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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季仲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杨主任频频给我们敬酒,一再解释把梁佩芬弄出去看看病,实在算不了一回事,要我放一百二十个心。他说,梁佩芬虽然出了点事,省市领导都是想保一保的。当了十多年的县市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么,都是那些新闻记者可恶,捕风捉影捞到一点材料,匆匆忙忙捅出去,领导们只得“挥泪斩马谡”了。现在把她保出来看看病,也是领导的意思,只是这事操作起来,只能由家属出面,不能由组织出面。所以,今天略备薄酒,衷心感谢二位!

杨罗亭戴一副金边眼镜,模样儿斯斯文文的,但说起话来却大模大样,还有点装腔作势。可不像我见过的许多罪犯亲属,见着女监警官只顾低三下四,磕头作揖。不,杨罗亭还是官架子十足,一口一个上头,一口一个书记,不像是他求人办事,只是生意场上平起平坐地谈一笔交易。我也不跟他较真,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地听着。心想,就算你是个有来头的人物,可你又不是监狱长,我要听你的?

到了酒足饭饱的时候,杨罗亭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反正是酒话连篇了。他说:“洪大队长,老余这家伙真不够朋友。

他跟你闹恋爱已经闹到热火朝天,还跟我保密!咳,我要是早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我还去找章彬彬?算球去吧!我和老余不仅是上下级,还是铁哥们呀!她章彬彬算老几?老二,对吧,是老二;在女监第五大队,你洪大队长才是老大,才是第一把手。有你洪大队长一句话,事情就好办了!对不对?”

我虽然已经喝了几杯酒,还是心明如镜。我才不怕你给我灌迷魂汤。我说:“杨主任,你不明白监狱的规矩,大队长说话算个啥?上头还有狱政科,还有监狱长,还有监管局,还有司法厅我不过是最基层一个跑腿的小角色。”

杨罗亭说:“现官不如现管,你这大队长才是实权派!噢,哈哈!好,好,咱先不说这事,喝酒,喝酒!”杨罗亭左劝右劝,朱亦龙在一旁帮腔,我又贪茅台上口,不觉就喝了个半醉。散席后,朱亦龙把我扶上了杨罗亭的小轿车。

杨罗亭说:“走,我带你们去逛逛大街。”

这一餐饭,我们从下午吃到晚上。从大街穿过的时候,我看见西源市四周的山头全黑下来,城里的路灯、广告灯、霓虹灯,一盏一盏亮了,街道上泼满了亮光。

一会儿,我们就到了近郊一个新开辟的住宅区。水光闪闪的清源河从这里静静流过,远处横着一座不高的小山。在那山水之间,也不知是啥时候,忽然建起一大片非常漂亮的洋房。爬满青藤的围墙外面,挂着这个“花园”那个“花园”的牌子。车子从那些“花园”跟前走过的时候,杨罗亭指指点点告诉我们,这一溜儿叫“乡长街”,那一溜儿叫“局长街”。那些青砖楼房,都有宽敞的阳台,闪亮的门窗玻璃,五颜六色的马赛克贴面,我就想住在里面有多舒服,多惬意!像望见梅树林直想淌口水,我心里禁不住酸酸的。

朱亦龙对准我的耳根悄声说:“一个乡镇长,一个科局长,多大的芝麻官儿?还不跟你们女监大队干部一般大,能有几片工资?哪有钱在城里建楼房?咳,你们哪,守着个油罐罐也不会偷油吃,馋死饿死活该!”

这个无赖,不是明目张胆教唆我犯罪吗?我在他的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朱亦龙才赶快闭了嘴。

一会儿,车子到了江边,就看见沿江出现一幢幢小别墅,躲在一片玉兰花、梧桐树林中,啥牌牌也没挂。朱亦龙说,老百姓叫它做“常委花园”,凡是上了副市级的干部,就有权享有一幢这样的别墅。

我轻声问道:“这么说,梁佩芬的家也在这里?”

杨罗亭说:“是的,梁佩芬当副市长的时候,也在这里分到一幢小别墅。她现在虽然去蹲大狱了,但是房产并没有没收,我们一家还住在这里。”

我一听心里直冒怨气:梁佩芬,你他妈的心真黑!公家分给你一幢小别墅,一点不亏你欠你的了,你还去贪污受贿几十万?

我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虽说肩上扛着两杠三星了,可还在山沟沟里住着破房子,你说我冤不冤啊?

朱亦龙摇下车窗玻璃问道:“杨主任,呶,那幢窗子里透出灯光的小别墅,就是你家吧?”

杨罗亭把车速放慢了,很有几分得意地说:“是的。书记和市长就住在我们家前后座。”

朱亦龙又问:“请我们去你家做客?”

“不,”杨罗亭说,“我家如今冷冷清清的,怎好接待你们呀!

我带你们去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看看。”

杨罗亭的车子继续往前开。一会儿,到了城东边一个崭新的住宅区,牌子上写着“蓬莱花园”四个大字。杨罗亭介绍说,这里依山面水,环境优美,像蓬莱仙境,所以叫“蓬莱花园”。能在这里置业安家的,都是西源市的大款爷。杨罗亭说他花了自己的全部积蓄在这里购下一个单元,今天难得有空儿,就请我们来赏赏光。

整个小区灯光稀落,可见没几户人家搬进来住。我们下了车,杨罗亭在前头带路,摸黑走过一段麻石小道,又摸黑找到一幢六层小楼,再摸黑上了几层楼梯。杨罗亭掏出钥匙摸黑开了房门,然后,啪啪啪地一连揿亮几个开关,房里大放光明。

我一下就傻傻地愣住了。我看朱亦龙也是。尽管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很可能也没见过这么气派这么豪华的好房子。

这是一套三室二厅二卫的单元房。客厅足有四十多平方,大得可以开家庭舞会,能摆上五桌酒或五张麻将桌。地板铺着黄橙橙的金刚木,从墙角、墙壁和天花板上射下的彩灯,五颜六色,叫我的眼睛一下子不能适应,要搭起凉棚眯缝着眼,才能看清朱亦龙那喜滋滋的傻×样。

杨罗亭问朱亦龙:“怎么样,老余,洪大队长,满意吗?”

朱亦龙嘿嘿笑着:“满意又怎样?不满意又怎样?”

杨罗亭说:“只要你们满意,这套单元房就归你们了!”

朱亦龙就拿傻迷迷的眼神来瞟我:“月娥,你看怎么样?杨主任成心要逗我们哩!”

杨罗亭认真说:“怎么是逗你们啊!真的,老余,这是我送给你们俩的结婚礼物。”

我看朱亦龙馋得舌头发木,话也不会说了:“这、这你看呢,月娥?”

我犹豫着说:“不行,我们哪有福分住这样好的房子?”

杨罗亭说:“老余,洪大队长,这房子是我诚心要送给你们的。实在对不起!你俩的好事,我知道得太迟了。要早知道,我早早就该给你们解决房子。我不仅是你老余的上级,咱们还是铁哥们呀!你们不是大龄青年,而是大龄中年,不给你们解决房子办喜事,我这做领导的能安心吗?”

我还是一个劲推辞:“不、不、不!杨主任,我们怎好无功受禄。”

朱亦龙也假客气地推辞说:“不、不!杨主任,你要我们办…事,吩咐一声就成的,这房子”

“你们误会了!”杨罗亭一脸严肃。“我给你们送一份厚礼是一码事,请你们为梁佩芬办个保外就医是另一码事。桥归桥,路归路,你们不要搅和在一起。梁佩芬的事,能早办就早办,不能早办拖些日子也行;如果实在为难,也就算了!要不,还不让你们看扁我杨罗亭!”

“嘿嘿,这怎么成?这怎么成?”我知道朱亦龙早就瞄上杨罗亭这套新房子,他的推托完全是在演戏。

“呶,这是房子的全套钥匙。”

杨罗亭把一大把钥匙往客厅的小吧台上一拍,那动作又潇洒又气派。这套房子大门小门六七个,每个房门都配了五把钥匙,一共有三十多把,套在一个小铁环里,一堆金属,银光闪闪,实在吊人胃口!我看见朱亦龙瞅着那一大串钥匙的眼睛,就像馋猫盯着一串鲜鱼儿,口水快从他的嘴角挂下来。

“收下吧,真的,我是真心的!”

杨罗亭把搁在小吧台上的钥匙拨拉一下,发出一阵叮铃铃脆响。这金属的声音叫我想起另一种金属的声音,那就是我在监室里常常系在皮带上的手铐。陡地一惊,吓出一身冷汗,我死活没敢去接那一大把房门钥匙。

但是,此后好几个夜晚,我在梦中一次又一次梦见了那一大把银光闪闪叮铃作响的玩艺儿。

任思嘉——

这天上午,我们五大队全体干警上军事训练课。我和王莹、董雪、林红等年轻的姐妹们,一身上下都是橄榄绿,扎上宽皮带,别上小手枪,英姿飒爽,精神抖擞,一个个都有几分巾帼气概。

作为一名女警官所必须学会的军事科目,我在警官大学不仅早就学过,而且门门优秀。但是,一到工作岗位,和老警官一比,可是小巫见大巫。别看洪月娥四十好几了,王莹和董雪跟她练格斗,都是二对一,没过几招,就被她放倒,吓得我连连往后躲闪。

“你往哪里跑?任思嘉!”

洪月娥大喝一声,我怯怯地站住。

洪月娥说:“如果你碰上个越狱的逃犯,你也当逃兵?”

我说:“洪队,越狱犯哪有你这两下子?”

洪月娥说:“我这两下子也是练出来的。来来来,我只用一只手,你跟我摔一次。”

洪月娥说着就把右手插进皮带里,用一只左手对我轻蔑地比比画画:“来来来,你不敢来就是孬种!”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韩信受了胯下之辱能处变不惊面不改色忍辱负重,后来终于封侯拜相。可我没这个海量,一下子就火了,像小老虎一样向洪月娥扑过去。我准备一个扳腰加剪腿,一家伙就把洪月娥撂倒。可是,接近洪月娥的霎那间,我顿时感到她高大的身躯是一个庞大的磁场,忽啦一下就被她吸了过去,她伸出左手一拧,我就像一捆干稻草一样被放倒在地。

洪月娥把我扶起来:“嗯,服不服?”

我说:“服,服!五体投地!”

洪月娥说:“不要整天抱着书本嘛,我说书呆子!咱们是警察,天天面对罪犯,面对豺狼,你不比豺狼更凶狠,你就会被豺狼吃掉。明白吗?”

我立正回道:“报告大队长,明白了!”

更让我五体投地的,是洪队和章副在实弹射击这个科目的高超武艺。

大队长发给每人两排六四手枪子弹,一共十发。也就是说,不管你怎么玩,人人平等,都只有十次机会。我和王莹、董雪、林红都是新手,只能按当年学校教官教的科目训练。在十八米开外,竖起三根靶子,我们三人同时站在一根横线上,眯起眼睛瞄呀瞄呀,直瞄到对操场上强烈的阳光慢慢适应,直瞄到把靶子上的圆心目测个八九不离十,我们先后扣响了扳机。爆豆似的一阵脆响之后,我打了个七环,王莹、董雪和林红等是五环和六环。

洪队和章副都说:“不赖,不赖!你们新手能打出这个水平,很不错了。”

我们退出靶位,都乐得屁颠屁颠的。

现在轮到洪队和章副上场了。她们嘀咕几句,就叫王莹、董雪撤了靶子,在同样距离的地方架起一块木板,木板上再搁十粒鸡蛋,远远看去只是一排小黑点儿,那就是她们的射击目标。

洪队和章副这种打法,既有示范性,又有表演性,更含而不露地带有竞争性。两位头儿竟像我们常常看到的武打影片中的那些很有风度的大侠那样,彼此拱拱手,又三推四请地客气一番,章彬彬还是先走上靶位。

章彬彬的射击没有固定姿势,她一会儿立式,一会儿卧式,一会儿跪式,只听啪啪啪十发子弹出膛,搁在十八米开外的木板上的十粒鸡蛋,有六个欢叫着开花爆炸,黄的白的稀的稠的蛋汁儿四散喷射。

靶场上的女警官们禁不住一阵鼓掌欢呼。

靶位上又搁上十粒鸡蛋。洪月娥在人们的欢呼声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大步登场。她的射击更让人叫绝。她不把那十粒鸡蛋看成固定的死目标,而是把它们看成正在越狱逃亡的逃犯。她一上场就大声叫喊:“兔崽子,我看你哪里逃!”沿着地上画的一条白线,她一阵风跑过去,又一阵风跑回来,十发子弹在飞快跑动中连连炸响。我看她根本就不用眼睛瞄准,而是用第六感觉瞄准。她跑几步打一枪,打一枪把胳膊飞快地甩一下,动作非常优美。枪响的瞬间,远处的鸡蛋竟有八只应声开花。黏里巴叽的蛋清和蛋黄在空中飞溅,操场上充满了鲜鸡蛋膻腥腥的气息这堂军事课可以说是我永生难忘的一课。之所以难忘,还不仅仅是洪队和章副的枪法精湛绝伦,更在于这次军训几乎是一场争斗的前奏,因为她们两人不久后就演出了枪口相向你死我活的一幕。

当然,这是后话。

任思嘉——

不久,洪月娥和章彬彬之间就出现不大不小的裂缝。

事情还得从那天的军事课说起。倒不是那天洪队和章副的实弹射击分出个高下,她们潜在的矛盾一下子加深了。不,章彬彬可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我要重提那天的军事课,是因为从时间上说,这样叙述起来比较方便。

那天上了半天军事课,洪队和章副都被总部叫去开会了。群龙无首,我们十多个女警官自动散伙。在操场上摸爬滚打老半天,我们肚子饿了,不是一般的饿,是火烧火燎加上咕咕叫的那种饿。按以往惯例,我们到大院外去买点吃。我们虽然是女警察,但是爱吃零食的坏习惯和一般姑娘没有什么区别。

清水潭自从有了清水潭女监,湖畔慢慢热闹起来。沿着大堤搭起一排小平房,有服装店、水果店、食杂店、饮食店和小书摊等等。当然,女犯是不能走出大墙的,但有百多名干警和天天络绎不绝前来探监的罪犯亲属作为消费对象,已经有足够的生意可做。

我们走进一家小书摊。王莹翻着翻着,突然大惊小怪叫起来:“看看,我们章副上报刊了!”

我从王莹手上接过一本《大墙内外》。这是我们省司法厅主办的一份面向监管系统的刊物。我看见里头登着关飞鸾写的一篇文章,是写副大队长章彬彬的。董雪又从我手上抢过杂志,也大惊小怪叫起来:

“啊!我们章副真棒,还上头条!”

现在的新闻媒体多了,报刊广播电视,每天也不知有多少新闻人物上了媒体,读者也大多麻木了。可自己身边出了个人物,姐妹们还是挺新鲜的。我和王莹她们一家伙就买了十几本,分发给各大队和各中队的同事们。这事让我们异常兴奋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作者是我们中队的一名女犯,而且是表现欠佳的一名女犯,而被写的对象就是我们的副大队长,怎不叫我们大大开心!

这些天,女监干警们都在抢着读这篇文章。章彬彬一下子在全女监出了名。

我对此事的反映在表面上却比较平静。因为,一,关飞鸾这篇文章最初是一篇周记,我不仅是第一个读者,还帮她作过不少修改和文字润色;比如,文章最后一段话是我加的,题目也是我起的。二,文章是我亲手寄出去的。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发表,早在我意料之中。我匆匆读一遍,看编辑在文字上作过什么改动。

文章全文如下:

冬天的阳光

——记清水潭女监警官章彬彬

关飞鸾

我是一个吸毒贩毒犯,才十九岁,却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十七岁那年,我高考落榜,心绪很坏,常常去歌舞厅疯泡,认识一些不三不四的年轻人,很快就沾染上吸毒恶习。我的父母虽然都是大款,每月都给我许多零用钱,但是我一吸上毒,花钱就如流水一般,父母也不肯任我挥霍了。可我毒瘾难戒,只好“以贩养吸,边吸边贩”了。这活没干几次,我们的贩毒团伙被公安一网打尽,两个头头判了死刑,我也锒铛入狱。

老话说,“一天吸毒,终生想毒”,我在铁窗里也常常毒瘾发作,难煎难熬,就偷偷地买烟抽,捡烟屁股吸。更要命的是因为吸过一年毒,体内残留许多毒素,一年要生一两次大病。今年秋末,我身上的毒性大发作,全身上下长满水痘和浓疮,脸上、手上、脖子上也是一串一串的,像紫葡萄。同时还连日高烧不退,热起来像在蒸笼里蒸着,冷起来像在冰窖里冻着。监狱医务所的医生看了几次,一点也不见好。这时候我们的大队长章彬彬就来问寒问暖,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她亲自到很深很深的大山沟里,给我采来许多草药,又自己花钱买了一只水鸭母做药引子,一次又一次煎熬好送来给我服用。章大队长坐在我的床前,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汤匙,轻轻地搅动着,还亲口尝尝药汤会不会太烫,然后才送到我的唇边,一勺一勺喂我服下。这时我不由想起我的母亲,在我身体不适时来到我的床前,她要我吃饭喝药也是这样轻声细语,瞅着我的目光也是这样和蔼慈祥。我的泪珠就哗哗流在药碗里,我多想扑进章大队长怀里,叫她一声“妈妈”呀!

服过几贴草药后,我的大病痊愈了,身上连一粒疤痕都没落下,体格更壮实了。章大队长又常常找我谈话,坚定我改造的决心,鼓起我生活的勇气。最近我干活、学习都表现良好,屡屡受到干部表扬。干部说,我如果能坚持下去,将有连续减刊的希望,三十来岁就能出狱。新生活的曙光,已经在我前头升起了。有一天我能与父母团聚,能踏上新生活的路程,我将一辈子感激慈母一样的管教章大队长。

我上小学的时候,读过一首古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人们历来把伟大的母爱比作春天的阳光。

我身陷囹圄之后,失去人身自由,很难获得父母亲人的亲情之爱,心情难免阴冷、灰暗;但是,管教干部给我一个慈祥的目光,几句鼓励的话语,那都是一片暖融融的阳光。不过,这不是春天的阳光,而是冬天的阳光。

因为管教干部给我们女犯的爱,是在我们最需要爱又最缺乏爱的时候,温暖了我们冻僵的心,那是一片多么灿烂的冬天的阳光啊!

我非常高兴,这篇文章编辑先生竟是一字不改全文照登。我特别满意我亲笔加上的最后一段话。如果没有最后一段话,文章就显得就事论事,充其量,是一篇普普通通的表扬稿。从这一点来看,也可以说,这篇文章也倾注着我的感情,表达我的审美评价。

半年多的管教生涯,让我看到形形色色的女犯,就她们的罪孽对社会造成的恶果来说,是极其可恨的;但是,她们本身又的确有许多不幸。她们更需要爱,就像沙漠上的芨芨草更需要水分,像背阴的岩石下的苔藓更需要阳光。而作为一名女警官,她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爱父母,爱子女,爱亲人,这都是人的本性和应有的题中之义。但是,要让你真心实意地去关爱一个失足者,关爱一个罪犯,你如果没有更高的境界,你能做得到吗?

依我看,章彬彬做到了,很好地做到了,所以,我给关飞鸾的文章加上最后那一段话。

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这样一篇文章竟然引起一场小小的风波。一天,上洗手间的时候,王莹和我隔着一个坑位蹲着,悄悄问我:“喂,小任,关飞鸾那篇文章写得真棒,你看过没有?”

王莹像许多爱饶舌的姑娘一样,连解手也不肯闭嘴。她要是谈别的话题,我一般不愿搭腔。但今天她谈这件事,恰恰能刺激我神经中枢的兴奋点。我说:“早看过哩,这是关飞鸾的一篇周记,还是我修改后才寄给《大墙内外》的。”

“哇噻!”王莹大惊小怪叫起来。她这人就喜欢夸张,喜欢大惊小怪,喜欢像许多当代小姑娘那样“哇噻哇噻”。她说:“我说呢,她关飞鸾才高中毕业,哪有这么好的文笔!”

“那文笔算什么好呀!”我淡淡地说,“其实,章副的事迹能写一篇非常精彩的报告文学,光是那天上山采药,嘿,她吃了多少苦呀”我突然刹车不往下说了,因为再往下说,就有自我标榜的嫌疑。

我真没想到,就是这次在“厕所论坛”发表的“厕所评论”,和在“厕所电台”发布的“厕所新闻”,传到大队长洪月娥耳里,引起她的高度重视,竟破天荒第一次慷慨解囊,请我们几个新来的女警官到她家里吃了一餐饺子。

洪月娥——

朱亦龙一踏进我的房门,就从挎包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往空中一抛,又准确接住。在钥匙的叮当声中,他朝我欢呼呐喊:

“看看看,这是什么?”

我心里一阵欢叫,脸上却冷冰冰的:“好啊,朱亦龙,我还没有想好呢,你怎么把人家房子钥匙拿来?想把我往火坑推怎么的?”

那天杨罗亭带我们参观过他那三房二厅的单元房,要掏钥匙给我,我死活不敢要。我害怕,说不定我一脚跨进这套新房,另一只脚也就迈进牢房了。谁知朱亦龙这只贪心的狼,没有我的同意,竟敢把房子钥匙要了来。

朱亦龙把拴钥匙的小铁环套在食指上,打了个旋转,发出叮叮铃铃好听的声音。他说:“我也不想要那房子,可是杨罗亭那×样的一再要塞给我,你叫我咋办?”

他说着就把一大串钥匙扔在桌子上。几十把钥匙在桌子上堆成一座金山银山,光芒四射,让我看花了眼。

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事你要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自己都听出来,我的拒绝是一种虚情假意,软不邋遢的毫无力量。

朱亦龙满脸都是无赖的笑。他说:“有啥屁好想的。我当大队长那会儿,要哪个罪犯死,要哪个罪犯活,全凭我一句话,给梁佩芬办个保外就医,还有啥难的?”

“是啊,你当大队长的时候,多威风!所有女犯都成了你的老婆,想×谁就×谁!”我气恨恨地呛他一句。

“啊哈,洪月娥!”朱亦龙一点不害臊,嘻皮笑脸争辩道,“可不准你诬蔑革命领导干部呀!我当大队长时,究竟×了谁?

你给我拿出证据来!”

“别闹了!别闹了!”我正儿八经说:“你一定要弄清楚,你当大队长那是啥年头?那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天下大乱,‘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如今是啥年头,如今是法制社会。你说我这大队长有多少发言权?”

朱亦龙说:“再没权,给梁佩芬弄张疾病证明条,总不至于弄不到!”

我说:“如果露馅呢,我这个大队长立马就成罪犯,你想到吗?”

“行行行!我不为难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再想想,你实在不想要,我可要把钥匙送还人家了。”

朱亦龙话说得很软,脸上的表情却很硬。他那有棱有角的四方脸,硬得像块花岗岩。我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意思是说,要不要由你,可是,过了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了。

我心里立时就犯了嘀咕:要说那房子吧,二厅,二卫,三个大房间,我能不想要吗?不,我做梦都想死了!想想自己这大半辈子,在清水潭劳改农场,住的是干打垒茅草房;现在在清水潭女监,住的是一间一厅的“鸽子笼”,我能不想在城里有一个安乐窝?我当了大半辈子监狱警察,整天看到女犯们在我跟前点头哈腰,看到女犯们在我目光下战抖,我还以为自己人五人六的算得上个人物,活得有滋有味!那天夜里,杨罗亭带着我们在城外新区转了一大圈,看了那么多漂亮的房子,什么“乡长街”、“局长街”,还有啥“常委花园”,我却是天狗望月,连边边都沾不上啊!我心里就像糅进一大把酸菜干,几天几夜都是酸不叽叽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咳,我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都是爹生娘养的嘛,为啥人家总是吃饱撑死,我要干死累活,你说我这辈子冤不冤?

我再次向那一堆金光闪闪的钥匙瞟了一眼,想抓过来把玩把玩。这时候门外有人轻轻敲门,我听出是章彬彬。天呀,这娘们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可把我吓坏了,我把那串钥匙往抽屉里一扔,又向朱亦龙递个眼神,蹒跚着去开门。

章彬彬——

关飞鸾在《大墙内外》上发表的那篇文章,我是在姐妹们唧唧喳喳议论了一阵子之后才知道的。那天傍晚我走进三中队办公室,王莹兴冲冲对我说:“章副,你上报刊了!”董雪也讨好地补充一句:“瞧,还是头条!”

她们把一本《大墙内外》递到我手上。我溜了一眼大标题,文章却没有细看。因为当时快要下班,我对这类事不感兴趣。吃过晚饭,安排小黛去做功课,我才有空儿把关飞鸾的文章细读一遍。这一读,我就叫苦不迭:坏了,坏了!关飞鸾怎么会弄出这么一篇文章?当然,事是有那么回事,关飞鸾也写得很朴素,很实在,没有夸张的成分。但是,这时候发表这样的文章,对我绝对不适合,甚至是帮倒忙。第一,我向来喜欢默默无闻,做了点事情都记在大队长名下,决不愿张扬,更不愿抢风头。所以十多年来,我这个做副手的,和洪月娥总是相安无事。第二,关飞鸾在文章中显然把我的头衔弄错了。在日常生活中,女犯左一个章大队长右一个章大队长地叫,那是无关大局的。因为地方上的习惯也是如此。官员们忌讳“副”字。比如李副县长,人们都称之为“李县长”;张副书记,人们都称之为“张书记”。没有人会一丝不苟又不厌其烦地叫“李副县长”和“张副书记”的。可是,要是上报刊和上文件,那就非得清清楚楚写上全称不可;若是有丁点差池,那就有犯上和僭越的嫌疑。现在,关飞鸾在文章中口口声声叫我“章大队长”,真正的大队长洪月娥会怎么想?

糟了,糟了!我愈看关飞鸾的文章愈觉得不对劲儿。我必须当面向洪月娥解释。十多年来,我们都配合得很好,心无芥蒂,我不能因为这点小事,造成我们之间的误会。这么想着,我就带着那本《大墙内外》去找洪月娥。

我笃笃笃敲响洪月娥的房门。洪月娥磨蹭一会儿,才把门打开。一步跨进门去,我立时愣住。原来小客厅里坐着兴隆鞋业公司的余科长。这家伙最近经常在洪月娥家过夜,我应该避避嫌的,怎么一时竟没有想到?

“对不起!对不起!洪队!”我连声道歉,还做出抽身撤退的样子,“呵,呵,我不知道你家有客,我改天再来吧!”无须尴尬的倒比应该尴尬的更加尴尬。

但我感到尴尬完全出自内心。对洪月娥和余科长的来往,太无顾忌,太过张扬,我私下虽然有点不以为然,可我真心希望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洪月娥脸上有些潮红,说:“是兴隆公司的余科长嘛,老熟人了,他来谈谈生产上的事,一起坐坐吧!”

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些感谢余科长对我们大队生产的支持之类的客气话。

“没啥,没啥,咱们是合作伙伴嘛!”余科长嘴上叼一支烟,大大咧咧说,一口标准的东北口音。

我们五大队生产上的一切事务都归洪月娥管,过去余科长也只跟洪月娥打交道。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跟余科长坐在一起,第一次认真打量了他一眼。忽然,我觉得他很有几分眼熟。他很像我见过的一位熟人。可是,像谁?在哪见过?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我打量余科长的时候,余科长也好奇地打量我,我就注意到他的眼睛像牛眼一样暴突,又有些色迷迷的,哦,像不像洪月娥的前夫朱亦龙?天呀,我亲眼看见他被一枪崩了,怎么还能活到今天?撞鬼!撞鬼!真是大白天撞着鬼!我一惊非小,手心攥出一把冷汗,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跟余科长胡吹瞎扯了一会儿,心里又暗暗地想:不像不像,一点儿也不像!朱亦龙是本地人,余科长说一口纯正的东北话;朱亦龙长得五官清爽,余科长脸上有一道伤疤;朱亦龙一身精瘦,黑不溜秋,余科长白白胖胖,肚子腆腆的,已经有点发福

我跟余科长能说的话相当有限,东拉西扯一会儿,肚里的客套话也倒光了,就把那本《大墙内外》递给洪月娥。我说:“洪队,你看过关飞鸾这篇文章没有?”

洪月娥淡淡地说:“我哪有闲工夫呀,只草草溜了一遍。”

我说:“这事我事前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的,关飞鸾写了那么一篇周记,任思嘉觉得有点意思,就把它寄出去了,想不到很快发表出来。看看,关飞鸾不懂规矩,把我的职务也搞错了,一连好几个地方都称我做大队长,弄得我很尴尬”

洪月娥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说:“这个关飞鸾真是的!我算什么呀!就算做了点好事,也是我的本分,也是在你大队长领导下做的,要宣传就宣传咱们五大队集体,把我写成那样,真不好意思。”

洪月娥又说:“没关系!没关系!”

我过去了解的洪月娥总是肚量很大,我想也不至于把这种芝麻小事搁心里去。她既然一个劲说没关系,我想也是没关系,这事点到为止,我不便久留。

我起身告辞时,余科长也礼节性地站起来。我又飞快瞥了他一眼。嘿,这家伙长得真像朱亦龙!当然,他绝不可能是朱亦龙!

洪月娥——

章彬彬一走,我关上门,就指着朱亦龙的额头说:“哎哟哟,你这死鬼,也不躲一躲!”

“躲?往哪儿躲呀?”

“厕所、厨房、里间,都能躲的。可你就那么大模大样在这里坐着。”

“我又不是贼,我躲啥?躲!我早想过,我要跟你们女监合作下去,总有一天会面对面跟章彬彬碰面。我不怕,我谅她认不出我。”

“我不放心。章彬彬也许有点起疑了,她看你的目光有点怪怪的。”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她认不出我。你想想,你是我老婆,我跟你打了多久的交道,你能认出我?”

我说:“那是,那是。”

“唉!”朱亦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你看,一晃,二十年过去啦!二十年哪,就是一块好钢,也早锈成一堆铁渣了;那一枪虽然没有把我毙了,可这二十年时光,早把我变老了,变丑了,清水潭有谁能认出我朱亦龙!”

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朱亦龙:这家伙和二十多年前真是换了个人!“嗯,嗯,也是!也是!”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肚里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串房门钥匙,掂在手里叮当作响,闪闪发光,心里又高兴得一阵狂跳。

朱亦龙说:“怎么样?大队长,收下来吧?”

我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我心里翻江倒海斗争着,就到厨房里拎出一瓶剑南春,端出一盘花生米:“来来来,我们来喝一杯!”

朱亦龙那狗日的,今天却摆起臭架子。他头勾勾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吸烟,闷声不响。

我说:“来呀,灌一杯猫尿再说话。”

我摸透了朱亦龙的脾性。烟是他的气,酒是他的血,女人是他的命。他常说,酒色酒色,有酒才有色,有酒才能办事。他总是先喝个半醉不醉的,接着才干那个事。可是,今天他却怪了,我正要给他斟酒,他却懒洋洋站起来要走了。

我拦住他:“怎么啦?我说你不喝杯酒就走?”

“不啦!”朱亦龙黑着脸说,“我反复思量过了,咱们的缘份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就当胸给他一拳:“你他妈的不喝酒倒说酒话了,你跟老娘开啥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反反复复思量过。咱们都四十出头了,对吧?咱们不算日头下山‘夕阳红’,最多也只能算半下午的太阳了,对吧?你说,咱还有多少光景好活?再这么偷偷摸摸的有啥意思?想正儿八经结婚拢到一块过吧,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好,现在人家把三房两厅送到你手上,你偏不肯要,我还有啥指望?长痛不如短痛,咱们拜拜吧!”

我就猛扑上去朝那朱亦龙身上、肩上一个劲地捶,也不知捶了多少拳。他不还手,我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我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哭起来。

朱亦龙蹲下身来要拉我:“起来!起来!你这是怎么啦?走又不让我走,房子又不想要!”

我哭喊道:“你走吧你走吧!你以为我不想要那房子吗?自从到龙宫酒店吃了一餐饭,我就连着几宿没睡好觉。我这辈子真冤哪,那么漂亮的大宾馆我没住过,那么多好吃的我没尝过,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我没去过。我一辈子就待在这山沟沟里看犯人,你说我冤不冤?”

“好了好了!”朱亦龙把我扶起来,像哄小孩一样哄着我。

“你会觉着冤,就是一个大进步,咱把这房子要下来,你退了休就搬到市里去住,那时亏你的欠你的,一古脑儿都会得到补偿,你就不冤了么!”

一桩让我头痛了好多天,将要决定我一生命运的大事,在打打闹闹一通之后,就这样定夺了。

朱亦龙这才坐下喝酒。他给我斟满一盅,又给自己斟满一盅。他说:“来!咱们今晚喝个交杯酒!”他把酒杯端在胸前,胳膊拐成个圆弧。

我噗哧一下笑出声:“臭美你的吧!都七老八十了,还想当新郎新娘呀!”

朱亦龙一脸严肃:“你别笑!杨罗亭说啦,梁佩芬的事一办成,他给咱办房产证;做鞋那边呢,一月进项是万把块。你看,还能没有咱的好日子?唉,我东游西荡颠簸大半辈子了,也该有个家了,月娥,现在房子也有了,老婆也有了,啥时你再给我生个娃,你看那个日子红火不红火!你别笑,来来来,咱们今晚真的来喝交杯酒!”

我看朱亦龙板着脸,很当回事儿,不敢笑了,心里也浪翻潮涌。二十年了,文化大革命“毙”了我一个老公,今天老天爷又还我一个男人,这真是一桩天大喜事!我也举起酒杯,和朱亦龙手上的酒杯碰了一下,两只胳膊套了个双连环。咕噜咕噜,咱俩都喝干了杯中的酒。咱俩都煞有介事,像庆祝胜利,像庆祝新婚,这酒喝得利落痛快,喝得蜜甜喷香。

接着,朱亦龙就问我啥时行动。我说得看机会。他问看啥机会?我说,想搞保外就医的事,梁佩芬夫妻都找过章彬彬。章彬彬讲马列,一口回绝了,还把梁佩芬不肯安心伏罪的思想跟我汇报,说什么要咱一起帮助梁佩芬端正态度。看来,只有等章彬彬外出的机会,才能把这事办了,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朱亦龙顺手拿起章彬彬刚才扔在桌上的那本《大墙内外》,问道:“章彬彬说这上头登了啥文章?

把她弄得神经兮兮的。”

我说:“你一翻就看到了,头栏头条,什么《冬天的阳光》,是一个犯人给她评功摆好的。”

朱亦龙抓了一大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咯咯地磨牙,一边看那篇文章。他看完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说:“不简单,不简单,这个章彬彬!”

我说:“怎么啦?怎么啦?”

“看看,人家章彬彬是在给自己搞包装,打基础呀!”

“我又不是傻瓜,我一眼就把她看得透透的。我们女监马上要年终考评了,还要搞警衔晋级,职务提升。章彬彬弄出这样的文章来,能没有目的吗?”

朱亦龙咂了口酒说:“是呀,是呀,这个章彬彬真不可小瞧!

我看出来了,现在的监狱和我二十年前管的监狱完全不一样,讲个细心、耐心和爱心,你呀,总是咋咋呼呼的,有这个章彬彬,你这大队长当不长的。”

我也抿了口酒说:“我知道哩,章彬彬在背地里捣我的鬼。”

“你说她背地里捣鬼,有啥根据?”

我得意地笑了一下,说:“已经有人向我报告了,这篇文章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阴谋,等我把事情查个清楚,看我给她们好瞧!”

朱亦龙闯荡江湖二十年,倒是学得老奸巨滑了。他劝我千万不能得罪那些年轻人。他说:“你看看人家章彬彬吧,天天夜里都有年轻干警去她家串门。而你这里呢,总是冷冷清清的,像阎罗殿,鬼也不愿来。你还想提级?还想晋升?谁投你的票?”

朱亦龙一点拨,我心里就亮堂。我决定星期天请几个新来的年轻警官吃一餐饺子。

任思嘉——

来清水潭女监工作大半年了,有幸成为大队长洪月娥的座上宾,这还是头一次。跨进她家的时候,王莹、董雪、林红等已经绾起袖子帮她和面、剁馅、包饺子。她们笑骂我姗姗来迟,有意偷懒,要罚我去拖地板。洪月娥说免了免了,人家北京来的大小姐,哪有给我拖地板的道理?坐在厅里看电视吧!

我在家从不干家务,在别人家也不装积极,乐得在客厅跷起二郎腿。山区的电视机,摆设的意义超过收看,因为能接收到的频道很少。半上午的,更没啥好节目好看,我连电视机也懒得打开,就坐在沙发上打量洪队家的摆设。洪队住着与章彬彬一样规格的房子,都是一间一厅。但洪队家土气而凌乱。大门上贴一个倒写的“福”字,怕是多少年前过年的吉祥装饰,积满灰尘,至今没揭下来。客厅的墙壁上,尽是歌星影星的彩照。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没有女性,全是张丰毅、高仓健、施瓦辛格之类很酷很帅的硬汉式的男明星,也贴得有些年头了,人物和颜色都有隔世隔代的陈旧感。我忽然想起洪队会黏上同样高大魁梧的余科长,从这些画像上也许能找到她潜在的心理依据。卧房里也一团乱糟糟的,这里挂一件破雨衣,那儿丢一件脏衣服,一个单身女人的懒散、邋遢与灰暗心情随处可见。对洪队这样一个熬到四十出头还没找个主儿的女人,我不免心里有几分同情。

儿,饺子包好了,洪月娥又炒了几个菜,熬了一锅汤把小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的,我们开始就餐。

洪月娥举起杯来说:“我这个头儿也不像个头儿,对你们新来的几个单身姐妹,关心不够,帮助不够,你们就多多包涵吧。

来,干杯,干杯!”

我们干了第一杯酒。王莹说:“洪队,不怪你呀!你自己也是个单身贵族。”

董雪说:“我们女监有多少单身姐妹呀,我建议,我们成立一个单身贵族协会。洪队,你来做我们的会长。我们就常常有饺子吃了。”

林红也高兴地嚷起来:“对,对,对!让洪队领个头,为我们单身贵族谋福利!”

我含蓄地笑笑,表示反对:“不行不行,洪队可没有当会长的资格了。”

姐妹们马上听懂我话里的意思,都恍然大悟笑起来。

洪月娥一脸通红,顺手给了我一筷子:“哈,我没资格,你有资格?”

我连忙躲闪,说:“我当然有资格,我是名副其实的单身汉。

可你呢,洪队!你家里最近好像挺热闹的,出现了一些超出单身贵族的可疑迹象,所以就要考虑你有没有当会长的资格。”

洪月娥笑道:“哦,只准你们年轻姑娘谈情说爱,我大龄中年妇女交个朋友都不行?”

王莹笑道:“洪队,咱们当警察的,说话可得讲究个准确性,你现在交的那一位,难道仅仅是个朋友?”

大家就七嘴八舌瞎哄:“洪队,怕是朋友早就变老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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