洪月娥手中的手枪又轻轻一抖:“好啊!你真想死,我就跟你一块儿死!听着,我叫一、二、三,再给你三秒钟。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监狱长一个箭步冲向公路中间,挺身把章彬彬挡住。说:“洪月娥,你朝我开枪!”
接着,我、王莹、董雪、林红等都走到路中间,站成一排人墙,挡住赵监狱长和章彬彬,齐声说:“大队长,你朝我开枪!”
洪月娥惊慌了,胆怯了,她仓皇四顾一下之后,把枪口移向自己的太阳穴。章彬彬眼快手疾,猛扑上去,“叭!”—惊天动地一声脆响,章黛应声昏倒在地,洪月娥却有如一具僵尸,兀自挺立着。
洪月娥本想自毙,但那一颗子弹飞向了高空。因为章彬彬一个箭步冲上去,擎起洪月娥那只握枪的手,飞快下了她的枪,又从腰间掏出手铐,咔嚓一下,把洪月娥铐成个“童子拜观音”。任思嘉——
如果说,洪月娥劫持儿童拒捕事件震惊了整个西源市;那么,第二天紧接着发生的杨罗亭杀妻外逃案,就震动了整个A省。此事在女警官们之间叽叽喳喳传开的时候,我还是将信将疑的。这怎么可能?杨罗亭待妻子那份殷勤体贴,我是亲眼目睹的。法院宣判后,杨罗亭借用老厅长的威名,搬来监管局好几个头头脑脑,亲自开车把梁佩芬送进女子监狱;后来,十天半月,杨罗亭总要来探一次监,给梁佩芬送来多少好吃的东西;再后来,又缠着章彬彬,死皮赖脸的要给梁佩芬办保外就医种种迹象都说明杨罗亭与梁佩芬是恩恩爱爱、相依为命的,他哪会亲手杀了梁佩芬?这里头肯定有一个难解之谜。
然而,再过些天,事情就真相大白。
西源市警方已把犯罪嫌疑人杨罗亭押解回西源市。原来杨罗亭谋杀梁佩芬后,即携带巨款外逃,省城警方接到举报后,一个电话打到西源市,这时杨罗亭家中果然人去楼空。于是西源市公安局立即派出十多个侦查组撒向全国。五天后,他们在广州白云机场的候机室,逮住了正要登机的杨罗亭和他的川妹子“小蜜”。
杨被逮住后,还抱有最后的幻想,百般抵赖,死不承认犯罪事实。西源市公安局想到梁佩芬在我们女监蹲过监狱,我们与杨罗亭也有所接触,对他的心理弱点也许有所了解,就要求我们派人去参与对杨的审讯。这事本当由章彬彬亲自出马的,但因章黛在被洪月娥劫持时受了惊吓,精神错乱,住进了医院,她要照顾女儿,时刻不能离开病榻左右,这个任务便摊到我的头上。审讯杨案之前,西源市公安局林局长主持召开一个案情分析会。林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部队转业干部,显得相当精明干练。他说,梁佩芬是于9月29日晚上10时服下微量氰化钾而中毒身亡的。从种种迹象分析,杨罗亭是此案最大的犯罪嫌疑人:1.据了解,杨罗亭早与梁佩芬感情淡漠,在西源市养了个川妹子“小蜜”,梁佩芬保外就医回省城娘家养病后,杨极少回去探望,而且每次回去,都和梁佩芬吵得不可开交。2.杨在广州白云机场被捕时,从他身上搜出五张共计150万元港币和两张共计33万美元的存款单,储蓄银行都在香港,储户署名都是梁佩芬。3.据杨罗亭那个川妹子“小蜜”交代,早在半年前,杨就在她面前吹嘘,说他在香港有一大笔存款,待时机成熟,他就将带上她去国外过神仙日子。4.据梁佩芬的母亲和她们家的小保姆提供,杨每次去丈母娘家看望梁佩芬,都少不了要关起门来吵吵闹闹。她们还隐隐约约听到,两口子争吵时常常离不开一个“钱”字。5.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法医经过尸检,发现梁佩芬死后体内有残留的氰化钾。根据以上五点,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杨罗亭为了得到那笔巨款,而对早已嫌弃的妻子下了毒手。
但是,十分遗憾,现场没有留下案犯的任何痕迹,而9月29日这一天,杨罗亭也的确在西源市参加市委扩大会议,说明他没有于当天亲自投毒的可能性。案犯到底是如何下手作案的,这就是我们久攻不下的审讯难点。
听了林局长的分析,我心中的团团迷雾开始被轻风吹开:
哦,杨罗亭那么急着要通过保外就医把梁佩芬弄出监狱去,原来是为了得到那笔巨款。但是,一个远在清源市的人,怎能杀死在省城的梁佩芬?
接着,一个年轻的审讯员提审案犯。作为一个配角,我没有出现在审讯室现场。但是,我坐在离审讯室不远的小会议室的皮沙发上,面对一台29时大彩电,通过监视系统的转播,对审讯室里的一切了如指掌。
审讯室只有五六个平方。室内除了一张审讯台和一张供罪犯落座的椅子,再没有其它摆设。审讯台和椅子都是用钢筋水泥浇铸的,和水泥地面入地生根地联在一起。这样的桌椅当然是出于对罪犯的一种防范。审讯室天花板的四角,有四盏二百瓦的白炽灯,对于那些特别冥顽不化的凶犯,在必要的时候,打开这些炽热强光的白炽灯,有时候能够摧毁他们坚如顽石的精神防线。
儿,两名刑警把杨罗亭押了进来,让他在混凝土椅子上坐下。当他抬头面对审讯员的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全貌。他仍然是西装革履,戴副金边眼镜,斯斯文文的。但是,我发现他明显地瘦了,老了,气色萎靡憔悴,头发几乎完全花白。如果他原来的满头黑发不是染的,那么,他就像伍员过昭关一样,一夜之间忽然白了头发。
审讯员问道:“姓名?”
“杨罗亭。”
“籍贯?”
“江西于都。”
“年龄?”
“44”
岁。
中国的审讯毫无例外都是这样开始的。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必要的验明证身的程序。
进入实质性审问时,杨罗亭开始顶牛。他申辩说:“你们知道,我是市经委主任,工作非常忙,梁佩芬保外就医住在娘家,我一个月也难得回去看她一次。她突然死亡那天,我还在西源市参加市委扩大会议。那天晚上,我在会上作重点发言,这是数百名与会者有目共睹的,我怎么可能投毒把梁佩芬害死?难道我有孙悟空的分身法不成?你们不要冤枉好人了,中年丧妻已经是我人生的一大不幸,你们还想制造一起冤案加害于我!”
杨罗亭说得滴水不漏。他深思熟虑所筑起的防线严密而牢固。审讯员抓住他的薄弱环节发起攻势。
“杨罗亭,你没有作案,你为什么要卷款外逃?”
“这不能叫卷款外逃。我这是去香港取款。我是梁佩芬的丈夫,是她的财产的合法继承人。”
“你知道梁佩芬这笔巨款是怎么来的吗?”
“这、这是我们多年的积蓄”
“这是你们多年的积蓄?你们两人每月有多少工资?生活费要多少?孩子要花多少?靠你们那点工资,能攒下150万港币和33万美元?”
杨罗亭傻了眼:“这、这”
“告诉你吧,这都是你们贪污、受贿得来的不义之财!”
“这,这,我甘愿交公,我甘愿交公,可这都是梁佩芬贪污受贿的赃款,跟我没一点关系”
杨罗亭死守他的防线,决不承认有杀妻之罪。审讯只好暂时搁浅。
恰在这时候,两位刑侦警察走进了会议室,兴冲冲地向林局长报告:“局长,氰化钾的源头找到了,果然是杨罗亭下的毒手!”
原来刑警们见审讯杨罗亭久攻不克,早就兵分数路,下到医院、科研所、兽医站和有关工厂进行“地毯式”的排查,终于在一家化工厂,发现在十多天前,杨罗亭下来检查生产的时候,向他们要了一小瓶氰化钾。他说他家老鼠忒多,需要一些剧毒剂羼在食物中消灭鼠害。厂长当时不敢给,杨罗亭就大为恼火,说他是个堂堂市经委主任,还能拿氰化钾去犯罪?你这不是太不信任我了?那个糊涂厂长害怕了,就给了他一小瓶氰化钾。现在,两位刑警已经把那位糊涂厂长传进局子,就在外头等候。
林局长大喜,吩咐立即把糊涂厂长带到审讯室与杨罗亭对质。
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审讯继续进行。
当糊涂厂长站在杨罗亭面前的时候,杨罗亭脸色刷地一下煞白如纸,脑袋耷拉下来,像个抽了筋断了骨的人一样完全垮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振作起来为自己辩护。他说,是的,十天前,他的确向这家化工厂要过一小瓶氰化钾,那完全是因为家里老鼠为害,他是拿来对付老鼠的,跟梁佩芬的死一点儿也扯不上关系。
审讯员质问:“街上到处都能买到灭鼠药,你怎么偏偏去向人家要氰化钾?”
杨罗亭狡辩:“老鼠药我用过多少回了,现在的老鼠鬼精鬼灵,那些通常惯用的老鼠药,它们碰也不去碰。”
审讯员斥责他一派胡言,但杨罗亭不是一语不发,就是滔滔诡辩。
审讯又搁浅了。
我们坐在会议室的皮沙发上,从电视屏幕上看见,杨罗亭的脸色非常难看,话也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眼看要全线崩溃了。但是要完全拿下这个案子,还欠那么一点火候。杨罗亭一味抵赖,没有他的口供,解不开他如何作案杀人之谜,这个案子就不能算是完全搞掂。林局长为此很气恼也很着急,一连抽了好几支烟,也没想出个好办法,就问大家有何妙计。
我想了想说:“据我的印象,杨罗亭还是非常爱他的小女儿的,能不能把她的小女儿带来跟他见上一面,让他有所触动,说不定能够痛快地低头认罪。”
林局长点点头:“好!不妨试试看吧。”
一会儿,婷婷由杨罗亭家的一位小保姆抱了来。我已经快一年没见婷婷了,这孩子长高了不少,但是,也许是破碎的家庭给她留下不愉快的阴影,活泼天真的天性在她身上消失殆尽,她清亮的大眼睛里有一抹忧伤,怯生生地低着头,不爱说话,没有笑容。看到屋里许多穿警服的陌生人,她吓得把头埋在阿姨的肩膀上。
我走上前去说:“婷婷,还认得阿姨吗?”
婷婷看我一眼,严肃地点点头。杨罗亭带她探监,我在会见室多次抱过她,这孩子对我至今仍有印象。
我又说:“婷婷,阿姨带你去见你爸爸好吗?”
婷婷又毫无笑容地点点头。
我从小保姆手上抱过婷婷,大步向审讯室走去。到了门口,婷婷一下子就认出了杨罗亭,大声哭叫起来:“爸爸!爸爸!”
杨罗亭一回头,看见婷婷,猛地想站起来,可是,他不能动弹。他的四肢被脚镣手铐铐在混凝土坐椅上。
婷婷在我怀里大声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杨罗亭泪如雨下,叫着:“婷婷!婷婷!”
我说:“杨罗亭,你认罪吧,这样拖着,可是害苦了孩子!”
杨罗亭大声嚎啕:“天呀!你们放了我,让我抱抱我的女儿,让我亲亲我的女儿!”
审讯员说:“只要你能老实交代,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杨罗亭哭泣道:“我交代,我交代,只要给我三分钟,让我抱抱我的女儿,我什么都交代,行吗?”
审讯员示意两名武警战士给杨罗亭打开脚镣手铐。
杨罗亭一下子从我怀里接过女儿,拍着,亲着,鼻涕眼泪弄脏了婷婷的脸。也许,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亲吻自己的孩子,迸发出的父爱,带有生离死别的性质,卷起一阵贪婪而疯狂的风暴。我和在座的刑警们都黯然无语,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杨罗亭父女的抽泣和嚎啕中猝然凝固。
审讯员几乎忘记看表,时间过去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待杨罗亭和婷婷都哭得天昏地暗,几乎晕厥过去,才提醒说:“杨罗亭,行啦,给你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了!”
杨罗亭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婷婷交还我的怀抱。
审讯员说:“杨罗亭,你现在开始交代吧!”
杨罗亭噗通一声跪在地下:“我,我还有个最后的要求!”
审讯员说:“你说吧!”
杨罗亭说:“梁佩芬存在香港银行的那一笔巨款,不用说,绝大部分是她贪污、受贿的非法所得,但是,也有极少数可能是她的合法收人的积蓄。我要求政府留下二十万元作为我的女儿婷婷的抚养费和教育费。这个要求如蒙批准,我立即交代我的全部罪行。”
审讯员说:“你等一等,让我向领导请示。”
审讯员走了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对杨罗亭说:“局长说了,你这个要求,原则上是能够同意的。你开始交代吧!”
杨罗亭说:“好,我交代,我彻底交代。”
杨罗亭——
警官同志们,听我说吧!我反正是个快死的人了,也不怕丑,也不要脸,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们。你们就把我解剖解剖,我死了,也许还能当个反面教员。
我和梁佩芬是在上大学时开始谈恋爱的。毕业那年结了婚。
但我很快发现,我们的婚姻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我们出身不同,社会这个大舞台为我们提供的条件并不平等。梁佩芬因为有个好爸爸,一毕业就进了党政机关,我是平民家庭出身,只能在一所普通中学当教员。我们俩就像在同一条跑道上,兔子与蜗牛赛跑,差距愈来愈大。她很快当上科长、局长、副县长、县长、副市长,我呢,干了十年还是原地踏步—一个中学教员。那时候,人家介绍我的时候,我是没有职务的,人家也不知是可怜我呢,还是尊重我,说过我的姓名之后,总要加上一句:“他是我们梁县长的先生。”“他是我们梁市长的先生。”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顶附加的桂冠。我感到我不是一个独立的大男人,而是她梁佩芬的附属品。梁佩芬在家里也是颐指气使的,好像我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仆人,要我办个事儿,都是“喂,你过来一下!”“喂,你去干个啥!”就像指使她的小秘书。我又是个天生不肯惧内的人,在家里总和梁佩芬磕磕碰碰,早就不堪忍受这种寒酸、压抑和孤独的处境。
梁佩芬显然也发现我们关系中的尴尬。到了她握有常务副市长大权的时候,她给市委组织部长递了个眼色,不久,我就成为市经委的副主任,再过两年,我又当上主任。按说,地位相对地平衡了,我们的关系要日趋和谐才对。可是,没有!而且也绝对不可能有。因为这时我也有职有权了,巴结我求助我的人蜂拥而来。我的身边开始不缺女人。我身为市经委主任,管辖着一市八县的工交企业,下属的工厂、公司有上百家,你看有多少女人,和多少男人通过女人,来向我频送秋波大献殷勤。老实跟你们说吧,这些年我经手过的漂亮姑娘,没有一个排,也有两个班!但是,叫我真正动情的,是一个才二十岁的四川妹子。她毕业于重庆一所艺术专科学校,挺有文化品位,又能歌善舞,不甘心只拿歌舞团那几个死工资,就跑到A省来当歌星。我第一回听她的歌,就完全着迷了,牛气十足地献上个大花篮,红包是一万元!
很快,她成为我金屋藏娇的“小蜜”。咳,她那份清纯,温柔,美丽和浪漫,完全征服了我,就像西施征服了吴王夫差,貂蝉征服了大将吕布,海伦征服了伊利昂城王子一样,我深陷泥淖,不能自拔。
按说,为了我和那个川妹子的缘分,梁佩芬的锒铛入狱,正是一个天赐良机。梁佩芬在大牢里关上十五年,我和川妹子几乎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合法夫妻。但是,我又念着梁佩芬手头还有一大笔海外存款。她的受贿案发了之后,虽然也抄过家,而且抄走不少现款和金银首饰,但是,这仅仅是她的不义之财的一小部分。梁佩芬是个欲壑难填,敛财手段极其高明的女人。在她主持之下,她与港澳台商谈过十多个开发项目,光是经她的手廉价贱卖出的土地就多达600多亩。那些从国库中得到巨大好处的商场老手,自然不会吝惜拨拉一勺残羹剩菜给别人分享。开头,梁佩芬这类活动对我也绝对保密。直到有一回,一位港商单独来我们家作客,临走时在他坐过的沙发上,悄悄留下一大沓用红纸包好的港币,我才发现其中的奥秘。从此,梁佩芬不再回避我了,有时深更半夜参加外事活动回来,也不顾劳累,一个人倚在床头上,有滋有味地点着挺括作响的美元和港币,疲惫的脸上尽是忍不住的笑容,比小孩子过大年还要高兴。然而,这些收人完全归她个人掌握。她说这是她的私房钱,绝对不许我问津。也许从那时起,她肯定听到了关于我的一些风言风语,女人对男人在情场上的风流韵事是特别敏感而警惕的,她对我就不能不防着一手。
再后来,我发现梁佩芬又在不断地转移这笔不义之财。她每次出国或赴港澳办理公务,都把积攒下来的美元、港币悄悄带出去,存入香港银行或国外银行。而这些国外和境外的存单和存折,她存放在一个绝对秘密又绝对保险的地方,连我也不能知道。她没有入监时,我一无所知;她入监之后,我在屋里翻箱倒柜,也没能找到。因此,我断定最大的可能,是她转移到她娘家去了。她一出狱,就闹着要回省城养病,更加让我坚信这个猜测。
就是为着这一大笔存款,在梁佩芬入狱之后,我在表面上对她关怀备至,每月探监两次,像运输大队长那样源源不绝地给送去各种好吃的糕点食品。同时,还千方百计为她办成了保外就医。她出监的第一个夜晚,我就跟她摊牌。我说,如果不是我的努力,如果不是我在外头大把大把使钱,甚至搭上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你梁佩芬至今还得在狱中受苦。仅仅为了这一点,你是不该独吞那一大笔海外存款的,对半分,四六分,都天经地义。
梁佩芬连连冷笑:“怎么样?想用我的钱去养你的川妹子‘小蜜’?做梦去吧,你!”我一再申辩根本就没那回事,可是梁佩芬一百个不相信。也难怪她不相信,梁佩芬入狱后,我是有点张狂得晕了头,常常带着那个川妹子出入于娱乐场所,她不能不早有风闻。最后,我退到三七分,二八分,她固守阵地,寸土不让。
这样,我每次回到省城,表面上是去看看老岳母,看看梁佩芬,真正的目的,都是为了那笔钱。
我早就注意到,梁佩芬的裤腰带上拴着一串钥匙,像贾宝玉脖子上吊着一块通灵宝玉,那是她的命根子,连晚上睡觉也不肯解下来。我判断,那笔巨款和这串钥匙肯定有关系,但是我一直不知道她把存款单藏在卧房的哪个抽屉或哪个柜子里。她防我像防贼一样,绝对不准我碰一碰她那串钥匙。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我们都是相安无事,有说有笑的,但是,一关起门来,我们就为了那笔存款吵得不可开交。说真的,看着梁佩芬像阿巴公一样视钱如命,看着她冷若冰霜一脸讥诮,我亲手掐死她的念头,也不知在脑子里闪过了多少回了!但是,我不敢这样做,一、我们毕竟是多年的夫妻;二、我们的婷婷不能没有妈妈;三、也是最主要的,我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到了9月18日这天,清水潭女监发生洪月娥劫持儿童拒捕事件,震惊全市。而我,更是万分恐慌。因为洪月娥一落入法网,她接受贿赂弄虚作假给梁佩芬办保外就医手续,迟早必将败露无疑。这事一露馅,梁佩芬就要再进监狱,我当然也脱不了干系,甚至也要进局子。就算我不会判刑问罪,梁佩芬再进女监,我也别想拿到她那一大笔海外存款了。而这个时候,我和那个川妹子正打得火热。当今社会,养个“小蜜”要花多少钱,你们是很难想象的。我要给她买高级服装,买高级化妆品,还要租房子,上馆子,上歌舞厅,那个妞儿还特别爱玩,喜欢到处旅游。
那该死的女人把我看成一棵摇钱树,以为她想要什么我就能给她什么。在一次疯狂做爱之后,她还要求我带她去香港、澳门和新、马、泰走一圈,我也痛快地答应了。我自己不多的积蓄像流水一样,早就哗哗地流光了,我就不能不特别看重梁佩芬手头那一大笔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关在房子里喝了一瓶酒,抽了两包烟,一直熬到天亮的时候,我下了狠心:除非杀了梁佩芬,我别无选择!
当然,与此同时,一个完整的万无一失的计划也在我心头形成。我毕竟是个活了四十多岁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没有绝对把握,我可不会轻易杀人。我早注意到,梁佩芬出狱后,一直心神不定,睡眠不好,每晚睡前都得服用一粒安神补脑胶囊。
我只要在这安眠药中做点手脚,就能让她一命归阴。
第二天,也就是9月19日,像你们已经知道的那样,我到市郊化工厂检查工作,借口要消灭家中的鼠害而向他们要了一小瓶氰化钾。然后,我到药店买了一盒安神补脑胶囊。这种胶囊嵌在一种硬壳塑胶片中,我把其中的第十粒取下来,将胶囊中原有的药粉全部掏空,注入少量氰化钾,然后又再将这粒胶囊嵌入塑胶片中。因为我曾是一名化学老师,自然能把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我为什么要选择第十粒,而不是第五、第六、第七粒来做手脚呢?因为这种胶囊每片二十粒,第十粒不前不后,恰在中间的位置,梁佩芬每晚服一粒,不管是从这头抠过来,还是从那头抠过去,都得过了十天左右才能服用这颗含有氰化钾的胶囊。而这时候,我离开省城已有十来天,没有和她见过面,她在省城,我在西源,从推理上说,梁佩芬的死活跟我搭不上一点关系。
做好了这一切准备,我当天下午就开车赶往省城。
我这次与梁佩芬见面,表现出少有的温情和热情。我带去许多只有西部山区才有的土特产,如石鳞鱼、穿山甲、竹荪、板栗等等,老岳母很高兴,梁佩芬也很高兴,连那个乡下小保姆都说姑爷这天特别顾家,高兴得连连夸我。吃了晚饭,我们夫妻俩关起房门的时候,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吵吵嚷嚷,因为这一回我绝口不提一个钱字,只一味地关心梁佩芬的身体,一味地介绍婷婷在幼儿园里表现有多出色,有多聪明。这样,梁佩芬心情少有的愉快,早早地洗刷完毕,穿着一条宽大的短裤头,把一大堆雪白的人肉摊放在席梦思上。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不敢有拂她的雅兴,更怕露出什么破绽,老老实实按照她的旨意去做她想要我做的事。但是,我好久提不起兴致。当下有一则新民谚这样说:
“摸着小妞的手,好像回到十八九;摸着情人的手,什么烦恼也没有;摸着老婆的手,好像右手摸左手。”不,我当时的感觉比这还要糟!我那个川妹子“小蜜”浑身的皮肤是多么鲜嫩而光滑呀,我吻着她,就像香油在丝绸上流过;我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烈火。而这会儿躺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那一身臃赘的松不拉叽的肌肉,已经像一件穿旧了的皮大氅一样没一点生命的气息和热量了。更要命的,是我一想到十天之后她将被我亲手毒死,我就觉得身下躺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僵尸,也就是说,我不是在做爱,而是在奸尸,自然提不起劲来。然而,梁佩芬却伸出十个在号子里弄得粗糙不堪的手指,在我身上哼哼唧唧地爱抚着,挑逗着,像锉刀一样锉着我的双肩和后背。我心里烦透了,真想躲到沙发上去睡。但我不能让她看出丝毫破绽而起了疑心,就尽量想着我身下躺着的是那个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川妹子,努力努力再努力,终于把事情做成了。死到临头的梁佩芬非常满足。因为自从她进了监狱再到保外就医,我们已有一年多没有做过爱了。
事情完毕,梁佩芬带着又惬意又疲倦的笑容睡着了。我蹑手蹑脚下了床,把早准备好的一盒安神补脑胶囊放在床头柜上。我知道,这不是一盒一般的安眠药,而是能够使梁佩芬永远安眠的特效安眠药。我做这件事真把自己折腾个够。我把那盒药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时,想到它是致人非命的毒药,我躺在床上就禁不住浑身哆嗦,心脏怦怦的快蹦出胸口,赶紧又把那盒安眠药收回衣兜里去。但是,继而又想起她藏在哪个角落里的那一大笔存款,我心里又像一盆炭火一样熊熊燃烧,便再次把药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如此翻来覆去折腾了五六次,我终于横下一条心,把那盒毒药—也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安放好了。
十天后,也就是9月29日,刚好是我们市召开市委扩大会议。我庆幸参加这个会,而且频频在公众场合露面,那天晚上还争取到一个重点发言的机会。这一切,都能证明我那天不在省城,梁佩芬的死与我无关。但是,我埋下的“定时炸弹”能不能按时爆炸,我还没有完全把握,一整天心里都忐忑不安,一通宵也没合过眼。到了次日八时左右,我老岳母家的小保姆来了紧急电话,我的一颗心又惊恐又欢快地剧跳起来。我知道那颗“定时炸弹”按着我预设的时间爆炸了。果然,小保姆就急急巴巴告诉我那个对她来说十分意外,对我来说早在预料之中的消息。我故作惊讶大叫大喊:“天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立即向市长告了假,飞车赶到省城。
我的老岳母早就是个半死不活的瘫子,受到女儿猝死的致命一击,当天就送往医院抢救。家里只有一个小保姆,带我进了房间,看见梁佩芬蜷曲着身子侧身躺在床铺上,鼻孔和嘴角渗出污黑的血迹。我没有惊吓,但心里禁不住有些酸酸的。我叫小保姆端来一盆热水,给梁佩芬擦净了脸,又给她找来一套崭新的衣服,好让她穿得漂亮一点去上路。这时我才发现梁佩芬临死前肯定非常痛苦,作过垂死的挣扎,已经把身体蜷缩成一个硬壳的虾公。我必须把她僵硬而弯曲的四肢扳直,复原,才有可能穿上衣服和裤子。这桩脏活重活开初我叫小保姆来做。可是小保姆一是害怕,二是力气太小,抖抖索索扳着梁佩芬的尸体,让她从侧身躺着变成正面躺着,然后,抓起她的一只左手,使劲拽了几下,一点也不能把她弄直。这时,我听见梁佩芬系拴在裤腰上的一串钥匙,叮铃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动听,很悦耳,就像一支协奏曲短暂的休止符之间,轻轻敲响的银铃,让我全身的神经都兴奋活跃起来。
我朝小保姆挥了挥手,骂道:“笨蛋,你这样会把她弄痛的,滚开,滚开!让我自己来!”
小保姆有点委屈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头一要紧的当然是摘下梁佩芬那一串比贾宝玉的通灵宝玉还金贵的钥匙,去寻找那一大笔海外存款。我翻箱倒柜,花了半个多小时,把卧室找了个遍,最后从衣橱的一个小抽屉的夹板里发现那七张港币与美元存款单。我把存款数点了一下,共计有150万港币和33万美元。这个天文般的数字真让我吓了一跳!梁佩芬贪财成性和敛财不绝,我自然是早就看在眼里的,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在案发后,退赔了33万6千元赃款,她居然还暗藏着这一大笔巨款。
这个巨大收获令我兴奋不已,手脚哆嗦。我连忙点了支烟,默默地吸着,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对梁佩芬仅有的一点点怜悯和犯罪的恐惧感,一扫而光;因为转眼成为百万富翁的兴奋感,百分之百地攫住了我。现在,我觉得僵挺在床上的梁佩芬,已经不是我的妻子,而是一个物件,像木匠斧下的一块木头,像铁匠砧上的一块废铁,像屠夫刀下的一头死猪或死狗。生者与死者的感情联系已消失殆尽。我的任务只是像一个工匠那样,把我手下的活计做得精致、漂亮,让人看得顺眼、满意。我开始无所顾忌地给梁佩芬穿衣服。但我必须首先把她弯曲的胳膊腿儿扳直。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梁佩芬一只僵硬的胳膊,像拗麻秆儿似的,咔啦咔啦几下子,就把它弄直了;接着,就摆弄她弯曲了的双腿。腿骨比胳膊肘儿要粗壮结实多了,我弄得满身大汗,像拉一张铁弓,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尽了,梁佩芬那两条该死的小腿还像钢筋铁骨那样弯曲着。我气喘吁吁地想,叫小保姆来帮忙吧,或者,到大街上叫个钟点工,最多花上几十百来块钱,那简直不算个事儿。但是,我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梁佩芬这种龇牙咧嘴的死法,知道的人愈少我就愈安全。罢,罢,罢,我只能自力更生!我把梁佩芬的屈腿摆了摆正,然后用我的两只膝盖骨,使尽全身力气往下一蹾,再一蹾,只听一阵断木裂帛似的脆响,梁佩芬的双腿就先后蹬直了。可是,因为梁佩芬被我折腾得太厉害,淤在五脏六腑里的污血又从鼻孔和嘴里喷出来,像画家调色板上脏兮兮的红颜料,我禁不住一阵恶心,差点儿呕吐。
但我还不得不再次给她认认真真地洗了洗脸,梳了梳头(我的天呀,做了十多年夫妻,我还从来没有给她梳过头洗过脸呢,而在她归西之后,我才尽心尽意地补上这一课)。然后,找出一套真丝内衣和质地极好的藏青色西装套裙,让她穿上,就像她每天要去市政府上班之前,把她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
做完这些活,我全身湿透,精疲力竭,又吸了支烟,这才进了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摆出一副本姑爷此时此地应有的精神面貌。然后,打开房门,把小保姆叫了进来,命她把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好。
一切善后工作都办妥了,我一边吸着烟,一边认真地盯了梁佩芬一眼:她安详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身上都没有留下死于非命的任何痕迹,只是脸色灰灰的,那正是一个心脏病人猝然死亡的样子。我慌落落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不慌不忙走到客厅,一一往外打电话,把噩耗通知梁佩芬在省城的几位亲朋好友。
我满脸泪痕,泣不成声,不断哭诉:
“我十天前还来看过佩芬,她还好端端的么!那知我昨天正在西源市开会,却突然接到电话,说她走了!天呀,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估摸佩芬的老爸老妈都犯心脏病—你们看,她妈这会儿就躺在医院里—这可能是一种遗传,佩芬也得了这种要命的病,真没想到呀,你看她说走就走,这样突然,这样可怕!我从西源市开车赶来,她已经咽了气。”
亲友们陪着我黯然掉泪,感慨唏嘘。当然,因为我把一切可疑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谁也不会发现有什么蹊跷。就连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小保姆,也被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痛哭,糊得一愣一愣的,决不可能生出半点疑心。
梁佩芬还是个罪犯的身份,追悼会当然是不宜开的,待几个亲朋好友来告过别,当天下午,我就把她送到火葬场。第二天,我亲眼看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推进了火化炉,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想,现在可是万事大吉了!梁佩芬已经化成袅袅青烟,化成一撮灰烬,尸也毁了,迹也灭了,谁还能说我是杀人凶手呢?嘿嘿,150万港币和33万美元的存款单,万无一失地装进我的内衣口袋里,你梁佩芬还能从骨灰盒里蹦起来,分我的抢我的?你这个该死的葛朗台、阿巴公,谁叫你当初连四六分、三七分甚至二八分的条件都不肯答应呢!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这些刑警也真是太神了,说是在梁佩芬的遗体里检出了氰化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梁佩芬的一小撮骨灰里,还能检出这种剧毒品的化学成分来?我真是百思不解,死不瞑目呀!
咳,你们这些刑警,真是些比神探亨特还要厉害的神探!如果不是栽在你们手上,我和我的川妹子“小蜜”,这会儿也许正躺在瑙鲁的海滩上,惬意地欣赏太平洋上的岛国风光呢!
任思嘉——
听杨罗亭讲述他的犯罪故事,我一阵阵毛骨悚然。太可怕了,一个党员,一个干部,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家伙,居然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妻子。你看,他面对妻子的遗体,不慌不忙,从容不迫,百般作践,脸不变色心不跳,他到底中了什么邪?
都是为了金钱!为了可爱而又可恶的金钱!
从电视屏幕上,我看着杨罗亭那张被罪恶扭曲了的丑恶的嘴脸,不由想起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诅咒金钱的那一段名言:金钱“能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其实,莎翁说得并不全面,纵观世界发展史,当金钱在正常劳动和法制轨道上运转的时候,它往往是推动社会发展的杠杆,是催人奋进的动力,是调整种种人际关系乃至国际关系的润滑剂。但是,人们的行为一旦与正义、道德和法律相悖,金钱就能够使善良变成邪恶,使纯洁变成贪婪,使君子变成盗贼,使天使变成魔鬼,使一心念佛的宗教徒变成凶残无比的杀人犯。
关飞鸾、吕金妹、谢芳、洪月娥、朱亦龙、梁佩芬、杨罗亭,等等,等等,当今社会有多少人被金钱腐蚀、扭曲、异化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畜牲虫豸呀!我们的监狱管教工作,除了对罪犯的惩罚,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把这些“畜牲虫豸”重新转化为人。
我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两名武警战士把杨罗亭架了起来,他艰难地拖着铿锵作响的镣铐,慢慢地走回号房去了。但是,他死不瞑目的那个疑问,却让我十分纳闷而且极感兴趣。是呀,杨罗亭投毒杀妻可谓费尽心机,他们分居两地,而且亲眼看着梁佩芬送进了火化炉,警方怎么还能从被害者遗体上检出氰化钾,接着寻踪觅迹而逮住这个杀人犯?
公安局林局长笑笑说:“你想知道我们是怎样破获这桩奇案的吗?说起来,真得感谢梁佩芬的老母亲啊。她是一位少有的奇人!多亏了这位奇人,我们才能顺利地破了这桩神奇的案子。”
9月30日早上,梁佩芬家的小保姆做好了早饭,把梁佩芬的母亲扶上轮椅,推到饭厅准备用早餐。但是,梁佩芬却迟迟没有从房里出来。这种事过去也常常有的,梁佩芬神经衰弱,夜里失眠,早晨爱睡懒觉。老太太在饭厅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了,要小保姆去叫梁佩芬。可是,小保姆叫了半天门,房里没有一点动静,便轻轻推门进去。一看,可吓坏了!只见梁佩芬穿着睡衣一动不动地蜷曲在床上,鼻孔和嘴角淌着污黑的血。叫她不应,推她不动。显然,她已经死了!小保姆丢魂失魄地奔到饭厅,还不敢对老太太说梁佩芬死了,只说,阿姨可能是生了大病,你快去看看!就推着轮椅把老太太送进梁佩芬的卧室。老太太看见女儿痛苦得扭歪了嘴,而且鼻孔流血,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后来,是干休所的几个管理干部赶了来,及时把老太太送往医院。
抢救小半天,老太太慢慢苏醒过来了。她恢复知觉脑子能够运转之后,想起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女儿那张变形的流血的脸。
她眨巴眨巴眼睛愣想愣想,怎么也想不起女儿患过什么致命绝症,怎么突然就一命呜呼?是自杀吧?不可能,女儿虽然是个保外就医的罪犯,可是,她这些日子情绪还是相当稳定的。那么,剩下惟一的可能,就是他人谋杀了。那么,凶手是谁?那个小保姆?不可能!小保姆是个农村姑娘,心地非常善良,在老太太家待了两三年了,简直像老太太的小孙女一样。再说,她如果杀了人,也不敢再待在这个家里呀!
老太太虽然是个瘫痪病人,脑子还是蛮管用的。不仅如此,老太太离休前还是省公安厅的一名老处长。干了一辈子公安所养成的精明、机智、镇定,这时可派上用场了。
老太太躺在病榻上继续愣想愣想,最后就想到了女婿杨罗亭。一年多来,杨罗亭每次来看梁佩芬,两人总是为了一笔什么钱的事发生口角,常常吵得不欢而散。莫非是那个家伙图财害命?
一想到这里,老太太的血压又骤然升高,脸上一片灰白,气也喘不上来,神智又迷迷糊糊的。医生、护士又一阵忙乱,给她打针输氧。慢慢地,老太太又活了过来。与其说是药物作用,毋宁说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力量的支撑,是为女儿报仇雪恨的愿望的召唤。据老太太后来说,她觉得死亡已经真切地向她招手,她觉得魂魄越飘越高,像断线的风筝,差点儿就飘得不见影了;她觉得脉息越跳越慢,像耗尽了电池的收音机,几乎听不到什么信号。她想,完了,完了,这回准是死定了!但是,她眼前老是晃动着女儿七窍流血的脸,她模模糊糊意识到女儿死得很不正常,死得很冤。如果自己也这么轻易地撒手人寰,女儿的冤情就要石沉大海。一股爱恨交加的火焰,在老太太胸中熊熊燃烧起来,使她体内忽然生出一股精气神儿,把她从阴阳界上拉了回来,看看洒满阳光的病房,她又神奇地恢复了知觉。她使劲地眨巴眨巴眼睛,非常迟缓地把快要僵死的脑子启动起来,总算能够想点事了。她曾经想到快快报警,但是,她自己又把它否定了。这事也没有绝对把握。万一此事和杨罗亭无关呢,闹得沸沸扬扬,此后和杨罗亭怎么相处?就算并不稀罕这个不肖的女婿吧,小外孙女婷婷她可是老太太疼得像心肝宝贝的命根子呀!怎么办?怎么办?听小保姆说,杨罗亭已经把佩芬的遗体送往火葬场,明天就要火化了!没尸没骸,死无对证,这一桩冤案怎能弄个水落石出?
就在老太太忧心如焚万分作难的时候,她的一位老战友、老姐妹来医院看望她。支开医生、护士之后,老太太老泪纵横地跟老姐妹嘀咕了好一阵子,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她请老姐妹的儿子的一位朋友,转弯抹角的又找到火葬场的一位殡仪馆馆长,悄悄地用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换下了梁佩芬的遗体,冒名顶替地送进了火化炉。第二天,又悄悄请一名法医给梁佩芬做了解剖化验,一下子就验出了氰化钾的残留物。
看,这位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是不是个奇人高人!而自作聪明的杨罗亭呢,却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章彬彬——
那天洪月娥朝天放了一枪,小黛晕倒在地,脸白如纸,眼睛紧闭,我连连叫她,竟不会吱声了。我就吓得哭起来。刚才,洪月娥把枪口对准我的脑门,我不害怕,更不会哭。可是,一看我的小黛不省人事,我立时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只顾抱着孩子一直叫,一直哭,脑子里一片糨糊。
赵监狱长说:“莫慌!莫慌!我们马上去医院!”
赵监狱长命令任思嘉、王莹等把洪月娥押回清水潭女监,她自己陪我上了警车,直奔西源市人民医院。医生给小黛打强心针,做人工呼吸,折腾了许久,小黛才慢慢睁开眼,不住哼哼唧唧,却说不清一句话。更要命的,是她的黑眼仁儿集中不到眼珠子中间来。那一粒人见人爱的黑葡萄儿,一会滑向眼珠左边,一会又滑向眼珠右边,一会藏在上面,一会又躲到下面,眼里总是大片眼白,看人看东西都是傻乎乎的。我心里一阵阵刀剜针扎似的痛,叫又不敢叫,哭又不敢哭,只顾眼泪哗哗流。
接着,医生给章黛做了CT和核磁共振检查,诊断出章黛右脑腔隙轻度梗阻,是受到猝不及防的巨大惊吓造成的。天呀,我哪有勇气面对这严酷的现实:小黛小小年纪,要是落下个脑病,连话也不会说,将来怎么上学,怎么生活?
医生就宽慰我,说现代医学发达,这种病症并非无药可治。
但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慢慢地打针服药,把梗阻在脑腔隙的小血块化解,打通,一般来说,还是可以康复如初的。
隔天,小黛她爸崔一峰从省城赶来了,看到孩子成了个哑巴,恨得牙根咯巴咯巴响:“狗日的洪月娥,我恨不得亲手宰了她!”
任思嘉等姐妹也来看望小黛,见小黛只会翻白眼,自然又想起洪月娥持枪拒捕的穷凶极恶,也忍不住骂声连天:“这个洪月娥,真该千刀万剐!”
我自己天天守在小黛床前,看见小黛脸色苍白,看见小黛目光呆滞,看见小黛时不时抱着小脑袋哼哼唧唧,看见小黛想说话却说不出一句话,就一边落泪,一边把洪月娥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哪还有一点人味啊!她贪污盗窃,败坏人民警察的荣誉;她劫持自己的干女儿,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我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发誓:洪月娥,与公与私,我都跟你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