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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哦,”我心里升起了希望。“你赶快回号房去看住关飞鸾。

我马上去找章大队长。”

关飞鸾——

那天夜里这个大客厅里真热闹。十来个哥们姐们凑在一起甩老K、搓麻将。我是赌场“新秀”,十几圈麻将搓下来,兜里一千多块已经所剩无几,心里有点儿烦,把一张明明能够凑对的“八条”甩了出去,让对面的哥们和了个大满贯。一直坐在我身旁的刘姐就说:小关,你困了,要不要来一根?

行呀!我一边摸牌一边接过刘姐递给我的烟,叼在嘴里吞云吐雾。

烟吸在嘴里有一种凉丝丝的感觉。这是专门供给那些女老板、女经理、女强人、女官员吸的带薄荷的摩尔烟,让你有一种嚼泡泡糖和含冰淇淋的感觉,却不能提神,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老是出错牌。再搓三圈,我兜里的钱输了个精光,只好撤出“战斗”。

看了看表,才十二点三十分。这时对正常人来说已是深更半夜了,对过夜生活的人来说,才刚刚开头呢!我不愿这么早回家。我爸我妈这会儿也准在麻将桌上或是歌舞厅里混,我干吗要这么早回家?自从高考落了榜,我就开始适应这种夜生活。我是当下人们常说的那种“新新人类”,无忧无虑,快活如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胸无大志,身无长技,而自我感觉又比最走红的歌手影星还要好得多的那种人。每天我睁开眼来,惟一要考虑的一件事,就是今天的日子怎样才能过得更惬意更快活。

我在一张大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影碟机看那些乌七八糟的A级片。这时刘姐又凑过来,紧挨着我坐下。说,喂,要不要再来一支?

我说,不,没劲!嘴都快烧起泡了。

刘姐说,这回可不是摩尔烟。这烟更酷、更香、更有味!

我赖洋洋地说,真的,我不信!

我觉得刘姐的眼神有点神秘:不信?你来一支就信了!

我就接过那支烟。怪!我觉得那种烟比摩尔、红塔山、大中华都要稍稍粗一点。我狠狠吸了一口,除了有点苦涩,也没有啥子特别的味道。

我说,操,啥子感觉也没有。

刘姐说,你再吸。

我连着吸了两口,然后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擎到离鼻子一尺远,看着那个欲燃欲灭的红点,竭力寻找刘姐说的那种“酷”

和“香”的滋味。但是,还是啥子特别的滋味也没品尝出来,就摇摇头表示我的失望:操,你骗人,啥子臭烟?没啥子感觉!

刘姐说,你最好把这支烟抽完。

我一边欣赏电视荧屏上很酷的镜头,一边慢悠悠地把那支烟吸完。

刘姐说,你知道什么叫精神旅行吗?

我说我不知道。

刘姐说,那么,你很快就会知道,这支烟会带你作一次非常愉快非常美妙的精神旅行

刘姐的话还没说完呢,我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模糊不清了,电视荧屏上的图像也一片混乱,大厅的四角和天花板上冒出一团一团彩色的雾气。

怎么样?有啥子感觉?刘姐的声音从远处向我飘来我说我头有点晕,但是挺有意思。我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冒出来,而是从鼻孔钻出来。

常听人说,人有灵魂出窍的时候。可我从来不知道灵魂出窍是啥滋味。好,我现在尝到了!我仿佛坐在一乘八抬大轿上,被人家晃晃悠悠抬了起来。哦,这是啥子地方?许多五彩缤纷的肥皂泡向我飘过来,许多五彩缤纷的气球向我飘过来,一团一团五彩缤纷的云雾向我飘过来我随即分裂成万千碎片,分裂成彩色的肥皂泡,分裂成彩色的气球,分裂成彩色的云雾,慢慢地升上白云袅袅的高空。

爽吧?刘姐的声音从云里雾里飘过来。

爽!我说。

酷吗?刘姐的声音像鸟叫一样好听。

酷!我说。

我凝视着刘姐的头发。怪了,我头一次发现刘姐原本乌黑的头发,忽然变成橘红色的,变成孔雀蓝的,变成翡翠绿的,是如此鲜艳而生动,好像随时要从她头上飞起来。

你呆呆的干嘛?刘姐问我。

我说,我在看你的头发。你现在的头发真漂亮!

刘姐说,你现在看整个世界都是漂亮的。

我就抬头看屋子里的人。他们的衣服都变了颜色,面目也模糊起来,像是挤在一层毛玻璃后面扭曲变形的人影,连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好似从云雾中飘来,听不清到底说些啥子话。

我好似清醒,又仿佛做梦。现实与幻觉的界限模糊了,我分不清周围的哥们姐们是真人还是幻象,他们都像刘姐一样,每个人的头发都会闪闪发光,好像太空中一个闪闪发光的发光体。每个人的动作也变得荒诞不经,一举一动都很机械、很生硬、很缓慢,像电影中的慢镜头,像傀儡戏中大大小小的木偶,像卡通影视片中那些极度夸张的米老鼠和唐老鸭。

随即,大厅每个角落里冒出一种很酷很酷的摇滚乐。

我听见,不,是看见那些节奏怪诞而强劲的音符,像彩色的肥皂泡在客厅里飘来飘去。顷刻,音符又变成无数彩色的小飞虫在大厅里飞来飞去,一会儿钻进我的耳朵,一会儿钻进我的胳肢窝。摇滚乐还伸出许多小手,抚摸我的脸,抚摸我的腿,抚摸我的从来没有让人抚摸过的胸脯。我的所有肌肉都有小手挠着痒痒,所有关节都有小虫爬来爬去。总之,我爽得死去活来。天呀,我真的要成活神仙了!

爽吗?我听见刘姐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

爽极了!爽死了!我说。

这就是我第一次吸“白粉”的感觉。

从此,我就离不开“白粉”和“白粉”为我建造的五彩缤纷、醉生梦死的幻想世界。

任思嘉——

一走近章彬彬家,听到她和女儿说话的声音,我就在门口迟疑地站住。

章彬彬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平日工作忙,没多少时间管孩子,一到双休日,她就全心身扑在孩子身上。要给孩子缝缝补补、洗洗刷刷,要给孩子弄些好吃的,当然,更多时间是花在孩子的作业上。常人的孩子天天泡在母爱的糖罐罐里,章彬彬是悄悄把母爱积攒下来,集中在双休日付出。看到关飞鸾病得厉害,我一时焦急,就来找章彬彬,可是人家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我好意思来打扰吗?

正进退两难的时候,章彬彬却先看见了我,说,“咦,在那站着干吗?快快进来,给我小黛辅导辅导功课。”

章黛也高兴地叫起来:“小任阿姨,快来教教我,这两题算术题,我妈愈讲我愈糊涂。”

小学三年级的算术,对我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给章黛点拨几下,章黛也就茅塞顿开,自个儿去演算习题。

我抽出空儿走进厨房,跟正在洗衣服的章彬彬说起关飞鸾的事,章彬彬一听就急了:“你怎么不早说呢,治这种怪病我还有两下子的。”

我说:“你会当医生?”

章彬彬说:“我不会当医生,但是我父亲是个老医生,给了我一个偏方,就是专门治这种怪病的。只是这些药无处可买,得自己上山去采。”

我想这可为难了,今天是星期天,人家要照顾孩子,哪能上山去采药?章彬彬说不碍事,小黛肚子饿了,会到她干妈家去吃香的喝辣的。我想也是,章彬彬一出差,章黛都由洪月娥管饭,不用我去操这份心。

章彬彬换上一身旧警服,背个小竹篓,扛一把山锄,挎一把柴刀;我也回宿舍换上运动鞋、牛仔裤,戴上一顶草帽。我们就结伴上路。

谁知这单方上的一些怪药可不好找,我们在深山老林里转了一整天,才拾到两支五步蛇的蛇蜕,捉到几头活在老树洞中的山蜈蚣,挖起一株生长在山溪深涧边的七叶一枝花,此外,还采了许多胡蔓藤、散血草、五爪金龙,等等。路过一家小山寨时,还买了一只水鸭母。章彬彬说,这种水鸭母在山垅田长大,只吃谷子,只喝山水,清凉滋阴,清热解毒,是最好的汤头药引,平原上有钱也难买的。

我们满载而归的时候,章彬彬的左腿已经一拐一瘸的。我还以为她啥时崴了脚呢。她说,这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劳改农场当看守,住干打垒茅草棚,屋里湿气重,在骨髓经络里埋下了痛风病,不知吃过多少偏方草药,总没能治愈断根。但是,这也不怎么碍事,歇息两天,不治自愈。

我搀扶着章彬彬慢慢地捱到家里,已是上灯时分。

我们推开房门,看见章黛伏在书桌子上睡着了。她的小脸蛋搁在作业本上,嘴角淌下口水,把作业本子洇湿了一大滩,右手的三个小指头,还捏着一支圆珠笔。大山区夜里气温骤然下降,我们一直赶路,都觉得身上有些凉意了,章黛身上还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

这个景象让我和章彬彬都惊呆了。我们刚才往回赶的时候,章彬彬还兴冲冲地要我猜:洪月娥今晚到底是给小黛包饺子呢,还是蒸米饭吃?洪月娥已经送小黛回家做作业呢,还是正抱着她在自己的客厅看电视?但是,我们都没有想到,洪月娥怎么会把她的干女儿一个人晾在屋子里!

章彬彬把挎包、工具一放,轻轻摇醒章黛:“小黛,小黛!”

章黛迷迷糊糊醒过来,揉着眼睛埋怨:“妈,你这样晚才回来?”

章彬彬问:“孩子,你吃过饭吗?”

章黛困倦地点点头。

章彬彬看了一眼饭桌上的剩饭剩菜,又急急地问:“你就吃这些剩饭冷菜?”

章黛又点点头。

我看见,章彬彬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

章彬彬说:“你怎么不在干妈家吃饭?”

章黛说:“干妈今天很忙,家里有客。”

“客,什么客?”

章彬彬和我都感到诧异。因为洪月娥一向是孤家寡人,光棍一条,哪来的客?

章黛说:“是一个男的,很高很大,左脸上有一道伤疤。他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把干妈邀到城里去,我就自个儿回家了!”

哦!我们俩几乎是同时这么“哦”了一下,我们都想到是兴隆鞋业公司那位余科长在洪月娥家里作客,只是心照不宣。

章彬彬说:“小黛,你饿坏了,妈再给你弄点好吃的吧!”

章黛没有吱声,又合上眼睛想睡觉。章彬彬无奈地摇摇头,把章黛抱上床,替她脱了衣服,盖上被子,安顿她睡下了。

“唉,我没想到采药会采了一整天!”章彬彬一边说,一边向洪月娥的宿舍张望,见她家的窗子黑乎乎的,就加了一句,“嘿,这个洪月娥,也不知到哪野去了?”

我说:“是啊,害章黛吃冷饭,会闹病的。”

章彬彬深深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她爸不跟我们在一起,我工作又忙,小黛真遭了不少罪。”

我不敢再说什么。我怕我的话触到章彬彬的痛处。来女监一段时间,我已经深知女监管教干部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苦衷。由于女监没有适合男性干部的工作,女干警们只能长年与丈夫分居;又因为女监管教干部的专业性太强,换一句话说,她们在社会上的适应面就太窄,调换工作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因此,她们常常自我调侃,说女犯们的刑期是有期的,而她们的服役是无期的。她们甚至说,女犯们是自造孽而失去家庭和爱情,女管教们却是自讨苦吃,因为罪犯们的罪孽而牺牲了家庭和爱情。女警官们扎推儿偶尔说说荤话,就说她们这辈子做女人太不值了,结了婚还常常孤灯空房,旱时旱死,涝时涝死,一年一度的探亲假,男人总让你累得直不起腰。女监女警官们的孩子自然也得不到充足的阳光雨露。我亲眼见到,有个夜晚,章彬彬在号房里值夜班,把章黛一人扔在家里。这晚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又是刮风又是打雷,章彬彬放心不下,把号房里事交给了我,她自己正想回家看看。这时,一个小女孩却裹着一条湿透了的毯子,光着小脚丫,打着一把小雨伞,踉踉跄跄走进号房里来这小女孩就是章黛!章彬彬把孩子抱在怀里,泪水与雨水较着劲一块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我在一旁也陪着流了许多泪。

因为章彬彬在“女儿国”这样特殊的环境中生活,她的女儿章黛就特别惹人疼爱,以往在各方面得到洪月娥的照顾的确不少。今天,是不是因为一个男人闯进她的禁地,她一下子就昏了头,把干女儿章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章彬彬发现了我对她的怜悯,一下子就振作起来:“咦,我们愣着干啥?来,来,来,快快宰鸭,煎药,搞饭吃吧!”

我明知故问:“宰水鸭母犒劳我吧,我跟你上山跑了一整天。”

章彬彬说:“行,你嘴馋,就犒劳犒劳你。不过,至少得留下半头给关飞鸾做药引子。”

我说:“还有章黛呢!”

“那当然!”章彬彬说,“也得让小黛解解馋,这小丫头跟着我长年粗菜淡饭,嘴都差点生锈哩!”

她说着就去烧饭宰鸭子,分派我去检查章黛的作业。

在我想当然中,警察,特别是监狱警察,天天和罪犯打交道,都是些铁心肠、黑面孔,像洪月娥那样的“铁拳头”式的人物。跟章彬彬在一起,我发现女监还有另一种心地和善的人,那就是章彬彬!我到女监两个多月了,还没看到她凶过女犯,骂过女犯,更别说动手打人了。

章黛那点小儿科的作业,我溜两眼也就看完了,又回到厨房跟章彬彬拉呱。我调侃道:“章姐,你对女犯们,也真够得上像春天一般温暖了。”

章彬彬说:“哪呀!过去我对女犯也很粗暴。是一位老革命让我开了窍。”

我问哪个老革命。章彬彬说是彭真。她说,彭真说过,一个好的管教干部对待罪犯,不能嫌弃,要像父母对待有错误的孩子,要像医生对待患了重病的病人,要像老师对待自己的学生,做到这三条,就能帮助罪犯改造好。她说,她是在报上看到,一九八一年,彭真视察秦皇岛少年罪犯管教所的时候,对干警们说了这番话。

我们一边说着话,就看见那只炖水鸭母的沙锅直冒热气,阵阵奇香在空中飘散开来,我竟馋得嘴里盈满了口水。我进了屋,三摇两摇把章黛叫醒了,给她穿好衣服,章姐已经把一大锅油光荡漾的炖鸭子搁在饭桌上。

吃饭时候,我提起洪大队长要我追查吕金妹和关飞鸾背后有没有小团伙的事。我说:“我查了一个多月,也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

章彬彬把一块肥嘟嘟的鸭腿给了我,把一只鸭翅膀给了章黛。她一边细心地帮女儿剔去鸭肉上的细毛,一边说:“这个结论可不好随便下呀,罪犯在监狱里结成小团伙,至少得加刑两三年。”

我说:“洪队是不是有点捕风捉影?她为啥一直瞎起劲?”

章彬彬笑了笑,回答得很含蓄:“也不能说洪队捕风捉影,她警惕性就是高,你还是认真往下查吧!”

也许是爬了一天山,也许是水鸭母好吃,这一餐饭我吃得特痛快。但是,章姐一块鸭肉也没尝。她说,她有痛风病,怕油腻食物,水鸭母含有太多飘零物质,绝对禁忌。

章彬彬突然把话刹住。她抬起头,往对过宿舍楼的楼道静静地张望着。洪月娥就住在那座宿舍楼。我循着章彬彬的目光,看见一个大个子男人正跟在洪月娥后头,蹭蹭蹭地大步上楼,一闪,倏地进了洪月娥的家。

这个突然发现,让我和章彬彬怔怔地愣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涌起许多问号,悄声问道:“咦,这么黑灯瞎火的,怎么会有个大男人去洪队家?”

章彬彬说:“这个情况我已经注意好多次了。怪,这个男人最近常常到洪队家,看样子就是跟我们大队合作的那位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他们可能是谈生意上的事吧?”

“生意上的事,大白天还谈不够,非得摸黑漏夜的谈?”

“是啊,看来洪队是有情况了。”章彬彬竟开心地笑了笑,很为大队长高兴。“洪队这么大岁数,也真该找个男人了。”

“她早先结过婚吧?男人哪儿去了?”

章彬彬说:“她的男人早早就殁了,守寡守了二十年。”

我又问起洪月娥男人到底怎么死的。章彬彬埋头吃饭,不接我的话茬。她这样装聋作哑,我不是第一次领教。每次谈起洪月娥的私事,她总是讳莫如深。这回,我实在禁不住好奇心的折磨,便缠着她盘根刨底。

小不更事的章黛对这个话题也蛮有兴趣,睁大了好奇的眼睛,一会儿瞟瞟妈妈,一会儿又瞅瞅我,显然在期待着一个传奇的故事。

“呔!”章彬彬叱了女儿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凑什么热闹呀!快吃快吃!吃饱了去睡觉!”

章黛到底是个听话的孩子,吃饱了饭,被妈妈支到房里去睡觉。

章彬彬这才神秘兮兮地对我说:“行,你那么关心洪队,我就跟你唠一唠,可你得保证,不能再向别人小广播啊。”

我说:“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章彬彬默了默神,终于对我讲了洪月娥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婚姻悲剧。

章彬彬——

说起来,洪月娥应该算我的老师和领导。二十年前,我从兵团选拔到清水潭监狱当看守的时候,洪月娥已经是有三年警龄的老狱警。她老爸是个识字不多的老战士,跟着梁建成团长在这一带剿匪,直剿到无匪可剿,就留在清水潭监狱看犯人。洪月娥是清水潭监狱建立那年出生的。她上初中那会儿,正闹文化大革命,这山沟沟里没书可念,在家晃荡三年,上头下来个“补员”

政策,洪月娥就接她老爸的饭碗当了狱警。

我揣着兵团独立师政治部的介绍信来清水潭监狱报到以后,就分配在五大队三中队,洪月娥那时是我们的中队长。她接过我的介绍信,把我瞄了好几眼,说:“哟,你不是‘小铁梅’么?”我说:“我叫章彬彬,在兵团文宣队演过铁梅。现在,我分配来这儿工作。”

洪月娥说:“你在文宣队唱唱跳跳有多快活,干吗来当牢头?”

我说:“这是组织安排。我是党员,得服从组织决定。”

那年头一开口就是“党”呀、“组织”呀什么的。我不敢说兵团文宣队是个临时性单位,又没有工资,我不能在那里待一辈子。

洪月娥又仔细打量我,一个劲摇头:“你啊,当不了看守的。”

“为什么?”

“你看,你太娇嫩,太斯文,一看就是上台演戏的美人坯子。”

我总算是在兵团摸爬滚打过两年的战士,还不信那个邪。我说,“试试看吧,我想我干得了。”

洪月娥有点勉强地把我领回中队去。那时清水潭监狱是男犯女犯同监的。第五大队的其他中队都关男犯,三中队专门关女犯,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人,就洪月娥、我和另外三名女看守,又要管生产,又要抓学习,够我们忙乎的。

我到任的第一天,洪月娥就给我一个下马威。那天其他干警带着犯人下大田干活去了,洪月娥和我留在伙房做饭。

洪月娥说:“今天我们大队的干警欢迎你,特地宰一只羊,你自己动手吧!”

她牵来一只很肥的母羊,拴在一棵梨树桩子上,把一把板斧和一把杀猪刀递到我手上:“动手吧!”

我吓坏了。我长这么大,连鸡也没宰过呢,哪敢宰羊!我一会儿看看手中的刀斧,一会儿瞅瞅那只可怜的母羊,心里一阵阵打寒颤。

洪月娥在灶前烧汤,灶里的芒草烧得噼啪响,火光把她的圆脸映得通红。她看我没有动静,紧催着我:“快呀,大伙一会儿就回来了,等着我们开饭。”

我向那只可怜的母羊走去,心里通通地打鼓。那只母羊似乎猜透了我狠毒的企图,用警惕的目光紧盯着我,“咩、咩”地叫着,仿佛向我发出生命的祈求。我注意到它的眼圈儿带点红色,眼眶里有盈盈泪水,肚子浑圆而丰满,胯下两排奶头胀鼓得像紫葡萄,肯定正怀着小羊羔。我的心颤抖得更厉害了。我想我这一斧头砸下去,将要击毙的不仅仅是一只母羊,也许是三只、四只甚至更多温顺的小生命。

“动手呀!还愣着干啥?”洪月娥又大声吆喝着催我。

我握紧手中的板斧,进一步靠近那只母羊。它显然对我的险恶居心洞若观火。我向左追,它朝左转;我向右撵,它朝右转。

以那棵梨树桩子为中心,以一根五尺来长的绳子为半径,羊和我画着同心圆,玩起捉迷藏的游戏。这样兜了无数个圆和半圆,我终于被它那可怜巴巴的目光挫败,把板斧和杀猪刀扔在地上,非常沮丧说:“中队长,算了吧,咱们今天就饶了这只母羊。”

洪月娥惊异地盯着我:“为什么?”

“我看它正怀着小崽子。”

“你不知道,我们老干警,最爱吃还没长成形的小羊羔。”老干警当然也包括她洪月娥,我看见她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了一下,接着说,“在胎里的小羊羔,连骨头渣儿都没有,那肉嫩的呀,像水豆腐一样,一筷子挑到嘴里,喷喷的香,不用咀嚼,自个儿就化了。”

洪月娥这话说得我毛骨悚然。我怯怯地说:“中队长,我不吃羊肉了,也不敢宰这头羊。”

“哈,兵团战士还不敢宰羊,你不是假谦虚吧!”

我的失败就是洪月娥预谋中的胜利。她拾起地下的板斧,得意地哈哈大笑,大步向那只母羊走去。怪了,这时那只母羊已经从洪月娥猎豹似的目光中,看透了自己在劫难逃的命运。它只顾筛糠一样觳觫着,压根儿就忘了作垂死的挣扎和逃亡。

洪月娥手握板斧,口中念念有词:“小羊小羊你莫怪,你生来就是碗中菜,我今送你见阎王,你早死早日好投胎。”

那只母羊似乎听懂了洪月娥的咒语,用听天由命视死如归的目光瞅着她,一动不动站着。顷刻,洪月娥脸上黑下来,呼啦一下把板斧举过头顶,又闪电一般砸了下去,母羊立即脑袋开花,倒毙在地。

洪月娥大声欢叫:“章彬彬,快把脸盆端过来!”

我立马端起脸盆走到洪月娥跟前。她左手抓住羊角把母羊拎了起来,右手抄起杀猪刀,对准母羊的脖子一刀捅进去,一股鲜血喷泉一样带着腥膻的热气奔涌而出。

洪月娥随即把母羊扔进汤锅里滚了几滚,捞上来,放在案板上,三下五除二就除净了毛,剔光了蹄子。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在羊的尸体上游走,不到一刻钟工夫,便把全副羊下水剔了出来,肝是肝,肠是肠,肚是肚,分解得一清二楚;再把羊肉剁成块儿,唿啦一下下了锅。

洪月娥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一边教导我:“你呀,章彬彬,这样心慈手软是做不了看守的。你要先学会宰羊、杀猪、杀狗,你慢慢就会当牢头了!为什么要让你上这一课?关押在这里的罪犯,都是我们的阶级敌人,都是一群畜牲!你对畜牲都恨不起来,还能恨罪犯?”

对洪月娥的启蒙教育,我似懂非懂,但我尽量想做到对罪犯凶狠、严厉。接着,我就打了一个女犯一个耳光,准确地说,这名女犯是个蒙冤的好人。因为甩她一个耳光,至今我一想起来我这只右手腕还会隐隐作痛。

事情是由洪月娥的丈夫引起的。洪月娥的丈夫叫朱亦龙,是五大队大队长,我们背地里都叫他老“猪公”,因为他是个可怕的色情狂。那时他和洪月娥已经结婚一年了,可是,他吃着嘴里的又盯着碗里的,老打女犯们的主意。五大队三中队有一百多名女犯,其中有一部分是因政治原因关进来的知识分子,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子还真不少。这就忙坏了老“猪公”。他利用大队长的权力,把许多女犯干了。半上午半下午,大队部没有留人的时候,他把女犯找来个别谈话,关起门来就把人家干了。派哪个女犯单个儿到山里采茶砍柴,他偷偷跟了去,把女犯拖到林子里,又把人家干了。除了强暴,他有时也使用诱奸的手段。文化大革命那年月,老百姓穷得饭都吃不饱,女犯们更是身上没有一片钱。老“猪公”只要花三五角钱,或是用一块香皂,一条毛巾,就能让一些女犯上钩。有时根本不用花钱,只要给女犯批个病假条,或者特准她们不要下水田干重活,那些女犯就会乖乖就范。

后来东窗事发审问这家伙的时候,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还恬不知耻说,这些都是罪犯,都是反革命,都是专政对象,老子干她,就是对她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我有什么罪?

这家伙也不知糟踏了多少女犯,他屡屡得手。

但是,当他盯上一名新来的女犯的时候,他碰了一个硬钉子。这名女犯叫陈君怡,才二十五六岁,是位中学教师,因为在办公室打扫卫生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一尊毛主席石膏像砸得粉碎,再加上是地主家庭出身,她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无期徒刑,送到清水潭监狱来劳改,就关在我们三中队。在老“猪公”

眼里,陈君怡肯定是全大队最漂亮的女人;在我眼里,她却是一个背负着极其沉重十字架的“女犯”。陈君怡也认为自己罪大恶极,罪不容赦。对于别的女犯,叫她干活也好,叫她学习也好,往往要动用强制措施,而陈君怡干什么都是自觉自愿的。人家一天采五斤青茶,她一天能采七斤青茶;人家一天挖两垅菜畦,她一天能挖两垅半菜畦。干完了活,她就抄《毛选》。她从家里带来的仅有的两块钱,都买了笔记本,抄得密密麻麻的,那字工整得像书上的印刷体。每天早晚,不用谁叫她,她绝不会忘记在毛主席像前跪上五六分钟,嘴里嘀咕嘀咕的,像是做祷告。我看不出她做这些有一点儿勉强,有一点造作,不,她这样做完全发自内心。因为她真心伏“罪”,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弥补自己的罪过,祈求伟大领袖对她的赦免。

但是,这样一个真心实意要“悔罪自新”的女犯,有一天却和大队长朱亦龙顶撞起来。那是一个下雨天,女犯们不能下田干活,我领着女犯们在号房里掰毛豆。我记得那天天气阴沉,于打垒的茅草房里黑乎乎的,大白天也亮着电灯。号房的地中央堆着一大堆前些天刚摘来的青毛豆,女犯们围成一圈儿坐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簸箕掰毛豆。这活干到近午的时候,大队长亲自下来把陈君怡找去个别谈话。这种事在那个年代是再平常不过的。

大队长是大队的最高领导,他想找谁谈话就找谁谈话,而且是重视思想教育工作的表现,谁能怀疑他会干什么不法勾当呢?可是,一会儿工夫,陈君怡就气呼呼跑回来了,朱亦龙在后头撵着大声吆喝:

“陈君怡,你这个反革命!你跑,你跑?我看你还能跑到月球上去!你对自己的罪行一点认识也没有,还想翻案,这还了得!洪月娥、章彬彬,你们中队马上开大会,把陈君怡这个死不改悔的反革命批倒批臭!再踩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陈君怡吓坏了,躲在床角落里直打哆嗦。我得说明一下,那时的清水潭监狱没有现在的女监这样舒服。犯人都睡地铺,没有架子床。所谓床角落,就是墙旮旯。我看见陈君怡就像一只得了大病特别怕冷的猫,躲在墙旮旯里缩成一团。

看守们(包括洪月娥)压根儿就不会想到大队长对陈君怡有什么非分企图,立即就在大队长指挥下忙碌起来。有的刷大标语,有的布置会场。“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陈君怡!”的大标语贴满了清水潭监狱,“陈君怡”三字上都用红笔打上“×”,就像要把陈君怡钉死在永劫不复的十字架。一会儿,看守们把陈君怡押到会场批斗。洪月娥斥问陈君怡怎么胆敢翻案?陈君怡说她没有翻案。洪月娥又质问,你没翻案,大队长会冤枉你?陈君怡低着头不说话。大家再怎么追问,她都顽强地沉默。洪月娥火了,狠狠给她一耳光;我也火了,跟着给了她一耳光。洪月娥给她一耳光的时候,像打在木头上,陈君怡什么反应也没有;我这一耳光甩过去,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对饱含泪水的眼睛定定地盯住了我。这双眼睛里没有火焰,没有仇恨,没有反抗,只有祈求、绝望和悲哀。我一下子想起我来这里第一天碰到的那头母羊,死到临头时她也是用这种目光盯着我。我暗吃一惊,胆怯地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后一次打人。为了这个耳光,我将后悔一辈子。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陈君怡上吊自杀了。我第一个赶到现场,发现她身上有一封遗书,竟是写给我的。信上说,她之所以走上自尽之路,就因为我章彬彬打她一个耳光。她说,她一向认为我章彬彬是全中队最善良的看守,一个善良的人都憎恶她嫌弃她,她活着就毫无意义也毫无希望了。

陈君怡这封遗书对我的教训,比起几十本教科书都要深刻。

它让我懂得,一个人要在常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那还容易,因为我们的老祖宗几千年来就是这样教导我们的;然而,一个监狱警察在被你监管着的犯人跟前,在那些罪孽深重又无力还手的犯人跟前,还能保持做人的善良和克制,还能遵重罪犯做人的权利和尊严,还能关怀一个活着的生命,那就很难很难了!所以,我们不少管教员常常在这个时候犯罪—殴打罪犯,这种行为也是一种犯罪。但是那时候,这一切都变得天然合理并且司空见惯了,还常说,“对敌人的残忍就是对人民的忠诚,对罪犯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犯罪!”历史上我们做过许多错事蠢事,却又振振有词的能为自己创立许多堂而皇之的理论。

一个月后,上头派来一个工作组,调查大队长朱亦龙强奸女犯的案件。原来陈君怡在自杀之前,写了一封检举信,派她上山采茶的时候,她请求一个放牛的老伯寄了出去。工作组很快查出朱亦龙强奸女犯达二十三人之多,这当然不是完整的数字,因为很多女犯有所顾忌还不敢说出自己的冤屈。但是,就这个数字,足够震动全省和全国了。那一年,刚好是邓小平同志第一次复出主持中央工作,对公检法进行整顿,正要找几个典型开刀,朱亦龙恰恰撞在刀口上,很快判了死刑。

朱亦龙拉去枪毙那天,把他押回清水潭监狱来开公审大会。

许多女犯高兴得都哭了。干警们也很解恨,因为朱亦龙平常很霸道。口号声地动山摇,许多人把嗓子都喊哑了。女犯们当然不能喊口号,就气狠狠地往地上跺脚,啐口水,嘟嘟嚷嚷咒骂:猪公,猪公,枪毙他一百回!叫他千刀万剐!

朱亦龙毙了以后,洪月娥在家里关了一个多月。她再来上班时,我看见她一下子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也不太爱讲话了。那时她才二十二三岁吧,一个大姑娘,结婚才一年,碰上这么个坏蛋,不气死也要蜕去一层皮呀!

你问洪月娥以后有没有再找老公?没有。她当然想找,可到哪去找呀!一来女监根本就缺少男人,二来她有那样一个晦气的前夫,谁敢要?她就这样一直守寡守了二十年。

是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才发现那个余科长常常到她宿舍走动,可能有点戏了吧!我也盼着她早早再成个家,一个女人总不能这样熬一辈子啊。

关飞鸾——

“关飞鸾!关飞鸾!”

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叫我。连病几天,我瘦得皮包骨头,一点力气也没有,我觉得离鬼门关不远了。可是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叫我?这声音很平和,很亲切,是号房里难得听到的暖融融的声音。

我使劲睁开眼睛,看见章大队长和任中队长站在我床前。章大队长说:“你醒啦关飞鸾,起来,起来,我给你弄了些药来,你起来吃吧!”

干部会给罪犯送药来?有这样的好事?我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但是还犹豫着要不要下床。这时我看见中队长对我亮了亮手中的一只菜篮子,菜篮里头有一只小沙锅。

中队长说:“关飞鸾,快下来吃药呀!”

我这才完全相信了,想抬腿下床。但我身上没有力气,又像稻草人一样躺倒了。章大队长就把我扶了起来,帮我穿好衣服,两人一块儿搀着我下了床,让我坐在桌前的凳子上。

“快快吃吧!”中队长把沙锅盖子掀开来,阵阵白气升起的时候我闻到了草药的芳香。她又说,“这药是包治你这种病的,章大队长昨天去大深山里找了一天,才找到这些药,还向农民买了一头水鸭母做药引子。”

章大队长说:“关飞鸾,你别怕,犯你这种病的,我治过好几个,吃儿副药就会好的。”她把沙锅里热腾腾的药汤和水鸭母打到碗里,一个劲催我吃下去。

我眼泪花花的吃完了这碗药和水鸭母,当时就不知那药是苦呢,涩呢,甜呢,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因为我想起我小时候患了病,我妈也是站在一旁侍候我吃药。章大队长也像我妈,那慈祥的目光像,亲切的笑脸也像。可这会儿我妈远在成都,要知道我病成这样子,会急成啥样子噢?

章大队长一连给我送了三天药,我的小命儿就从黄泉路上捡回来了。长满全身的水痘变干瘪了,一片片痴子像鱼鳞脱落。开始我怕脸上破相不敢见人,没想到吃完最后两副药,我脸上身上的疤痕一扫而光。我照了照小镜子,看见我的脸色红润而光鲜。

谢天谢地,我成了一个全新的人!

可是,我身上的病好了,心里的病却开始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我想起前些日子中队长一次一次找我谈话,要我交待吕金妹和我到底是怎么揍了梁佩芬的。我一直不肯说实话,编着词儿诓中队长。我真是拿着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呀,我还算个人吗?

这天晚上,我就主动走进中队部办公室。我对中队长说,我有要紧事向干部报告。

中队长问:“什么事?”

我说:“报告中队长,就是我和吕金妹打了梁佩芬的事。以前我们说的,全是假话,这回我要原原本本向你报告。”

中队长给我端来一张小凳子:“好,关飞鸾,你坐下慢慢说。”

关飞鸾——

自从同改梁佩芬住进9号号房,已经有好几个晚上,一到深更半夜,就从她的床旮旯里传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个秘密最初是吕金妹发现的。她和我并排睡在上铺,一到深更半夜她就听到这个声音。到了第三天夜里,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忍不住坐了起来。她用手指在我的腮帮上挠痒痒,我醒了过来。她对准我的耳根说,“听,这是什么声音?”我咬着她的耳根说,“可能是老鼠吧?”她又说,“你再听听,是一只很大的老鼠呢!”

我竖起耳朵,追循那声音是来自何方。我很快弄明白,是梁佩芬躲在床旮旯里吃零食。开头是芝麻糖的香气冲上来,接着是高级饼干的香气冲上来,再后来是带咖啡味的巧克力的香气冲上来。

像一个盛大宴会,一道一道上菜,同时还有喝啤酒或是饮料的声音,咕嘟咕嘟响。梁佩芬享受着她家里带来的零食,成为每天夜里必不可少的“宵夜”。每一顿“宵夜”,至少要花个把小时。深更半夜的,四周一片谧静,她吃东西虽然尽量不出声,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响声,那也是十分尖锐的,像小刀一样刺激我的神经,刺伤我的肠胃。我的肚子一阵痉挛,感到特别饥饿。梁佩芬吃完“宵夜”很快睡着了,我却好久好久也不能入睡了。我想吕金妹也肯定如此,我听见她的床上一直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第二天在果园干活的时候,吕金妹把我叫到一棵柑橘树下,撇一撇嘴说:“他妈的,梁佩芬这臭娘们天天半夜三更吃‘宵夜’,弄得我不能睡觉。”

我说:“对对对,我也被她弄得不能睡觉。她妈妈的,她怎么有这种臭习惯?”

吕金妹说:“她当官当久了,哪能吃得惯牢里的‘猪食’?”

我说:“她怎么有那么多好吃的?”

吕金妹说:“你以为梁佩芬跟我们一个样?我一犯了罪,连个探监的人也没有。人家梁佩芬家里有钱有势,想吃啥子家里都能往里送。”

我说:“操,干部也不管一管。”

吕金妹说:“官官相护呗,不是干部通融照顾,她家里能送进这么多好吃的来。”

我们俩愈说愈有气,我说去报告干部。吕金妹说没这个必要,倒不如来个“吃大户”。开头我不知道“吃大户”是啥子意思,吕金妹又轻声嘀咕一阵子,我心里大喜。

这天晚上熄灯铃声响过后,我们号房的同改们很快睡着了。

我侧耳细听,梁佩芬也发出轻轻的呼噜。吕金妹早摸准她的习惯,她总是先香香地睡上一觉,然后才醒过来吃东西。吕金妹就蹑手蹑脚下了床。她摸到梁佩芬的衣箱—我们叫它“百宝箱”,用一根发卡子,三捅两捅,很快把箱子打开。这一手,吕金妹不知道向哪个盗窃犯学来的,号子里啥样子的能人没有呀!吕金妹自吹,只要给她一根小铁丝,一枚发卡子,天下就没有她打不开的锁。一会儿工夫,吕金妹从梁佩芬的“百宝箱”里偷了许多好吃的,我们装做上厕所,躲在卫生间里饱餐了一顿。梁佩芬这家伙真有钱呀,她老公每次探监给她带来许多吃的,什么饼干呀,蛋糕呀,巧克力呀,芝麻糖呀,火腿肠呀,都非常高级。我爸我妈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寄钱了,这种意外的收获真让我们快活死了!

我们的恶作剧做得既非常秘密又很有节制。这活我们没有天天做,隔三天五天,实在馋得不行,才敢做一回。吕金妹打开梁佩芬的“百宝箱”,每回偷的零食也不敢太多,而且又把箱子原封不动锁上,梁佩芬压根儿不会想到在号房里还有“家贼”偷她的东西。但是,我们这活做到第五回的时候,梁佩芬突然从睡梦中醒来,趁着窗外照进的月光,看见吕金妹站在她的“百宝箱”

跟前捅锁,便起床跟我们吵起来,还说要去报告干部,吕金妹和我就动了手,把她按在地下揍了个半死。

中队长,我这回说的全是实话,上回我说的全是假话,吕金妹说的,梁佩芬说的,也都是假话。你问梁佩芬为什么也不敢说真话?吕金妹会整她呀!也不再打她,就给她准备些沙子呀、毛毛虫呀,从上铺撒下去,能把她吓个半死。再说,梁佩芬也怕秘密揭穿,她的“百宝箱”保不住,还有啥子“宵夜”好吃呀!

中队长,我把我的错误全抖出来了,该上铐就上铐,该关禁闭就关禁闭。我毫无怨言。

任思嘉——

一桩被洪月娥看得相当严重的斗殴事件,由关飞鸾如实说来却像一出幽默喜剧,在我们大队干警中引起哗然大笑。洪月娥一边听我汇报一边直摇头。她说:鬼话,鬼话!关飞鸾这贱货真会编!王莹说:事情听起来是有些荒诞,但我看还合乎逻辑,吕金妹和关飞鸾都是嘴馋贪吃的家伙。章彬彬说,现在也别忙着下结论,我们去搜一搜梁佩芬的“百宝箱”,事情就会水落石出。

我们六七个干部浩浩荡荡开进9号号房。女犯们不知发生什么严重事情,全都紧张地立正站好。洪月娥对梁佩芬说:“把你的箱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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