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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在医院里,我和崔一峰除了看护小黛,谈得最多的话题就是洪月娥。我们都是老政法干部,对刑法了如指掌。我们一桩桩罗列洪月娥的罪行:她与朱亦龙内外勾结,贪污盗窃;她接受梁佩芬的贿赂,徇私枉法;她劫持儿童,持枪拒捕根据《刑法》第238条,第239条和第383条第2款,她洪月娥已经足够处以极刑而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候,我接到西源市中级人民法院传我出庭作证的通知书。我和崔一峰都意识到,我们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我把小黛交给她爸看护的时候,崔一峰说:上了法庭,你该知道说些啥吧?我毫不含糊地回答:放心,我知道!

我步入法庭的时候,感到法律至高无上的威严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审判台上,正中坐着身穿白色制服的审判长,左边坐着穿同样制服的书记员,右边坐着穿墨绿制服的公诉人。

审判席右侧的座位上,坐着被告的辩护律师。正对审判台的被告席上,站着我的仇人洪月娥。她身上的警服被扒下了,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便服,像只其丑无比的大灰狼。证人席在被告席旁边约三四步远。这样的距离使我想起追捕洪月娥的时候,她就在咫尺之间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但是,今天我们俩互换了位置,我的证词将像出膛的子弹,有足够的杀伤力把她置于死地!

我从容走上证人席的时候,听到听众席上掀起一阵细微的喧哗,随即有许多同情的目光向我集射过来。我知道,洪月娥被捕之后半个多月,一个小小的西源市,早把洪月娥的对立面—我的不幸的故事,传播得家喻户晓。正义的舆论站在我的一边那是肯定无疑的。我向右侧身,望了眼庄严的国徽;我向左侧身,正面对听众。听众席上座无虚席,坐满了新闻媒体的记者和各界代表;其中有一大片橄榄绿,因为洪月娥案发生在清水潭女监,女监理所当然来了许多代表。我看到了任思嘉、王莹、林红、董雪等等熟悉的面孔。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我向她们投去匆匆一瞥,任思嘉等人把灼亮的目光迎了上来,传递着姐妹们冲天的义愤。

我在心里暗想:洪月娥的案子大概已经审得差不多了,也许我今天的证词就是要她小命儿的一颗子弹。于是顿时有一种临战前的亢奋,腰板挺得直溜溜地站在证人席上。

一会儿,审判长宣布开庭。他扼要地作了案情介绍。他说,通过半个多月的审理,被告对贪污盗窃罪、接受贿赂罪,已经供认不讳,并由谢芳、杨罗亭等作证坐实。现在,需要章彬彬出庭作证的,是被告的劫持儿童和持枪拒捕罪。审判长说,章彬彬是清水潭女监第五大队副大队长,既是擒获案犯的主要干警,又是被劫持儿童的母亲,她的证词无疑是最具权威性的。

刹那间,听众席上鸦雀无声。我觉得整个法庭,不,是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法官、检察官和所有听众都在凝神倾听我的叙述和证词。我从谢芳的丈夫高汉文如何向我报告,朱亦龙如何绑架我,我又如何逃脱他的魔爪,一直说到洪月娥劫持章黛仓皇出逃,说到她在半途被我们截住,说到她胁迫赵监狱长和女警官们放下武器,说到她一再叫嚷要向我们开枪事件的全过程和细枝末节,我都说得清清楚楚,人们就像听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我自己也感到奇怪,按照我这些日子的情绪,我完全会用一种控诉的语调来叙述这一切,但是,当我面对庄严的国徽,面对代表法律权威的法官与检察官的时候,我已经渐渐忘记自己是被劫持儿童的母亲,也忘了自己就是那个被洪月娥用枪口指着脑门的警官,正义的良知提醒我,应当把事件叙述得百分之百真实,连语气也变得非常冷静、客观、平和。

审判长质问洪月娥:“被告,证人所说的证词,都是事实吗?”

洪月娥回答:“是事实,全部都是事实。”

听众席上掠过一阵轻微的私语。毫无疑问,人们觉得根据这些罪行,原告已经足够被法律钉在死刑柱上。

但是,被告的辩护律师这时站了起来。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穿一身紫罗兰色西装套裙,白皙光鲜的前额显出一个知识女性的高贵,而职业的严谨使她的圆脸冷若冰霜。获准审判长的同意后,她对我进行一连串追问:

“请问证人:被告劫持儿童仓皇出逃的时候,她携带什么武器?”

“六四式手枪一支。”

“她的子弹盒里有多少发子弹?”

“两排,共20发子弹。”

“被告胁迫追捕的女警官们放下武器之后,她真的想向女警官们开枪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我看她当时的确有向我们开枪的念头。”

“可是,她最后有没有开枪?”

“开了一枪。”

“好,现在我要问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原告这一枪,是朝赵监狱长开的,还是朝证人你开的?是朝天开的,还是朝自己开的?请证人不要轻易回答,先想三分钟,想好了,才给法庭一个真实的回答!”

我立时看出这位律师是个富有经验的高手。她深知洪月娥罪孽深重,法网难逃,不可能完全为她开脱;她惟一能做的,仅仅是为被告作从宽辩护,争取她免于一死。

辩护人虽然是向我发问,但这个问题肯定在许多人心里引起震动,整个法庭一下陷入肃穆的沉默之中。我立时意识到,辩护人与其说是空出时间让我思考,还不如说,是让我事先进行一番灵魂的自我叩问。在这关键时刻,我是站在法律的公正的立场,还是偏执于一己私仇;是理智地面对事实,还是带着强烈的主观情绪,而对某个重要细节稍稍修正。我心灵的指针只要有那么一点偏差,也许就足以把一个大活人的生命一笔勾销。

刹那间,我想起洪月娥曾经给过小黛的许多母爱,想起她在工作上也有过许多成绩,想起她被我们截住之后,她挟持一个九岁儿童,胁迫监狱长、我和八名女警官都放下了手枪,而她的手枪里分明有20颗子弹,要击中监狱长,击中我和我的女儿,击中其他所有的女警官,对于一个射击高手来说,那都是轻而易举的。她完全能够打死我们当中一个人或几个人而后与我们同归于尽。但是,洪月娥没有这样做。在最后时刻,她终于良心发现,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这一事实,恰恰是在这些日子里,处于仇恨和痛苦熬煎之中的我所忽略的。此刻,面对庄严的法庭,在决定一个人只有一次的生命的关键时刻,我哪能把一个愿意悬崖勒马的人再从悬崖上推搡下去?

这一股思想风暴从我胸中掠过,也许是两分钟,不,或者还不到一分钟,我就完全改变了原先的复仇主意,郑重而坦然回答:“审判长,这个问题我根本无须思考就能回答。我记得很清楚,被告胁迫我们放下武器之后,原来一直把枪口对准我的脑门,但是,她在决定开枪的刹那间,忽然改变了主意,她飞快把枪口指向自己的脑袋,是我猛扑上去,擎住她握枪的手,她才把子弹射向天空。”

哗—像一阵大潮涌起,听众席上又掠过一阵喧哗。

“谢谢证人高贵的良知!”辩护律师不易觉察地轻笑一下,“我还想追问最后一个问题:被洪月娥劫持的儿童,也就是受害者和你的女儿章黛,经历这场惊吓之后,造成了怎样的严重后果?”

“后果极其严重!”怒火呼地一下又从我心头蹿起。“受到这场意外打击,我的女儿当即晕倒,患了脑腔隙梗阻,至今不会说话,不会叫妈妈,她、她、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哑巴,一个白痴,一个废人!”

说这些话时我又失去了冷静,每个字都是一粒子弹,我的控诉就成了机枪的连发。

我看见洪月娥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住了。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终于“哇”地大哭一声,身子一歪,摔倒在被告席上。

法庭上响起一片惊愕的喧哗,审判看来难以继续,审判长当即宣布休庭。

我走出法庭,任思嘉、林红、王莹、董雪等姐妹都围了上来,纷纷埋怨我:“章副,你怎么提供这样的证词?咳,你真是!”

我冷静回答:“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我最后证实的两件事,对洪月娥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洪月娥的案子一时还不能判决,她的小命儿仍在法律的天平上晃晃悠悠地荡着秋千。

章彬彬——

真没想到,我在法庭上作证时提到小黛的病情,竟引起社会公众广泛的同情。一时间,有许多人给我打电话、写信表示关怀,还捐赠了不少钱物和药品。这件事让医生们大受感动,对小黛的治疗护理更加尽心尽力。他们不仅给小黛打针服药,还给小黛挂了两个疗程吊瓶,又让她每天进高压氧仓供氧一小时,改善微血管循环。半个多月下来,小黛的病情奇迹般好转。

这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病房,小黛从沉睡中醒来了,我发现,黑葡萄似的眼仁儿又回到她的眸子里,她的大眼睛一下子有了神彩。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崔一峰,小嘴儿翕张好一会儿,终于叫了声:“妈妈!”又叫了声:“爸爸!”

我和崔一峰顿时心花怒放,泪如雨下。

小黛康复出院那天,女监的姐妹们像是庆祝节日一样高兴异常。任思嘉、王莹、董雪、林红等拎着许多水果,捧着一束鲜花来看小黛。小任把小黛揽在怀里,激动地问:“小黛,毛病都好了?”小黛说:“好了!”小任问:“看看,来看你的这些阿姨都是谁?”小黛一个一个指着她们亲昵地叫:“小任阿姨,小王阿姨,小董阿姨,小林阿姨,你们好!”

小任仍不放心,继续考小黛:“唱一支童谣给阿姨听,好不好?”

小黛眨巴眨巴黑眼睛,想了一会儿,唱起那支《月光光》:月光光,

照四方,

四方圆,

卖铜钱,

铜钱豆,

卖乌豆

小任她们高兴得拍手叫好,都说:“章姐,章黛还是那么聪明,没有一点后遗症,你完全可以放心了!”

我说:“真是苍天有眼呀!洪月娥让我虚惊一场,但是,老天爷又还我个好端端的孩子!”

小黛大概把遭到洪月娥劫持的经历都回忆起来了,十分困惑地问道:“妈妈,我干妈干么要抓我?干么要开枪打你呀?”

我说:“洪月娥不是你干妈了,她是坏人,她犯了罪。”

小黛依然困惑不解,追问道:“我干妈怎么会是坏人?她是管罪犯的大队长嘛,自己怎么会犯罪?”

我无言以对,在座的女警官们只能陪着一阵干笑,像一个劣等生回答不了老师刁钻的考题,屋里的气氛甚是尴尬。一个九岁小女孩提出的问题,虽然有几分天真,但其尖锐性和深刻性,却是足够让我们这些活了一大把年纪的成年人冷静思考的。可我不愿刚刚出院的孩子接触如此严肃的问题,说:“傻孩子,你年纪太小,跟你说了,你现在也弄不明白。你今天刚出院,不能太累,快去睡觉吧!”

我安排小黛进房间睡下。再回到客厅,小任她们已经围绕着小黛刚才提出的问题,进行一场非常有趣的谈话。

“真没有想到呀,这个洪月娥!”董雪说,“我在她手下工作了两三年,她给我们的印象,总是立场坚定、爱憎分明,总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谁想到她会成为一个大贪污犯!过去,我、我,我一直崇拜她,我真幼稚,唉,章副”

董雪过去啥事儿都跟着洪月娥,现在她一想起来就很不好意思。

“快别这样说,小董!”我不让董雪往下说。“这次大追捕中,大家都表现很好嘛!再说,洪月娥也不是什么事都做错的,她到底是怎样走上犯罪道路,现在也不是弄得很明白。”

王莹感慨地说:“哎,不要说洪月娥我们看不透,很多大官我们也看不透。有些当官的,光从表面上看,他们正经八百,道貌岸然,好像真理的化身,正义的旗帜,可是,谁又知道他们背地里干起坏事来,贼胆比谁都大,心肝比谁都黑,像陈希同、王宝森、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

我觉得这样的探讨很有意思,姐妹们谈到的有些看法和事例,我也深有感触。但是,要我回答小黛提出的疑问,我一时还理不出清晰的头绪。

“章黛提的问题很有意思。”今晚显得特别深沉的任思嘉,这时才缓缓地开了口。“‘铁拳头’洪月娥为什么会成为大罪犯?这事看起来很奇怪,很偶然,其实,细细想来,还有它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过:‘人在最完美的时候是动物中的佼佼者;但是,当他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之后,他便是动物中最坏的东西。’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原先并非坏人。

但是,当她们‘与法律和正义隔绝之后’,她们就成为‘动物中最坏的东西’,成为一名罪犯。我以为世上一切人包括我们自己,都是会犯错误和犯罪的;多数人之所以还没有犯罪,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具备犯罪的条件。还有些人已经罪行累累,却还身居高位,那是因为他们的罪行尚未暴露,实际上他们已经是罪人,只是法律尚未判定他们为罪人。总之,我以为,世上可没有天生的圣人,只要是人,身上普遍都有潜在的犯罪因素,这一点,我的看法与基督教的原罪说,是很有些相通的。”

“什么?什么?中队长,你还信基督教?”董雪虽然是个大专生,但知识面窄得可怜,就常常大惊小怪。

“我不信教,但是,这不妨碍我们把基督教当作一种学术来研究。”任思嘉说,“我以为,基督教的原罪说不是全无道理的。

基督教认为人都会犯罪,除了耶稣(其实他已经是神不是人),世上根本不存在不会犯罪的圣人。中国官员的犯罪率为何居高不下,而且有愈来愈高的趋势呢?这里又用得上英国的历史学家艾克顿曾经作过的分析:‘权力倾向于腐败,绝对的权力倾向于绝对的腐败。’孟德斯鸠也曾下过结论: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一条万古不变的经验。我国目前正处于经济转型期和政治体制改革的进程中,监督机制不够完善,难免有许多空子可钻,那些掌握大权和实权的官员一旦滥用权力,从衙门到狱门仅仅是一步之遥。像梁佩芬、杨罗亭、洪月娥、朱亦龙这样一些贪官污吏,就像天气转暖之后粪缸里的粪蛆,那是多得难以计数而且特别活跃的。”

任思嘉毕竟是研究生,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大家都有茅塞顿开之感,期待着她有更深刻的阐述。但这时赵监狱长走了进来,笑嘻嘻打趣道:“你们开讨论会吗?小任讲得真好,再往下说呀,咦,怎么不说了?”

任思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班门弄斧了,班门弄斧了,有监狱长在这里,我哪敢乱说呀!”

“监狱长,您请坐!”我从木头沙发上站起来,给赵监狱长让了座。“这么晚了,您还下来转悠,又有啥任务了吧!”

“精灵鬼,真被你猜到了。”赵监狱长笑笑说,“听说你们大队和中队干部都在这里,我正好下来跟你们打个招呼—洪月娥的案子判下来了,就要分配来女监服刑。”

姐妹们都瞪大眼睛问道:“多少年?”

赵监狱长说:“十八年。”

任思嘉等七嘴八舌说:“大家都估计会判她个死刑呢!怎么才判十八年?”

赵监狱长说:“洪月娥能保住一条命,有好些个原因:一是她被捕之后,主动坦白交代了受贿罪,对及时破获杨罗亭案立了功;二是章彬彬在法庭上作的证词救了她的命;三是小黛的完全康复,将她的犯罪后果减轻了。这样,她就捡回一条小命儿。”

姐妹们纷纷慨叹:“真便宜了她!真便宜了她!”

赵监狱长把询问的目光投向我:“章彬彬,你看呢?”

我说:“这个判决结果,虽然在我意料之外,却在我盼望之中。毛主席说过,我们应该尽量少用极刑,洪月娥在最后刹那间,没有向别人开枪,突然把枪口对准自己,说明她身上人性没有丧尽,给她留一条活路,这是符合人道主义的判决,我当然能够理解并且衷心拥护。”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赵监狱长拍拍我的肩膀说,“总部决定把洪月娥放在你们五大队,你这当头儿的有这般襟怀,也就省得我多做思想工作了。”

大家又问起洪月娥的老公“余科长”,也就是朱亦龙,怎么判?总该拉去再毙一次吧?

赵监狱长说:“倒真是便宜了那个大流氓,也是判十八年。”

我们都大惑不解,愤慨问道:他本来是个判了死刑的人,潜逃在外二十多年,现在又犯贪污盗窃罪,行凶拒捕罪,枪毙两次也够了,反倒只判十八年?

赵监狱长解释说,朱亦龙要求重新审理二十年前的旧案,当年那些受害者,有的已不在人世,活着的又有儿有女的,不肯承认受过她的奸污,证据不足,反而把原案推翻了。结果是贪污和拒捕罪总加起来,判了十八年。

我们又连连感叹:“太便宜了那个大流氓!太便宜了那个大流氓!”

“法律可不管人们的好恶评价,最看重的是事实和证据。”赵监狱长最后说:“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安置洪月娥吧!我可是有言在先呵,你们可不能带着情绪管教洪月娥,不能老是念她的旧恶,要把她和其他女犯一样看待。同时,还要做好女犯们的思想工作,对洪月娥不准另眼看待,不准打击报复。

政府既然把洪月娥交给我们管教,我们就有责任把她管教好,改造好。我国司法的正义,表现在量刑准确,不该判处极刑的,尽可能不消灭他们的肉体;而我们监狱的人道,是在监禁罪犯的同时,彻底改造他们的灵魂,让他们在刑满之后,成为自食其力的新人。你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姐妹们嘴上都这样回答,但是,是否人人心里都真的明白,那就难说了。我自己心里就有些疙瘩。我担心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咳,这个洪月娥呵,几乎成了我的影子,和我结下不解之缘,她即使成了囚犯,我也得天天跟她见面,你说烦不烦!

谢芳——

我从小镜子里看见我,脸上有了淡淡的红润,“马桶盖”的短发也变长了。我对新生活的热望,便像春水一样涨满了胸怀。

昨天,女监召开宣判大会,宣布我经上级批准减刑三年,可立即刑满释放出狱。我忽然觉得天空一亮,告别了旧的谢芳,成为一个全新的谢芳。

坐了三年半牢,我见多少女子哭丧着脸进了女监,又见过多少女子欢天喜地跨出大墙。我发现女犯新生第一个象征,就是发型的变化。发型,对于女性特别是年轻的女性,是为了让自己更时髦更漂亮而变幻无穷的艺术造型,对于囚犯来说,则是失去自由和恢复自由的标志。两个月前,“洪月娥事件”发生后,中队长就对我说,你立了大功,总部已经为你报请减刑。她用饱含祝福的笑眼看着我,说你也许很快可以出狱,你就做些准备吧!比如头发,不要再修短了,留着个“马桶盖儿”,你怎么见人?怎么找工作?

从那天起,我就盼着我的头发快快地长。在无数梦中,我梦见自己头上又长出两个小鬏鬏,又拖下一根大辫子,又美发如云,长发飘然,甚至,我乌发三千丈,从头顶拖到腰际,拖到地面,长成一大片密匝匝的黑森林,长成一大片绿茵茵的青草地。

为了我的一头秀发,我下半辈子可得活出个美好高尚的境界来!

毁掉一头美丽的长发,咔嚓咔嚓几剪子就成,那是眨眼的事儿,而要蓄成一头长发,要熬多少日子呀!一个人滑入罪恶的深渊,也是眨眼的事儿,要从那深渊挣扎上来,可有非常漫长的路要走。为了那一时的贪婪,我付出好几年青春时光,才洗刷了我的耻辱。我的头发延伸的脚步是多么缓慢呀!六十多个昼夜,它一微米一毫米地蠕动,爬过我的上耳轮,爬过我的中耳轮,终于遮住整个耳朵,把青青的发梢儿搭在我的双肩上。我深情地注视圆圆的小镜子,从中多多少少找回了多少年前原装原型的我。

“谢芳,你真漂亮!”

“是的,谢芳,有了这一头长发,你漂亮多了!”

我知道,吕金妹和关飞鸾一直在我身后羡慕地盯着我。她们是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给我送行的。我慢慢回过头,看见她们徒然抚摸自己的“马桶盖”短发,眼里泪光闪闪。我的心就陡地动了一下。我十分理解,我与她们在头发上形成的反差,叫她们触景生情,黯然神伤。同改们自从得知我可能提前出狱的消息后,她们既为我高兴,又常常叹息自己的刑期太长,她们的脸就像初春的天气,时阴时晴。昨天开过几名女犯减刑的宣判大会,我同房的同改们这种情绪达到高潮。一回到号房,她们围着我又笑又闹的,说了许多祝福的话。可是过了一会儿,一个个又都躺在自己的床上,埋着头悄悄流泪了。我真不知该怎样去宽慰这些还要走过漫漫长途的姐妹。就关飞鸾和吕金妹来说,我跟她们同住一个号房,不是没有磕磕碰碰的,甚至不是没有受过她们的欺负的,但是,她们这一年多确实大有进步,跟着我学文化,学英语,有了上进心,因此,我们慢慢地有了姐妹之情。

我所有的衣服用品和书籍都收进了一个行李包里,就剩一把牛角梳和一面小圆镜,也不往里装了。我把牛角梳给了关飞鸾,把小圆镜给了吕金妹。我说,“我就要走了,这,给你们作个纪念吧!”

吕金妹和关飞鸾同声说:“谢谢!研究生,祝你好运,但愿你不会忘了我们。”

我说:“不会的,我以后会给你们写信,会来看你们。”

吕金妹说:“真的!来拉钩!谁忘了谁就是小狗!”

关飞鸾和吕金妹都还脱不了孩子气,我们就认真地拉钩。关飞鸾和吕金妹傻乎乎地笑着,眼里笑出了一串串泪花。

同改的分手,与同学、同事、战友等等之间的分别,那是完全不同的人生滋味。后者的分别,一般都是“依依惜别”、“难舍难分”。我现在能说“依依惜别”、“难舍难分”吗?我如果这样说,就是一种彻底的虚伪。但是,不说这些,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想,还是从“头”说起吧。

我说:“吕金妹、关飞鸾,你们头上的‘马桶盖’,也是暂时的,你们的头发留起来,肯定比我漂亮。”

“那还得熬多少年?”关飞鸾一脸沮丧。

“到那时候,我们都成了老太婆了。”吕金妹也很伤感。

我说:“怎么会呢?照你们现在的表现,是完全有希望连续减刑的,关飞鸾还有十来年,吕金妹还有七八年,出狱的时候,跟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呢!”

“真的!”吕金妹和关飞鸾脸上就有了笑容,“谢芳,我们都借你的金口玉言了呀!”

停了会儿,关飞鸾又说:“还要熬十年,真是太长了!我就盼着有洪月娥那样一个坏蛋让我去举报,也好立大功,一家伙就减刑三五年。”

我说:“我也是偶尔碰上的,哪有那么多坏人让你去举报呀!

况且,我检举揭发洪月娥,压根儿就没想到减刑,只不过觉得应该那么做。”

吕金妹说:“不管怎么说,你的运气就是好。”

我说:“听中队长说,洪月娥已经判了十八年徒刑,要送到我们三中队来服刑哩!”

吕金妹、关飞鸾幸灾乐祸地大叫起来:“真的?”

我说:“真的,是中队长亲口对我说的。”

吕金妹乐得咬牙切齿:“好啊,总说水桶掉在水井里,现在是水井掉在水桶里啰!洪月娥,我要叫你等着好瞧吧!”

关飞鸾也乐得眉开眼笑:“哈,这个老狱棍,这头母老虎,也叫她尝尝坐牢的滋味!”

我说:“别,别,你们千万不能有这种情绪!这半年多,你们俩已经表现很不错,千万别一时冲动,前功尽弃,把攒下的分数都扣光了,还巴望减什么刑?”

吕金妹说:“过去我们被她整得好苦呀,动不动就用电警棍,动不动就关禁闭!”

我又絮絮叨叨劝她们千万不能有报复情绪。愈是在这种时候,你们能正确对待洪月娥,就说明你们改造得不错,就愈有希望减刑。我还说,这是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特意要我跟你们说的。她们都是好人,你们听她们的话没错。

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对吕金妹和关飞鸾都有救命之恩。一提起这两位好人,她们才连连点头,情绪平静。

说了好一会儿话,就到了正午边了,我估计从省城赶来接我的高汉文也该快到了,不敢再唠叨。关飞鸾、吕金妹拿出小本子,要我给她们写点什么留作纪念。我用钢笔写上两句话:

清清白白做人,老老实实做事。

我说:“这是我蹲了三年多号子,流了多少悔恨的泪水,才悟出的两句话十个字,让我们共同勉励吧!”

这时走廊上传来值班员叫我的喊声,我跟关飞鸾、吕金妹握了手,拎起行李包大步走出五大队的大铁门。猛回首,我看见关飞鸾和吕金妹还无限惆怅地站在走廊上目送我,那一刹那,一行泪水从我眼里滴落。我相信若非那扇威严的铁栅栏大门隔开了两个无法逾越的世界,她们肯定会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

出了“半月楼”,我就到了大操场。我记得列夫?托尔斯泰在他的名著《复活》中描写女犯马斯洛娃刚被提出监狱受审的时候,她把眼睛微眯起来,不能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我没有这种感觉,因为我们住的号房始终是明亮的,而且又每天出操,又常常到田间果园干活,对阳光并不陌生。可今天是我新生的日子,我的感觉就特别敏锐,特别新奇。当下是仲春时节了吧,天空灰蒙蒙的,虽然不下雨,空中也是湿润润的充满雨意,清水潭畔绿柳千树,把一潭清水染得一片澄碧。远山的层层梯田上,新育的稻秧有一筷子高了,这里那里张挂起一片一片嫩绿色的大帘子。

蜂儿蝶儿和蜻蜓们也特别活跃,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大自然的春天来了,我的生命的第二个春天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跨出大墙的第一个感觉。

我正陶醉于大自然的景色中,看见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站在女监大门口向我招手。原来高汉文早就到了,他已经替我办好释放出监和户口迁移手续,就等我签字和按个手印,我就可以跨出这壁垒森严的高墙和大铁门。

但是,我站在章大队长和小任中队长跟前久久地犹豫着。在我生命旅程转折的岔路口上,这两位女警官对我的再造之恩,我永世也不会忘记。我想像许多山区来的女犯给她们下跪磕头,但我觉得这样不妥,可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表达方式。

章大队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谢芳,你先生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小任中队长也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谢芳,再见吧!但是我希望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不是在这样的地方。”

我眼里盈满了泪水,我真想扑过去拥抱她们。但是,我的理智管束着我的冲动。这时我才想起曾经在信中交待高汉文要带相机来的,我把食指和拇指勾成一个圈儿,对高汉文做了个手势。

高汉文说:“相机吗?带来了呀!”

我怯怯地问两位女警官:“大队长、中队长,能不能赏脸,让我跟你们俩合个影留念。”

这是我出监之前蓄谋已久的一个心愿。因为章大队长和我作最后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时,她捧出一大本相集让我看:相集里镶着二、三百张照片,都是五大队刑满出狱的女犯,在跨出高墙的最后一刻,在“半月楼”前的一棵高大的水杉下,与章大队长的合影。章大队长一一给我介绍,某某现在是那家饮食店的老板,某某现在在哪里当小学教师,某某如今已是光荣的军属,某某现在成了哪个县的劳动模范那些相集成了一种特殊的功劳簿,记录着一名“特殊园丁”大半辈子平凡而伟大的功勋。从那一天起,我就想拥有一张与我的管教和恩人们的合影。

两位女警官欣然同意:“当然可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朋友了,当然应该留个纪念。”

章大队长拉着我的手,走向“半月楼”。她问道:“谢芳,你以后还会记得这‘半月楼’吗?”

我说:“我会永远记得。我入监的时候,赵监狱长说过,‘半月楼’代表残缺的月亮,因为女犯是残缺的女人。”

章大队长说:“月亮亏了还会圆的。祝你扎扎实实地起步吧,我们期待着你再度的辉煌!”

我非常荣幸地和大队长、中队长个挨个肩并肩地站在高高的水杉树下。水杉伟岸挺拔,针叶茂密,像一束一束孔雀长翎绽开美丽的彩屏,与大队长和中队长身上的警服交相辉映,在春天的阳光下闪烁着翡翠色的亮光。高汉文把相机举起来了,大队长和中队长都对照镜头深情微笑。我相信,这灿烂的微笑和翡翠的光芒,将恒久照耀我下半辈子生活的脚步。

洪月娥——

命运是多么会作弄人呀!我是一个在监狱中管了二十多年囚犯的女警官,一个在清水潭女监当了十多年大队长的一级警督,现在却成了这所女监的一名女犯。

省罪犯看守所把我交给省罪犯关押中心,省罪犯关押中心把我交给清水潭女子监狱,女监狱政科把我交给五大队,五大队把我放到三中队。章彬彬和任思嘉再把我带到9号号房。我活到这把年纪,头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件物件,不,是一头牲口,只能俯首听命地被人家摆弄来摆弄去。头发剪成了“马桶盖”,警服换成了号服,金光闪闪的警徽、肩章换成了囚犯的号牌和号标。我一家伙从天堂摔到地狱,叫我怎么有脸活下去?

任思嘉指着靠窗的一个空铺说:“洪、洪月娥,你就睡这个铺。”她还不习惯叫我的名字,差点叫我“洪队”。

章彬彬说:“你知道,这个铺通风,夏天凉快;冬天有太阳,暖和。”

我没有吭气。我当然知道,前年梁佩芬来蹲号子,也是安排在这个铺。后来梁佩芬保外就医走了,这个铺照顾谢芳,现今谢芳刑满出狱,又轮到我。嘿,这就算你们对我的照顾了。

章彬彬说:“洪月娥,你先整理整理内务,洗洗刷刷,情绪安定以后,才跟大家一块干活吧!”

情绪安定?你怎么就知道我的情绪不安定?我冷笑了一声说:“咦,你们不搜身?不检查我的行李?不给我讲讲监规?不讲讲改造表现积分制?不讲讲‘58条’?”

任思嘉说:“免了吧,这一切,你比我们更熟悉。”

是呵,我当然比你熟悉。你一个黄毛丫头,我穿警服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冷笑不语,她们也不知说些啥好,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你先歇着吧,”章彬彬又讪讪地说,“我们还得去上班。”

她们刚要跨出号房的时候,我在肚子里窝了很久的怨气终于憋不住,噌地一下冒上来:“章彬彬,你慢走,我还有话说。”

章彬彬和任思嘉都转过身来。任思嘉气得脸色铁青,说:

“洪月娥,你是罪犯,不要章彬彬章彬彬的叫,要叫她大队长!

总部已经任命她为第五大队的大队长。”

“哦,好呵!”我冷笑一下说,“大队长?大队长?我知道你章彬彬早就想谋这把交椅了,现在称心如意了吧?”

“哈!洪月娥,”任思嘉大吼一声,“你现在是啥身份,敢这样说话?”

我冷笑道:“哼,我就这样说话,你把我怎么的?”

任思嘉气得直跳脚:“你、你、你以为你还是大队长?”

章彬彬拦住任思嘉:“小任,你让她说!”她又转向我,“洪月娥,说吧,你说个痛快!”

我说:“好你个章彬彬,我白白跟你做了二十多年同事,白白做了二十多年姐妹,你看着我犯错误,也不给我提个醒。”

章彬彬说:“车间生产那一摊,你大权独揽,针插不进,水泼不入,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你提个醒?”

任思嘉说:“这事靠别人提醒能阻拦得了你吗?女监经常学习党员准则,报纸电视上经常报道反腐反贪的案例,这不都是对你的提醒和警告!可你听吗?你胆大包天,在犯罪的道路上愈走愈远!”

我无话可说。我虽然有些嫉恨章彬彬,一时又挑不出啥岔子,愣愣地站在床前翻白眼。

任思嘉说:“洪月娥,你不要不知好歹!要是没有章大队长在法庭上为你作证,救你一命,你会落个啥下场,你能不知道?”

章彬彬在法庭上为我作证的一幕,浮现眼前。那天章彬彬一走上法庭证人席,我一心准备她把我往死里整,没想到,在说到最关键最重要的证词时,她却拉了我一把。她当然对我有大恩大德。可是,你们以为我理该感谢章彬彬,那就完全错了!

任思嘉又补充一句:“洪月娥,章黛被你害得那样惨,差点成了个废人,你还不低头认罪?你还有脸张牙舞爪?”

我颓然坐在床上,一下就傻了。好像跟人决斗,胳膊腿上挨了千刀万剑伤痕累累我都不在话下,惟有这一刀正中心窝要了我的命。我像疯了一样自言自语:“是呵是呵,我就是知道小黛被我害惨了,我才不想活。我要你章彬彬救我干啥?让我活着丢人现眼?让我活着心里难受?让我活着比死了更遭罪?我这一颗心呵,天天在火上烤,夜夜在油里煎,章彬彬哪,正是因为你救了我,我才怨你,我才恨你啊!”

章彬彬是个有经验的老管教,一下子把我的心病看得透透的。她说:“洪月娥,你如果真的以为害了章黛心里难受,这说明你有所悔改。我现在告诉你:小黛被你劫持,被你惊吓,开初二十多天是不能说话,不会认人,感谢上天保佑,感谢医生治疗,她慢慢的好转,现今完全好了,没落下一点后遗症,她还像以前那样聪明可爱。”

“天呀!真的?”这个可喜的消息,比特赦令还叫我高兴。几个月来,我一颗绷紧的心,遭罪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真的!如果你愿意,在你情绪稳定之后,我可以带小黛来见一见你。”章彬彬说,她一脸的诚恳。可她愈是如此,我愈是害怕。

“不!不!你饶了我吧!你饶了我吧!”我可能完全疯了,捶着自己的脑袋一个劲狂叫:“哎哟,我头痛!我头痛!你们出去,你们出去!让我一个人呆着好吗?”

我听见章彬彬说:“洪月娥,看来你的情绪一直安静不下来,跟你多说也没用。这样吧,让你休息三天,你把自己的罪行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你才能认罪,服罪,才能好好改造。”我听见章彬彬和任思嘉的皮鞋声响到门外去。她们都走了,号房里扔下我一个人。

一下子静下来。我在房里转来转去不知干啥好。铁窗、铁床、小桌子、小马扎和排列成行成线的毛巾、脸盆、牙杯、热水壶等等,这房里的一切我太熟悉了。可是,一想到我再不是大队长,而是一个囚徒,所有的物件都长出阴森森的鬼眼盯着我,奚落我,嘲笑我,我凄惶地躺倒在硬板床上,身子像筛糠一样打起寒颤来。

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这是第一场春雨,来势挺猛,雨点打在林子里像敲打洋铁皮一样,哗啦哗啦,很响很响。远处还有雷声爆炸,让我想起学大寨那年代开山造田放炮的声音。我向来是胆壮如虎气壮如牛的,想当年手枪别在腰间,电警棍拎在手上,我从监室走廊走过,呱哒呱哒的脚步地动山摇,无论哪个女犯一听到我的咳嗽都赶紧缩起乌龟头,本大队长洪月娥像阎罗王出巡,连小鬼都要躲得远远的。可是今天,我第一次感到孤单,感到冷清,感到害怕,我、我怕我是活到头了!

一会儿,我就听见下班的铃声响了,关飞鸾、吕金妹等女犯走进号房来。我霍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瞪大眼睛挨个儿打量她们。我知道,对待这些贱货就是要敢于斗狠,绝对不能是软蛋熊包胆小鬼。

有的女犯低下头,有的女犯开始筛糠,有的女犯哆哆嗦嗦叫我大队长。

吕金妹冷冷地说:“她不是大队长了,她跟我们一样,是个囚犯。”

我说:“是囚犯怎么样?我还怕你们?”

关飞鸾说:“不要你怕我们,可你不能再骑在我们头上屙屎屙尿了。”

“你!”我气得七孔生烟,恨不得扇那小妖精一记大耳光。

可是,吕金妹一家伙就站到关飞鸾跟前,把她护着说:“洪月娥,你不要再作威作福了。要不是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跟我们做了许多工作,我们不是不敢跟你来蛮的,再惹恼我们,一人啐一口口水,能把你活活淹死;一人伸个指头,能把你撕成碎片。”

“你”我气得把铁拳头攥得咯巴咯巴响,又习惯地在身上一阵摸索,可是,我腰间空空的,没有扎皮带,更没有携带手铐和电警棍。

“洪月娥,你在这里凉快凉快吧!”吕金妹用轻蔑的目光把我钉在床前不能动弹,然后对同改们一挥手说,“走,我们都洗澡去吧,别跟她计较!”

女犯们端起脸盆,拿上衣服,一下子都走光了。

号房又空荡荡的静下来。我瘟鸡一样木在那里。我知道,吕金妹那些话可不是吓唬我的。有些虐待罪犯成癖的公安干警,一旦自己成为罪犯的时候,受到罪犯狠狠报复的故事,我听得多了。有一个派出所长,抓到小偷小摸甚至是无辜百姓,动不动就是吊他一个昼夜,饿他三天饭,是个有名的虐待狂;后来自己成了贪污犯,跟被他打骂过的罪犯关在一块儿,可被整惨了。有一回,罪犯们下大田插秧,四个罪犯站在四只秧桶里,把前派出所长拉了来,像抡夯槌一样,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把他直往烂泥潭里夯:“呼啦嘿呀,夯死你这癞皮狗哟!一二三哟,夯死你个大贪官哟!”提起,掼下,掼下,提起,岸上还有一大伙囚犯数着数,一口气夯了一百下。那位前派出所长被夯得七荤八素只剩一口气,罪犯们这才把他拖到田埂上晾着。

可我还是一点也不害怕。我一米七几的大个头,又活得腻透了,巴不得有人跟我吵一架,巴不得有人跟我过两招。但是,我不能如愿。三中队这些女犯,全被章彬彬和任思嘉调教得像很有教养的女学生,我骂她们,她们不还嘴;我想揍她们,她们躲开了;我不吃饭,她们把饭送到床前;我不想洗刷,她们把热水打好了。可是,我看出她们心里极不情愿,目光都是冷冰冰的。我洪月娥在这号房里,成了一件东西,成了一件不是东西的东西,成了一件压根就不存在的东西,她们谁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受不了这种孤独,受不了这种轻蔑,这比打我骂我啐我更难受。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干净利落。原先,我也想到死。可我想跟谁干上一仗才死,抓个垫背的,也够本钱。但是,章彬彬和任思嘉不肯成全我,我只能静悄悄去死。

雨,哗哗啦啦的愈下愈大了。铁窗外,不止是雨声一片,还能听到山水的声音,流得像天边打雷。选择这样的日子去死是最适合的,大家都睡得死沉沉的,谁会来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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