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棋》作者:季仲【完结】 > 《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作者:季仲.txt

第 19 页

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一想到死,我又一肚子冤。我这辈子也活得太窝囊了!我当牢头的老爸没让我念上几年学,刚满十八岁,就要让我当女牢头。我说我没文化,当不了,我还是想念书。我爸说,啥当不了?放牛会吧?放羊会吧?我说会。爸说成,当看守跟当羊倌牛倌一个样,你不让牛羊跑栏溜圈就成啦!我这就这样当上女看守。我的大队长也就是那个杀千刀的朱亦龙,就对我说,囚犯比牲口还坏千万倍。牲口会耕田,会下粪,囚犯只会反对社会主义,反对无产阶级专政,咱们对它一点不能手软。他给了我一根有十五个疙瘩节儿的竹鞭,说,你看着哪个不老实,尽管抽,往死里抽,打死不偿命。从那时起,看着哪个囚犯不顺眼,我就挥舞竹鞭,像鞭打牲口一样抽打得他们鬼哭狼嚎,满地乱滚。慢慢的,我骂人成癖,打人成瘾。两天不骂人我口干舌燥,三日不打人我就手心痒痒。那时的罪犯也真老实,一个也不会逃。他们想逃也逃不了,文化大革命呀,全民皆兵,全民大批判,全民使用粮票豆票火柴票,全民的眼睛都像潘冬子盯着胡汉山一样警惕地盯着“阶级敌人”,囚犯们就算逃出监狱也是自己去找死呀!几年干下来,我就成了有名的“铁拳头”,我就当了模范,我就当上班长、队长、大队长。可是,现如今,要搞什么文明管理,要讲什么耐心教育,要搞什么以理服人、以情感人,还有什么“社会帮教”、“亲情热线”、“寒宫鹊桥”、心理学、教育学、社会学等等狗屁一大堆。唉,我洪月娥就是不栽在那一大堆鞋子上,我也当不了这个大队长呀!

我又想起冤家朱亦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是旧戏上唱的。我洪月娥这一生的成败都在你朱亦龙!你这个挨枪子的冤家死就死了我也好落个清静呀,你他妈的又从棺材里爬起来,害得我好苦呀!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朱亦龙,我还是不能不挂念你啊。这会儿你在哪里?作为同案的犯罪嫌疑人,我们俩一起被押上法庭过过两次堂,法官摆出你的贪污罪、图谋行凶杀人未遂罪,就够判你十多年。后来我就看不到你,因为二十二年前,你利用职权强奸女犯,还要单独受审。那以后,我心里总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朱亦龙,论你的罪,我想你准是拉去毙了。这一回枪手不可能再打偏了,只要一枪就够,叭!你准是死翘翘。你死了,我再没牵挂,也没盼头;我爹妈也早死了,连个探监的人都没有。我还活着干啥?早死晚死好死歹死,是人总免不了一个死。朱亦龙,你这个大混蛋,你等等我,我要到阴曹地府找你算老账。

一想到没人探监,我又记起刚才章彬彬说如果我愿意,她会带小黛来看看我。天呀,这不是寒碜我?作践我?比掴我一百个耳光还可怕吗?咳,我还丢人现眼活着干啥?思前想后,除了一个“死”字,哪还有我的活路?

铁窗外的大雨下得沙沙沙,林子里的山水流得哗哗哗。号房里的女犯们都睡得死死的。上路的时刻到了,我悄悄地下了床。

我上了一趟洗手间,打了一盆热水,把全身上下擦洗干净,又梳了梳头,抻了抻衣服。老人们说,凡是要奔上黄泉路的人,都得洗澡净身;以往女监死了女犯,一床破席裹着烧了算球。这事我得自己提前做了,我是个女人,不能走得窝窝囊囊的。

中队值班女犯在厕所门口探了一下头:“洪月娥,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干啥?”

我说:“我前会儿没洗澡,身上痒痒的,睡不着,就起来擦擦身。”

“哦!”值班女犯不好意思地掉头走了。

我知道,这是干部们派她盯我的梢。她们防着我出事。哼,这一套我比你们熟稔多了。可是,你们就是让全中队女犯的眼睛都盯牢了我,我还是有我的办法呀!

我静静地躺下,从球鞋底的夹层里摸出一把男人们刮胡子的小刀片。这是我在看守所向一个贩毒犯要来的,非常感谢章彬彬、任思嘉没有搜我的身(她们就是搜身也搜不出),现在可派上用场了。我用右手摸准了左手腕的大动脉,比划了一阵子,像宰鸡的时候比划鸡脖子一样,瞄得准准的使劲划拉一刀子。

我听到鲜血从我的血管流出来,啪嗒啪嗒滴在床下;一会儿,那血就流得哗哗响,像小河淌水,盖过铁窗外的雨声和林子里山水的声音。我突然觉得浑身冰凉,四肢发冷,我严严实实地盖上了被子。随即,我觉得很累很累,瞌睡虫从发根里、汗毛里、骨髓里和脚心手心钻出来,又听到远处有洞箫唢呐的乐曲飘来,我像被一片很美很美的彩云高高托起,托起,便轻轻松松舒舒服服软软绵绵迷迷糊糊睡死过去。

任思嘉——

我就怕今晚出事,今晚果然就偏偏出事。下半夜二时半,吕金妹跑进值班室报告说:“洪月娥自杀了!”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往9号号房奔去。号房里的女犯全都惊醒了,围在洪月娥床前。

我拨开众人,看见洪月娥的左手腕被切开一个小口子,鲜血汩汩地流下来,洁白的床垫湿透了,地下也积成一摊紫黑色的血污。

我连声惊呼:“洪月娥!洪月娥!”洪月娥双目紧闭,没有一点儿知觉。我摸摸她的胸口,按按她的鼻息,心跳和呼吸似乎还没有停止。就连忙回到值班室,给章彬彬和监狱医务所打了电话。

一会儿,章彬彬和正在监狱医务所值班的张一男医生都来了。她们脱下雨衣,摘下雨帽,地下立即潴留一大摊雨水。外头的雨可见下得十分厉害。

张一男医生给洪月娥听了听心脏,皱起眉头连连摇头。但她还是从药箱里掏出药水、药棉、纱布给洪月娥包扎伤口。张医生虽然起了个男性十足的名字,其实她也是个女的。

章彬彬焦急地问道:“怎么样?张医生,她”

张医生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够呛!试试看吧!”

章彬彬说:“张医生,请你尽最大的努力。”

张医生很快为洪月娥包好伤口止住血。她说:“我看最好得立即送西源市医院。她失血太多,必须马上输血,可我们这里没有血库,医疗条件也不如市医院。”

张医生的话绝非自谦和推诿责任。我们知道,监狱医务所其实只是个为女犯们治个头疼脑热的门诊所,自然没有多大把握抢救一个奄奄一息的自戕者。

章彬彬说:“行,我去给赵监狱长打个电话。”

一会儿,章彬彬就回来了,说监狱长同意这个方案。她叫王莹、董雪去抬来一副担架,又点了吕金妹、关飞鸾和另两名表现好的“宽管”女犯,把昏迷不醒的洪月娥扶上担架,又抬上救护车。赵监狱长已经在总部办公楼等候,说也要跟了去,我们见她一大把年纪,又深更半夜下大雨,坚决劝阻了她。

赵监狱长千叮万嘱一番,我们就上路了。

救护车是由十一座旅行车改装的,车厢中间放着一张担架,两侧有两排座位,车头有一个座位,坐上四名女警官和四名女犯已是相当局促。本来要把车头的座位让给章彬彬,可她不依,她说她要随时监视洪月娥的情况,在车尾一个座位上坐着,眼睛一直不离洪月娥那张愈来愈苍白的脸。张医生也不敢怠慢,蹲在车尾,一手拿着个吊瓶给洪月娥打点滴,另一只手时不时给洪月娥测脉搏。雨一直倾盆而下,洒在车顶上,像铁锅炒黄豆似的。雨雾水汽老是遮住车头的挡风玻璃,雨刷子像钟摆一样不停地摆动,才能勉强看清十多米以外的路面,尽管章彬彬一再催促驾驶员开快一点,车子仍然走得慢慢吞吞的。

车子虽然走得很慢,但它毕竟在前进。前进一寸,洪月娥的生命就多一分希望;前进一尺,洪月娥就从死亡线上后撤十分。

章彬彬和张医生肯定心急如焚,脸部的表情还是相当沉静的。但我的心却像从高空坠落的自由落体,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因为在车厢微弱的灯光下,我看见洪月娥的脸孔愈来愈苍白,眼皮从没睁开,我怀疑她早咽了气,但我没敢说出来。

章彬彬问张医生:“怎么样?”

张医生说:“够呛!”

问句和答句都没有主语,但大家都知道是指洪月娥的伤势。张医生爱用“够呛”这个词。这个词表示情况非常严重。

章彬彬侧过身对驾驶员说:“师傅,能不能开快一点?”

驾驶员说:“黑灯瞎火的,又风狂雨大,怎么快得了?”

他话虽然这样说,车子的速度还是明显加快了。四个轮子常常把路上的积水溅出决堤一样惊心动魄的巨响。

车子走过一半的路程了,章彬彬情绪好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快到了!快到了!”可是突然,车子像遇到障碍物的烈马一样嘎地刹住了。大家都“啊”地叫了一声,碰撞在一堆了。驾驶员回过头来说:“倒霉!塌方了,走不了啦!”他的声音万分沮丧。

真是“车破偏逢暴风雨,事急又遇路塌方”!这是一句伪谚语,当然是我临时杜撰的。

全车人都呆住了。章彬彬说:“你们在车上不要动,小任跟我下去看看。”

我们下了车。旷野上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章彬彬打着手电,我们才看清左侧山体滑坡,许多大石小石滚落下来,把半拉子路面都堵死了。

章彬彬冒着大雨在那段被堵的公路上走了个来回,对我说:

“小任,你看,堵住的这段路不算长,最多两三米吧,把这些大石头搬一搬,车子也许能过的。”

我目测了一下那段路的长度,的确不会超过两三米,就说:

“试试看吧!”

显然,章彬彬对我这种底气不足的回答不甚满意,就大声说:“不是试试看,是一定要闯过去!”

我说:“就算能闯过去,我看也没多大实际意义了。”

“什么?你说什么?”章彬彬有点声嘶力竭,风声雨声也压不住她的叫喊。她对我这样发怒是少有的。

我打着雨伞跟她站在一起。刚才在车上我就想跟她说说自己的意见,可是车上人多,又有女犯,我不便说。这会儿在一伞之下,我想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谈谈。

“章姐,我看洪月娥怕是早断气了,我们”

“胡说!是你高明还是医生高明?”

“张医生也没说能抢救过来。”

“张医生也没说抢救不过来呀!”

我有些着急,章彬彬今天怎么这样蛮不讲理。我说:“章姐,你听我慢慢说,对洪月娥的事,我们始终是处理得非常周到的,按你的交待,一不歧视,二不嘲笑,三不刺激,四要处处关心。

这些不仅对干警说了,对女犯们也说了,她要去死是她自己的事,跟我们毫无关系。”

“你给我闭嘴,任思嘉!”章彬彬以如此不恭的态度跟我说话,这还是第一次。“你以为我是怕负责任吗?错了,这会儿我压根不会去想什么责任不责任。我首先想的,是洪月娥这个人,她虽然是罪犯,可她也是个人,是人,就不能见死不救,懂吗?

我没时间跟你磨牙了,走,叫大伙下车搬石头!”

章彬彬几步就蹿回车门口。她亮着嗓子喊:“林红、王莹、董雪,你们快下来搬石头,石头搬走了,车子能通过的。”

随后,她又用威严的声音叫着吕金妹、关飞鸾等女犯的名字,说:“你们几个注意啦,今天带你们出来执行任务,是对你们的信任,也是对你们的考验。你们如果想逃跑,这可是最好的机会,你们看,大风大雨的,昏天黑地的,一下车,你们就能跑个没影没踪。可是,有一天给抓回来,你们就要受到更严厉的处罚,这一点你们应该明白?”

吕金妹、关飞鸾等女犯大声说:“报告大队长,请你放心!

我们绝对不会跑的。有活要干,就让我们快快去干吧!”“好!”章彬彬下达命令:“你们几个也快下车,赶快把路上的石头抬走。”

章彬彬把王莹叫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王莹就在公路边站着,一手端着手枪,一手掀亮手电筒。她的任务是监视几名女犯。但我发现这是绝不可能的。在风狂雨骤的旷野上,王莹手上的手电筒能照到多远?而公路一侧,只要跨过一条一尺来宽的田埂,就是半人多高的芋子地,再稍远些,通过一大片芦苇丛,就可轻而易举地进人深山老林。任何一个女犯只要想逃,就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在你眼前一晃,就会立即无影无踪。别说一个王莹,就有十个王莹,也决不可能看住这些能够放开手脚自由奔跑的女犯啊!

开初,我对章彬彬这种冒险的决定,不止一百二十个不放心,而且恼火透了。我在心里骂着章彬彬:笨蛋!笨蛋!这又何必呢?洪月娥死了活该,但是,万一跑脱一个女犯,这份责任我们负得了?

我的心不能不提到嗓子眼上,一边参加搬石头,一边老是要留神盯着吕金妹、关飞鸾等几名女犯。但我很快发现,吕金妹、关飞鸾们压根就没想到要跑,干起活来异常的卖力,小春臼般大的石头,两人抬起就走,小磨盘般大的石头,一个人抱起就走。

她们来来回回地小跑着,干得气喘吁吁,谁都不肯歇一歇。我这才相信,正是章彬彬对她们的信任,唤醒了她们做人的良知,激发起她们的自觉和力量,全都像竞技场上顶尖的运动员,出现你追我赶的场面。

章彬彬很快就命令王莹把暗哨撤了,也一块去搬石头。章彬彬站在路边照了一会儿亮,一把拉住我,把手电筒往我怀里一塞,说,“小任,我们换一换班!”

我说:“章姐,我行!你的腿有毛病。快上车去歇着吧!”我还记得去年夏天,我和章彬彬上山去采药,回来的时候她一拐一瘸的样子。她说过她患有痛风病,这大风大雨的,还去搬石头,能不要了她的命?

章彬彬根本不听我的,一下子就扑到风雨中去了。我看见大风撩起她的雨衣,里头的衣服在手电光下闪着黑亮的水光,她的全身已经湿透。我真担心这一场风雨把她的健康彻底摧毁了,又要去跟她换班。她就大声说:“任思嘉,你到底要不要服从命令?”

对这固执如牛的家伙,我毫无办法,我只好退到路边去打手电给大家照明。

果然,章彬彬才搬了几趟石头,腿就一拐一拐的了。我硬把手电筒塞还给她,这时她不拒绝了。大家在暴风雨中继续搏斗了一会儿,路面大体清理好了,还剩下一些细沙碎石,那是搬不胜搬的。

章彬彬对伫立在黑暗中的驾驶员说:“师傅,发动车子吧,你先开过去,我们随后上车。”

师傅上了驾驶室,一踩油门,救护车大声吼叫着往前冲。但它像陷在泥淖里的狮子,只一个劲咆哮却寸步难行。章彬彬就大步往车后走去,同时对大伙说:“来,咱们助它一臂之力!”

我和林红等几位姐妹,还有吕金妹、关飞鸾等几名女犯,一窝蜂拥向车屁股。有的用手推,有的用肩扛,驾驶员使劲踩油门,章彬彬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二、三!”这个被烂泥沙石阻滞着的庞然大物,居然被八个年轻女子扛动了。一寸一寸的,一尺一尺的,汽油热能带动的机械动力,加上八个女子纤细的胳膊产生的巨大的动力,居然就把那辆救护车推过了长达五六米堆满细沙碎石的路面。

“啊!我们胜利了!”

女警官和女囚们从心底爆发出的欢呼声,与风声雨声一起在被黑夜填满的山谷中滚动。

这时,我才感到我身上的力气几乎完全耗尽。我走路像踩在水面上一样,晕晕乎乎地浮了起来。我想别人也准是如此,因为我们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向车门,又靠双手在车门上撑扶,才上了车的。

当车子开出一小段路的时候,董雪惊叫起来:“咦,大队长呢?”

大家这才发现章彬彬没有上车,一时都慌了手脚。大家乱纷纷的下了车,看见车后头好远好远的路中间,搁着个漆黑的物体,原来章彬彬哼哼吱吱地躺在那里。

我扑了上去,大声叫着:“大队长!大队长!”

我不止在喊,更是大声恸哭。雨湿透我的全身,可我的嗓子眼却火烧火燎。

章彬彬非常微弱的声音在风雨中颤抖:“没事的,唉,我这腿,不争气!”

我紧紧抱住章彬彬:“章姐,你这是何苦呀!你有痛风病呀!”

林红、王莹、董雪和吕金妹、关飞鸾等也围了上来,哭叫着:“大队长!大队长!”

章彬彬说:“别耽搁了,快快上车吧!”

姐妹们和女犯们轻轻地轻轻地把章彬彬抬了起来,走过一段泥泞路面,上了车。然后,把章彬彬安排在车头的座位上。

驾驶员尊敬地递过自己的保温杯,说:“大队长,你喝一口热水!”

“谢谢!”章彬彬接过了保温杯。她第一句话就问:“张医生,洪月娥的情况怎样?”

张医生说:“够呛!但心脏还在跳动,很弱很弱。”

“哦!”章彬彬说,“师傅,开车!加速前进!”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我们的车子像一只皮划艇,在积满雨水的公路上漂飞起来。

洪月娥——

哦,这是在哪里呀?我使劲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雪白,墙壁雪白,我躺着的床铺也是一片雪白,连站在我床前的许多男人和女人也都穿着雪白的白大褂。噢,我一点一点地从阴间还阳活过来了,接着,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记起来。天呀,我没有死成,我被章彬彬她们送到医院来抢救。瞧,我左侧放着一个输液的铁架子,胳膊上扎着一根皮管,一滴一滴血浆往我血管里流;我的鼻孔里扎着两根皮管,一种带着芬香气息的气体缓缓吸进鼻腔和胸腔。

急救室里非常静,我听到一个男中音在身边嗡嗡地响:“她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还要特级护理,一小时后,再输血300CC,注射强心针一支。输氧24小时不能中断。”

我的眼皮跳动一下,再跳动一下,终于微微睁开了。哦,章彬彬、任思嘉、王莹、董雪,还有吕金妹、关飞鸾等等好多人都站在病床前。我觉得她们向前移动了两个小步,用惊喜的目光把我罩住,轻声说:“哦,她醒过来了!”

章彬彬弯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问:“洪月娥,你感觉怎么样?

好点吗?”

那一瞬间,我简直恼火透了!呵,章彬彬,章彬彬,又是章彬彬!你怎么总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我想死,你也不给我自由?

我突然伸出右手去拉扯扎在左胳膊上的输液管。但是,我没有成功。章彬彬似乎早就料到这一着,出手有如闪电,一家伙就把我的双手按住了。

章彬彬气咻咻地喝道:“洪月娥!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死,我不要活,你们让我去死吧!”

任思嘉靠前一步说:“洪月娥,你不要不识好歹,为了抢救你,我们昨晚是冒着大雨送你来市医院的,路上还碰上塌方堵车,大家都下来清除路障,车子才过得来。你看,一个个浑身都湿透了,连衣服都没有换,你知道的,章大队长还有痛风病,为了抢救你,晕倒在路上呢!”

我看见章彬彬等人身上果然都是水淋淋的,就想起我昨晚对自己动刀子的时候,外头的确下着大雨,而这会儿,屋外还有哗哗的雨声。

章彬彬说:“小任,别说了,让洪月娥好好休息吧!”

我也不知是感动呢,还是羞愧,反正心里非常狂躁,又想把胳膊上、鼻孔上的皮管扯掉,双手胡乱动弹起来。章彬彬和医生连忙按住我的手。我就连声狂叫:“你们让我死!你们让我死!

我不想活!”

“洪月娥,你实在想死,我们拦也是拦不住的。”章彬彬平静地说,“但是,在你闭眼之前,有个消息,我想你不会不感兴趣的。这就是朱亦龙的判决结果,你想不想听?”

嘿,我心里冷笑一下。章彬彬哪章彬彬,你还想再给我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吗?我说:“你说吧,说吧!我听着。”

“跟你说吧,朱亦龙和你一样,也是判十八年。”

哈哈哈,我心里又是一阵冷笑。我根本不想跟她多费口舌。

你们哄谁呀?朱亦龙二十多年前强奸二十三名女犯,就拉去毙过一回,现在又犯了那么多大罪,还有他的活路?

章彬彬继续说:“本来,他新罪加旧罪,数罪并发,要一块儿算总账,足够判他死罪的。但是新的《刑法》救了他的命。他二十年前的强奸罪,因为事过境迁,竟没有一个受害者愿意出庭作证,这桩案子就一笔勾销了,只剩下贪污罪和拒捕罪,加在一起判了十八年。看吧,你们两个都一块儿好好表现,蹲上十多年号子,出来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好过。”

章彬彬的神情很平静很真诚,我看不出她有哄骗的意思。同时,我脑子轱辘辘转了一会儿,心想章彬彬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新《刑法》给犯人定罪的确是重证据轻口供的。这么说,朱亦龙还有活路哩!我自寻绝路惟一放不下心的就是朱亦龙,现在,他还活着,我哪能匆匆忙忙去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许多活得猪狗不如的人就是这样活过来的。罢罢罢,两行泪珠流出我的眼角,心里的气恨就消了大半。

我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下来。

任思嘉——

我们走出急救室的时候,洪月娥居然欠了欠身子。我猜想她似乎想表达感激之情。但是章彬彬把她止住了。

朱亦龙没有处死,是否让洪月娥还有一丝活下去的盼头呢?

我忽然想起陀斯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中的精辟分析。

他说,囚犯的生活再苦,也是希望活下去的。不管刑期多长,他们都像旅途中的一个过客,“把二十年看得像两年那么短暂,而且完全相信,等他五十岁出狱时,他仍将是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就连那些被判处无期徒刑的人,也都期待着有朝一日从彼得堡下来的“特赦”令,能让他们绝处逢生。

我想,正是章彬彬在洪月娥头顶挑起一盏希望之灯,洪月娥的眼睛倏地一亮,情绪慢慢平静下来了。

姐妹们走到候诊大厅的时候,我看见章彬彬的动作明显的迟缓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我正要过去搀扶她,只见她的左脚突然一崴,摔倒在地。

“怎么啦?怎么啦?”我和王莹、董雪都上去搀扶章彬彬。只见她脸色纸一样煞白,额上直冒汗珠,手脚不断抽搐。

章彬彬气喘吁吁说:“咳,真倒霉,我这条腿!就让我这么坐一会儿吧!”

张一男医生也赶来了,瞅了瞅说:“哎呀!大队长,你病得可不轻呀!来,来,来,快把她抬到急诊室!”

我吩咐董雪把四名女犯带上车。我和王莹、张医生抬着章彬彬进了急诊室。医生一检查就咋咋呼呼:“这位女同志真是不要命哪,患这么重的痛风病,还敢吹风淋雨,你们看,一身湿透了也不换衣服。她是不是神经有毛病,啊?啊?你们都是她的同事吗?好,注意听着,第一,赶快去给她弄一身干净的衣服来;第二,赶快去给她办住院手续。”

我和王莹正要往外走,章彬彬叫住了我,凄然一笑对我们说:“别紧张,没那么严重的。可我知道我一时回不去了,有两桩事拜托你们:一、请把小黛照顾好,她的功课请小任多管一管,吃饭穿衣请小王多操点心;记着,可别把我的病说得很重,莫把孩子吓着。二、请快给崔一峰打个长途,要他快快回来一趟。”崔一峰是章彬彬的丈夫,在省公安厅当个副处长,一年到头都很忙,来清水潭与妻女相聚的日子很少。

我和王莹含泪点头。

花了小半天工夫,让章彬彬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又办好了住院手续,留下张一男医生给她做伴,我们才空着肚子往回赶。

上了车,我看见吕金妹等几个女犯都头低低的坐着,好像要哭的样子。

我们五大队最近可是倒霉透了,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来。我不想让车上的气氛一直沉闷下去,就把刚买的一些馒头、大饼和饮料发给大家:“快快填填肚子吧,大家都饿坏了!”

关飞鸾啃了两小口馒头,终于泪盈盈问道:“中队长,章大队长她怎么了?没事吧?”

“哎,够呛!”

我本来想把事情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还是学着说了张一男医生爱说的那个词—“够呛!”

吕金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啊!怎么啦?”

“章大队长淋了一夜的雨,痛风病发作了。”随后,我说章大队长是个老痛风病患者,经不得风寒,经不得劳累。去年秋天,我陪她上山为关飞鸾采药,今年夏天我陪她去吕金妹家家访,她的痛风病都发作过,只是没有这回厉害。

我的话还没说完,关飞鸾、吕金妹等女犯嘤嘤有声地掩面大哭起来。那种哭声虽然是压抑的,低低的,但在凄风苦雨中听来特别的感人肺腑,我也跟着啪嗒啪嗒掉泪。

毫无疑问,这些女犯过去所犯下的种种罪行都是罪不容赦的。但是,当她们幡然悔悟痛改前非的时候,人性一点一滴回到她们身上。这正是好人和坏人、管教与罪犯心灵相通的通道。找到并且疏通了这个通道,改造罪犯的效果要远远胜过皮鞭和电警棍。

洪月娥——

我的命怎么这样贱呀?我狠狠宰了自己一刀,流了一大摊血,一只脚已经跨进鬼门关,可是,医生们输血呀,打针呀,调理十来天,我又活过来了!狱政科派车把我拉回清水潭女监,任思嘉把我领回9号号房,我一下子就被女犯们包围住。

吕金妹质问道:“洪月娥,章大队长呢?”

我说:“听、听说还在医院里,她的腿”

关飞鸾急急地问:“怎么了?你快说呀!”

我结结巴巴说:“听、听医生说,一时怕治不好的。”章彬彬的病情我住院的时候打听过,医生护士都说得很可怕,我当时真想去看看她。但是我没有这个自由。

全号房的女犯都伸出手来指着我的鼻子,斥问道:“好个洪月娥!你把我们章大队长害苦了!你有十条命,也不值章大队长一条命呀!我们做女犯有多苦,能摊到个好干部多不容易!章大队长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撕了你!”

女犯们一个个都动了感情,怒火冲天。我缩在床角里,抱紧了脑袋由她们骂。但是,她们光骂还不解恨,有的人已经动手拧我打我,有人抓起杯子、果皮往我身上扔。要不是任思嘉及时赶来阻止,我肯定要被她们撕成碎片。那些女犯啥坏事没干过,动起手来就敢往死里整。我自知理亏,不想反抗,让她们狠狠揍一顿,也能够减轻我心头的负罪感呵。

任思嘉吼道:“住手!住手!你们都疯了吗?”

女犯们迅速回到自己的床前去。

任思嘉说:“洪月娥自杀,是绝对错误的。但是,她不是有意要害章大队长。她知道章大队长得了病,也难过得流泪。你们这样胡闹,就是不听章大队长的话,就是对不起章大队长!”

怪了,任思嘉这一番话,把女犯们镇住了。9号号房一下子静下来。再没有谁来骂我打我。

但是,女犯们瞧我的目光,总像冰一样冷,总像锥子一样利。我的言行有点不顺她们的眼,就可能挑起一场可怕的战争。

多晦气呀,我,“铁拳头”、“铁姑娘”洪月娥风风光光半辈子,第一次活成狗熊活成癞皮狗!

夜里我躺在床上就细细琢磨,人要活成个人样真不容易呀!

许多人活着,能让人家害怕,能让人家发抖,能让人家给你进贡送礼,能让人家跪在地下给你磕头作揖。比如梁佩芬,比如我,是我们特有能耐?是我们三头六臂?不!是因为我们手上有权,有手枪,有电警棍!一个人活着要让人从心里爱你敬你服你,那可是非常非常难的,要人家怕你那并不难。章彬彬是前一种人,我和梁佩芬都是后一种人。

这么想着,我就觉得自己再活也没啥意思了。我几次三番想着再给自己宰一刀。但我终于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这样做太对不起章彬彬。她可是两次救了我的命!同时,我也还念着朱亦龙呵。章彬彬说的那些话,该不会骗我。

有一天,我单独找了任思嘉。我说:“报告中队长(多么滑稽呀,一向都是女犯向我喊报告的,现在我要向别人喊报告了),我、我能不能打个长途?”

任思嘉问:“给谁打?”

我迟迟疑疑说:“打给朱亦龙。”

任思嘉说:“不行!你应该知道,你是个重刑犯,刚刚入监,还没有好的表现,不能享受‘亲情热线’。但是,你可以给朱亦龙写一封信,我保证给你寄到。”

我一个人躲在号房里给朱亦龙写信。真没脸见人哪,吭哧吭哧写了老半天,还有许多错别字,任思嘉帮我改通顺了,叫我重抄一遍,这才寄出去。活了四十多岁了,我几乎没有给别人写过信,也从没收过别人的信,我极少惦记别人,也极少让别人惦记。我活在世上,几乎是荒山岗上一棵孤零零的树!这回我第一次给朱亦龙写信,也是第一次有个人让我挂念。就不知朱亦龙会不会同样的记挂着我?十天过去了,朱亦龙果然回了信。任思嘉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洪月娥,你有信。”

“报告中队长,你说真的?”

“你猜猜看,谁来的信?”任思嘉并不马上把信给我,把一封信捏在手上扬了一扬说。“猜着了就给你?”

她漂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看得出她打心眼里为我高兴。同样是管教,过去我的脸上哪有这样的笑容?

“敢情是朱亦龙来的?”我心里没有多大把握。

“对呀!快看看,人家章大队长有没有骗你。”

我躲到号房里认认真真地看。从信封到信纸,从邮戳到地址,反反复复也不知看了多少遍。信是A省第九监狱寄来的。

信上的内容,跟章彬彬宽慰我的那些话,八九不离十。朱亦龙说,“我原以为这回是必死无疑了,谁知辩护律师给我七辩八辩,我又捡回一条命!我仔细想来想去,我前半辈子作的孽也太多了!今后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洪月娥呀,你就安心等着我,咱俩出了监,还有几十年小日子好过的。”

我捧着这信一边读,一边哭,也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章彬彬呀,我可是服了你了,过去我就知道挥舞电警棍,什么“社会帮教”呀,什么“家庭访问”呀,什么家属探监和家属来信呀,通统看成无用的狗屁。现在轮到了我,才知道亲人的话,最能打动罪犯的心,往往是一剂救命的良药。

我从此情绪平静下来,与同改们相处也相安无事,干活自然是一流的。女监的一切规矩、纪律又是那么熟悉,两个月后,我就成了中队的改造积极分子。

任思嘉——

起床铃响过之后,我跑步到大操场带领五大队两百多名女犯出操。前大队长洪月娥已经是这个大队的一名女犯,继任大队长章彬彬重病缠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总部任命我代理五大队大队长之职。

自从章彬彬带病冒雨救活洪月娥的事迹传开后,五大队的女犯们受到极大的震动。吕金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有章大队长这样的好干部,我们再不好好改造,还算个人吗?”许多“二进宫”、“三进宫”的老油子,也变得老实守法了。更令我惊异的,是洪月娥那样暴戾难驯顽固不化的顶尖人物,也变得驯顺而平静了。

洪月娥的变化,跟朱亦龙那封来信也许大有关系。我见她悄悄哭过好几回。早先的洪月娥都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啥时见她流过泪?我想,一头雄狮和猛虎都会动情,都会伤心落泪,这个世界肯定就会变得更加宁静而美好。

两百多名女犯成三列纵队齐刷刷站好了。我亮着嗓门叫道:

“洪月娥!”

洪月娥在队列里应了一声:“到!”

我下达口令:“出列!”

洪月娥从队列里三大步跨了出来。

我下令道:“你带着队伍走两圈!”

洪月娥就发号施令:“立—正!向左—转!起步—

走!”

洪月娥毕竟曾经是从警二十多年的老警官,这一套她玩得熟练极了,预令拖长两拍,命令戛然而止。一支两百多人的女犯队伍,呱哒呱哒走得像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女犯们在大操场上走了几圈了,洪月娥把队伍带在我跟前报告说:“报告大队长,操练完毕!”

我说:“指挥大家唱支歌吧!”

洪月娥起了个调,歌声在大操场上空响起来:

耳畔响着儿女的呼喊,

远方传来亲人的叮咛;

大墙的寒夜是多么漫长哟,

我们盼望着自由的黎明。

用泪水洗涤心头的污垢,

让铁窗矫正畸形的灵魂;

一失足已成千古恨呵,

更要加倍努力创造新的人生。

悔罪自新,刻苦劳动,

我们要做自爱、自重的新女性,

努力学习,好好改造,

我们要做自强、自立的新女性。

这支《女囚之歌》,女犯们出早操天天都要唱一遍。那凄惋的旋律,低沉的音调,听来总有几分酸楚。特别是那一声“啊”,一唱三叠,荡气回肠,是一声忽然拔高了的女声的哭腔,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支歌是出自谁的手笔,但我揣测作者肯定吸收了宗教音乐的旋律。女犯们一唱这支歌就下意识投入某种宗教仪式似的自我忏悔和自我谴责,眼前有一种春雨淋漓春雾迷蒙的感觉,心头有一股清泉淙淙流淌的响声。只是今天女犯们唱得特别响亮,感情特别饱满。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得到章彬彬今天要离开清水潭女监的消息。这事我没有告诉她们,也不能告诉她们。但是,我想延长出操的时间,章彬彬上车必定要经过大操场旁边的林荫小道。我想佯装不期而遇的样子,让女犯们最后见章彬彬一面。让女犯们向大队长表示最后的敬意,让大队长作一次最后的讲话。

当然,这里毕竟是监狱,章彬彬的离去,不可能像军官告别战士,像教师告别学生,能够那样自由地不加掩饰地表达各自的感情。但我想女犯毕竟也是人,我如果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会在心里遗憾一辈子。我们常常请些先进人物来女监作报告。章彬彬就是活在我们身边的好警官,她离开女监的时候,给女犯们留下一席话难道不应该吗?

女犯们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向通往“女儿国”宿舍楼的林荫道张望。好久好久,林荫道上没有出现章彬彬乘坐的那辆轮椅车。轮椅车是她老公崔一峰从省城买来的。章彬彬在西源市医院治疗三个多月,中药西药一起上,按摩、针灸都试过,她那顽固的痛风病不见好转,连下床站立、走路都不行了。崔一峰在省城联系好一家大医院,章彬彬明天就要走了。

洪月娥在我跟前打了个立正:“报告大队长,五大队服刑人员唱歌完毕。”

我说:“再唱两支歌吧,今天时间还早。”

洪月娥除了会唱《女囚之歌》,其它都不会。她把吕金妹叫出队列指挥,歌声又在大操场上空响起来。

我不停地向林荫道张望,总见不到章彬彬那辆轮椅车。

昨晚,如果不是担心章彬彬病快快的身体受不了,我真想和她聊个通宵。我知道,不管章彬彬要命的痼疾能不能治好,她再回女监的可能性都等于零。我们共事两年多,我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从女监实际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正像我的老父亲所预言的,是许多人在读博士和博士后也学不到的。我们有多少心里话要叙一叙呀!

章姐用一床毛毡焐着畏寒的双腿,把身子埋在新买来的轮椅上,我坐在她跟前的一张藤椅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叙谈,为依依惜别的情绪笼罩着。

我握着章姐冷冰冰的手说:“章姐,我非常盼望你再回来,又非常希望你不要再回来。”

章彬彬说:“你这话怎么这样别扭,我听不懂。”

“你如果能回来,就说明你这病全治好了;可是你的病治好了,还让你再回清水潭,继续再干这份工作,也太委屈了你!”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是我没有这份心力了。崔一峰一定要我去省城,已经给我联系好一家街道幼儿园去当园长。你知道,我非常喜欢孩子。”

“幼儿园也许更适合你。”

“我也这样想。老革命家彭真要求监狱的管教员对待罪犯,要像父母对待孩子,像老师对待学生,像医生对待病人。但是,罪犯跟孩子、学生和病人毕竟不一样。我们对她们不可能直接爱得起来,更多是怜悯,是同情,是惋惜,甚至痛恨。我们往往是想到对她们的父母、亲属和社会有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才转化为对她们的关心和爱护,然后,想方设法去教育和帮助她们。”

章彬彬这种体会我也深有同感。然而,第一次用明晰的语言说出来的却是她。

我真诚而钦佩地说:“章姐,你的许多经验和体会真新鲜,我要能把你写成一本书可就好了。”

章彬彬有点吃惊地叫起来:“别,小任,你千万别写我。其实,我这人也不是一名完全合格的警官。”

“哦,章姐,你太谦虚了!”

“真的,我不是谦虚。我有个致命弱点:我这人心太善,心太软。有件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是总没机会,今天我可得跟你唠一唠。”

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我发现章彬彬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那是她要说一桩严肃事情时惯有的表情。

“章姐,咱快分手了,我有啥缺点,希望你指出来。”我还以为她要说点临别赠言什么的,急切地等着她往下说。

章彬彬愈加神情肃然:“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在梁佩芬的问题上,我是有错误的”

我大吃一惊:“章姐,这怎么可能?”

我还以为章姐与梁佩芬的保外就医有啥牵连呢,她脸上自责的神情非常认真。但章姐立即声明,她并不是梁佩芬那次逃脱法网的关系人;然而,她早在半年之前就知道梁佩芬在弄虚作假。

接着,她就讲起她去梁佩芬家探望那件事。

说完了,章姐一脸深悔莫及的懊丧,连连痛骂自己:“你看你看,我有多浑!我有多傻!我当时如果向上级报告了,梁佩芬自然会重新关进监狱,她也不至于被杨罗亭害死啊!”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向赵监狱长报告?”

章彬彬难过地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咳,这就是我的私心作怪,我当时太多虑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