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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章彬彬却走向吕金妹,命令道:“吕金妹,你是开锁的老手,你来开这只箱子!”

吕金妹支支吾吾:“我、我我哪开得了?”

章彬彬早看见她短发上有一枚发卡子,伸手帮她取了下来:

“呶,这是你开锁的钥匙吧?”

吕金妹不敢顽抗了,拿着发卡子在梁佩芬“百宝箱”的铁锁上三捅两捅,箱子就打开了。我们看见,那箱子里一边放着衣服,一边尽藏着吃的—奶粉、咖啡、饼干、巧克力、火腿肠、比萨饼、牛肉干、易拉罐啤酒,应有尽有。

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干警们回到大队办公室讨论给当事人什么处分。洪月娥因为自己的预言被证实而异常兴奋。她说:“看看,我早就说吕金妹和关飞鸾肯定有个地下小团伙,现在不一清二楚了?”

洪月娥一家伙就把事情定了性,几个年轻干警就不好说什么了。静场了好一会儿,董雪看看没人吭声,只好附和说:“洪队说得有道理,吕金妹和关飞鸾总是勾勾搭搭的,是像个地下小团伙。”

我从旁观察,董雪年纪不大,却蛮懂人情世故。她是个从农村来的姑娘,在警校的学习成绩也不算好,能分配到女监这样的大单位,她够心满意足了。再说,她要请个假呀,申请个困难补助呀,再往后的提升晋级呀,在她看来全凭大队长一句话。因此她说话办事,就常常要看洪月娥的眼色。

章彬彬沉吟了一会儿说:“洪队,你是不是把这事看得过于严重了?一定性为地下团伙,那可是触犯监规法纪的,少说也得加两三年徒刑,这事还是慎重一点好。”

洪月娥眼睛一瞪:“你认为太重,也得说出个道理呀!”

章彬彬就慢条斯理解释说:“吕金妹和关飞鸾联手打了梁佩芬,又偷吃人家的东西,这些错误当然是很严重的。但是,现在查来查去的结果,此事除了吕金妹和关飞鸾,也还没有第三者介入,三人成众嘛,仅就吕金妹和关飞鸾两个人,成什么小团伙?

再说,小团伙一般都有对抗改造、欺压罪犯和占山称‘王’的动机和行为,就现有事实看,也还没有查出她们这些方面的犯罪证据。我看,吕金妹和关飞鸾的行为,充其量是禁不住嘴馋,小偷小摸,而且梁佩芬在号房里吃东西也有很大的诱惑力。因此我觉得,这事不宜把她们往死里推,定个违反监规的严重错误也就够了。”

章彬彬说得合情合理,我脑子豁然开朗,就发言支持她的意见。接着,王莹等年轻干警也说,对吕金妹和关飞鸾这样年轻又不是死不改悔的女犯,能拉一拉还是拉一拉的好。洪月娥因为没能挖出个“地下小团伙”,虽然不大解气,但见多数人的意见倾向章彬彬,也就不再固执己见。最后由她拍板,吕金妹是主角,禁闭二十四小时,并扣去当月改造表现的积分。关飞鸾是胁从,又主动坦白揭发别人,免予处分。

接着议到梁佩芬的“百宝箱”。洪月娥对此非常生气,一再追问,梁佩芬家里能送来这么多吃的,我们的干部竟没有检查,一次又一次大开绿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彬彬第一个站出来承认错误。她说:“在梁佩芬入监第一天,我就没有把好关,她带了许多吃的,我没有提出批评。”

我连忙抢着说:“当时检查梁佩芬携带物品的任务,是由我执行的,这是我的错。”

王莹也跟着说:“后来在梁佩芬老公来探监的时候,又给她带了许多吃的,我也睁一眼闭一眼。”

洪月娥大为不悦,斥责连声:“看、看、看,还有章法,还有监规吗?你们都这样护着梁佩芬,是不是因为她当过副市长?”章彬彬知道这事做得不妥,头低低的,不敢吭声。

王莹是个直性子年轻干警,又没有多少顾忌,就辩解说:

“我才不管她市长不市长哩!我是想,梁佩芬虽然犯了大罪,可她老爸是我们的老上级,又是女监的创建人,在一些芝麻小事上,给点照顾也是人之常情。”

洪月娥绷紧了脸说:“老厅长我们当然很尊敬。但是,老厅长是老厅长,梁佩芬是梁佩芬。她犯了大罪是来蹲监狱服刑改造的,不是来这里养尊处优。这样不利于犯人改造。今后她家属送东西来,一要限量,二要交中队保管,该吃的时候才交给犯人。

要不,整天在号房里吃香的喝辣的,还半夜三更躲在床上吃‘宵夜’,会造成什么影响?”

洪队的批评当然百分之百正确。于是,梁佩芬的“百宝箱”

就一钱不值,还原为普普通通的衣箱。

至此,我轻轻吁了口气。因为我忙乎了一个多月的所谓“地下小团伙”,总算画上一个句号。在这件事上,既没有证明洪月娥的绝对正确,也没有显出我十分无能。尽管洪月娥想为难我、考验我,甚至想看我的笑话—说我“吃不了狱警这碗饭”,我总算没有让她如愿以偿。

会后我和王莹聊天,以掩饰不住的轻松心情说:“王莹,洪队这人真爱小题大做,屁大点事儿她也想挖出个‘地下小团伙’。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莹说:“洪队这人就是好大喜功。”

我说:“这里的女犯都是些死‘老虎’了,她还能抓出一只活‘老虎’来立什么功?”

王莹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有的人就是在天下不乱的时候,弄出点乱子来,才能显示自己的高明。”

王莹是从大城市来的警校生,思想活跃,包袱也少。她对时弊的针砭和对干部的褒贬,往往一针见血。但是当时我并没有苟同王莹的看法,把洪队看得太扁。我想洪月娥主要是思想偏狭,思维定势,像蒙上眼睛推了儿十年磨的骡子,即使掀去它头上的遮眼布,让它撒开四蹄自由奔跑,它也只会围绕着老磨道打转转。

从梁佩芬那只颇具喜剧色彩的“百宝箱”,我倒是看到当今许多贪官污吏,比起平民罪犯来更加不可救药。当晚,我把这件有趣的事记在我的粉红色塑胶封面的日记本上。最后写道:

“许多贪官污吏一旦罪行败露,锒铛入狱,从灵到肉,都要受到铁窗生活的熬煎,比起一般平民出身的罪犯,更难度过漫长的刑期。对他们来说,大墙内外的生活,真是天上地下!因此,他(她)们即使身在狱中,也时时怀念失去的天堂,总想千方百计逃脱法律和正义的制裁。”

记完日记,我推开窗子透透气。凉爽的夜风带着山花野草的气息扑进房来,一天的劳乏似乎随风飘去,精神一振,睡意全消。这时候,我抬头望了洪月娥的宿舍一眼。洪的宿舍在我斜对过,虽然窗帘遮得严丝合缝的,但是,我仍能看见里头亮着灯光,有个高大的男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嚯,看来今晚余科长莫非要在洪月娥房里过夜了这个尼姑庵一样的“女儿国”里,难道还会闹出一点桃色新闻来?也不是我有看人笑话的阴暗心理,这女监的生活也太沉闷太单调了,它太需要来一点调味品,像炒菜总得放点盐滴点醋撒点胡椒面儿什么的,人们才能把日子过出一点滋味来。有那么一刹那,我想叫来王莹、董雪、章彬彬等人到我房里玩一会儿扑克,或是聊一会儿天,我就佯装在意外之中发现对过洪月娥房里有个大男人,于是大吃一惊,让姐妹们共同证实。哈!你想想,第二天,全女监将怎样沸沸扬扬传播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可是我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呸!这种玩法太低级无聊。

如今二十世纪已经快过到尽头了,男男女女来来往往挺自由的,何况洪月娥还是个女光棍,谁去管她呢!

我顿时释然,没有窥视别人隐私的兴趣了,关上我宿舍的窗子睡觉。

洪月娥——

你已经把那瓶剑南春快喝光了。你喝酒不要多少好菜,就着一碟花生米,抿一口酒,往嘴里扔一小把花生米。你牙口好,嚼花生米像石磨磨豆子,只听一阵卡巴卡巴响,嘴里的花生米就吃个精光;然后又抿一口酒。一会儿,你额上沁出汗珠,眼里冒出红光,慢慢向我走过来,抱起我这一百三十多斤的身躯,像抱一床轻轻的被子,往床上一扔,就饿虎扑食扑过来。

我被你像舂米一样一下一下舂着,舂得我粉身碎骨,舂得我魂飞魄散,舂得我呼爹喊娘。嘿,什么狗屁“余科长”呀,我和你重又做了夫妻,真像做梦一样!

那天你来女监跟我们五大队洽谈合作制鞋业务,我一点也认不出你来。你递过的名片上写着:“西源兴隆鞋业公司生产科科长余明光”,再瞧你一米八几的个头,长得像黑熊一样强壮,我心里就动了一下。真的,打第一眼见到你,我心里就动了一下,就觉得你算得上一条汉子,就是我在无数的梦中梦见的那种高大彪悍的汉子。稍稍有点遗憾,是你的左脸颊上有一条伤疤,像只丑模怪样的毛毛虫,从左嘴角一直爬到左耳根。乍一看,有些凶狠,着实把我吓了一跳。但是,你这家伙为人却很随和,又知道讨女人的欢心,来我们车间检查生产,今天给我捎一块纱巾,明天给我带一瓶香水,那一张嘴呀,又甜得像涂了蜜。这么一来二往,我们就熟得像老朋友。天天见面,我愈看你愈觉得你像我那个死去的男人。有天,我突然问起你脸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你操着一口标准的东北口音说,你年轻的时候在家乡学大寨修水库,你是放炮手,一次放炸药,这脸被弹片咬了一口,就变成这个鬼样子。

我很快打消自己的想法,你是东北人,满嘴东北口音,我怎么还能指望你是我那死去二十年的男人呢?

我笑道,这么说,你还是个大英雄了!

再看你左脸颊的伤疤,也不怎么碍眼了。好像戏台上的大花脸,在脸上画上一笔油彩,反倒增添了几分刚性,更有男子汉的气魄。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周末的夜晚,你突然敲开了我的家门。你双手拎着吃的用的穿的一大摞礼品,像个鬼魂一样站在我跟前。

我说,你、你、你这是怎么啦?有事,请在办公时间到办公室去找我!

我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清楚。别看我在犯人跟前总是凶神恶煞,这会儿家里忽然闯进个男人,我真吓了一跳!整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一个陌生男人踏进过我的家门。今晚你突然闯了进来,我心里一阵慌乱,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你用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我,脸上笑嘻嘻的。你说,我今天要找你谈一桩私事,很重要很重要的私事。

我心里纳闷,我们之间会有什么私事?我说有啥事儿我们还是白天到大队部去谈吧,夜深人静的,在我家里谈不方便。

你笑得更厉害了,神秘兮兮说,这事不能在办公室谈,只能两人悄没声息地在家里谈。

我一下子想到许多流氓强奸案,开始动手推搡你,想把你轰出门外去。

你别推,你别推!你的力气比我大,一只手挡住我,另一只手已经把房门关严实,咔嚓一下上了栓。

我吓得连连后退,你却步步进逼。眼睛火辣辣的,唇边嘻开无赖的笑:你不认识我了?真的不认识我了?你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看我!天呀,你敢情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一点也想不起我了?

我在脑子里找寻你的鬼影子,却一点儿也想不起你是谁。我一向自以为胆大包天的,平常什么小伙子敢跟我动手动脚,我一个擒拿一个剪腿,放不倒他我不姓洪。可你壮得像一头牛,凶得像一只狼,我第一次在男人跟前胆战心惊了,但脑子还不到麻木的地步。我在想着治你的招儿。

我咬着牙根说,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可是你不理我的茬,仍步步逼进。我悄悄向后退着,退到床边的时候,我在枕头下一下子摸出我的手枪,啪的一下顶上子弹,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你。可不是学电影电视上演警察的那些明星的蹩脚表演,我是来真格的。我是一名老警察,玩枪弄棒我非常熟稔。我压低声音喊道:举起手来!快、快!举起手来,我要开枪了!

你乖乖地举起手,惊吓地喊道:别开枪!别开枪!月娥,我是你、你的老公,我是朱亦龙!

我一下就懵了,说,你说鬼话!

你又连声说,我真是你老公,我真是朱亦龙!二十年前,他们枪毙我,那一枪打偏了,没有毙了我。

我的天呀,这会儿我才看出,你的大个头大眼睛大手大脚,你走路的姿势你说话的模样你像野猪鬃一样耸起的粗硬的头发,还有你那一口嚼花生米像石磨一样坚硬的大黄牙嘿,站在我面前的你,真的就是我那个死了二十年的男人朱亦龙呀!

我连忙拉上窗帘,灭了客厅的电灯,让你在小厨房的矮凳上坐下。我说,朱亦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给我老实说来!

我的手枪还掂在手上。二十年了,我真弄不清你是人呢还是鬼,我心里不能不绷紧一根阶级斗争的弦。

朱亦龙——

刑车一开进清水潭监狱的大操场,我就被人扔下车斗,像扔一袋苞谷棒子。旋即,两个大兵哥把我从地上拎起来,要架着我走。我抬头一看,平常开大会的主席台上,挂着一条白布黑字的大横幅:“公审流氓强奸犯朱亦龙群众大会”。操他妈的,老子朱亦龙三个大字上打着红杠杠。我就知道我今天可是活到头了!我猛地摆了摆胳膊,才想起我的双臂被五花大绑着,但我的身子这么左摇右晃两下子,两个大兵哥就被我摆脱了。我说,老子自己有腿老子自己走!老子十八岁就在清水潭看管犯人,反革命流氓坏蛋一个个被我管得龟孙子一样,临到老子成了罪犯(其实老子一直不承认自己是罪犯),老子能在罪犯面前丢脸?不,老子不是孬种,老子死也要死个好样!老子大摇大摆走进会场,又蹭蹭蹭几步登上了主席台。操他祖宗十八代的,老子历来都在这主席台上讲话呼口号,现在好了,老子成了流氓强奸犯!老子真是满肚子冤哪!老子胸脯挺挺地站着,想喊两句口号,想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要为我申冤!”我爸是贫农,我爷爷是贫农,我爷爷的爷爷还是贫农,我是个根正苗红连皮带肉连骨头带血都红彤彤的红五类哪,专政怎么专到我的头上啊?我刚憋足劲儿喊了一声“毛主席”,膝后根就挨了一枪托,扑通一声跪在台板上。

,勒在我脖子上的麻绳突然拉紧。我的喉咙头火辣辣的痛,气也喘不上了,还喊啥口号呀!接着是大会主持人哇啦哇啦讲些啥,接着是台上台下一阵一阵喊口号,不知不觉的,我的裤裆里热烘烘的像打翻了暖水壶,操她妈妈的,我以往都非常神气那天却偏偏不争气,心里一慌鸡巴就放水,一泡骚尿哗啦哗啦在台板上湿了一大摊。我的双膝悄悄挪动,想遮住流淌在台板上的尿。

我不能让人笑话,骂我是孬种。

那天的公审大会开得真他妈的长,讲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放不完他妈的臭狗屁。我就睁大眼睛在台下溜来溜去,想最后瞅你一眼。月娥呀,我们虽然结婚才一年,可这也是三百多天的结发夫妻哪!可是我找不到你的影子,我就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天哪,不都是身穿黑色号服的女犯么!这些臭娘们,这些骚×货!我的小命就是断送在她们手上哪。判决书上说我强奸女犯二十三人(其实三十二个也不止,可我不能对你说真话),这是一个多么夸张的数字!我只找了两三个女犯来个别谈话。(其实说上三言两语我的鸡巴就不听话,我把皮鞭、手枪往桌上一拍,命令她们脱裤子,这事我更是不能对你说。我的天!我居然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看见好几个被我操过的贱货。那些日子我多惬意,皇帝的三宫六院又怎样?一百多个女犯我想操谁就操谁。当然,这话我更是万万不能对你说,就让它烂在我的肚子里吧。)

我是五大队大队长,我要负起管教女犯的责任,我找她们谈谈话也能构成强奸罪?你说我冤不冤?我就怀疑是谁跟我有仇,捏造罪名陷害我。我是死不瞑目呀!(可是,我朝台下溜了一眼,看见几个被我操过的女犯咬牙切齿呸呀呸呀啐口水,嘿,你啐吧你啐吧,你们这些臭娘们,一想起跟你们困觉那个滋味,就是枪毙我一百次也决不吃后悔药!可这话我也不能对你说,就让它烂在我肚子里吧。)

公审大会总算结束了。我又被几个大兵哥架着拖上刑车。我想在车上站得直一点,可我的膝盖骨软绵绵的,脊梁骨也像折断了一样。要没有两个大兵哥架着我,我准像一堆烂泥瘫在车上了。天呀,过一会儿我就要见阎王老子去了,我这才想起活着有多好!我抬头看天,天乌黑一片;我低头看地,地乌黑一片;我再看满山遍野看热闹的人,也是乌黑一片。我的眼睛全瞎了,啥也看不见!(我一心想最后逞一次英雄却是狗熊也不如,可我不能跟你透露这一点)后来,我怎么被人拖下车,怎么被人推到行刑的田坝上,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听“啪”一声枪响,我觉得天旋地转天崩地裂天昏地暗,我就一下子栽倒在田坝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醒了过来。我觉得浑身凉飕飕的,像是从冰窖捞起来;左脸火辣辣的,一摸一手血。咦,我可是僵尸还魂么?一摸鼻子和嘴巴,还呼哧呼哧喘气呢!他妈的真是天不灭我,老子还活着!这时我才听见山坳里风呼呼地吹,我浑身簌簌地抖。在这里待下去可不是办法,咋办?我脑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快快逃,趁天亮前逃,逃出清源山,逃出西源县,逃得远远的。老子不能叫人家逮住再补一粒花生米。

到底是被枪毙过一次的人,我左边半边脸揪心地痛,肚子又饿,身上没有力气。可我咬紧牙关使劲地爬呀爬呀,我爬上了田坝,爬上了山路,爬进了林子天麻麻亮的时候,我已经在深山老林的一个小山洞里藏起来。

月娥呀月娥,下面的日子我就不再跟你细细说了,你只要想一想《白毛女》那戏中的白毛女过的是啥日子,我过的就是啥日子。我喝山水解渴,吃野果充饥,慢慢地把伤养好了,我就开始上路逃出西部大山区,逃出了A省地界。当然,一路上,老子少不了要用一用从许多盗窃犯那儿学来的绝招儿,到农家茅舍偷点吃的,摸点穿的,搞点人民币和粮票,有一次非常幸运,老子还从一个生产大队部弄到好几张空白介绍信,又盖上公章。万事俱备,老子搭上火车,一溜烟马不停蹄到了北大荒。打这以后,这个世界上“朱亦龙”已经死翘翘了,老子改名叫“余明光”。

再后来,东北日子不好混,我听说南方人都富得流油了,又回到A省西部山区。我先在一家鞋厂当工人,后来当班组长,再后来当车间主任,再后来老子就当上兴隆鞋业公司的生产科长。

月娥,你看出来没有?我原来很黑,现今养白了;原来很瘦,现今养胖了;原来是刀条脸,现今变成“国”字脸。回清源市之前,为了我脸上这块该死的伤疤,也为了能够百分百地安全活下来,我还花了三千元请一位美容师做了一次整容术,让我完全变了个人,变得更帅更漂亮了。我曾经碰到好多清水潭监狱的老看守,没有一个能认出我来的,老子这才放了一百个心,大摇大摆地到女监来和你们合作做生意。我的好老婆呀,我从旁悄悄观察你好几个月呢,你呀真够意思的,二十年不改嫁,比那个独守寒窑十八载的王钏宝还王宝钏,我能不来认你吗?

洪月娥——

你拉去枪毙开公审大会那一天,我没敢在会上露面,可我的眼睛一直瞅着你。我躲在我那间干打垒小土屋里,把报纸糊的小窗捅开一个小窟窿,像猫一样一直趴在窗台上,外头的情况我就看得一清二楚。你被大兵哥从车上提溜下来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爆炸碎成粉末了!你说你听不清台上讲话的人哇啦哇啦些啥,我可是一字不漏往耳朵里灌。过去有人在背后骂你是“猪公”,我还差点跟人家急跟人家动刀子呢,现在我听清了,一个、两个、三个好家伙,你总共干了二十三个!你不是“猪公”不是畜牲是个啥?可是一听到大会主席宣布“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什么的,我从窗台滚到桌上,又从桌上滚到床上,再从床上滚到地上,我不敢再看你一眼了!好久好久,听到田坝上传来一声枪响,我就晕死过去了。

当天夜里,你爸到我家找我爸,两个老人在灶间旮旯里一边叹气,一边抽烟,一边嘀咕些啥。我听见你爸说,那田坝上根本就没找到亦龙的影子。我爸说,不会吧!我亲眼看见是推到上田坝开的枪,你会不会摸错了地方?你爸说,哪能呀,上田坝整爿山我都找遍了。我爸就抽了一袋闷烟,说,兄弟,那咱说啥也得给亦龙挖个坑儿,不能让孩子没个家。

一听俩老胡扯瞎说,我心里有了一线希望。我想,是不是行刑大兵枪法不准,或者手下留情,那一枪打偏了呢?天呀,兴许你还活在这世上吧?你造了那么多的孽,是死有余辜,我也恨死了你呀!可是,我们毕竟夫妻一场;再说,文化大革命那乱糟糟的年头,出过多少冤假错案,你有那么大本事,能干那么多女犯,我心里也将信将疑。第二天,我一早悄悄上了山,找到你挨枪子的那个田坝,左看看,右瞅瞅,先是捡到一粒步枪的子弹壳,接着又发现一摊黑乎乎的血迹,再后来是一大群黑魆魆的苍蝇不断飞起又不断落下,把我引向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一路上我都闻到你的血腥气。我心里欢蹦乱跳起来,心想那一枪果然没崩了你,你准是拖着伤口一路爬着往大山里逃了。后来,嗡嗡嗡的苍蝇不见了,你的血腥气也闻不到了,我心里一下就凉透了我想你真是逃得出虎口逃不出狼窝,你准是被豺狼山狗拖去当了点心。我知道清源山上历来豺狗猖獗,你那一百七八十斤犍子肉,还不够豺狼山狗塞牙缝!我踉踉跄跄回了家,胡乱拾掇些你的破衣烂衫,打成一个小包袱,交给你爸和我爸,就在那后山梁给你挖了一个衣冠墓。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站起来,推开朝北的窗子,往黑魆魆的山梁一指,说,朱亦龙,你来看,那爿山梁的苦槠树下,就是你爸和我爸给你垒的坟。

你在我身后嘿嘿一笑:真要谢谢两位老人了,没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接着往下说:朱亦龙,亏你还笑得出来!我爸和你爸是装着上山挖冬笋,胡乱给你挖个坑的。要是被人发现,非落个立场不稳,开除党籍的处分不可,你知道吗?

你突然惊叫起来:啊,你看,那山梁上还有一团一团鬼火飘来飘去,莫非真有什么阴魂不散吧?

我却一点不怕,一年四季,山上的鬼火我见多了。我说,这里建监狱几十年了,病死处死上吊自杀的囚犯有多少呀?嘿,我想你想疯了,还常常在深更半夜,把北窗打开,静静地看山上的鬼火哩。瞧,那鬼火也像阳间的大活人一样,分三六九等,有的大得像火球,有的小得像萤火虫,有的贼亮贼亮,有的像快灭的油灯。我就仔细地看,仔细地认,哪个鬼火是你死鬼朱亦龙的魂?

你就连声告饶: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你说得我头皮发麻,头发一根一根竖起来。

你啪地一下关上窗。

我不屑地啐你一口:呸,孬种!自己还怕自己的魂呀!回到房里我们接着说二十年前的事。

我说,朱亦龙呀朱亦龙,整整二十年了,我做梦梦见你,你都是没有脑壳的断头鬼,满脸鲜血的屈死鬼,哪里想到你这家伙还好端端的活着!

你就泪眼汪汪的凑过来要抱我亲我。

我绷起脸来说:滚!朱亦龙,你给我站远远的,你害得我守寡二十年,在人前抬不起头,在人后遭众人骂,你罪大恶极呢,还想来沾我的边!

你愣了片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天起誓说:天呀,我是清白的,我对你洪月娥绝对忠诚老实。二十年前那起所谓强奸女犯案,可是一起冤假错案。你想想,我二十出头就当上大队长,谁看了不眼红?不知是些什么家伙嫉妒我,血口喷人,栽赃诬陷,想把我整死哩!上天作证:我如果说半点假话,天打五雷轰!

唉,我毕竟是女人,一个守寡守了二十年的女人,见不得一个大男人的眼泪,我一下子就心软了。

洪月娥——

喂,你怎么没有一点声音了?叫你悠着点悠着点你偏偏不顾死活!你呼哧呼哧躺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胡话。

你说,我们来合伙做一笔生意。

我说,我们不是已经在合伙做鞋吗?

你说,那是公家对公家,现在要做,是我们夫妻俩联手私下做。

我听不懂。你就拨拉开小九九。这笔账你可能已经盘算过多少遍,拨拉起来铁锅倒油的顺溜溜。你说,你们五大队不是每星期给我们交三千双鞋吗?咱们来打个小埋伏,你给我交三千零五十双,可是你我双方在账上只记三千双,那多给的五十双由我找个渠道销售。

你乐得屁股一颠坐起来,掐着指头说得唾沫横飞。你算算吧,你算算吧,你说,一双五十,五五二五,五十双就是两千五,一个月下来,咱们净赚万把块哪!

我吓了一跳。我说,你是不是嫌枪毙一次不够还想再枪毙一次呀!我一个女警官能干这档子事?

你说,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怕啥?

我说,就是没人知道我也不能干。你知道我洪月娥是何等角色?从警二十多年来,我一贯优秀,是“铁拳头”,老模范,没私吞公家一粒米,没有多花公家一分钱,箱子里奖状、奖章不知有多少,我能去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就大骂我是猪脑壳,满脑子装着猪脑髓。你说,你看看你过的是啥日子?没有空调,没有冰箱,电视机还是12时黑白,洗衣机更惨,至今还是一架“双手牌”。我说你活得累不累呀!

再看看如今的乡镇长、科局长,他们一个月工资有几个大钱?可是他们哪个不过得比你好上百十倍?像你这样的死脑筋,只有活到老穷到老,一辈子喝西北风!

我终于有点被你说动了。但是心里还是很害怕。我说,穷就穷吧,免得做了亏心事,半夜敲门也心惊。

你就安慰我说,有啥好怕的?老百姓说,如今几乎到了无官不贪的地步,可是,能抓到的贪官有几个?还轮到你这样的小干部?你还给我打了个比方:乘坐飞机的乘客,如果从飞机上摔下来,几乎百分之百的命丧黄泉;可是,坐飞机快捷,舒服,而且据统计是所有交通工具中事故率最低的,天天在空中飞行的飞机有千千万万架,一年能摔下几架来?因此,仍然有千千万万人不怕丢了小命去坐飞机。

我默神了许久说,我们大队工场管理可正规了,发料、收货,一样一样都有保管统计员登记的。

你说,你们那个保管统计员叫谢芳吧,我认得的。到你们工场收鞋子,我跟她打过交道,那是个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的女犯,你大队长只要哼一声,她连屁都不敢放。

我说,啊哈,我一个大队长,敢明目张胆叫罪犯再去犯罪?

你是个多么老奸巨猾的家伙,连教唆的词儿都给我编好了。

你说,你要非常认真地给那个保管统计员布置任务,说为了留点零头钱给犯人改善生活,不得不在出仓产品的数量上做点手脚比如,在她登记的总数里面,你每次都挑出许多次品和废品,叫她不要上账;我这边却把尺度放宽一点,尽量把所谓的“次品”也收进来。这一严一宽,每周多出五十双鞋不会有问题吧。

我说,你真会异想天开!一周多做五十双鞋,不把女犯们累死!

你又涎着脸笑,说你想修成观音菩萨怎么的?叫那些贱货加班加点多出点活,你还心疼哪?

我看出来了,朱亦龙,这二十来年你在外头闯荡江湖,磨出一副多么会说话的伶牙利嘴,把死的也能说活!你说来说去,我的死脑筋就被你说活了。

你说为了这事得好好回报我,抱住我又亲又啃。

你这只色狼多凶狠呀!每回偷偷溜进我的宿舍,你没把我折腾得死去活来决不罢休。有时,我就委屈得偷偷流泪,暗想,凭你这一身牛牯样的身板猪公样的骚劲,糟塌二十三个女犯有啥问题?

可是,我每回泼醋发火的时候,朱亦龙,你就死皮赖脸跟我急:看看,文化大革命中的多少冤假错案都平反了,你、你、你洪月娥还不相信我,老想揪辫子!

你一急,我也就气消了。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不能不承认,我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的快活过。活着,活着,活到四十出头了,只有朱亦龙你回到我的身边,我才重新活成个真正的女人!

梁佩芬——

清水潭一过霜降,果真就下霜了。清晨出操时,我看到操场四周的草地上,铺着一片白茫茫的寒霜;树枝上、电线上,结着白茫茫的雾凇。如果这天在工场干活,忙忙碌碌也不觉怎么太冷。这天是星期日,活动的天地限于三十来平方的号房,不准生火炉,更不会有暖气,起床电铃响过之后,被褥必须折叠整齐,谁也不准懒床不起,同改们坐在小马扎上看书也好,趴在桌上写信也好,无不感到咄咄逼人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就不断地搓手蹬脚,一边不住朝铁窗外张望,期待着暖洋洋的阳光照耀我们的号房。

冬天的太阳给我们送来温暖,只有每天上午八点半至十点半这短短的两小时。女犯们不准带表,我只能猜个大概。我留意太阳从对面山岗升起,慢慢爬上一竿子高的时候,阳光才能穿过松杉混交林的梢头,再透过森严的铁窗,正好落在我的床上。过了一个秋天,我注意到阳光照射的角度,慢慢从偏东南而改为偏东北方向了。至此,我才知道我这张床的位置,是9号号房最佳的位置。其中,是否包含章彬彬对我不露痕迹的关照呢?我想回答是肯定的。最近,我常常透过章彬彬威严的外表,感受到她对我煞费苦心的偏袒,就时时回想起最初对她的怨恨和粗暴而深感歉疚不安。

当然,冬日阳光更大的好处,是在我们阴沉黯淡的心灵调色板上,涂抹上些许明亮的色调。清水潭的阳光不宜用简单的金色、红色、桔红色这样一些用滥了的字眼来形容,从对面山岗投射过来的阳光,因为要经过树林梢头的过滤,要经过一片深潭升起的水气的浸染,就在明净中溶进碧树芳草的浓浓的绿意了。当第一缕阳光投进铁窗的时候,同改们都会“哇”地一声欢呼,说太阳出来了,都搬着小凳挤到东边来,有的看书读报,有的写家信,或是几个人凑在一堆儿甩老K。这时,阳光拂去我们心头的阴霾,是同改们一天中心情最好的一段时光。

吕金妹看见阳光已经照进了号房,就拿出一副扑克牌,沙拉沙拉在手中摆弄着,一边叫喊:“喂,喂,哪个政治觉悟高的,快来学习‘54’号文件!”

这家伙从来不把打扑克叫做打扑克,而是叫学习“54”号文件,因为一副扑克牌总共54张。几个无所事事的同改一下子就围了过去,一个无聊的牌局就在窗前的阳光下开始了。

谢芳是从来不打扑克的。她视时间为生命,总是见缝插针地利用点滴时间学习英语。这会儿她盘腿坐在床上看书,那是一本《英汉大词典》,厚如墙砖。她像个修炼到家的尼姑,不管号房里吵吵闹闹,她都能坐禅入定,叽叽咕咕啃她的书本。这个经济学硕士在金钱堆里栽了筋斗之后,发誓这一辈子再不沾“经济”的边了,就在狱中专攻英语,想在下半辈子靠当翻译吃饭。从第一缕阳光照进铁窗,到这会儿号房里铺满阳光,我就没看见谢芳下过床。我注意到她在狱中除了干活,就是读书。她的兜兜里无时不揣着许多写着英语单词的小纸片,走路背单词,干活背单词,上厕所背单词,睡梦中也在背单词谢芳跟我说过,她的目标是要在七年的刑期中背下这本大词典的六万多个单词,现在,刑期刚刚过半,她已经背下了全书的三分之二,也就是四万多个单词。

关飞鸾本来是牌局中的“常委”,只要“54”号文件一打开,她是场场必到的。自从我的“百宝箱”秘密暴露后,吕金妹和关飞鸾失和,她很可能把我和关飞鸾都看成可耻的“告密者”,看我们的目光总是充满了冷漠和仇恨。关飞鸾和吕金妹疏远,跟我却不知不觉地亲昵起来。我身体不适时,她常常帮我打饭、洗衣服;她学习上有了难处,我也乐得帮她点拨点拨。我发现,关飞鸾身上的流气减少了,属于少女本真纯洁的东西正在悄悄复苏。

这会儿,关飞鸾坐在小马扎上,正在写一篇周记。她说她要把章彬彬上山采药为她治病的事情写出来,我看她写得很认真,很艰苦,一支圆珠笔戳在腮帮子上,想呵想呵,想得眼神都发直了。

至于我,从来不参加号房里的游戏圈。就是吕金妹不在其中,我也退避三舍。我不是洁身自好从不沾赌的那种人,在难得空闲的日子,偶尔也会和几位好友凑在一起,玩扑克、“筑长城”。那都是带“彩”的,没点刺激哪提得起劲?我会跟这些下三烂一起贴纸条钻桌子?

这会儿,我坐在床头上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大队阅览室购置了不少书报,大多是武侠通俗小说,像《罪与罚》这样的书几乎无人问津,一打开封面,书香扑鼻,挺括的纸张发出悦耳的脆响。但是,我的心情总是好不起来,阅读老停留在第一行:

“七月初,一个特别炎热的傍晚,有个青年人从他在S街所租的阁楼里走出来”

自从洪大队长取缔了我的“百宝箱”,也就是说,自从章彬彬和任中队长再也不敢通融我家里给我带来许多零食,我再也不是一个有“特殊身份”的女犯,最后一点“特权”已被剥夺殆尽。我的衣箱再也无“宝”可藏,连锁我也懒得锁了,吕金妹们自然也没有窥视的兴趣。现在,我不仅和同改们一样要天天干活,也和同改们一样要吃女监的“牢饭”。我过去来女监慰问的时候,看见女犯们的饭食过于粗放,曾略带怜悯之情向赵监狱长说过,能不能让女犯们稍稍吃得好些?赵监狱长的回答非常明确:吃饱绝对保证,吃好绝对不能!不仅仅是经费有限,更主要的,是这种低标准的生活,和强制性劳动与剥夺自由一样,也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接受了一定刑期的惩罚,她们出狱后,才会牢记教训,不敢再犯罪而危害社会。这话我当时听起来是极有道理的,现在我自己成了罪犯,才深感“牢饭”的不堪忍受。那都是些什么菜呀?几名“宽管”女犯大桶大桶挑进号房来的,尽是黄不叽叽的白菜帮子、红烧萝卜和稀里糊涂的大肥肉烧土豆。开初我难以下咽,扒进嘴里又吐出来。但是,自从断了我的蛋糕、饼干、巧克力、火腿肠,我才体会到什么叫“饥不择食”了!我当常务副市长的时候,断不了三日一大宴,一日一小宴,珍馐佳肴放在嘴里也不过尝个鲜儿就撂在碟子里。现在可好,白菜帮子里多了两片肉皮,也会带来意外的惊喜。国庆节那天,食堂宰了几头大猪,每人一大盘红烧肉,也不管肥的瘦的,我都消灭得干干净净!

我的目光再一次从书本上移开,看见关飞鸾坐在桌前埋头写周记。她时而匆匆写上几行,时而思想卡壳,就把目光投向窗外,望着蓝天,望着树林,那种专注的神情,就像是一个正在攻克难题的中学生。是啊,像她这样的年龄,应该在大学校园里度过才对呀,怎么成了铁窗中的囚犯?

我的思绪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鸟,从关飞鸾的枝头一下子跳到我的小女儿婷婷的枝头。

我的孩子呀,你这会儿在哪里?在幼儿园荡秋千?在家里弹电子琴?还是趴在地板上玩积木,盖你的小别墅呀妈的事情你爸没有让你知道吧?这是我最不放心而且再三再四叮嘱你爸爸的,就说妈妈出差了,出国了,要好久好久才回来其实,妈妈就在这高墙铁窗里婷婷,这事如果让你知道,你会不会吓着?

婷婷,妈在这里过一天,就在本子上划上一条杠杠,过五天,就写下一个“正”字。如今,妈已经写了三十个“正”字又画上两杠,也就是说,妈入监已经一百五十二天,加上待在看守所的一个月,已经一百八十二天没见你了,妈的宝贝!要是蹲号子要蹲满十五年,才能见到你,妈准不认得你了!

书是再也看不下去了。我站起来,凭窗而立,向大墙外的田野张望。忽然,我看见一个年轻农妇陪着个大娘从小路上走来。

大娘上了年纪了,也许还有什么毛病,走起路来病病歪歪的,过沟过坎的时候,总是由农妇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会儿,要爬一段小土坡,农妇索性把大娘驮在背上,就那么吃力地一步一步向上挪。多孝顺的女人啊,那位大娘是她的母亲,还是她的婆婆?

她那艰难的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我的心头,把我的心都踩碎了!

这帧山村风情画,让我看得热泪盈眶。我忽然想起我的老父和老母。听说,我被检察院拘传那一天,我的老爸就气得心肌梗塞送了命,咳,我连你的追悼会也没有自由参加。我妈当天也犯了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可是也落个半身不遂。她老人家这会儿是躺在医院里,还是坐在轮椅上?哎,爸爸妈妈,你们尿一把屎一把把我拉扯大,风一程雨一程地养育了我,可是,我这不屑女儿,到头来却成为你们的掘墓人。哎,我、我还算个人吗?像这样心神不定,心不在焉,胡思乱想,在我不是头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让我的脑子静下来三分钟,我就不能不想起我的老父、老母,更不能不想起我心肝宝贝女儿。

忽然,一阵吵嚷声打断了我梦幻一般的思念。

我听到吕金妹的大嗓门从走廊上传来:“喂,喂,是谁的臭裤头晾在我上头!”

原来吕金妹不知什么时候上厕所,在走廊上看到自己的衣服被别人的衣服淋湿了,就大声咋呼起来。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今天早晨洗过衣服,而且正是晾在走廊的铁丝上,就走出去看了看,解释说:“噢,对不起,那是我的衣服。怎么啦?”

吕金妹一听就火了,一蹦三尺高,扯下我的一条真丝短裤,扔在地角上,又连连啐口水:“呸,呸!真倒运!”

我冲着吕金妹大声怒叱:“你凭什么扯下我的短裤?”

吕金妹的声音比我还要高八度:“你凭什么把臭裤衩晾在我的衣服上面?”

我知道,上回我和关飞鸾害她关了一天禁闭,这回她是有意来寻衅报仇了。我才不吃你这一套呢,也气咻咻地争辩:“铁丝空着,大家都可以晾的,你想独霸不成!”

吕金妹撇一撇嘴说:“哼,谁知道你的臭×洗干净没有?你的臭×水滴滴哒哒滴在我的衣服上,想叫我倒霉八辈子?”

吕金妹恶语伤人,气得我差点昏厥过去。休说当市长了,就是做平民百姓的时候,我也没有被人家用如此龌龊的语言咒骂过。我禁不住浑身发抖,本能地大声回骂:“你、你,你才是臭×哩,谁不知道你当过臭婊子’,

我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吕金妹一个耳刮子。那是颇有分量的一击,啪地一声脆响,甩得我眼冒金星。我也失去理智,要扑上去跟吕金妹拼命。谢芳等几个同改就一拥而上,把我们拉开,大叫:“别闹啦,别闹啦,让干部知道又得吃苦头!”

吕金妹还是凶焰万丈:“我才不怕哩!来吧,梁佩芬!你是当市长的命,我是当婊子的命,来!我们拼一拼!拼个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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