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戳到痛处了。我想着,就乘胜追击,说:“吕金妹,我抽屉里有好几张揭发你的材料呢,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这种虚张声势的恫吓,我也是前些天才从老警官那儿学来的。
吕金妹大喊冤枉,她说肯定有谁在背后捅刀子,落井下石,同时又一个劲赌咒起誓。我看不出有多少欺诈,虚张声势的“攻势”又减弱下来,冷冷地瞅着眼前这名女犯:她有一副姣好的身材,皮肤虽然偏黑,却富有光泽。眼眶细长、眼角上翘,是那种很会卖弄风情的丹凤眼,再配上乌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丰满的双唇,公正的说,她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灰不溜秋松松垮垮的号服,而是换上一套新潮时装,你就不能不惊叹她的靓丽妩媚了。
即使是两年多的牢狱之苦,也没有把她身上的风尘痕迹打磨干净,特别是那双勾人的眼睛,在不大安分顾盼神飞的时候,会令人想起俗艳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着招蜂引蝶。
为了打好这个“攻坚战”,我作过充分准备。我把吕金妹和关飞鸾的分量掂了掂,吕金妹年纪大些,又是有两年“狱”龄的老囚犯,比关飞鸾老练狡猾得多。“擒贼先擒王”,拿下了吕金妹,关飞鸾就不在话下了。所以,我第一个就传讯吕金妹。事先,我认真阅读过吕的犯罪档案。她二十二岁,是A省西部山区一户农家的孩子,父母生了三女一男,吃饭人多,干活人少,日子相当紧巴。吕金妹才锄头把那么高就开始分担父母的重担。
可是,山沟沟里除了在田土里刨食,再怎么能干也挣不到钱,为了让哥哥娶亲,让妹妹上学,她十七岁那年出外打工。在一个叫做“小香港”的新兴城市待了一年,开始出卖皮肉,后来又拉别的姑娘下水,被定了个教唆介绍卖淫罪,判了十二年。材料不多,一份判决书,盖上法院的大印。我觉得那大印的印泥像鲜血一样漫漶开来,吕金妹淹没于一片血红的大海中。还有一份认罪书,是吕金妹亲笔写的,字还清爽,但错字连篇,就那么几张纸,我读出了多少罪孽和无耻,品出了多少屈辱和辛酸!
这会儿我想起吕金妹犯下的罪孽,打心里鄙视这个出卖皮肉又出卖灵魂的女人。可是,她并非天生的无赖坯子呀!她的堕落有没有社会的责任?这么想着,我审问的口气也就没有开头那么严厉了。我前面说过,我的恻隐之心注定我不能当一名好警官。
更加要命的,是这时我看见吕金妹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眶里噙着晶亮的泪水,我的恻隐之心又悄悄作怪。我瞟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指针快走到九点半。我想起昨晚吕金妹和关飞鸾被铐了个通宵,白天又不敢违抗洪月娥的命令,得乖乖下工场去干活,就是个铁人也撑不住呀!再这么穷磨下去,也查不出个究竟,暂且让她回号房睡觉去吧!
当熄灯的铃声像一只鸽子带着鸽哨在女监大楼盘旋的时候,我对吕金妹无奈地摆了摆手。
第一个回合,就这样草草收兵。
吕金妹——
熄灯的铃声响过后,同改们都上床挺尸了。号房里很快鼾声四起。一会儿,我还听到有人说梦话,有人在梦里唉声叹气。一天活儿干下来,一个个累得骨头散架,老犯们都是脑壳一挨枕头就睡死的。可是我的下铺,那个女市长、贪污犯梁佩芬的床上又开始响起窸窸窸窣窣的声音,像一只小老鼠在墙旮旯里啃苞谷。接着,有一股香喷喷的气味穿过床板和草席,飘到我的床上来。我的鼻腔像有只小虫子爬着似的发痒,我嘴里含满的口水快要淌下来,我的胃肠像伸出五只手,拽得我火烧火燎翻江倒海。他妈的,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都是一样的女人,都是一样的一张嘴巴一个鼻子两只眼,她梁佩芬过去当官我做“鸡”;就是进了号子,她的日子也比我滋润千百倍。听说她不仅当过大官,还是我们章副大队长的老战友好姐妹呢!难怪,她入监后就没干过重活脏活,又吃不惯牢里的饭食,我早就发现她的衣箱(我和关飞鸾把它叫做“百宝箱”)里藏着吃不完的高级蛋糕、曲奇饼干、牛肉干、火腿肠、巧克力那是她绝密的小仓库。一到半夜三更,这臭娘们先是一阵一阵叹气,接着就蹑手蹑脚下床,像贼似的打开她的“百宝箱”,悄悄地拿了许多好吃的零碎,躲在自己的床上尽量不敢出声地细嚼慢咽,有滋有味地吃宵夜。
这臭娘们这一顿宵夜一般要吃半小时到一小时,然后才能安安静静睡着。可我的肚子却叫得愈来愈响了,我真恨不得下床去打开她的“百宝箱”。但是,我不敢。新来的任中队长刚刚找我训过话,要是再栽个筋斗,我还活不活呀!
“你要好好交待,你和关飞鸾在背后搞了些啥名堂?”
任中队长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这黄毛丫头没啥好怕的,她要想跟我斗,到老君炉里再炼上三年也不到火候。我想她对我盘根刨底查问,准是洪大队长的主意。那个活阎王母老虎有多狠心哪!要真给定上个啥罪名,我准要罪上加罪。再加判个三年五载,我这一辈子可就玩完了!
我不能坐着等死,我得赶紧找关飞鸾想想办法。
号子里非常静,我支起耳朵听了听,同改们都睡死了,梁佩芬也睡死了,还不断磨牙,准是半夜吃东西不刷牙,虫子这会儿来“吃”她了。我轻轻坐了起来,猴着腰去摸关飞鸾的脸蛋儿这小妞也睡上铺,脑袋瓜紧挨我的脚丫子。我伸出一个手指,在关飞鸾脸上挠着痒痒。这小妞的皮肉真嫩,脸蛋儿像水豆腐。我刮她左脸,她侧身向右;我刮她右脸,她再侧身向左。折腾好一会儿才把她弄醒。她哼哼唧唧说,干吗呀干吗?我拖着她的手说,快,到我铺上来!她磨蹭着,我硬拽她,说有非常非常重要的话对她说,她才不大情愿地爬到我床上来。
关飞鸾钻进我的被窝里,我禁不住把她紧紧搂着。这小妞儿浑身没骨头似的,像鱼儿一样滑溜溜的,搂在怀里真舒服。我亲了亲她的脸蛋儿,心里就火烧火燎。她进号子那会儿,我跟她结过“对子”,还偷偷亲过嘴,后来干部看得紧,我们都死了那个心,不敢往一块儿黏黏糊糊。关飞鸾在我怀里忸怩着,还以为我要跟她亲昵呢!我说,你臭美啥呀你?就要大祸临头了,我还有那个心思!关飞鸾说你别唬我,到底出了啥子事?我说中队长今晚找我谈过话了,问我们俩背后有没有搞名堂,这不是要查我们有没有搞地下团伙吗?要是真定下这个罪名,我们就得罪上加罪,死在这牢里啦!关飞鸾在我怀里一个劲颤抖起来,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把关飞鸾搂紧了些,说,别怕!小妹,我们只要死不承认,她们也不能定个屁罪。
在号子里,“58条”明文规定,犯人之间只能叫名字,不能叫绰号,更不准称兄道弟呼姐叫妹的。可我和关飞鸾关系特好,在背地总是姐妹相称。因为这样一叫,真会想起我的亲妹子,想起我的亲人们,心里也会好受一点儿。我蹲大牢她们一次也没来看过我,我真想死她们了。
关飞鸾也亲亲地叫了我一声姐,说还有梁佩芬呢,她要是把我们揍她的事情全抖出来,我们俩也吃不消。我想了想说,你放心,我有办法。关飞鸾已经被洪月娥那只母老虎吓破了胆,连连说,姐,你千万别再揍她,她一叫唤,倒霉的又是我们俩。我对着她的耳根说,放心!小妹,我不会再动她一指头,但是,我有治她的办法!关飞鸾问我有啥子办法,我说暂时保密,你走着瞧好了。
临了,我又抱着关飞鸾亲了个够。嘿,那妞儿的细脖子像笋尖尖样白嫩,有种香香的气味,真好闻!
第二天深夜,在同改们都睡死的时候,我听到梁佩芬那臭娘们又开始吃她的宵夜,嘴馋加上饥饿,呼地一下把我心头的怒火点燃起来了。我掏出一小包细沙,这是我白天下地干活早准备好的。我把床单草席掀开一点儿,找准了床板的缝隙,撒下了一小撮沙子。心里骂道:臭娘们,我给你来点胡椒面!我听见梁佩芬摊在被子上的一张报纸,响起了沙沙声,她以为是我翻身撒下的灰尘,也没太在意,把报纸拿到床外抖了一抖,又继续吃她的“宵夜”。
我看这招不灵,又掏出一只装着毛毛虫的小药瓶。这也是白天下地干活悄悄准备好的。女监果园和菜地里毛毛虫多的是,有白的、灰的、黑的、菜青色的,捏在手上像蚕一样,软绵绵的叫人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是毛毛虫大都有毒,在你胳膊上一爬,就会肿起一条紫疙瘩,一溜红疙瘩,那种钻心的奇痒会持续好些天,弄得你站不安宁睡不安心。我用这种办法整过不少敢于跟我过不去的同改,每回都吓得她们丢魂失魄,还没有谁敢不服我。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用发夹子把一条肥嘟嘟的毛毛虫拨拉出来。
它像知道即将去担负什么重任,居然把粗壮的脊背拱了几下,像是对我表示忠诚。我又掀开床单和草席,对准床板的缝隙,瞄准一个最佳位置,把毛毛虫拨拉下去。随即,我听见梁佩芬轻轻惊叫了一声,一家伙就蹦下了床。毫无疑问,那条毛毛虫已经准确无误地掉在她的脖颈里。
我连忙下了床,假惺惺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
自从前天晚上跟梁佩芬干了一仗,我们已经白眼相对,两天多没说过一句话。我主动下床关心她,她好像很感动,连声说:
“谢谢,谢谢!好像有一条虫子掉在我的脖子上。”
我说:“让我帮你看看。”
这晚月光很亮,从铁窗照进来,我很快就找到那只毛毛虫。
我拈起那条该死的虫子让梁佩芬瞧了瞧,一下扔到窗外去。
我说:“你得赶快去抹点肥皂,要不,会把你痛死痒死的!”
梁佩芬趿着鞋子去厕所,我立即跟了去,主动效劳,用香胰子沾上点清水给她红肿的脖子抹了一遍又一遍。梁佩芬受宠若惊,对我千恩万谢。我说你也不要谢我了,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梁佩芬陡地又紧张起来,瞪大眼睛说,有话明天说好不好,现在深更半夜的。我说,这话就是深更半夜才好说,这会厕所里只有我们俩,最好说话。
梁佩芬两眼怯怯地盯着我:“说吧,说吧,我听着。’我说:“梁佩芬,你不要生气!前会儿的沙子和毛毛虫都是我为你准备的。”
梁佩芬一下子脸都吓白了,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你、你、你为啥恶作剧?我、我、我要去报告”
“你别嚷嚷,也别去报告。你要敢去报告,最后都会像毛主席说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说,“你想想,我们经常进果园下菜地干活,谁的号服里带回一点沙子一条毛毛虫,那可是常有的事,干部就能相信我是有意要整你?”
梁佩芬一下就泄了气,可怜巴巴说:“嗨,吕金妹,我跟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为什么老要跟我过不去?”“是你跟我过不去。”
“我哪里得罪了你?”
“你天天深更半夜在我下铺吃东西,你说你说,我能受得了?”
梁佩芬在黑暗中沉默着,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嗐,你想吃啥,只要说一声,我分一点给你吃,我不会小气的。”
我说:“我不是贪吃的猫。”
“你要怎么样?”梁佩芬急得快哭起来,“快快说吧,被干部发现,我们都要倒霉!”
“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出卖我。”
“啥叫出卖你?”
“不管干部问你什么话,你都不能把我端出去。”
“你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
“比如,我们前天打架的事,你不能出卖我。”
“嗯,还有呢?”
“我和关飞鸾的事,你也不能多嘴!”
梁佩芬这臭娘们到底是当过大官的,低着头,一张臭脸拉得老长,像思量着什么大事,默神了许久,也不肯给我干脆的答复。
我不得不给她加点儿温。我说梁佩芬,你也不要端你那臭官架子了。你判十五年,我才判十二年,两人是半斤对八两。可我才二十二岁,你已经四十出了头,你要跟我过不去,我就奉陪到底,要上铐,两人一块上;要关禁闭,两人一块关;要加刑,两人一块加。就看谁耗得过谁吧!我出去的时候,还有一大把日子好过的。你呢,多熬几年也就熬成个老太婆!
梁佩芬还是不吱声。我不得不再给她一点厉害的。我说好吧,好吧,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我会奉陪到底的。你呢,在我下铺,我今天给你床上撒一把胡椒面,明天给你床上放一条小虫子,我就看你还敢不敢跟我作对!
梁佩芬叹了口气,说:“好吧,好吧,今后我再不会惹你了。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这还不行?我会要求调换一个铺位,甚至调换一个号房。”
我轻轻冷笑一声说:“哼,不管你逃到哪里,你的‘百宝箱’是保不住了。”
这是对梁佩芬最致命的一击,她一下子就老老实实投降:
“别,别,请你千万别把这事报告干部!”
我说:“这么说,我说的条件你都同意了?”
“好吧,好吧!”梁佩芬回答得很勉强,几乎快哭出声。
我主动伸出手,说:“来,我们握握手。”
梁佩芬很不甘愿地把手伸给了我。嘿,这臭娘们的手细皮嫩肉,到底是当大官的手。
任思嘉——
下一个站在中队部办公室墙旮旯里的女犯,是关飞鸾。
我还没有开口问话,先把关飞鸾上上下下瞅了一眼:她清亮的黑眸子里稚气尚存,胸脯发育得不够丰满,嘴唇微微上翘,唇角隐约可见细细的茸毛,整个儿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女中学生。我不由在心里暗暗叹息一声:这个女犯真是太年轻了!
随即,关飞鸾犯罪档案里一些主要文字,在我脑子里蹦了出来:她只有十九岁,却判了二十年徒刑,入狱才一年多一点。她的父亲是四川某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母亲是一家夜总会的女老板。关飞鸾刚出娘胎那会儿,家境并不阔绰,她记得小时候住的房子小得像鸽子笼。到了她上幼儿园的年龄,家里突然暴发,她就过起像小公主一样奢侈的生活:有最新的玩具,最好的文具,最漂亮的时装,还有左右不离的小保姆。上了中学,父母又给她买了吉他、小提琴、电子琴、钢琴,还走马灯似的给她换了无数家庭教师。总之,她要啥有啥,父母无不有求必应。但是,只有一件东西极其悭吝,那就是时间!父母太忙,只顾挣钱,对女儿的学习、成长,从来无暇过问。关飞鸾上重点小学,上重点初中,上重点高中,一关一关都是花了大钱“买”来的。
十八岁高考,她考砸了,无须等待发榜,她断定自己肯定名落孙山。心情有些郁闷的时候,她常去逛逛歌舞厅。她偶尔认识了几个哥们姐们,又偶尔吸上了白粉。当父母源源不断给她的几千元,上万元,都在眨眼间随着缕缕青烟而化为灰烬的时候,她开始为哥们姐们带“货”。这是吸毒者的必然之路。无钱吸毒的时候,都得“以贩养吸”。她把“白粉”藏在高跟鞋底,扎在双重皮带,埋在礼品盒的生日蛋糕里跟着旅游团来A省的“小香港”旅游,头一回和第二回,她都顺利得手,像电影里带密电码的地下工作者,她做得非常秘密而机智,不仅挣够了吸毒的票子,还从冒险中获得有趣的刺激。但是,第三回她再来“小香港”,打了一辆的士去住一家豪华宾馆,刚从车上钻出来,就被两个便衣警察截住。带进局子里,警察搜遍她的全身,一无所获。最后,两名女刑警“请”她上一次洗手间,而且要看着她解一次小便。她拖拖拉拉褪下长裙、短裤,女警察又命令她解下安尔乐卫生巾。至此,用塑料纸包扎好的五十克白粉才暴露无遗。
我眼前晃动着从一次展览会上看到的清末民初“鸦片鬼”们形销骨立的骷髅,又想起林则徐虎门销烟那一场关系民族存亡的惊天壮举,对关飞鸾陡地增添了几分憎恶。我提高了嗓门问道:
“关飞鸾我昨天叫你想的事情,想好没有?”
关飞鸾回道:“报告中队长,想好了。”
被洪月娥铐了一个通宵,关飞鸾也老实多了,低着头只顾看自己那双穿着解放鞋的脏脚。
我绷着脸命令:“你把你们打架的过程说一说。”
关飞鸾说:“报告中队长,前天晚上,我就说过了,就是那么回事么。”
她一只腿屈起来,水蛇腰快折成三段。这家伙从来都是站没站相,我想,她入狱前大概常在舞厅鬼混,跳舞跳成这个熊样。
“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一遍!”
“报告中队长,就是睡在上床的吕金妹啦,下床小便的时候踩了梁佩芬的手,梁佩芬就动手打人,给了吕金妹一拳,我去拉架,梁佩芬把我也打了啦”
我一听就火了:“这些我都听腻了,不要再说了!我来问你,你和吕金妹在背后还搞过些什么鬼名堂?”
这话一出口,我就有点懊悔,这样的问话也太直截了当了,一点也不知道迂回包抄、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等等常用的审讯战术。果然,关飞鸾和吕金妹一样,一下子就把口封死了,她说她啥子名堂也没搞过,她一向人前人后一个样,老老实实遵守监规那一套和吕金妹说的如出一辙。
“闭嘴!闭嘴!”我突然提高声音打断关飞鸾。
我从来不骂女犯。从上幼儿园起,我的父母和老师都教育我不能说脏话,更不准骂人。犯人也是人,我当然也不会骂犯人。
“闭嘴”算是我嘴里最严厉的词汇了。关飞鸾看我真的动怒,立即闭嘴。
我说:“关飞鸾,你和吕金妹是订了攻守同盟怎么的?两人说的一字不差。”
关飞鸾低眉顺眼回答:“我们哪敢订攻守同盟呀!事情真的就是这个样子的,章大队长常常教导我们,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从来不敢说假话。”
听关飞鸾提到章彬彬,我也想起章彬彬常常说:“跟犯人谈话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要老是压服,压服是压而不服的。”
我就开始耐心地对关飞鸾摆道理。“关飞鸾呀关飞鸾,你看你多年轻,才十九岁,就犯了那么大的罪,一次贩毒就贩了五十克,还有好几次没给你算总账呢!按说,把你拉去毙了也不冤你呀!
你的一个哥儿一个姐儿不是毙了吗?政府可是念你年纪轻轻的,又有立功表现,才给你留下一条小命呀!可是二十年徒刑也真够呛,你要是表现不好,你就是拿着青春做赌注了。你算一算吧,你今年十九,才坐了一年牢,还有十九个年头,那时出了狱,你也快满四十了,连找对象的年龄也耽误了;要是表现好,能加分,能减刑,判二十年徒刑的,提前八九年出狱的多的是,你那时才三十来岁,也还有个奔头呀!”
关飞鸾听着听着,眼圈儿就有些潮红起来,小鼻子也轻轻抽搐了几下。
我觉得有点门儿了,颇有信心地追问道:“关飞鸾,你再想想看,你有什么要说的,快快竹筒倒豆子,一家伙都倒出来!”
关飞鸾嘴巴一撇一撇的,半晌不开口。
我揣摸关飞鸾心里怕是有啥顾虑,就给她讲了半天政策,说天大的事情,只要她主动说出来,保证不上铐,不关禁闭,更不会扣分加刑。
关飞鸾仍不说话。她像一只羽毛脱落的高脚鹭鸶那么独脚站立着,另一只脚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儿。我忽然又走了神,心想,这双女孩子小巧白嫩的脚丫子,如果套上肉色的丝袜,再穿上钢蓝色的高跟皮鞋,扭达扭达走在大街上,会有多少回头率?
如果更幸运一些,她穿上红舞鞋在舞台上翩翩起舞,说不定还能当上个红舞星,能倾倒多少观众?可惜呀可惜,现在她脚上没穿袜子,裤腿挽得一高一低,腿肚子上有许多泥斑没有洗净,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是蚊子小咬亲吻过的痕迹;鞋呢,是女监统一下发的解放鞋,半年一双,关飞鸾这双已经提前穿破,鞋头上有个大窟窿,脏兮兮的大趾头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我的天!这样一副鬼样子,让她的“大款”父母瞧见,该会怎样的心疼?
我心里有点酸酸的。但我意识到不能让任何怜悯泛滥开来,连忙镇定自己,用冰冷的声音继续审问。
“关飞鸾,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妈就生我一个。”
“你爸你妈有多大年纪了?”
“有五十来岁吧。”
“有没有来看过你?”
“来过。”
“几次?”
“一次。去年来的。”
“为什么不常来?”
“他们在四川老家,路远,不能常来。”
“想不想家,想不想你爸你妈?”
“想,非常想,做梦也想!”
“关飞鸾,就是为你爸你妈着想,也该把你做的事全说出来呀!你想想,你再这样表现不好,要服满二十年徒刑,你出狱的时候,能不能见到你爸你妈,也很难说呢!”
不知怎么搞的,我说这些话,无意中改成一种跟朋友谈心的语气,轻轻的,缓缓的,却意外地把关飞鸾说得伤心啜泣起来。
我想乘胜追击,要关飞鸾把她和吕金妹在暗地的不轨行为痛痛快快说出来。可一问起这事,关飞鸾立即不哭了,同时也再没有别的话。
转眼间,熄灯的铃声又响了。叮铃铃的,骤然打破监室的死静,真像一只带着鸽哨的鸽子在空中盘旋。
第二个回合,我依然没有什么“战果”。
清水潭女子监狱又陷入深夜静谧的重围。我打开那本粉红色塑胶封面的日记本,记下与关飞鸾谈话的大体情况。最后写道:
“女囚徒们一个个都会装得像绵羊一样温顺老实,心灵却都上了一把锈锁。我什么时候才能把它打开呢”
任思嘉——
此后几天,我连续找了9号号房其他几名女犯谈话。我想她们与吕金妹、关飞鸾朝夕相处,也许能了解一些蛛丝马迹。可她们也只能说些鸡毛蒜皮的事儿,除了说明吕金妹与关飞鸾特别要好,有钱买点零食的时候,常常不分彼此吃来吃去;有时她们在院子里捡到几个香烟头,就偷偷躲在号房里抽。除此,一点也说不到“地下团伙”的点子上。
最后,我准备传讯梁佩芬。我把这着棋放在最后走,一是梁佩芬是个入狱不久的新犯,她知道的情况想必不会很多;第二,也说不出是啥原因,我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女犯,既有几分同情,又有几分发怵。是不是“虎倒威在”?我在精神上威风上还不足以压倒这位前女副市长?
梁佩芬是我到任一周后人监的。毕竟是当过副市长的女犯,她入监的那个来头就非同凡响。
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天气特别晴朗的日子,洪月娥和王莹等带着女犯们到果园采柑橘去了,五大队只留下章彬彬、董雪和我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女犯们的作业和周记。清水潭女子监狱有一项明文规定:凡四十周岁以下而一字不识的女犯,必须上完扫盲班而达到小学文化程度;凡三十周岁以下而未达到初中文化的女犯,一律要进女监附设的“曙光中学”,争取达到中学水平。
此外,具有中等文化水平的女犯,则鼓励她们报考函授大专班。
同时还规定所有初通文字的女犯,每周必须写一篇周记。要女犯写周记的目的,一是练习文笔,二是汇报思想。女犯们文化程度参差不齐,所写的周记和作业五花八门,有的文句流畅,有的狗屁不通,有的像鬼画符,比天书还难懂。我们得在上面批注意见,有鼓励,也有批评,还要一一订正错别字。这样,我们管教干部的许多时间,就花在女犯们那些精彩无比的“杰作”上。有人把我们比做“特殊的园丁”,既要为女犯们重塑灵魂,又要教给她们文化知识,我看我们享受这份殊荣,可是当之无愧。
我们正伏案工作的时候,忽然听到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坐在靠窗位子上的董雪站起来朝楼下的大操场瞧了瞧,说:“嗬,好家伙,今天来了些什么大头头?大车小车好几辆呢!”
章彬彬和我也走到窗前去看热闹。女监大楼前的大操场上,停着三辆车顶装有红色警灯的小面包和一辆很气派的大奔驰。一会儿,车门打开,先走下五六个身穿警服的中年人,接着,再走下几个穿便衣的男女。赵监狱长等几位头儿,早在车前迎候,一阵热情的握手后,就把来人领到会客室去。章彬彬和董雪认出这些来客中,有省监狱管理局的副局长和罪犯关押中心主任等等。
这几位是清水潭女监的顶头上司,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们仅仅从他们走路的姿势,一眼就认出来了。于是,她们以为是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没有特别的惊奇,依旧回到桌前伏案批阅作业。
一会儿,女监办公室主任给章彬彬来了电话,说头儿们有急事找她,要她立即赶到会议室。章彬彬走了,董雪和我继续伏案工作。上头来了人,叫大队长去汇报汇报,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半个多小时后,章彬彬回来了,我发现她脸色灰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半天不说话,眼神也有点不大对劲儿。我问,出了啥事?她说,没事。就那么不露声色地坐着,直到洪月娥和王莹等人从果园收工回来,大家动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准备下班了,章彬彬才突然站了起来,对洪月娥说:
“洪队,刚才监狱长找我谈了话,要我们收押一名大名鼎鼎的女犯。”
章彬彬说这话的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到了,便刹住脚,不急着下班,都支棱起耳朵听着。章彬彬却又半天不吭声,只顾咕咚咕咚喝水。
洪月娥急了,催问道:“怎么的?要给我们送来个溥仪皇帝那样的大人物不成?”
章彬彬说:“对我们女监来说,接收这个犯人,也许比侍候溥仪皇帝更头疼!”她脸上神色严肃得不可思议。
洪月娥拍起了桌子:“我的妈呀,你痛痛快快说出来不就结了,干吗吞吞吐吐的?”
章彬彬这才一板一眼宣布:总部要我们五大队接收的这名女犯,就是西源市原来的常务副市长梁佩芬!是省监管局的头头们刚才亲自把她送来的。
女警官们的眼睛都睁圆了:“哦,是她啊!”
我是第一次听到梁佩芬的大名,但从女警官们面面相觑的样子,已经掂出这个女犯的分量。但天真的我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古训,一个副市长犯了罪来蹲大狱,也值得她们如此惊慌?张子善、刘青山贪污不照样枪毙示众?陈希同贪污腐败不照样判刑蹲号子?
王莹好容易从惊讶中挣脱出来,说:“天呀,天呀,梁副市长今年‘三八节’还带着一帮子人来我们女监慰问呢,才半年工夫,就成了我们的罪犯!”
董雪问道:“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章彬彬说:“贪污、受贿,听说从她家搜出金条、金砖就有十多块,美元一大捆,最后坐实总共33.6万元。”
王莹问道:“判了多少年?”
章彬彬说:“十五年。”
几位女警官又同时惊叹:“哎哟!我的妈呀,坐满十五年,她梁市长也成了个老太婆了!”
章彬彬说:“真作孽!自己犯罪,还把老爸活活气死。”
我就轻声问王莹,梁佩芬她老爸是谁?
王莹说:“就是我们的老司法厅长梁建成呀!清水潭女监就是在他老人家手上建起来的。”
“哦!是他啊!”这回大吃一惊的轮到了我。
因为我这才想起来,我到女监第一天,章彬彬带着我在女监转了一圈,一再听到她怀着无限敬意说起过这个威名赫赫的名字。走到了女监大门口,我看到女监的八层大楼是如此气派,真是惊诧不已。章彬彬就说,你再仔细看看,那大楼屋顶上的造型像个啥玩艺儿?我看了一会儿说,是不是古建筑上的翘脊屋顶?
章彬彬笑笑说,不对!你看,那两头弯弯的造型,像不像半个月亮?我再凝神看了看,说像,像,太像了!章彬彬说,因为楼顶上的造型是半月形的,我们又把女监大楼叫做“半月楼”。为什么是半月而不是满月?半月就是残月,女犯都是些残破的“月亮”残破的灵魂么!
呵呵,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了,真有意思,真有意思!我问这是谁的创意呀?章彬彬说,“是我们的老厅长梁建成。”
章彬彬又提醒道:“小任,你再看看,这幢大楼的外壳,贴上这些白瓷砖,漂亮不漂亮?”我看了一会儿说,“漂亮,漂亮,贴上这些洁白的瓷砖,万绿丛中一片白,这幢大楼就更加抢眼了!”章彬彬又问道:“你看清没有?瓷砖上有什么花纹?”我细看了一会儿问道,“哟,每块白瓷砖的四角都有三个小黑点,这又有什么含义?”
章彬彬说:“这也是女犯的象征,女犯们不都是些心灵上有污点的女人么?”
我问道:“这又是你们老厅长的主意?”
章彬彬得意一笑:“当然!”她就给我介绍这个梁建成战争年代是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团团长,建国后,他在这一带剿匪,抓了许多蒋介石的残渣余孽,就在这里建了一座清水潭监狱关押这些罪犯。后来他当了省司法厅厅长,清水潭女子监狱从选址、设计到施工,都是他亲自过问的。
还未见过那位老厅长的尊颜,但梁建成这个名字从此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后来我听到监狱长、大队长等等领导也常常把“梁建成”的名字挂在嘴边,可以说,在A省司法界如果有人不知道梁建成,几乎等于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
但是,一个省司法界赫赫有名的老前辈,到头来自己的女儿却进了自己亲手创建的女子监狱。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正在回忆中为这位老厅长扼腕叹息的时候,洪月娥一串可怕的冷笑把我吓醒了。“哈,哈!”她说,“活该,活该!这么大的罪,要换成别人,早拉去毙了!”
洪月娥真是出了名的“铁拳头”,对女犯们总嫉恶如仇。前副市长梁佩芬分配来五大队服刑,她可不像别人那样一惊一诧。
随后,她又粗门大嗓说:“行呀行呀,不就是个常务副市长么,有什么可怕的!来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赵监狱长不是给我们女监的工作目标定下四句话十二个字嘛:‘收得下,管得住,跑不了,改造好。’我们一向都是这样做的,堂堂的警官、管教还能怕罪犯!喂,时候不早了,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欢迎这位大人物吧!”
看洪月娥这气壮如牛的气魄,我想她是非亲自接收梁佩芬不可了。但是,她很快说出一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她明天要进城去跟兴隆鞋业公司订生产合同,时间是早约定好了的,不能更改。
,她轻而易举地把这桩挠头的事儿推给了章彬彬。
洪月娥还特别强调说:“我们大队就任思嘉是远从北京来的,和梁佩芬毫无牵连,这个女犯自然分配在第三中队。”
这是组织决定,我不能反对,心里却咚咚地敲鼓。我从幼儿园一直读到大学和研究生,从来没有跟官员们打过交道。好了,现在,我天天要管教一个当过市长的女犯,心里能不发怵?
那天吃过晚饭,我去章彬彬家串门。我想向她了解一下,这个梁佩芬到底是何许人也。
我们女监干警宿舍楼,和“半月楼”隔着一个大操场和一口大池塘,为一大片松、杉混交林掩映着。又因为宿舍楼住的都是女干警,大家就戏称为“女儿国”。工余时间,我除了读书看电视,常常“周游列国”,不过拜访的都是些“女皇”。章彬彬与我住在上下楼,她不仅是我的头儿,还很快成为我的好朋友,去她家串门的时间就更多了。
我走进章彬彬家时,她和小女儿章黛正在吃晚饭。
章彬彬住的是那种一间一厅的小单元。客厅的摆设简单、大方又挺有情调。几件家具都是白木制品,但小圆桌上铺上一方印有花饰的软塑餐桌布,小茶几上铺上一片洁白钩花纱巾,而且搁上一瓶万年青,电视机上兀然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锦鸡标本,这屋里就显得相当优雅。我看见章彬彬的伙食很简单。小饭桌上只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盘葱花蛋。我心想这母女俩的生活过得挺清苦。女警官们往人前一站,全身上下一套橄榄绿,像春风中的一株翠柳一样招人眼目;大盖帽上的国徽,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那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多么令人羡慕!其实,她们的工资收入很有限,丈夫又都在外地工作,许多票子要换成火车票汽车票扔在铁路公路上,日子大都过得紧紧巴巴的。
章彬彬见我来串门,就对女儿说:“小黛,你吃了饭,帮妈妈洗碗好不好?妈跟阿姨聊聊天。”
章黛才念小学三年级,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就去房间做作业。
我由衷地夸了一句:“章姐,小黛真乖!”我在章彬彬家里都叫她“章姐”,这样更显亲昵。
章彬彬说:“有什么办法,她爸爸长年在省城工作,顾不了家,我的小黛很小就会帮我做点事。”
我们在小客厅的木头沙发上坐下来。我直奔主题说:“章姐,清水潭女监上千名女犯中,当过处长、当过厅长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今天来了个梁佩芬,怎么就把你们弄得六神无主?”
章彬彬连连摇头:“这个事呀,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我说:“梁佩芬今后就归我们三中队管呢,关于她的情况,你要给我交个底,日后我也好掌握个分寸。”
“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吧。不过,我还是很愿意跟你讲讲我和梁佩芬的故事。”
章彬彬秀气的眼睛细眯起来,那神情像竭力追忆一个年代久远的梦。至于这个梦,是像童话一样美丽呢,还是像灾难一样不堪回首,我一时还难以揣测。
章彬彬——
我认识梁佩芬,有二十多年了吧。那时文化大革命在全国闹得天翻地覆。我从小胆小,对造反派冲冲杀杀那一套不感兴趣,整天躲在家里看小说。忽然,有一天,最新的最高指示传下来: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一个铺天盖地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很快搞起来。这一关我怎么也躲不过,就打起背包到了西部山区西源县。
那一年我十七岁。我比别人稍稍幸运一点的,是我的父亲是个从军队转业下来的医生,过去的老首长梁建成,当时是A省生产建设兵团独立师师长。有了这棵大树,我没去农村插队,直接当上一名兵团战士。一套散发着棉布和染料混合气息的绿军装,穿在我发育不全的身上,显然太过宽大,邋里邋遢的。但是,我总是把胸脯挺得高高的,觉得一下子长大成人了。参军是当时最大的光荣,绿军装是当时最时髦最漂亮的服装。虽然生产建设兵团的兵没有列入正式的军籍,军帽上也没有那颗闪闪发亮的红五星,但是心里那个高兴呀,简直不能用语言来形容。
因为有父亲老首长的关照,我在兵团的境遇又比别的战士优越。才扛了两个月锄头,修了两个月地球,又被选拔进了兵团文艺宣传队。梁师长的小女儿也在兵团文宣队当兵。他把我们俩拉到身边介绍说:“小芬,来认识一下,这是爸爸一位老战友的女儿,叫章彬彬,你们今后就天天在一块了,要互相照顾,互相帮助。”他又对我说,“彬彬,你比小芬大两岁,算是姐姐了,又是上过省城高中的,墨水也比小芬多喝几瓶么,有空儿,多教小芬学文化。”
小芬就是梁佩芬。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我们俩好得像亲姐妹。一起出操,一起排练节目,一起演出,一起下乡下连队。我们枕一个枕头睡一个铺,连内衣内裤也不分彼此轮换着穿。佩芬老爸是部队的大首长,在那个物质极端贫乏的年代,他每月有一斤油、两斤肉、半斤糖等特殊供应。隔一周两周的,梁师长总要用吉普车把佩芬和我接到家里,吃一餐饺子,打一顿牙祭。临走,佩芬的妈妈少不了往我俩书包里塞满水果和水果糖。当然,我也没忘记梁伯伯的嘱托,一有空儿,就辅导佩芬补习功课。梁佩芬那时有幸读到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海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苏联小说,都是我从城里带去的。
那年梁佩芬只有十五岁,站着只有我的耳边高,在文宣队里也上不了大节目,就跟着大伙唱唱歌,跳跳舞,跑跑龙套。我可不同,从小有点艺术细胞,只经过半年多训练,就开始挑大梁。
样板戏里的小常宝、李铁梅、吴琼花都是我的保留节目。不是自吹自擂,年轻那会儿,我比现在漂亮多了,身段苗条,脸蛋儿也上妆,扮相好看,唱腔又学得十分地道,每到一地,观众就盼着看我的戏。那两年,我真是出尽了风头。可是,有一回,我差点儿就为演出的事栽了大筋斗!
那是西源地区庆祝革命委员会成立三周年,请我们兵团文宣队去演出。在许多节目中,有个《红灯记》选段—《痛说革命家史》,不消说,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化好了妆,穿上铁梅肩上打着补丁的衣服,突然肚子大痛起来。我捂着肚子直不起腰,额头上汗珠滚滚,一趟一趟上厕所,这是百分之百的急性肠胃炎,学名叫肠绞痧。开台锣鼓敲响了,身边没有卫生队,去医院已经来不及。一个懂点医道的老同志掐我的人中,抓我的手腕,给我做急救按摩,种种招术都无济于事。“李奶奶”已经站在边幕准备上场了,台下上千名观众都伸长脖子等着。可我还是肚痛不止,满地打滚,后台乱成了一锅粥。队长给我端来一杯开水,指导员用湿毛巾帮我擦汗。同时不断嘀咕: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庆祝革委会成立呀!瞧,瞧!台下坐着革委会主任、军分区司令员,还有许多造反派头头我心里明白,上不了场,辜负了观众还是小事,如果哪位领导发下话来,说这是重大的“政治事故”,我和整个文宣队都得遭殃。我站起来,又蹲下了;再站起来,一阵抽筋拔脉的疼痛,再次倒下了。队长、指导员急得满台转。就在这个时候,梁佩芬站了出来,说,彬彬姐,我上!我望着她:你行?佩芬说,我行!队长、指导员也齐声问她,你行?佩芬说,我保证行!佩芬举起了小拳头,坚决严肃得就像戏中的“小铁梅”。队长、指导员交换个眼色,就说,快快准备吧!台上一阵手忙脚乱,给梁佩芬勾脸,化妆,穿上戏服,她就匆匆上场了。
已经嘘声四起的观众席上顿时安静下来。谁也没有发现演铁梅的换了演员,完全被梁佩芬精彩的表演吸引住。我也忘了肚子痛了,爬到边幕紧张地朝外瞧。绝了!梁佩芬的唱腔念白,一招一式,把刘长瑜学到家了,不,是把我学到家了。连一些表演上的细枝末节,她也毫不含糊。比如,念到“奶奶,您听我说!”
一口白牙倏地一亮,稚态可掬,娇媚万千。唱到“高举红灯闪闪亮,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她胸脯一挺,脑瓜子一昂,目光炯炯,斗志昂扬。一阵阵暴风雨般的掌声把梁佩芬送回后台,又再刮到前台,她谢幕三次,台下的掌声才渐渐静下来。
这时队长、指导员才想起该送我去医院。可是,真怪,我的肚子竟不觉得痛了。我抱着佩芬说,你演得太棒了!真的,简直棒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