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金妹跳着骂着,像疯狗一样一次一次要扑过来,同改们拦也拦不住。这时关飞鸾挺身而出,往我和吕金妹之间一站,指着吕金妹说:“吕金妹,你要是活得不耐烦了,来,就冲我来!”
吕金妹说:“你臭×痒痒是不是?狗逮耗子!”
关飞鸾说:“我不能看着你横行霸道!”
吕金妹说:“来吧,我两拳头就能把你擂成一摊泥!”
吕金妹并非像某个超级大国那样,只拿着原子弹氢弹搞核讹诈。她比关飞鸾几乎高出一个头,又是农村出来的姑娘,下大田挑粪挑谷子,一百多斤一撂上肩就一路飞跑,对付三五个关飞鸾也不在话下。但是关飞鸾毫不畏惧,往前跨进一步,胸脯一挺说:“来吧,我才不怕你!我是二十年,你是十二年,再加几年也不要紧,就是拉出去毙了,你也得陪着,来吧,来啊!有种的,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
吕金妹脸色发灰,步步退缩。谢芳等人一齐上前,拦的拦,拉的拉,才把吕金妹和关飞鸾拽开。
监狱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惭愧,惭愧,我自己也恰恰成了其中一团臭狗屎),罪犯们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女犯们大都心理畸形,心胸狭窄。干部表扬你,她会引起莫名的嫉妒,干部处罚你,她会公开表示幸灾乐祸。我不小心碰掉你的牙刷,你不小心弄湿我的衣服,这一个说了脏话,另一个怀疑谁打她的小报告,如此等等,都有可能引起争端。贪污犯怕盗窃犯,盗窃犯怕抢劫犯,抢劫犯怕杀人犯,轻刑犯怕重刑犯,重刑犯怕死缓犯。据我观察,这几乎是一个普遍规律。正常人和正常人在一起的时候,是能讲道理的;恶人和恶人在一起的时候,你只有比她更恶,你才能生存。
天呀,我要和这些魔鬼在一间号房里同住十多年,我能不变成一个魔鬼吗?
同住在一个号房的罪犯有一个非常别致的称呼,叫做同改。
哈!“同改”—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堪和尴尬的字眼!
说到同学,能引起多少温馨浪漫的回忆;说到战友,包含着多少珍贵的情谊;说到同事,也能引出一大堆琐琐碎碎的故事。
惟有“同改”,出狱十年二十年之后,当我想起我的“同改”,我也许比吞下一只红头苍蝇还要恶心一万倍!
现在,号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谢芳回到床上盘腿而坐背《英汉大词典》,关飞鸾回到桌前记周记,吕金妹和几个同改又凑在一块儿打扑克。我回到我的床头看书。但是,我打开《罪与罚》,仍然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我又合上书本,起身倚窗站着。我看见外头的天空一片瓦蓝,清水潭碧波盈盈,烟雾腾腾,水草凼里有几只丹顶鹤走来走去,田野上有一群一伙燕子像黑色的闪电一样穿梭。我痴痴地看着这一切,默默地舔着心头的伤痕。哦,我心里正痛得淌下一滴滴鲜血!
天上飞的小鸟,水里游的小鱼,我千百倍地羡慕你们!
忽然,我看见铁窗外一棵老松树横斜伸出一根枝桠,几乎就要搭在我们号房的窗台上。我眯着眼睛一个恍惚,觉得我只要攀着这棵老松树的枝杆,再哧溜哧溜下到地面,我就能赢得一个自由的空间。但是,再细细看一看纵一条竖一条的铁窗,它是那么威严、冷峻、结实,我就知道我即使插上双翅,也休想飞出这坚如铁桶的牢房。
惟一能够救我一命的只有章彬彬。她是我漂浮于苦海中的独木舟,是我身陷古井中徐徐降落的一根井绳,我一定要千方百计抓住她。是的,这比什么都要紧!
我正想着心事,听见值班员在门口叫我:梁佩芬,章大队长叫你!
我思想的翅膀戛然折断,从床上一蹦而起。干部的传呼就是命令,何况这是章彬彬叫我。
梁佩芬——
从9号号房到大队办公室,要穿过长长的走廊,约十八米。
这么一点路,我走了三分钟,或者五分钟。我磨磨蹭蹭的,因为我把这次盼望已久的谈话看得过于重要,能否绝处逢生就看这一着,我要把想说的话想得周到一些。
自从进了女监,我看得出章彬彬不是个不念旧情的人。她亲自给我剪了头发,她给我挑选了一个好铺位,她从不分配我干重活累活,她曾经通融让我家里送来许多吃的但是,这样一些照应并不能改变我的命运。像小鸟渴望飞出鸟笼,我渴望走出大墙,可我总没有机会开口。今天是星期天,章彬彬在大队部值班,办公室该不会有别的干部,我再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这么想着,我到了大队办公室门口。我喊了一声:“报告!”
我听见这声音并不像是从我的喉咙发出,非常陌生,非常别扭。我做梦也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说着这样的辞令来见我兵团的战友,少年的姐妹。
办公室里果然只有章彬彬。她很快站起来,把搁在墙角的小马扎拖近桌前,叫我坐下。我注意到,不管大队部还是中队部,到处都有两种椅凳:高些的藤椅,是干部坐的;矮些的小马扎,是囚犯坐的。任何时候,在监狱中人分两类:管教别人的和被别人管教的,绝对不能含混。章彬彬算是最疼我了,也只能让我坐小马扎。
“佩芬,我很早就想跟你谈一次心。”
章彬彬笑了一下,笑得虽然很凄然,但我还是看出了好兆头。
她继续说:“你知道,平常日子,办公室人多,我也不可能跟你多谈些啥。”
我忍不住有点抱怨:“星期天总轮不到你值班?”
“不是轮不到我值班,是人家照顾我。你还记得吧,我女儿章黛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她爸在省城,一到星期天,我就得给她辅导功课呀,做点吃的呀,同志们就不让我来值班。”
一股暖流从心里流过,我用感激的目光迎接她和善的目光:
“你今天特意来看我?”
章彬彬说:“也说不上特意。任思嘉,噢,就是你们的中队长,今天帮我辅导小黛,我就来值班。”
“你孩子有出息,已经上小学了!不像我的孩子,还在幼儿园”一说到孩子,我心里就酸酸的,泪水噙满了眼眶。这是我心头的伤口,哪怕轻轻触摸,也会撕心裂肺一样疼痛。即使在同改之间,一谈起孩子我就想哭,但那种场合流泪是一种徒劳的浪费,我总是竭力忍住,适可而止。今天却不,我要让泪水流个没遮没拦,流个天昏地暗。因为,我要酝酿一种说话的气氛,我要制造一种把难以启齿的话题一家伙迸发出来的借口。
章彬彬显然为我的泪水打动了,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婷婷还在上幼儿园?”
“是的。”
“在家谁看她呢?”
“老杨要上班,我把她扔给小保姆。听说没夜没日地哭”
我的声音低低的,眼泪哗哗地流。
彬彬掏出一包纸巾扔给我。但我没有擦,别说一包纸巾,就是一箱纸巾,也擦不干我的眼泪。
“哦,我想起来了!”章彬彬的口气变得轻松起来,我看这是装的。“你这家伙事业心太重,干起工作来命都不顾,是很迟才要了孩子。如果我没有记错,婷婷今年才五岁吧?”
我说:“是五岁半,如果不是我出事,我该安排她上小学了。”
“想婷婷吗?”
“嗯,想,做梦都想。”我轻声抽泣着。
“唉!”章彬彬叹了口气,“婷婷也一定很想你。叫老杨抱她来看看你吧!”
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不!我没有让婷婷知道我的情况。”
“是啊,婷婷还小”
“我让她爸跟她说我出差了,出国了,可是,一个月好骗,两个月也好骗,半年多下来,怎么能蒙得了她上个月省电视台的‘法制教育’专栏上,播放了我的案例,婷婷看到我在法庭上”
其实,这个情节完全是我临时编的。为了争取章彬彬的同情,我不得不撒这个谎。我再也说不下去,也无需再说下去,哗哗而下的泪水足够说明一切。
章彬彬的眼睛也湿润了,抽出一张纸巾在眼角印了印,说:
“你放心,我会给你安排一下,哦,这样吧,下周周五,我一定让你见到婷婷。”
我本能地感到面临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怖,大声叫了起来:
“不!不!”
章彬彬只顾自己说下去:“佩芬,对不起,这事我早该想到的,都怪我太粗心,把这要紧事忘了!”
我坚决摇头:“不!不!我不想在这里见到婷婷!”
章彬彬眼里含泪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你只能让孩子接受这个现实!”
我实在忍不住了,同时也看火候到了,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一边抽泣一边说:“彬彬姐,我实在受不了啦,我没日没夜想孩子,我的精神快崩溃了!彬彬姐,彬彬姐,快快救救我!”
自从入狱第一天章彬彬向我宣布了不能再叫她“彬彬姐”,我也不敢这么叫。铁窗生活像铁一样无情,罪犯和管教之间的鸿沟是不容超越的。这会儿只有我们俩,我这样深情地呼喊,是少年情谊的复活,是内心激情的倾泻,毫无做作的成分。
“彬彬姐,请您看在我父亲的情面上,请您为我的婷婷想想,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唉,佩芬,佩芬!”章彬彬连连摇头叹息。“咳,我哪能救得了你!你、你,你要坚强!”
“我老妈半身不遂,至今躺在病床上,她想我快想死了!我们一起在兵团的时候,她是多疼你呀!你至少也得为她老人家想想呀!”
一说起我妈,章彬彬眼圈就红红的。她和我一起在兵团文宣队的时候,节假日常常去我家,我妈总是给我们包饺子,做好菜;章彬彬的衣服破了,也是我妈为她缝缝补补。俗话说,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我就不信你章彬彬是个忘恩负义之徒。
“梁伯和伯母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记。”章彬彬默神一会儿,脸色又严肃起来:“但是,是法律剥夺了他们的女儿,我哪有权力还他们一个女儿!这样吧,你放心,我会常常去看看老伯母,你呢,也要多多给你妈写信。”
“彬彬姐,你也是做了母亲的人。我妈想我,哪里是想看到我的信,她是想见到我这个人!”
“这里是监狱,不是客栈,哪能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呢?”
“我从小就患过肝炎,我现在身体很不好”
“女监有医务所,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吧!”
章彬彬是个多么绝情的家伙,她根本不给我一点通融的余地,我只能把我盘算了许久的想法和盘托出了:“不,我这是老病复发,监狱里的医生看不好的,我要到外头去看,我申请保外就医。”
“梁佩芬,你不要太天真了!你以为保外就医的手续随便都能办成的。”章彬彬的脸色更加严肃了。“我们女监一向执法如山。这也是你父亲梁伯教导我们的。真的,办这种事监狱有严格规定,我帮不上忙,请你不要为难我!”
我看章彬彬说得如此决绝,急得一下低声哭起来:“彬彬姐,你该不会忘了,在兵团文宣队,我们俩是睡一铺床、枕一个枕头的姐妹呀!”
“别说了,别说了,梁佩芬!”
章彬彬一叫我梁佩芬,而不是叫佩芬,我心里就发凉,我就觉得她一掌把我推到千里之外。章彬彬哪,你可是说变就变!前一刻我看你还是有情有义的,怎么一瞬间又变成职业的女警官了?也许不完全是你的问题,半年多的铁窗生活已经把我的棱角、胆气打磨得一干二净,只要看见你们警帽上的国徽,只要听到你们说话用冰冷的口气,我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我是罪犯,我是罪犯,我是罪犯!我就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的大狼狗,想站也站不起来。章彬彬见我受了惊吓,口气又变得缓和了:“佩芬,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了,只有好好改造,才有出路!”
章彬彬一叫我“佩芬”,我心里又升起些许暖意和希望。我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她提出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当然,她不提任何要求,我也会主动给她可观的回报。我的双膝开始簌簌颤抖,我准备给她下跪磕头。但是,这时走廊上响起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呱哒呱哒,呱哒呱哒,是那种警官穿着大皮鞋的脚步声,是那种夯墙砸地脚步声,我一听就知道是洪大队长,唬得我把没说完的话,没流完的泪,和没能实现的梦想,霎时间全都堵了回去。
片刻,洪大队长果然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她那双很毒很辣的眼睛,在我和章彬彬的脸上溜了两个来回,大概看出我们眼里都有泪痕,话就说得不冷不热:“哟,你们是叙谈旧情呢,还是说起什么伤心事,挺动感情的嘛!”
章彬彬说:“大队长,梁佩芬想孩子了,下星期给她安排一次家属会见吧!”
章彬彬真机灵,她一说我想孩子,就把刚才十分尴尬的局面一下子冲淡了。
“哦,我们研究研究吧!”洪大队长说得拖腔拖调的。她已经完全相信了章彬彬的说法。
洪月娥官儿不大,官架子倒不小,而且知道利用手中的权力。什么“研究研究”呀,居然学会大官们的口气。我当县长、市长的时候,遇到什么不好定夺的事,也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辞令来搪塞对方的。现在成了阶下囚,听当官的打官腔,就忒反感忒厌恶。但是,我只能顺着章彬彬的口气,再向大队长请求:
“报告大队长,真的,我非常非常想我的孩子!”任思嘉—
今天是我们三中队罪犯家属会见日,用老百姓的话说,叫探监。我来女监后,已经经历过许多家属会见日了,对于女犯们来说,那是些怎样刻骨铭心的日子呀!
昨晚,我在章彬彬家给章黛辅导完功课,章彬彬特意交待我:“你明天一定要特别留意梁佩芬。这是她第一次和小女儿见面,她非常疼孩子,可能会引起很大的思想波动。”
我当然知道像梁佩芬这样有身份的女犯在监狱里见自己的小女儿,将意味着怎样的难堪。我说:“章姐,你最好亲自在场吧!”
“不!我和她女儿、老公都熟悉,在场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们要是提出什么要求,我不知怎么回答好。”
“那好吧,我会多加留意的。”
这“留意”二字,只有我们在第一线的管教员才能听明白。
在铁窗内的亲人会见,是一种人生绝境中的会见,是日日夜夜的思念浓缩在半小时内的会见,是许多悔恨终生的话语倾泻而出或欲说还休的会见。在那短暂的半小时内,女犯也好,亲属也好,都处在情绪紧张和激动的高峰,突然晕厥,大哭大闹,事后又寻死寻活的,真是屡见不鲜。我需要留意的,就包括这一切意外事故。
一上班,我吩咐女犯值班员把女犯们带进工场劳动,然后就去查一次号房。今天三中队安排十名女犯与亲人会见,她们上午可以免除劳动,都在号房里等候。
我走向9号号房时,里头正在吵吵嚷嚷的。原来王莹叫吕金妹下车间干活,吕金妹死活不肯去。也不知怎么搞的,一轮到三中队罪犯会见日,吕金妹就有点神神癫癫的,老赖在号房不肯去上班。我走进号房,见吕金妹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吕金妹说,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的老娘和男朋友今天一定会来看她,她希望干部准她的假,她要在号房里等候。
“你真是说梦话了!”王莹的嘴角溢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讥笑。
“会见不是你想会见就能会见的,得有家属申请,大队批准,我们才能给你安排会见。可是,你的亲属和男朋友,连一封信也没来过,你跟谁会见去呀!”
“不!报告管教,”吕金妹认真而固执地坚持,“我昨晚真的做了个梦,梦见他们今天一定会来看我的。”
说心里话,因为吕金妹屡教不改,老是惹事生非,我很有几分讨厌她;但是,一看到她这副木呆呆的模样,我又打心里暗暗同情。我们三中队七十多名女犯,大部分都与家庭取得联系,常常有亲属来探望她们。惟有这个吕金妹,家里的亲人好像都把她彻底遗忘了,入监一年多了,连亲人们的片纸只字都看不到。因此,一到会见日,吕金妹就难免胡思乱想。我看硬扭也不是办法,就连哄带劝地对吕金妹说:“你先到车间干活去,等你的亲属和男朋友来了,我们马上去车间叫你,行吗?”
“行,中队长,你可别蒙我呀!”吕金妹慢吞吞站起来,下车间去了。
接着,我看见梁佩芬呆呆地坐在小马扎上。她今天穿一套干净的号服,头发也刚梳洗过,蓬蓬松松的,比平日清爽多了。但是,她再怎么刻意打扮,号服还是号服,“马桶盖”还是“马桶盖”,有些蜡黄浮肿的脸色也一清二楚地记录着她在狱中的处境,这是怎么掩饰也掩饰不了的。我想象着她此刻一定非常渴望见到她的女儿。章彬彬告诉我,梁佩芬爱女儿胜过自己的生命。她也许站在铁窗前把眼睛都望穿了吧!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梁佩芬见到我却坚决要求要取消这次与女儿的会见。
我很是惊异,说:“梁佩芬,你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梁佩芬使劲点头。
我说:“梁佩芬,你可不要后悔呀!你是严管的重刑犯,又刚来不久,本来是没有条件见你的孩子的,还是章大队长为你说了许多好话,经过监狱长特批,才有这么一次机会呢!”
梁佩芬低着头说:“咳,我这个样子怎么见我的女儿!”
我说:“你女儿非常想念你,你也非常想念你女儿。你总不能坐上十多年牢,一直躲着不见你女儿吧!”
梁佩芬像梦呓一样嘀咕着:“我害怕,我害怕!我非常害怕!”
我说:“梁佩芬,你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许多女犯第一次见自己的家属,特别是尚未成年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但是,万一错过这次机会,你一定后悔莫及。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同号房的谢芳也上前劝梁佩芬。她说她第一次见她的男朋友,心情也是如此。天天盼,夜夜盼,可是真临近会见那天,自己简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第一次会见过去了,以后心情就比较平静。多少外省籍的同改,天天盼着亲人来探监,一年盼到头还盼不到一两回呢!她又压低嗓门说:“你刚才也看到了,像吕金妹,入监以后从来没有一个亲人来看她,她的情绪总是稳定不下来,人都有点神神癫癫了!”
谢芳说得在情在理,梁佩芬木呆呆地听着,眼睛里有了泪光。我想,渴望见到小女儿的火焰又在她心中升了起来吧。果然,梁佩芬在内心搏斗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好吧,中队长,我在这里等着。”
谢芳今天也轮到与亲人会见,打扮得格外清爽。她是那种特别细心的女人。其他女犯新旧号服都是轮换着穿的,谢芳可不,她平日常穿的只有两套旧号服,即使袖筒和膝盖上磨出大窟窿,她也打上补钉穿。她最满意的一套白洋布的、领子和袖口都滚着蓝边儿的新号服,总是留在会见日才肯穿。同改们都笑话她把这一套号服当成她的礼服,只有在会见日,她才穿上簇新的散发着棉布清香气息的号服去会见她的男朋友。
我看到谢芳今天又穿上崭新的号服,短发梳得一丝不乱,脸色苍白,清瘦,大大的眼睛清亮、忧郁,我走近她的时候,甚至还闻到一股檀香皂的香气,就笑着打趣道:“谢芳,你每到会见日就穿上这套新号服,是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呀?”
谢芳和我一样也是一名硕士,又是女监中学历最高的女犯。
可能是在某些方面“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缘故吧,我跟她说话特别随和。
“不!”谢芳凄然一笑,“铁窗里的女人,哪有这份好心情?
我尽量穿得好一点,只不过想让我的男朋友看我在这里过得还可以,少为我操点心。”
我心里怦然而动。谢芳出事后,他的男朋友高汉文不改初衷,一直爱着她,每月都要从老远的省城赶来探监,在女监早已传为佳话。听他们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上也心心相印,我真为当今社会还有梁祝、宝黛那样古典式的爱情而感到诧异。
我又走了几间号房,看看另几名等待会见的女犯的精神状态。还好,这几名女犯都是过来人了,一临到会见日,虽然也处于一种不安的期待中,但是,她们的心绪不像梁佩芬那么复杂和狂躁。据我观察,一般来说,来自山区的女犯比来自城市的女犯更有承受力;来自社会底层的女犯比来自社会高层的女犯更有承受力。这也难怪,官员罪犯与庶民罪犯,他(她)们入狱前后在境遇上的反差,是远远不可同日而语的。梁佩芬不要说在西源市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频频在电视上曝光,在会议上亮相,就是在家庭中也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女儿的心目中,也一向是荣耀的化身,是幸福的源泉。听章彬彬说,婷婷上幼儿园,常常是妈妈的小汽车接送的。她像小公主一样被人宠着爱着疼着,不就是因为有一个当大官的母亲吗?如今的社会风气如此,梁佩芬一点不会感到奇怪。现在好啦,梁佩芬将以一个囚徒的身份出现在孩子跟前,孩子能理解这天上地下的变更,能承受这五雷轰顶的打击吗?梁佩芬啊梁佩芬,你就是有这许许多多顾虑,才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女儿吧?
我到会见室走了一圈,检查一下这里的准备工作。会见室是一个一百多平方米的长形大厅,一条小课桌一样宽度和高度的水泥横台,把大厅隔成两半。横台两侧都放着凳子,里侧坐女犯,外侧坐家属。我所见过男监的会见室与此大不相同:男监会见室都用钢化玻璃把罪犯和家属隔离开,可望而不可即,只能通过送话器对话。相比之下,女监会见室要更加文明和开放,也更方便会见者的感情交流。这种不同,其根据首先建立在女性罪犯性情比较驯顺这个基点上。会见者坐在横台两侧,可以轻声交谈,可以握手拥抱,可以相互擦拭眼泪,但是,绝不准说不该说的话,管教员们须臾不离地在身后走来走去监视着,那一溜半人高的横台就如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不可逾越。
我走进会见室时,好几个“宽管”的轻刑犯已经在这里整理打扫了。她们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把横台和椅凳抹得一尘不染,窗台上,墙根下,摆上一溜儿姹紫嫣红的盆花,硬是在一个令人望而生畏、望而生悲的环境里制造出一种春风扑面的气氛。
清水潭女监环境的优美、幽静和整洁,几乎像一种品牌商品一样在A省广为人知,于此亦可见一斑。
几名在食堂干活的“宽管”女犯,已经推着满车的馒头、肉包、油炸饼等等食品候在门口,这是专供探监的家属买了慰问女犯的;大厅一角有一爿小卖部,也准时打开了,里头吃的用的应有尽有,家属们常常会应女犯的要求,就近买些东西。女监医务所的一名女医生也准时到位,她身穿白大褂,脖子上挂一副听诊器,在会见室走来走去。她的职责,是随时抢救那些在会见时,因为过于激动、悲伤而突然昏厥的女犯或女犯亲属。
还有一项准备工作也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女监门口的值勤岗哨。我把今天预约探监的名单给了门卫,他们才能根据这个名单,对家属们携带的物品进行认真检查,然后才准予放行。
我穿过大操场向门卫走去,看见门口等候会见的家属已经排成几十米的长队。探监者有的穿得土里土气,手上提着竹篮、竹篓和编织袋什么的,那肯定来自山区农村;有的穿戴入时又拎着礼品盒、旅行袋的,自然来自大城市;还有些是自己开着小车来的,就显得更有身份了。我走进岗亭跟门卫说话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从一辆桑塔纳轿车走下来。他怀里抱着个孩子,大步向我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三中队的中队长?
此人正是梁佩芬的丈夫杨罗亭,梁佩芬入监那天我们见过面。我打量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才四、五岁吧,扎着两根小辫子,一身花衣花裤,像布娃娃似的,真是可爱极了!准是梁佩芬的宝贝女儿了。
杨罗亭就教孩子说:“婷婷,快叫阿姨!”
那孩子就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阿姨好!阿姨好!”我心里舒服极了。
杨罗亭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见梁佩芬。我告诉他,梁佩芬今天情绪极不稳定,刚才是给她做了许多说服工作,她才答应见你们的。我说,当母亲的女犯第一次见自己的子女,都心情复杂,瞬息万变,她会不会又闹起别扭来,我还没多大把握。
我的话还没说完,婷婷哇地一声就哭起来,多懂事的孩子啊!她哭嚷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孩子这种哭声,是极容易把女性的心打动的。我当即说:
“行啊,行啊,一到九点钟,你们就可以进去了,我去做梁佩芬的工作,让她一定出来见你们。”
我再次走进9号号房,不再跟梁佩芬噜苏什么了,用中队长的身份下达命令:“梁佩芬,你的孩子已经在大门外等了许久了,你必须去见她!”
非常奇怪,梁佩芬这会儿也变得急不可耐了:“是的,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她急急匆匆往外走,一下子就抢在准予会见的女犯队伍最前头。
这天夜里,我在我的粉红色塑胶封面的日记本上,记下了梁佩芬母女动人心魄的会见,最后写下一段话:
“母爱是人类的天性。即使罪孽深重的女犯,母爱在她们心头也不会泯灭,就像海水不会干涸。作为一名管教员,如果能充分注意女性罪犯的这一心理特点,让她们的母爱得到适当的渠道予以释放,将会大大有利于罪犯的改造;反之,女性罪犯的母爱长期受到压抑,则容易导致女犯悲观绝望和抗拒改造。”
梁佩芳——
月光像慵懒的蚕,一点一点蠕动,爬上铁窗,爬过窗台,爬上床头,最后落在我的脸颊上,凉冰冰的,软绵绵的,轻轻抚摸我疲惫不堪的灵魂。我这么直挺挺躺着起码有四五个小时了,听着同号房的女犯们鼾声此起彼伏,听着树林里时而掠过猫头鹰的惨叫,听着大院里换岗的哨兵的脚步声呱哒呱哒响过,我始终合不上眼。
现在我已经记不起白天与婷婷见面的全过程。但我记得,我见到婷婷的前一秒钟心里还充满矛盾。会见室大厅后面有一间候客室,专供女犯从号房出来时,在这里稍事等候。我怯怯地站在门边,像做贼似地从门缝向外张望,我希望悄悄地瞧婷婷一眼,对了,只要匆匆一瞥,我就满足,我就立即跑回号房,哪怕管教给我最严厉的处罚,我也不去见我的孩子。但是,我一看到杨罗亭抱着婷婷走进来,那张我亲过无数遍的小脸蛋上挂着泪痕,挂着惊惶,挂着恐惧,我的心立时就碎了。
“梁佩芬,你在10号台。”
据事后同改谢芳告诉我,中队长叫我起码叫了三遍,我才忽然从梦中醒来。
昨天会见,我在10号台,谢芳在11号台。我第一次看见谢芳的男朋友。戴着镜片很厚的黑框眼镜,斯文得有几分呆气。别的亲属都是大包小包给亲人带吃的和用的,他却给谢芳带来许多书。
我一走近水泥横台的时候,婷婷一家伙就扑了过来,一边叫着妈妈!妈妈!一边泪流满面。我吻着孩子的眼睛,舔着孩子的泪水,好久好久,我和婷婷都说不出一句话。杨罗亭在横台前看急了,说:婷婷,来,爸爸抱,让爸爸跟妈妈说会儿话,好吗?
婷婷就愣吵,不好不好!我要妈妈跟我回家!我要妈妈跟我回家!
我觉得整个会见室霎时安静下来,站在我身后的中队长,坐在我的左边台位的同改谢芳和她的男朋友,还有杨罗亭,全都愣住了。我更是心如刀绞,作为母亲,对这样一个最易满足孩子的要求,我却绝对无力满足了。这可不是平常逛公园逛商店遛大街呀,孩子玩腻了,闹着要回家,我就能抱她回家。可是,我又怎么向孩子解释呢?懵懂无知的孩子,特别是我的婷婷,对母亲说话一向就是军令,就是圣旨,她说要天上的星星大海的明珠,我也要上天下海去采一颗呀!可是今天,女儿要妈妈回家,妈妈怎么连家也不能回?
“妈妈,妈妈!”婷婷使劲拍着我的肩膀,“跟我回家!跟我回家!”
我不能沉默了,我说妈妈犯了错误,妈妈不能回家。婷婷说:“老师说过,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孩子,怎么不能回家?
妈妈骗人!”是啊,我不能再骗孩子了,我说,妈妈不是犯错误,是犯罪。婷婷对犯罪的含义一点也不能理解,她眨巴眨巴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妈妈是吃饭不好好吃,把馒头扔了,把米饭倒了吗?”
站在我身后的中队长笑了,坐在我旁边的谢芳和她的朋友也笑了。也许她们小时候不好好吃饭的时候,她们父母也给她们背过一条家喻户晓的毛主席语录:“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婷婷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能理解贪污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能非常直观地把浪费粮食和犯罪联在一起。唉,我的孩子有多么惊人的记忆力。可是,妈妈纵有千言万语,又怎能跟你说清妈妈的罪孽和悔恨!
忽然,中队长在身后提醒:“梁佩芬,时间快到了!”
我一下子把婷婷抱紧了,婷婷也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我觉得婷婷不是听懂了中队长的话,而是本能地害怕失去妈妈,两只小手像铁箍一样把我箍牢了。
入监半年多了,我觉得时间每分每秒都过得像蜗牛爬墙那么缓慢;只有这半小时,一眨眼就过去了。时间呀时间,你对我竟是如此的冷酷无情!
时间一到,参加会见的女犯和亲属陆续起身走了。会见室一下子空旷起来,坐在我旁边的谢芳和她的男朋友也起身离开了。
站在一旁的中队长和几名女干警,真是世上最有耐心的好人,她们对罪犯严厉,对罪犯的孩子却是百般呵护。她们一次又一次看表,一遍又一遍哄着婷婷:“婷婷是个乖孩子,过几天再来看妈妈,好吗?”
婷婷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感到她一双小手从来未曾这样有力。她搂着我的脖子,把小脑袋埋在我的耳窝里,仿佛要誓死保卫自己的母亲。看见婷婷不肯松开小手,我只好示意杨罗亭采取必要的手段。杨罗亭一手抱起婷婷,一手掰着婷婷的小手。那一霎间,我真不忍心看到婷婷哭歪了的小脸蛋,就双目紧闭,可我听到婷婷拼命地哭喊: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婷婷从我怀里抢走了,从我的五脏六腑中撕裂开。杨罗亭抱着婷婷大步匆匆离开会见室时,婷婷挥舞小手大声呐喊的可怜的模样,一直在我眼前晃动着,晃动着。
惨淡的月光朗照着9号号房。我看到到处是婷婷泪汪汪的眼睛,我听到耳畔总响着婷婷撕心裂肺的呐喊!
这种呐喊原来只是一种精神恍惚的幻觉,不知怎的忽然变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惊叫:“啊!啊!”
我凝神一听,才听清是我对面床铺的谢芳,从噩梦中发出可怕的叫喊:
“啊!啊!”
喊声不高,却是从胸腔和喉咙挤压出来的呐喊,是遭遇死亡时的呼救,在女监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起来格外恐怖。我悄悄走到谢芳床前,叫道:“谢芳,谢芳!你怎么啦?”
谢芳挣扎着坐起来,借着惨白的月光,我看见她眼里充满恐怖,茫然看看铁窗,又茫然瞅了瞅我。她使劲地揉着额角的太阳穴,半天才惊魂甫定,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谢芳——
我被五花大绑,架在一辆敞篷大卡车的车头上,身前身后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前头有两辆警车开道,车顶上的警灯像两团炽烈的火焰,在寒风中不住滚动;警笛声“威呀威呀”
凄厉地呼啸,警车就在围观者的人海中犁开一条通道。我听到夹道的人群高声议论着:“你看这女犯多年轻!”“听说还是个研究生哩!”“听说她在监狱里还犯了大罪,真是该死!该死!”
天呀!我心甘情愿就死在这刑车上,你们快快给我一枪吧!可是,大兵哥说,“哪有这样的好事,要到公墓靶场,才送你上路”我就全身瘫痪,怎么也站不起来。两个大兵哥抓住我的胳膊架起了我。但是,我想我八成已经死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有寒风呼呼扑面吹来,扬起我一头短发,像一面黑色的招魂幡,呼啦啦飘扬,我默默地自己为自己招魂。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终于被拖到靶场上,大兵哥用脚一踹,我倒下了,只听惊天动地“砰”的一声脆响,我就魂飞魄散哦,窗外的月光多么亮啊,我怎么还没有死?我这是在哪里?我看见地板上的月光有横一条竖一条的格子,这是铁窗的影子;我看见床前坐着一个头发披散的女人,那是我号房的同改梁佩芬。哦,我没有被拉去一枪崩了,我还活着,而且还待在我已经待了三年多的9号号房。
“谢谢,谢谢!”我对梁佩芬说,“我没事!”
梁佩芬回到自己床上去,我钻进自己的被窝。我浑身冷汗淋漓,像掉在冰窖里。啊,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
自从入监服刑,我就常常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有时被人抓去游街示众,有时在法庭上为自己大声辩护,有时被人从悬崖上推入万丈深渊,有时被豺狼虎豹撵得无路可逃但是,每回我都绝处逢生,死了一百次竟能一百次死而复活。不是天兵天将来救我,就是高汉文及时赶到,把我从死亡线上抢救回来。
然而,今天这个噩梦可是大大的不祥之兆。第一,我再怎么罪孽深重,还从未梦见被绑赴刑场一枪毙了;第二,这回直至枪响也不见高汉文前来搭救。难道彻底黑暗彻底绝望的结局就在前头等着我吗?
月光很白,很凉,像一块裹尸布凄凄惨惨地铺在地板上;铁窗外传来簌簌风声,林子里有枯枝败叶的飘落,有猫头鹰逮住田鼠发出的得意的窃笑。“半月楼”任何一点响声都加重了号房里的恐怖气氛,我拉上被子盖过头顶,蒙住眼睛,在黑暗中瑟缩。
自从三年前偶尔失足,我就不住反省,天天忏悔,怎么还不能救赎我的罪孽?我百思不得其解,按说,我在狱中表现甚好,一再减刑,怎么会还做这样可怕的噩梦?
哦,我想起来了,这噩梦来自最近埋在我心中的恐惧,而那恐惧又源于洪大队长对我的一次意味深长的个别谈话。
那天下午下了班,同改们都回号房去洗手准备吃饭,我收拾好统计表格也要走了,大队长突然叫住了我。
“谢芳,你慢点儿走!”我看见一向威严的大队长脸上有一种少有的笑容。说实在的,我倒看惯了她总是杀气腾腾的脸,偶尔看到她和蔼可亲,我的心像失控的皮球一直狂乱地跳。
大队长又问:“最近身体可以吗?”
我诚惶诚恐地点头。
“你男朋友还是每月都来看你吗?”
我大惑不解地点头。
“你干统计保管这个活还能适应吗?”
“能适应能适应。”
我心里暗想,我一个经济学硕士,在车间里干个小小的统计保管员,还能有啥不适应的?
大队长真是热情得让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她竟伸出肥实的大巴掌,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说:“小谢呀,好好干,照你这样的表现,我会再给你减一次刑,也就是再熬两三年吧,就可以提前出狱了。”
这真是上帝赐给我的福音,两三年虽说也是漫长的日子,可我好像在长长的隧洞中摸索了许久许久,现在就快到洞口,快看到自由的曙光。我激动得说不出话,不知要怎样感谢大队长好。
可是大队长陡地脸色严肃起来,说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我。
我一下子就站直了,这不光是一个老囚犯的习惯动作,更多的是表现知遇感恩而又甘愿赴汤蹈火的决心。
我说:“大队长,有啥活你尽管交给我,我保证完成任务!”
大队长却又轻松地笑了,说:“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事,你还是干你的统计保管工作,只是鞋子就完全不要做了,专门做我生产上的助手—看,就是我的一只有力的胳膊。”
大队长还形象地用右手拍拍自己的左胳膊。
我受宠若惊,说:“大队长,这点活,我一边做鞋一边捎带着也能做得了的。”
大队长非常明确非常坚决地吩咐:“不,做鞋的活全免了。我只要你一心做好统计保管员,把账做得清清楚楚,不给我出一丁点纰漏。”
我颇为自信地笑了一下:“大队长放心!这么点事,我哪能出得了纰漏?”
“嘿,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大队长说这事好像挺费劲,想了小半天,才吞吞吐吐说,“我是说,你这份工作以后会复杂一些,也要灵活一点,比如,有些次品就不要入账了。”
我莫名其妙:“要是不入账,我们仓库里堆不下呀!”
大队长就骂我傻瓜,说不入账又不是让它压仓库,鞋子照样让工厂拉走,就是两头都不入账。这样,我们可以有点蝇头小利,上交给食堂,也好给大伙改善改善伙食。
我一下子就吓呆了,说:“这个,这个”我虽然不知道大队长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已经隐隐约约闻到那药的气味儿不对劲,也许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大队长脸上一下子就有了寒气:“什么这个那个的,现如今上头发下来的伙食费非常有限,我们女监不自力更生,你们喝西北风呀!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有天大的事儿有大队长我兜着。”
我连忙说:“是,是。”
“不过,这事你只听我一个人的。”大队长又神秘兮兮叮嘱,“其他干部,就是中队长、副大队长、监狱长查问起来,你也别露一点风声。”
“这个,这个”我又觉得这事真够头疼,可是,一个囚犯在大队长面前,还敢说个“不”字吗?大队长的眼睛寒光闪闪地逼视着我,把我想说的话全堵回去了。
大队长也许觉得我已经乐意接受这个任务,识为知己,说话也随和多了,竟自说自话跟我诉起苦来。她说,她手下管着两百多名女犯,这个家真难当呀!比如,一个月搞一两次活动,买纸张要不要钱?做服装要不要钱?拉出去参观,每个女犯吃瓶可乐要多少钱?啃个面包要多少钱?还有,外头有记者来采访,有跑业务的来谈生意,请人家上馆子,一顿要多少钱?她说她腰包里没揣几个私房钱,她寸步难行。
理解万岁!我对大队长的难处忽然就完全理解。刚才我还怀疑她想暗地里搞啥手脚呢?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哪个单位的头头们,不想方设法搞个小金库,才能在种种公关活动中进退自如、左右逢源?
从此,我就成了大队长的得力助手,在车间里事事跟她配合得非常默契,既能多产少报,又不给外人看出一点儿蛛丝马迹。
可是,慢慢地,我又发觉此事有些蹊跷。就算大队长的家难当,里里外外都得花销应付,可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钱?我悄悄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周打埋伏私下截流五十双鞋,一双鞋的批发价只算五十元,每星期的进项就是二千五百元,一月是一万元,一年是十二万,一个大队的开销哪里要用这么多钱?而且,自我帮助大队长做了手脚,女犯们的伙食一点也不见好起来,倒是车间里的活计愈来愈重了。大队长每周给女犯加了几百双鞋的任务,能不把人累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