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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瘦鸥小传》
《二舅》
《小店主》
《同学少年》
《恋之梦》
《十二年了》
《一个洋囡囡》
《风雨故人来》
《集于先慈西归后十四年》
《第三者》
《秦瘦鸥小传》
秦瘦鸥,原名秦浩,中国现代着名作家、翻译家。1908年6月28日出生于上海嘉定县。自幼饱读诗书,同时受祖父影响,酷爱昆曲、京剧等戏曲艺术。学生时代先后就读于几所商业学校,毕业后曾在工矿、铁路及报社任职,并兼任上海持志学院、大夏大学文学院讲师,专授中国古典文学。业余从事通俗文学作品的创作和翻译。1934年其译作《御香缥缈录》发表,使其名声雀起。1941年代表作《秋海棠》在上海《申报》副刊上连载,旋即引起轰动。这是一部关注人的心灵和命运的社会言情小说,作者以深挚的笔墨,描写主人公从伶时所遭受的摧残和灵魂磨难,细腻刻画人物复杂的心理情感。曾被改编为多种剧种、电影、电视剧在全国上演,深得广大观众的喜爱。
新中国成立后,曾参加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 并受任香港《文汇报》副刊组组长、集文出版社总编辑。50年代末回上海,历任上海文化出版社编辑室主任、上海文艺出版社编审、上海辞书出版社编辑。这时期,有不少新作及电影剧本问世,如以手工业工人为题材的中篇小说《刘瞎子开眼》。电影剧本《患难夫妻》、《婚姻大事》等。1982年继《秋海棠》的后代为主线,续写了《梨园世家》第二部《梅宝》。此后,欲再以梅宝后代为发展线索,写一部反映新中国成立后戏曲学校毕业新人从艺之故事,从而完成《梨园世家》三部曲的夙愿,却不幸于1993年秋在上海病逝,享年85岁。
从他的文学作品可以看出,他在中国古典文学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同时又精研外国文学。他的小说创作有很浓的中国传统风格,大多描写社会的众生相,文笔细腻、朴实无华。
《二舅》
假使有人不懂得“面有菜色”这句话是做什么解释的,或者虽然懂得而不知道分辨怎样的“面”才是有菜色的面;那末,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有空的话,我就愿意伴他到二舅家里去一次,请他看看现成的标本。
这样说起来,读者也许就要想我二舅必然是一个乞丐,至少总是一个穷光蛋,那倒不然,我二舅非但从不曾向人家讨过一碗饭,而且也不穷,着实够得上小康两字的资格。
所谓小康,却也有一定的标准,譬如你自己有着十万元左右的家产,每个月还可以赚上二三百块钱,那末在你心目中,所谓小康,至少总要和你有着相等的财力,然而在像我这样一个无产阶级者的心目中,一个人只要有两三万元的家资,每个月再有一二百元收入,也就可以算是小康了。
我二舅父的经济状况便正是这样。可是他们一家的人,不论上下,即使是在难得的丰年里,也还保持了一张张面有菜色的淡黄脸,仿佛有一个吸血鬼,终年在他们家里躲着,因此把他们的血都吸完了。
因为近亲的关系,小时候常跟着大人到二舅父家里去,然而我自己并不高兴,原因很多:第一是饭吃不惯,小孩子虽不懂得自己挑什么饭菜,可是滋味的好坏已经尽会分辨,不知怎样,总觉得二舅家里的饭菜比别人家的来得特别难吃。第二是没有零食。什么饼干,水果,糖食,花生米,枣子等等,这些东西,在二舅父家里,真像沙漠里的水一样,找得到才是希罕咧!第三是行动不自由,无论什么东西,都不准动一动,假使你敢大胆把你的腿搁到了凳子上去,那末这张凳子上所有的一切损伤,就得归你完全负责,同时二舅父还要告诉那带你去的大人说,这张凳子的木料是怎样的名贵,漆水是怎样的道地,非弄到你自己头痛得逃走不可。所以我愿意说老实话,我对于二舅,从小很少好感;反过来说,二舅对于我,也并不赞成,有一次曾经当着我的面,告诉人家说“这是一个小顽皮”。
幸而一过十岁,我就远离了故乡,足足有六年功夫没有见到他那一张瘦削的淡黄脸,和两撇稀少的短须,以及他手里时常捧着的那支水烟筒。在我的脑神经上,只记得他是一个在我们故乡很有名的儒医。
写到儒医这两个字,我不免觉得很惭愧,因为我实在说不出怎样的一种人,才可以算“儒而医者”或“医而儒者”;不过,依我想像起来,我二舅大概的确还有几分儒医的气味。第一,他的字写得很好,常常有人请他写对;第二,他欢喜做做四六对句,一张方子上的脉案,至少总要费他二十分钟的思索,而且真有不少病家赞成他这一套。
他做医生,倒真是一桩最适合他个性的行业,因为他生平最欢喜的是“现钱”。他往往很得意的说:生平从没有借过人家一个钱,或是赊过人家一个钱的货!所以他给人家看病,不论上门,或是出诊,也是一律现钱交易,不见钱就不按脉。好在做医生的人十九如此,谁也不能怪他。
不过,有一点他又和别的医生不同,除掉“现钱交易”这一条原则之外,还有几条附则,都是他亲自规定的,向来不肯通融,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只收硬币,不收钞票。
这个办法实行一二十年以后的结果是怎样呢?请看下面这就是我在十六岁那年,重新又碰到二舅时的情形。
那一年,周村一带出了红枪会的乱子,县里的人都拼命往南方搬家,平时极冷落的孟家集,顿时增加了两倍的户口,我因为预先接到了母亲的信,也随着哥哥到了那里,一瞧同乡很多,几家近亲也快到齐了,数来数去,只少二舅一家。
二舅素来是出名的慢性人,差不多解一次手也要三思而行,而且他一家的事情也最复杂,所以大家都知道他要逃难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据大姨父说:
“你二舅一面想逃难,一面还想把家里所有的东西一古脑儿的带走,连一根竹杆也舍不得放下,存着这样的心思,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走得成呢!”
后来又隔了几天,听说那边已经开仗了,母亲不免格外给二舅担心,深恐他一家不能再走了;幸而上天慈悲,在一个仲夏的晚上,他们一家终于也到了孟家集。
“啊呀!真是险极了,几乎见不到你们!”二舅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大绸制的短衫裤,用一顶凉帽当扇子,不住的挥着,可是头上的汗珠,还在很踊跃地迸出来,湿透了他满头斑白的短发。“我本来也想早一些走,无奈要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直到前天才能够动身,不料一路上竟碰到了两次的匪,把我们所有的……”
“这全是你自己早些不肯赶紧逃走的不好啊!”向来最畏服二舅的二舅母这时候也忍不住要抱怨他了。她一手搀着我的表妹,一手指着她那鲜血淋漓的右耳,很悲伤地说: “你们看,连我这一付耳环也生生地给他们勒去了。
人家早几天走,都很平安的到了这里,我们却弄得一个大钱也不剩。家里的东西,也未必保得住,真不知道你是什么算计?”
“东西没有准备好,怎么能走呢?”二舅还摇着头,想给自己辩护。
“但是我们现在带的东西呢?一件也不剩,反多吃了许多惊吓!”二舅母越想越气,便存心顶撞他几句。“你总道自己的主见最好,如果再依你的话多耽搁几天,这时候会匪进了城,正不知道要把我们怎样咧!”
“有什么多说!总是命该如此罢了!”二舅大概承认自己有些不是,便懒得和舅母争论,就把一切全委诸命运。
的确,二舅倘不是这样想,他就只有活活的气死。这一次,他们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因为经过了一番充分的准备,所以东西真是带了不少,一辆大车上装满着许多的箱笼,比较值钱的东西全装进去了。至于二舅历年积下来的一瓮一瓮的现款,却因全是硬币的缘故,倒不能全带,除掉各人身上竭力带了一些之外,其余都封着口,埋进了地下去。现在,只有这些已经埋进地下去的现款还不曾完全绝望,那些箱笼以及他们藏在身边的东西是一起送给别人了,连两个下人也走得不知去向。统计全部的损失,至少总有七八千块钱,这对于平日连一个旧信封也不肯丢掉,必须翻过来利用的二舅,该是多么痛心的事啊!老实说,那时候确有不少人都担心他要因此气成一病,或者竟然自杀。
造化,过了几天,这些不幸的猜度全没有实现,二舅父一家三口都很平安地,和我们一起住了下来。他老人家偶然发几句牢骚,也只是说“来日大难”“生计堪虞”……之类的空话,并无怎样惊人的表示。我们那时都很同情他的不幸的遭遇,倒把向来反对他的心理改变了许多,天天伴着他老人家一起说闲话,勉强排遣时光,只要不提起县里的消息,谁都很高兴。
“你不知道,你们二舅原是个最贪心的财迷,有了几个钱反害得他受罪,整日整夜的在肚子里转念头,吃也舍不得吃,穿也舍不得穿,一心只想把钱积起来,多了还想多,恨不能收进的钱,一个也不用出去。其实积了这许多的钱,只让他一个人时常去看看,弄弄,谁也不曾享过什么福!这种死钱积了本来没有什么用呢!”二舅母私下给我母亲这样说。他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乡下人,向来没有什么好见识,可是这几句牢骚却发得真得当,连我听了也觉得痛快。“现在,弄得剩下三个光身体,吃着别人家的闲饭,一个钱也没有他的进账,一个钱也不用他掏出来,他倒也安静下来了;这几天心思也不想,晚上也睡得熟,便是脸上也胖了许多了!”
二舅母的话说得我们都笑起来了,因为不但二舅的脸确乎已比先前胖了许多;就是二舅母自己和表妹两个人的脸上,也失去了终年常有的菜色,倒比平时更焕发了。
可是不久二舅又不安静起来了,偏逢逃在这孟家集上的一班同乡里头,照样也有人害病,而且是素来相信二舅的,便纷纷找到我们那里来请二舅医治。这当然是不会推却的,于是每一天,二舅又有一两块钱甚至三四块钱的收入;晚上,他就没有工夫再和我们闲谈了。不是在客厅上裁纸磨墨的写招贴,便是一个人躲在房里摩弄他最近几天所收入的现款。
跟着,二舅又向我们表示不好意思再吃别人家的饭,决意自己另炊;虽经母亲们竭力挽留,同时二舅母也表示只要贴我们几个钱,何必多费手脚。
但二舅却始终固执不允,结果到底依了他的主张。
从那一天起,二舅母便交了厄运,自早到夜,休想可以歇一会,简直比老妈子还辛苦,依她的心愿,真恨不得守在大门口,把所有来的病人一概挡驾,免得二舅又为着这几个钱着迷。然而她怎敢这样做呢?
有一天傍晚,我偶尔走进厨房里去,凑巧碰到我家的老妈子正在和大姨父家的老妈子,讲论二舅母的事。我家的老妈子说:“……越走越近,我才瞧清楚了,原来就是我们的二舅太太……”
“啊!原来他们用的柴都是二舅太太自己去拾来的!”听的那个老妈子忍不住便插口出来了。“怪不得前天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瞧见二舅太太头上裹着一条布,手里提着几根绳,急忙忙的从后门里走出去,原来就是去拾柴的!”
“别忙啊!还有下文咧!”我家的老妈子接下去又说:“当时她老人家也瞧见我了,脸上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想避开,我瞧她背上驮着这么一大捆的枯枝儿,累得不住的在喘气,心上倒有些过意不去,便上前去叫了一声,打算替她老人家代代劳,可是她偏不肯,扭了一会,才给我硬生生的抢了过来。她瞧……”
“哙!留神啊!这张饼快焦啦!”我家的老妈子讲得太上劲,忘了锅里烘着的饼,亏得大姨父家的老妈子来不及的提醒她,然而这一张饼已经焦定了。焦掉一张饼算什么呢!老妈子们在讲人家闲话的时候是什么都不顾的,即使屋子里起了火,她们还得一路讲,一路逃咧!
“饼还多,就少一张也不妨。”我家的老妈子毫不顾惜地丢掉了那一张焦饼。‘哈哈!这张饼要是给二舅太太瞧见了,一定就会走来捡去的!让我告诉你,二舅老爷桌子上天天吃的那碗青菜你道是怎样来的?原来也是二舅太太跟大小姐偷偷地走出来,拾人家弃的烂叶……”。
这句话倒也使我怔了一怔,因为这天早上,我确曾亲眼瞧见有一个人影,在井的旁边蹲着身子,拾取人家丢掉的烂菜叶,可是随便怎样,也不会想到就是二舅母或表妹。
当晚大家吃晚饭的时候,我故意独自溜到二舅那边去,正好他们一家三个人各捧着一碗大米粥在啜着;中间孤零零地安着半碗不见油的炒青菜,梗多菜少,一块黑,一块黄的不是烂叶是什么?我心里实在很想忠言极谏的发挥几句,又怕二舅生气,只得咽住了。
一盏不很亮的煤油灯的灯光,罩在这三个人的脸上,青黝黝地像染上了蓝靛一样,越发深刻地显出了一种营养不足的菜色。
“二舅,今天门诊几号?”我坐在旁边搭讪着问。
“很少,很少!”二舅放下粥碗,先叹了一口气。“一共只有八号,真是不了之事……!”
“爸爸!有两个出诊你没有算!”表妹很天真地插嘴着。
“这也有限得很啊!”二舅一面用手拈弄着他那两撇稀黄的短须,一面堆着极度忧郁的神气说:
“住在这里,每个月三块饯的房租就是额外的耗费。伙食又贵,再加天唉!
气不久快要交秋了,我们一家又得添些衣服。 入不敷出, 真是不了之事!”
二舅的算法确和别人有些不同。依我算:他老人家门诊大洋四角一号,八号就是三块二,再加出诊二个,各一元,合起来一天已有五元二角的收入;即使平均作为四元算,一个月已有一百二十块钱了。他们的支出是房租三元,米和面粉约七元,菜和柴是拾来的,至多吃三次肉;一块钱可以解决,再加油盐酱醋以及其他一切杂用,约十五元,总共不到三十块钱。收支相抵,无论如何,必然有余而无不足,他老人家偏说入不敷出,口口声声的喊着不了,你想还有谁懂得他打的是什么算盘?
可是他的算盘毕竟不错,待到过了三个多月,乱事已平,大家一起离开孟家集的时候,各人的衣袋里,多少总比来的时候短了几个钱;唯有二舅是例外,他老人家逃来的是三个光身,回去时不但已添了两件箱笼,而且如其有人在他们父女三位身上抄一下的话,至少还可以发现有二百元以上的硬币。
“假使他们来的时候不碰到匪,一切东西不抢掉,那末二舅父这一次的逃难,倒又是一桩有盈无亏的好生意。”我私下和母亲议论着。
“亏是亏空的了!”母亲摇着头说:“他们临走时埋在家里地下的几瓮洋钱多半也是靠不住的了!二舅母告诉我,这件事那两个逃散的下人都知道的,想必他们已经回去掘掉了……”
这个预测竟不幸而言中,二舅回家掘了半天,再也找不到一个铜元;他从孟家集积聚的两百多块钱,正好用来修屋子,添东西,一个钱也没有多。
“总是命该如此”!气到无可如何的地步,二舅只得还是这样自己宽慰着。
依我想,或者可以说,依着常理想,我二舅经过了这一番的教训,对于钱这一样东西,大概总可以看破一些了;至少限度,总可以让他自己和他的妻女有一些享受的机会,免得临了再给人家一古脑儿的卷去。然而事实恰巧相反,他那固执的头脑竟是到死不能改变的。回家之后,依旧一味的刻苦,我每次到他府上去,所能见到的还是三张菜色的脸。
其间只有一个极小的变动,就是从孟家集回来以后,二舅虽是一样的以钱为命,但这个“钱”字的范围,是稍稍广大了;以前在他的字典里,钱是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硬币”,除掉硬币,一切都不是钱。现在他也觉得硬币虽好,带起来实在不容易,而且埋在地下也不稳,于是他对于钞票也渐渐起了兴趣,凡有中央中国交通三家银行的钞票,他也照收。便是当地的银行里,也开始有了他的存款,只是定的期限不长,至多一年,他觉得超过一年以上的存款是最危险的。
像这样总算很平安地又过了几年,他上次所失去的家产,已经完全恢复了,并且还增加了不少;可是他没有儿子,这倒不是算盘上能够打得出来的。
二舅母几次劝他娶妾,他老人家却舍不得下这笔本钱;劝他在近房的许多侄儿里头挑一个来做嗣子,他又没有看得中意的。最后,他自己决定了一个主意,便是赶紧给表妹招一位贤婿。
招赘婿当然不能没有标准,二舅所定的标准却又比众不同:第一,他不欢喜上过中学堂的学生,他只要挑小学毕业的,或是只在私塾里坐过几年的;第二,他绝不注意相貌和体格,只求性格文静,不多说话,不欢喜动的孩子。
这样,我和家兄就第一个宣告绝望;好在亲戚家的男孩子正多着咧!而且大家向来知道二舅外穷而内富,着实可以算一块肥肉,哪个不想抢来吞呢?所以他定的标准虽特别,可是风声一传开,应选的就络绎而来,不久便完成了这桩大事。
在吃喜酒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二舅这一次是招到了一个比红枪会更出色的家伙了。他是我们小时候的同学,终年不说话,掉起抢花来比大人也调皮。
学堂里从校长先生起,一直到管毛厕的校役,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李钟麟是“阴死鬼”。有人说他在青岛一家小旅馆里学做茶房的时候,一个月曾经偷过七个客人的钱。但这些二舅是一些不知道的,他看这个年轻人静得像鬼一样,教他坐半天,屁股从来没有动过,咳嗽也不咳,简直等于屋子里没有这个人。
因此,二舅就大为激赏,欢天喜地的把他招了进来。
李钟麟做了二舅的赘婿以后,不言不动如故,仿佛他是根本不会运用他的口舌和肢体的;他所能运用的只有一对眼睛。这对眼眼可真不错,他到二舅家没有一个月,连二舅母的针线是藏在那一张桌子的那一个抽屉里的,他也知道了。
除此以外,李钟麟还有一件特长,他在很短的时期里,就完全看透了二舅的性格,处处懂得怎样去迎合他;二舅从来也不曾受过人家这样体贴入微的奉承,心上便说不出的高兴。偶尔逢到家里烧肉,他总要让李钟麟多吃一块。其他一切为二舅母和表妹所毕生不曾受到的宠遇,李钟麟在半年以内,他都逐一受到了。二舅父往往还要说:
“钟麟是最有良心的孩子!”
是啊!钟麟的良心可真不坏!有一年秋天,二舅自己害着病,躺在床上,一连半个月不见好,忽然济南李家来了一封快信,说钟麟的父亲病危垂毙,希望能够见钟麟一面。这封信是写给二舅的,二舅看了一遍,知道自己的病决没有大关系,既然钟麟的父亲在易箦之际,要见他儿子一面,当然不能不放,便立刻嘱咐钟麟动身。可是他偏不肯,一定要在家里侍奉二舅,经二舅母等劝了半天,他才答应去两天就回来。
临走的时候,只取了极少数的盘费,连平日爱钱如命的二舅,也觉得太少,不够用,再三又劝他多拿了五块钱。
“爸爸和妈妈别心焦,不论我父亲的病怎样,后天我一定就回来了!”
二舅母和表妹送钟麟到大门口的时候,钟麟透着很依恋的神情说:“妹妹在家里小心侍候爸爸,我后天一定就回来!”
二舅母和表妹流着眼泪站在门口,一直望到不见了他的影子才进去。
“钟麟真是最有良心的!”她们心上都是这样想。
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六天,却还不见钟麟回来;二舅就教表妹写信到济南李家去问,过了四天,李家回信来了,是钟麟父亲的亲笔,说他自己从没有害过病,也从没有写快信来叫过钟麟。这一天真把二舅一家弄糊涂了,亏得其时二舅的病已好了,便决意自己上济南去问一个清楚。
“啊呀!这……这……这是什……什么……一……一……一会……事?”临走时,二舅打开那藏现款的箱子,要想拿一笔钱出来,可是这箱子里已经空了。
向来二舅有一个习惯,不满一百块的零钱,先藏在靠床的一个抽屉里,等到满了一百,便藏进那皮箱里去;一百,两百,……积到一千,再送进银行。取回来的存折,也藏在这箱子里。自从二舅病了,一向没有收入,所以这箱子好久没有开过,此刻二舅因为外面的零钱已用完了,正想忍痛从箱子里再拿出一百来,作为去济南的盘费,不料所存的六百块钱连五个存折,已经一齐生着翅膀飞掉了。
这一次二舅是委实太伤心了,就在箱子边晕了过去;二舅母急得没法,忙派人来接我母亲和大姨母回去,大家竭力的劝慰,也还解不了他的伤心。
又过了一个礼拜,李钟麟从上海寄来一信,大概说:“……因不愿闲守乡间,无奈暂借岳父之款,来沪经商,倘有成就,必当本利俱清……”二舅母和母亲看了,都痛骂他丧尽天良;二舅却只叹了一口气,丢开信,没精打采地说:
“总是命该如此!”
二十七年二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小店主》
“偏是第一天就碰到下雨,他妈的!几时才不走倒运呢?”李兴仰着脸,向天空里织得像帘子一样密的雨丝诅咒着。
跟着他这粗暴的声浪而来的是他妻子——玮贞——阴郁的惨痛的长叹。
李兴开着这一个小店真不容易啊!单是为着房子问题,他就整整的跑了十天,几次累他奔得浑身大汗,一件灰色府绸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假使不是实在别无办法的话,他真不原意再奔下去。第一次当他向一家小得只有半开间门面的糖果店接洽承顶店面的时候,那个酒糟鼻子的宁波人开口就是一千两百块钱,真的几乎教李兴吓得倒退三步,呆了好一会,他才知道这并不是做梦,金黄色的阳光正照遍着每一条柏油铺的路面。
“是不是连地皮,连货色一起在内?”他嗫嚅着问。
“开价由我,要不要由你!”那酒糟鼻子立刻拍着柜台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不是存心来讨相骂吗?”
李兴也不知道再有什么话可以说;同时也不想跟这个家伙打架,便忙着走了开去,那个酒糟鼻子兀自还在唏利哗啦的骂着,一直到他转了弯才不听见。
后来又试了几次,只要是邻近有几份人家,可以开开店铺的地方,没有一千块钱简直顶不到一个门面,那末,就是分租吧?有倒也有。可是租价又担不起,动不动两百一百的比客栈还贵,并且至少还要先付三个月;接洽的时候又再声明什么店不能开,什么店不租,老实说,最好只付租金,不用他的屋子!
总算还是李兴的运气,有一天,他在××路上走过,瞧见几个工匠在一块空地上盖搭铅皮房子,每间大约有一百块豆腐干那末大小。李兴随口向他们一问,知道也是预备租给人家开店的,房租每间五十元,那就是等于五毛钱租一块豆腐干地;可是有一点是便宜的,这房东的良心大概最近才洗过一次,所以倒不曾定什么小租押租,唯一的条件就是殷实铺保。
“你想租吗?只剩一间了,要租就快租!”一个年老的木匠向他忠告着,他也知道这真是难得的机会,便来不及的问明了房东的地址,赶去缴付定洋;那房东给了他一份印就的空白保单,限他明日必须送去。
“那末,请问几时起租?”
“当然是明天!”
“可是房子还没有盖好……”
“你不要租就把定洋还你!”说着,真把一张十块钱的钞票丢了过来,李兴这才着急了,忙向他赔笑脸,再三告饶,方始压下了那个人的怒气。
再走到铅皮房子面前去看了一会,他心上不免又后悔起来,因为这空地的对面和两旁都是一所所的大洋房,住大洋房的人,绝对不是小杂货店的主顾,大约要往东再走两百码路,才有许多弄堂房子,可是那里已经有两三家小店开着,凭什么能够叫人家特地多走一段路,上他店里来交易呢?他险些就要决定牺牲十块钱了,幸而回去跟妻一商量,妻倒以为只要做生意能够专打这些大人家头上着想,也未尝没有希望;同时父亲也告诉他××路靠近公园,出进的人很多,过路生意是不会少的,除非下雨。
不料刚刚开市,第一天就碰到下雨!
他自己是昨天就搬到店里来住的,妻和阿琳——他的大女儿——也在清早六点钟的时候就赶到了。三个人眼巴巴的守到下半天四五点钟,只做了两块六毛钱的生意,他只能无聊地搬弄着柜台上的货色。他想东面走过来的人比较多,应该把四个大玻璃瓶堆在西面,让走路的人格外容易看见;可是再一想从西面来的人虽然少,但十九是附近的住户,交易的可能性自然比较大,因又急急把四个瓶移到了西面去。后来等了一会依旧不见有人上门,只得又分两个瓶到东面去,这样他才觉得安心一些。
“唉!我说应该穿中装你偏不信,现在你看怎么样?人家瞧我穿着西装,差一些的人便不敢走上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李兴忍不住把一天的怨气全出到妻身上去了。因为前几天他就感觉站在小杂货店的柜台里,穿西装不但不很像样,而且容易吓走小的主顾,所以他曾经要求玮贞特地做一套中装,可是直到今天,玮贞并没有照着他做,这样就便他怀疑生意的不好,都是一套西装在作怪了。
“你是一直长穿西装的”,玮贞虽然心里也是万分的郁闷,却不愿再和李兴争吵起来,便很和缓地给他解释:“一件中装也没有,要做必须从短衫裤做起,如今我们那儿来的闲钱呢?”
一提到钱,李兴不能不英雄气短了;他这次倘不是几家亲友的帮忙,连这爿小店也开不成咧!
“明天把父亲的夹袍子要一件来罩在身上再说。”他暗暗这样计划着。
还好,世界上见了西装就害怕的人毕竟不是最多数,正在这个时候,一位穿短衣服的主顾,居然大摇大摆的走上来了;李兴看了他一眼,心里想大概总是一匣十六个铜板的五花牌香烟吧?
“要买什么?”李兴先问他。
这个人虽然不穿西装,也没有穿什么长袍子,可是那一副神气却真是大派得了不得。他并不就答复李兴的话,只泛起着一双眸子,尽向那口陈列各种香烟小橱窗瞧看,好一会,才颠着头笑道:
“想不到你们这里倒有三五牌香烟!”这家伙手里本来捏着一张五块钱的钞票,便把手在柜台上一搁:“那边两家都没有,每次总要累我跑到大世界去,真不是生意经!”
李兴听说是买三五牌的,不觉就兴奋了许多,一面打开橱窗,一面问:
“几听?”
“先买二听!”钞票从那个人手里落到了柜台上。“是一块六一听吗?”
李兴记得进价是一块四角半,他希望打一个二分钱,本来是决定要买一块七一听的,可是看看:现在时候快要到八点钟了,放掉了这个主顾,不见得再有什么人来了,只得少赚两角钱吧!
“好的!今天是我们新开张,就便宜一些吧!”
“便宜是不会吃亏的!”那个家伙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李兴忙把火柴授给他;一瞧他自己吸的倒是强盗牌。“我们东家是姓周的,××银行的买办,就住在那边的六十六号里,一个月最少也要作成二三十听。以后我就永远上你这儿来买好了!”
“承你照顾!承你照顾!”李兴把剩下的一块八角钱找给了他。
虽然这一起买卖上他实在只赚了三毛钱,可是第一天的成绩,总算已到了五元八角的记录,比方才是好多了;又且从这件事上可以知道玮贞的话是挺对的,只要多办一些贵族化的东西,在这里自有销路。因此,当晚他就走到附近的几家小店里去察看了一下,使他更发现了几种他们所没有,而为资产阶级所必需的东西。
第二天,他就尽量把一类东西摆在注目的地方,一面还写了几张广告,高高地贴在墙上;又喜天也好了,到晚上结账,居然做了十四块三四角钱。
现在,他也知道穿西装未必就会吓走主顾,便不想再向父亲借夹袍子了。
半个月过了,算盘告诉他一起做了三百十七元一角八分的生意,平均二分半利息,差不多赚了八十块钱,假定下半个月也是如此,那末就是一百六十块钱了。他起初想想似乎觉得已经很不错,可是再把房租,捐钱,电费,水费,车钱算一算,便减少了许多兴趣;预料一个月后的净盈至多也不过六七块钱,这区区之数,怎够赡养一家四个大人,三个小孩呢?何况又是另外租着房子的!
玮贞虽是教会学堂出身,做生意的经络倒还很通达,有一天晚上,忽然向李兴提出了一个意见:
“我看老是给人家代销货色是总不会有好利息的,最好还是自己做几样东西卖卖。”
“有什么东西好做呢?”
“我看巧克力糖的生意真不错,单是五十九号姓陈的一家,每天总得作成半块钱或是一块钱,我们何不自己想些花样做着试试看呢?”
“爸爸,巧克力糖我要吃的!妈妈快些做啊!”七岁的鑫儿听他们一说到巧克力糖,便快活得从被头里直跳出来。
李兴没有话好跟他说,只得苦笑了一笑。
第二天,玮贞果然去买了许多巧克力粉,和白糖以及松子,胡桃之类,在她苦心孤诣的试验之下,好容易造成了几种别出心裁的糖果。为着想便利推销起见,又买了许多红绿色的玻璃纸,把他们一颗一颗的包起来。不过这种手续很费时间,李兴和他父亲都得整天留在店里照料,母亲要负责烧饭煮菜,没法只得叫小玲帮着包,可是鑫儿见了,觉得很有趣,吵着一定也要包,玮贞拗不过他,只得允许了。
“先给你吃一块!”小玲是十岁了,很乖巧,玮贞知道他是绝对不会偷着吃的。鑫儿可靠不住,因此先赏他一块,免得他眼红。“以后你可不许偷吃了!”
糖含在鑫儿的小嘴里,满面都是笑;他向玮贞点着小脑袋,表示愿意听她的话。
“姊姊!这一颗不知有几块胡桃?”两个小孩子低着头工作了一会,鑫儿嘴里的糖早就完了,偏是这竹盘里几千百颗的巧克力糖都像星一样的发出怪明亮的光来,尽在鑫儿的小眼球上闪烁着,使他实在不能再忍耐了,便拈一颗在手里弄着,再也不舍得用玻璃纸把它包起来。
“不用多弄,快些包起来!”小玲也知道他的心事,便睁大着一双眸子,牢牢地监视着;鑫儿给她一催,只得暂时放弃了原来的企图。
又隔了十多分钟,鑫儿觉得这一颗糖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放过了,趁小玲低下头去的时候,来不及的往嘴里一送,无奈糖太大,嘴太小,小玲随便望他一瞧,就立刻发现了。
“妈妈!鑫儿偷吃一颗了!”
正在这个时候,李兴恰巧有事回来,他因为昨天晚上还听玮贞说巧克力糖的本钱很大,利息也不怎样厚,万万糟蹋不得,自己不觉早存了一种特别宝贵的心理;此刻听小玲一叫,无明火就立刻升起来了,怕挞一声,鑫儿的后脑上早着了很有力的一下。
除了哭,鑫儿还能有什么表示呢?往常,李兴原是最钟爱这个小儿子的,重价的巧克力糖也曾一再带回来给他咀嚼,今天他只偷吃了一块家里特制的巧克力糖,无论成本怎样贵法,大不了算六个铜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值得这样狂怒起来。
“这么大的孩子本来那里禁得住他不馋嘴!”玮贞在厨房里听到了哭声,也忙着赶出来了,她既不忍再责骂鑫儿,又不敢埋怨李兴,只能用第三者的口吻给他们排解着。
李兴原有些后悔了,再听妻这么一说,心上顿时拥起一阵酸楚,连忙像败阵似的逃了出去。
“不要哭!好孩子!”慈母总是慈母,李兴一走,玮贞就把鑫儿搂在自己怀里竭力抚慰着。“这些糖要拿到店里去卖给别人家的,卖到了钞票,角子,铜板,妈妈就要替鑫儿做新衣了!”
听说做新衣,鑫儿的哭就停止了。
“我要……要像隔壁……壁……二新……所穿的一……一样!”他哽咽着说。
“好的!我们做得比他还要好!玮贞用自己的手巾给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那末,你不要再弄了,让姊姊一个人包吧!”
“妈妈!我一定不再偷吃了!”他仰着一张小脸,很诚恳地请求着:“让我还是帮着一起包吧!包好了不是就可以马上送到店里去卖了?”
他也不等他妈妈的答复,便依旧挨到了小玲的旁边去,小玲忍不住向他做了一个鬼脸。
“你瞧着!看我再吃不吃!”鑫儿很倔强地说。
果然他倒是有气性的,一直到他和小玲把一大盘巧克力糖包完,连糖屑他也没有蘸一些到嘴里,不过每隔一回,他总要向小玲问:
“姊姊!一颗糖可以卖几个铜板?”或是:“这一盘糖明天可以卖得完吗?”最后,他爽快直截了当的问:“卖掉几颗糖好给我做新衣服?”小玲说:“起码十盘子!”这一句话几乎把鑫儿的兴趣全打消了。
然而十盘子糖倒并不难卖!只三五天就卖守了,赚到的钱也尽够替鑫儿做一件短衣服,但是玮贞终于不曾替他做,因为当他们筹备小店的时候,李兴从电报局里领到的一笔遣散费已经化得只剩两百块钱了,资本不够,很多全是从各家亲戚那里零零碎碎的借来凑足的,此刻大家景况都很窘,并且知道他们生意还不错,自然都想趁早来索还了。所以巧克力糖赚的钱,简直专门还债也不够。
每天,李兴跟他父亲从早上七点钟起,到晚上十点钟,一直像“立关和尚”一样的站在那洋铅皮盖的小店里,等候着各式的主顾;玮贞是天天在忙着批货色,煎巧克力糖,剥胡桃,连害了伤风也不能休息,但结果还是只够敷衍一家的衣食住,和陆续偿付一些旧债。
李兴的头发已经有五个星期不曾剪了,这一天,他自己也觉得不怎样顺眼了,便给父亲说了一声,抽空溜到附近的理发店去,整容一番,待他回去的时候,忽然瞧见自己那间小店的门前停着一辆簇新的包车。是买主吧?可是柜台外面却不见有人站着,再走近一些,才发现有一个胖子坐在柜台里面的一张藤椅上,眉花笑眼的和他父亲谈论着,父亲似乎也很高兴,正在擦旺着自来火向他敬烟咧!
“好了!我儿子回来了!”父亲瞧李兴进了店堂,便忙着把这位客人引渡给他。“请庄先生和他谈谈吧!”
然而李兴可不认得这位贵客啊!
捧起卡片来仔细一瞧,才知道这位贵客的来头可真不小:
“庄一公浙江鄞县中国济众合群会理事世界黑卐字会华南分会第七支部总务主任大亚水火人寿保险公司经理民生合作社社长××救济委员会第一一三难民收容所主任上海市民协会第十三分会常务委员××路商界联合会总干事”
李兴在念书的时候,已经知道上海有一种并不需要有什么正常职业而生活永远比有正当职业的人还富丽的“马路政客”,只因他离了学校,就一直在公务机关里办事,所以始终不曾有机会和这种人接触,今天见了庄先生的卡片,才知道这就是所谓“马路政客”了。
庄先生一身的肥肉和他左手食指上的一枚光彩照人的钻戒,很有力地说明了他生活的优裕。
“一打仗真是谁都不得了,尤其像我们这班专门办公益事业的人。”庄先生一面寒暄,一面把一双凹入眼眶约四五分的肉里眼滴溜溜地不住在李兴的脸上和身上打量着。“阁下大概一向总在机关里得意吧?现在弃仕而商,也不失为一种识时务的办法。很好……很好……”
不自然的笑常在他脸上挂着。
“庄先生今天光顾,大概总有什么话要吩咐吧?”李兴向来不善跟别人敷衍,尤其对于陌生人,因此他只得直截了当的问。
“请问宝号开张了多少日子了?”胖子颠倒着问他。
李兴略略想了一想:
“到今天不过一个半月多些。”
“那倒真不能算什么长久!”胖子颠着他那西瓜般大的脑袋,渐渐地开始说到正文上来了。“照从前太平时候的规矩,一爿新店开张了至迟二十天工夫,便得上联合会来登记了;不过,此刻的情形,当然已和从前大大的不同了!”
“什么联合?……”因为庄大胖子的名片上的衔头委实太多了,李兴方才草草看过一端,那里就记得许多,听他说应该上联合会登记,一时真想不出是什么联合会。
“就是本路的商界联合会,我们是和总商会直接联络的。”庄先生又补充了两句说明。
“噢!这样说就是要我们赶快上联合会去登记,是不是?”李兴才懂得这位胖子的来意了。“那末,请问可有什么章程,好借给兄弟看看吗?”
马路政客当然也少不掉要有一只公事包,庄大胖子就在他背后拉出了一只和他自己的身体很不相称的小皮包来。
“有的,有的,请看吧!”他果然从皮包里摸出了一份油印的东西。
第一条第二条照例也是“名称”“宗旨”,接下去又是什么“入会资格”,“入会手续”等等,居然一般很登样;可是李兴并不愿意研究这些,他只匆匆地直接看到“会费”一条上去,那倒是写得很清楚的:
“本会会员各视营业范围之大小,缴纳会费如左:
(甲)铺面在两开间以上兼有楼面者 每月十六元
(乙)铺面在两开间以上并无楼面者 每月十二元
(丙)两开间铺面兼有楼面者 每月十二元
(丁)两开间铺面并无楼面者 每月八元
(戊)一开间铺面兼有楼面者 每月八元
(己)一开间铺面并无楼面者 每月五元
(庚)设摊营业者 每月二元
入会时一律各缴入会费如会费三个月之数。”
“像我们这种铅皮篷子应该算那一类呢?”李兴的父亲插嘴出来问。
“便宜得很,照(己)的这一项算好了!”胖子满不在乎地说。
李兴因为瞧会费定得太高,而且外加三个月的入会费,心里未免觉得不怎样赞同,便爽快接下去把“会员权利”一条也读完了,结果却等于看了一篇××的评论,只见空话,没有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们的会长是×先生,在×租界是挺有面子的,想必两位总也知道他吧?”庄先生瞧李兴不就开口,已猜透他心里转的念头了,便故意再找上几句,希望他或者马上会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