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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瘦鸥 当前章节:15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不料李兴是久已知道这中间的底细的,便弯着腰,仿佛道歉似的说:

“真对不起!再过几天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呢?”胖子脸上的不自然的谄笑已变成很怕人的奸笑了。“不过,兄弟的意思,既然开了店,应该化的钱是不能省的;而且现在这种世界,我们在外面混混的人,哪一个不靠大家帮忙?这条马路上少说些也有三四百家店家,小老板不妨可以去打听打听,看有哪一家不入会的?如其这种钱可以省的话,谁高兴送来!”

李兴的父亲究竟比李兴多懂得一些世故,他听这胖子的口风已经有些硬起来了,而且知道这种人是最难打发的,他看中了你,你就没有方法躲避,因此很想给李兴转圜;可是算一算答应了他马上就要付入会费,三五十五元,这笔小数目此刻付起来倒也很吃力呢!他正在踌踟着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的时候,李兴又先开口了:

“庄先生的话是不会错的!无奈我们这一爿小店实在开的日子还浅,一来生意不见好,二来初开店时候借的钱人家催得很紧,目下要入会,就苦这笔入会费缴不出,总要请庄先生格外原谅!”

他的话还没说完,父亲又忙着递了一支烟给胖子,赔着笑,不住的打招呼。

“那末依两位的意思,到几时才能入会呢?”胖子的工夫是很宝贵的,他瞧这种形势眼见今天是不能有钱到手的了,便一抬身打藤椅上站了起来,提着皮包,摆出立刻就要走的样子。

“下个月吧!”李兴一面说,一面站起来送他。

胖子正要跨上他那一辆簇新的包车的当儿,忽然又掏出烟匣来看了一看,同时头也不回的问:“你们有白锡包吗?多少钱一听?”

“庄先生要买,就照本算一块零……”李兴说。

胖子并不再说什么话,依旧握起烟匣,很快的跨上了车子,向那车夫高喝了一声:“阿二!快些!先到×公馆!”现在,不但他的声音已变得那么 粗暴了,连他的颜色也和方才完全不同了,充分的显露着一种狰狞可怕的面目。

“再会!再会!”李兴和他父亲同时弯着腰说,那胖子却气也不透,只昂着头,让他的车夫拉着他往东面去了。李兴回到柜台里面,忍不住就叹了一口气,他父亲也是非常的不快,撑着一只手,靠在柜台上,半响没有说话。

约摸隔了十分钟光景,他才不胜后悔地说:

“方才我要是不等你开口,就把一听白锡包送给了他,多少也就可以平平他的气了!”

“难道他方才真想白讨一听香烟吃吧?”李兴莫名其妙地问。

“怎么不是?”父亲蹙着眉头说:“这种人是处处地方要占人家一脚的。

他今天来原是希望爽爽快快收我们十五块钱的,不料我们竟穷得连这笔小数目都慷慨不出,只空口敷衍了一阵,这在他已是非常的不快了;后来临走的时候,他想多少总要讨一些便宜,所以特地假装香烟完了想买一听,其实就是想讨一听。偏偏撞到你外面的经络一些不懂,只说可以照本卖给他,你想他怎会贪你这一两毛钱的好处?现在他是怀着一肚子的不乐意走了,我看不久我们总要多少讨一些麻烦呢!”

“这也不怕他,我们规规矩矩的做生意,他凭什么可以跟我们来捣蛋?”

李兴虽然也稍微知道一些做马路政客的人的行径,可是对于他们的技能方面,认识得毕竟还嫌不够;他以为这种人终究也是生意人,一定多少还讲一些礼数,真正穷凶极恶的事情,量他们也不好意思干出来,所以心里倒并不十分害怕。

父亲是知道他的脾气,一向有些固执的,而且事情也早已僵定了,便不愿再说,免得自己人反闹起来,但他在暗地里总不能不有些担心,因为最困难的是他料不定那胖子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啊!第二第三天倒出乎意外地平安过去了,李兴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买二毛钱巧克力糖!”第四天下午,不记得在什么时候,曾经有过这么一注很平常的小生意,是李兴自己经手的;那个主顾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也没有注意,直到后来才记起的确是这个长着一脸横肉的家伙。

到傍晚时候,横肉脸带着另外两个穿玄色短衫裤的人和一个蓬头散发,每天至少吃三钱鸦片烟的浦东女人,像冲锋似的赶到柜台前面来了。

“×那娘的×!你们做生意这样不规矩吗?”横肉脸是站在第一位,手里扬着两包已经拆开的巧克力糖,险些直扬到李兴的脸上。“这种已经发了霉,生了白花的糖,亏你们还卖得出来!”

“我是一定要和你们拼命的了……!”那浦东女人哭得一脸眼泪鼻涕的喊道:“方才我儿子原是好好的,吃了你们这种霉得发白的糖,肚子便马上痛得不可开交,现在送进医院去了。我不管,只向你们讨命!……”

李兴被他们这样大哭大喊的一吵,起初真有些手足无措,亏得他父亲先在旁边接嘴了:

“不至于吧!我们的糖都是很新鲜的!”

“放屁!你们自己去瞧!”那横肉脸立刻把两颗已经发霉的糖在柜台上一掼,同时把二个衣袖格外往上卷得高些,好像马上就要动手的样子。

“有什么多讲,拖他们到巡捕房去!”两个短打朋友还在后面替他呐喊助威。那女人尽在旁边干号着,用一条毛巾掩住了面部,谁也不知道她还是在那里哭,还是在那里笑。

这时候,李兴已比较镇定了,他把两颗糖拾起来一看,便断定不是他们自己的货色了。

“对不起!朋友!这不是我们这里的,你们不要弄错了!”

“好不要脸!你还想赖吗?”四个特地来寻衅的家伙,异口同声的在柜台外面咆哮着。

李兴的父亲为着要解释他们的误会起见,忙从一口洋钱皮箱里抓出一把巧克力糖来,同时赔着笑脸说:

“诸位不信,可以随便拆开一包,看霉不霉?”

不料他的糖一捧出来,四个人八只手竟一齐抢了上来,横肉脸争着要拆这一包,浦东女人又吵着要拆那一包,另外两个家伙也翻来覆去的把这些糖拣着,嗅着,扰得李兴的他父亲的眼睛都花了。

“别闹!先把这一包拆开再说!”最后,这是横肉脸做主,拆开了一包青莲色的。剥下玻璃纸显出来的果然是一颗已经发霉的巧克力糖,李兴和父亲不由同时怪叫起来。

“咦!怎会霉的?”

“现在你们还能够抵赖吗?”横肉脸格外凶横了。

李兴正想辩白,一个短打朋友也拆开了一包红的喊道:“哈哈!全是霉的!”李兴斜眼看过去,分明都不是他们自己做的糖,无奈他自己的糖里又不曾裹着什么招牌纸,虽然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他们特地带来的,但有什么方法辩证呢?只得不住口的说:

“天地良心!我们是不卖这种糖的!我们是不卖这种糖的!”

那个横肉脸放下手里的糖,竖一竖眉头,望着李兴左颊上就是一掌;幸而李兴早已防备他要动手了,来不及的望后面退了一步,这才勉强让过。

“好了!老朋友有什么话好说的!”李兴的父亲现在是完全明白他们的来意了,忙向横肉脸再三作揖打恭的说:“兄弟们开这爿小店,委实也出于无奈,一切少不得还要请各位街坊包涵包涵!就是各位要兄弟来一个小东道,也是应该的事,只请老大哥吩咐下来好了!”

说着,又急急抢过一包白金龙来,逐个敬烟。

“这又算什么!”横肉脸虽然拒绝,那浦东女人和其他两个短打朋友却已接在手里呼起来了,而且一齐仰起了头颈,呆呆地看着那个横肉脸,意思仿佛就是说:“现在人家已经叫穿了,要讲斤头就快些讲罢!”

李兴是气得铁青着脸,退坐在一张小凳上,什么话都不说。

“既然老板自己认不是,我们何必也跟你再吵闹呢!”横肉脸也开始和平下来了。“可是孩子已送到了医院去,医得好医不好此刻谁还不知道。这件事最好请你老板马上伴我们上医院去走一遭,大家看看明白,就容易说话了,省得……”

“好!我们就——”李兴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真要教他们领到医院去看看;可是他父亲却很明白这些人的来历,知道他们纵然这一个计划失败,不久一定还会变出别的戏法来,因此决意和他们立即媾和。

“何必去看呢!好在无非吃坏了一些东西,马上送医院,那里还会看不好的,老朋友,是不是?”这几句说得十分得体,那个浦东女人已第一个不住口的:“是的,是的。”于是老太爷便直截了当的说到正文上来了。“所以,兄弟的意思,总望各位高抬贵手,量量兄弟的力,派兄弟出几钱医药费,便揭过了这件事……”

“漂亮的!”不等李兴父亲的话说完,那两个短打朋友已在外面喝起彩来。

“好的!好的!”那个浦东女人是早已笑出来了。

“那末!你老板预备出几个钱呢?”横肉脸也懒得装腔作势了,爽快老老实实的和老太爷讲起价钱来。和这班人讲价钱倒真不是容易的事,李兴的父亲忽软忽硬的和他们缠了半个钟头,才拿出三张一元法币来解决了这件事。附近有几个主顾是认得这班人的,看见他们围在那里吵闹,本来想上门来买一些东西的都不敢走上来了。这笔损失可还不曾算进去咧!

到晚上打烊的时候,父亲跟李兴说:

“我要上一个朋友家里去一次,今天就是你住在店里吧!”说着,他便袋了十五块钱走了。

过了一天,李兴看见那个姓庄的大胖子又坐着包车在他们店前经过,这一次他是非常的客气,春风满面的不住在车子上向自己和父亲拱手点头,父亲也忙着赔笑还礼;这样,李兴就明白了父亲那一晚拿去的十五块钱的用途,原来就是赶缴入会费,不过他总有些怀疑那几个无赖真会是庄大胖子所指使的。

到月底,他的怀疑便完全消失了,拿着××路商界联合会的收条簿到李兴店里来收会费的竟就是那个横肉脸。

“小老板好啊?”上次的事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

“你好啊!”李兴望望他,他望望李兴,彼此会意的一笑。

当他撕下那一张五块钱的会费的收条来时,李兴突然很幽默地说:“老朋友!上次三块钱的收条还不曾有咧!”

哈哈……哈哈……!”横肉脸自己也笑得眼皮没缝了,然而他脸上到底不曾透过一些红色。

二十七年三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同学少年》

(一)

张颐这一天真是无限的得意。假使说得意的情绪是真能减轻人体骨骼的分量的话,那末这一天的张颐,上起磅秤来是一定不会超过五十磅的。

不是吗?张颐想做大学生至少已有两个年头了,自从他在省立第六中学毕业之后,一直就吵着要进大学,可是他那一钱如命的老子偏不肯答应他,只教他在本乡的一所小学校里坐冷板凳,过着比和尚还苦的生活;后来连他自己也不再指望做什么大学生了,却不料战事一起,他倒反得如愿以偿。你想,这样他还能不得意忘形吗?

事情是这样的:当他们不能在本乡存身的时候,向来把上海当做“魔窟”

一般的诅咒着,痛恨着的张老太爷,也不得不违反了往日的主张,投奔到上海租界里来,暂时避一避炮火的凶锋,虽然还亏他们脚快,一家三口连一口下人,居然抢到了一间前楼面,可是这也不是白住的,搬过去的一天,就整整孝敬了二房东九百大元,以后说明每月还要孝敬一百六十元,这就是二房东交给大房东的全部房租了,亭子间七十五元完全是二房东的收入。——因此张老太爷一住进去便马上发起愁来,他想这两千多块钱一年的开销是乡下绝对没有的,再加上海米价、肉价、菜价、油价,……凡是一切要花钱买的东西,没一样不比乡下贵上一倍、两倍,甚至十倍;像这样可怕的支出,他真不敢说自己的一些积蓄能够维持到几时。同时他又在新闻纸上,以及人的嘴里,一再看到、听到“长期作战”这四个大字,他想既然是长期,当然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便不由更焦急起来。忽视他想到儿子张颐好歹总算也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并且还在乡下教过一二年书,何不再在上海替他弄一个职业干干,不论多少赚些钱来贴补贴补家用呢?不料他的主意虽出得不错;便是张颐自己也愿意,无奈饭碗握在人家手里,你愿意要,人家可不愿意给啊!

张老太爷和他令郎分头奔走了半个多月,结果还是到处碰壁,后来给他妹丈刘老先生知道了,总算承蒙他看在“自亲必顾”这一句不知道谁说的古话的面上,亲自来和张老太爷说,一个中学毕业生要在上海找出路是十分困难的,除非让张颐先进大学去,不必读到毕业,只要混过一二年,有了个大学生的资格,找位置便容易得多了,假使张老太爷目前周转不灵,没法负担这笔学费,那末他老先生是愿意暂时通融的。对于刘老先生这一篇话,张颐自然是第一个欢喜赞成,而张老太爷也觉得既然职业找不到,与其让张颐整天闲坐在家里,自然还是再去读读书的好,何况目前这笔费用,又有他妹丈愿意暂垫呢!就在这样无意得来的机会之下,张颐两年来的愿望竟实现了。

虽说他的学业已在中途停顿了两年,如其要考功课认真一些的大学,录取的希望实在很少;但造化的是他已经到了上海,而且是已经变成了商人世界的上海,本来有些商业化的学校,便格外彻底商业化起来,一向做着别种生意的老板,也凑此开出了许多“纯商业化”的学堂来。大学、中学、夜校、日校,应有尽有,只要你有现款,(汇划支票照市贴水)即使你连初中的毕业文凭也没有,也可以立刻进大学。因此,张颐便极不费力的同时考取了三个大学,他老子和他姑丈当然都很高兴,便由担任垫款的姑丈挑定了学费比较最克己的那一所上海庆云大学。

张颐自己倒也赞成这一家,因为当他去授考的时节,眼睛告诉他,的确 是这庆云大学的校舍最宽大,最等样;虽然在“八一三”以前是谁也不会听到过它的名字。

然而不管它,现在张颐总是大学生了。

(二)

在乡下的时候,张颐居然也算是一个“生利”的人,同时家里又不需要他负担一文钱,所以手头相当宽裕,单说身上的衣服,就比一般的小学教员光鲜得多。T 镇所有的时髦青年,凡穿洋服的谁不把他当做理想的标准?记得李家的独养儿子李田林,为着要买到像他同样的一条领带,就曾在两天内连发过三封快信。

一路转辗环绕的从家乡逃到上海来,他就一直没有放下过他自己的两口衣箱;而实际上,他当了两年小学教师的收获,也仅仅是这两口衣箱。

做大学主的第一天,他在这两口衣箱里整整翻检了一个大清早,因为凭他在上海居住了几个月的经验,已经也知道“穿得漂亮”是做上海大学生的第一个条件。衣服穿得差一些的,即使在大学堂里读了四年书,离毕业只有一二个月,人家也不会相信他真是一个大学生的;反之,衣服穿得漂亮,腰里再挟上几本洋装书,那末即使不是大学生,人家也会承认他是大学生的。

张颐脑海里有了这一个印象,便把第一天应该穿哪一套衣服的问题看得特别重了。

“做什么?今天又不去吃喜酒,要这样的考究打扮干什么啊?”张老太爷瞧着实在耐不住了,便用一种不同情的口气质问着。

张颐想不到他老子还会注意到他这一点,脸上不觉红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他勉强嗫嚅着说:“我因为颜色太鲜明的不好,想挑一件老成些的穿穿……”

话虽这样说,结果他还是穿了一套最新做的豆沙色的衣服,并且还系上一条黄底子红花的领带。老张瞧他自己的说话,和行动矛盾到如此,不觉就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现在是什么时候?念书还要考究衣服!”

张颐可不能为了他老子这句话而再另换一套衣服,好在他年轻腿快,只要脚下加紧几步,便已溜出了屋子;任凭老张怎样说法,他就一概都不听见了。

当他跨着极轻快的步子,踏进学堂门的时候,满以为自己这一身衣服至少可以在十分之五的同学面前,引起一些带着妒忌的注视;不料事实刚巧相反,注视他的人倒不止十分之五,或者竟可以说是全体,可是妒忌心却半丝没有,有的只是轻视心。

“小袁,Lookathim 怕还是一九○五年的吧?”

“NoNo!至少是十六世纪!”

“哈哈……哈哈……”

几乎他走到一处,就可以听到像这样难堪的讥评;同时,一双双充满着势利性的眼光比箭还快的向他射过来,从脸上看到脚下,从脚下看到脸上,不消多少时候,便很有力的激起了他的羞窘的感觉。如其这中间有一个熟人的话,他一定立刻会赶过去要求说个明白的,因为像这样无缘无故的被轻视,被讥笑,其痛苦正和一个没有偷东西的人而被许多人疑心他偷了东西一样。

进了课堂之后,这些轻蔑的注视和讥讽的言语,似乎来得越发明显了,他自己虽然也知道必然是这一套服装还不够时髦的缘故,但他一时怎能理会得出,究竟是那几点不时髦呢?没法他只能闷着一肚子的难受,竭力容忍着。

这一天,学校方面既未正式上课,而在招生章程里列名的那些大教授之中,也只见各字列在最末的一位出来露了一次脸,因此大家只鬼混了一两个钟头,便纷纷地散了。

凑散出去的时候,张颐便特地躲在旁边,仔细瞧着,他几乎把每一位同学的全身服装都看仔细了,结果他才略略有些觉悟。第一件使他马上自惭形秽的是那一身西服的款式,他瞧别人穿的都是那么的配身,不长不短,不宽也不窄,而自己所穿的却是那么的又紧又短,当初在乡下以为时髦的,现在摆到大场面里来一比,真比得连影也不见了。第二件是脚下的皮鞋,仅管日历已经翻到九月十号,天气不再怎样热了,可是在顶时髦的上海小伙子的脚下,十个倒有七八个登着白皮鞋,别的即使不穿白的,也不像张颐那样的套着一双墨黑的牛皮靴,有镂空的,有浅灰色的,式样也都和张颐往日见到的不同。够了,就这两点,张颐站在许多同学中间,已十足是“鸡立鹤群”的局面了。

这出乎意外的打击,自然是很使张颐懊丧的,如其照着他的心意做,那末当天就应该赶到西装店去另定一套西装,至少也得把旧的送去改一改,然后再上皮鞋店去挑选新鞋;不过像这样的一个计划,没有几百块钱就不能实现,他老子连学费也担任不起,又怎肯掏出这笔钱来呢?若是硬着头皮,把旧衣服穿下去,同学的讥笑可真不好受,甚至他还担忧会不会因此而受到教授们的白眼。

一件重大的心事横硬在他心头,差不多使他扫尽了因为侥幸得进大学而激起的一团高兴。

当天下午,还是他老子催促着他快上商务印书馆去选购几本应备的教本,并且还把他姑丈指定下作为书籍费的国币五百元交给了他。

在商务的西书柜前,张颐碰到了好几个今天上午才见面的同学,其中有一位居然还屈尊降贵的和他攀谈起来。

“现在外国书真是太贵了!”一路在翻看书本,张颐很顺便地说了一句。

“你带了多少钱啊?”这位同学禁不住又用一种轻视的目光,在他那一套不合体的西装上面打量了几下,嘴里还这样率直地问。

“大约五六百块钱。”张颐随口回答了他。

“啊!”这回答竟引起了对方极度的惊奇。“你仅仅只想买几本书吗?

还有自来水笔,摘记簿,讲义夹,字典,书签等等,你难道一样也不要吗?”

这些附带的物件又是未做过上海大学生的张颐所万万不料及的,并且他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些“行头”完全办齐。

“买书多下的钱,大概还可以买几样吧?”他漫无标准地猜度着。

“哈哈,密司脱张——”这位同学立刻就把自己已经买好的一本三四寸厚的洋装书送给了他。

“你瞧,单是这一本 PoliticalScience 便是九十四块钱了,你带来的数目恐怕买书都不够,那里还能买旁的东西?”

起初张颐真有些不信,可是他把抄下的七本书的书名授给柜子里的职员一算,他才感到为难了。

算盘上现出一个四位的数目来,是四八二五,就是四百八十二元半。除 去此数,张颐口袋里所剩的便只二三十块钱了,可是另有好几本中文的教本都还不曾算进去,事实上也决没有谁肯送他,这真使他感到非常的失望。——他原意在这五百块钱的书费里,至少可以希望中饱八九十块钱,正好用来买一双新皮鞋,不料现在这么一算连书费还不够,你说他怎么不失望呢?

“哈哈,可是我不骗你吗?”那同学只看了看他的脸色,已领悟了他心底里的尴尬了。一种介乎怜惜与讥刺之间的微笑,浮现在他面上,右手还用一条比女人用的更美丽的手帕轻轻拂着额上的薄汗。

“这倒不妨,”张颐免强自己抚慰着。“今天先买了英文书,不够的钱再回家里去要吧!”

那同学似乎有些看不过张颐那种呆相,便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了一处人迹较少的屋角里去。

“密司脱张,你要不要学一个乖?”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庞,晃动在张颐的眼前。

“我不懂啊!密司脱黄。”很老实的答复。

“我告诉你,”那同学的一张嘴巴一直凑到了张颐的耳朵边。“你家里只给你这一些书费,而你要先买西文书,那你就是一个大呆子!”

“那末……”

“别忙!”密司脱黄大概因为太热心指导张颐的缘故,身上兴奋得大有汗意了,忙一面除下上身穿的一件纯白色的羊毛马甲来,一面继续着说: “你今天可以先买中文书,那不过是五六十块钱的事“西文书不买也不行啊!”

张颐真有些老实得可怜。

“咦!谁教你不买啊!”密司脱黄连连的摇头,“过几天你可以去淘淘旧书摊,再不然把我的书借去,教××文件代办所用打字机先替你打出三四个 Chapter 来,往后人头也熟了,不拘那一个同学,你都可以和他合一本去看看。这样拢共化不到一二百块钱!”

这种办法,在张颐真是“毕生创闻”,惊和喜的感应性,同时在他脑海里交流着;半响,他才挣扎出一句话来问:

“像这样别人不会见笑吧?”

“啊!你真是初到上海的洋盘。”密司脱黄的年纪实在比张颐还小,但自小在上海所受的教育已使他变成一种早熟的果子;说话老辣,阅历深沉,处处活像个老商人一样。“我告诉你:上海的大学生,买旧西书的至少有十分之四,这还是好的;至于根本不买书,只借别人的书抄抄看看的,少说些也要占到十分之……”

“依你说,难道就没人买新书了么?”张颐忍不住又插嘴了一句。

“这也不然,”说到这里,密司脱黄似乎分外的得意了。那件才从身上剥下的羊毛马甲在他手里很快的挥舞着,做出了种种拍网球的架子来。“家里钱给得多的照样就可以买新书,你瞧,我不是已经一起买全了吗?”

张颐不由不透出了羡慕的神气,望他胁下里所挟的一堆簇新的洋装书看了一眼。

“密司脱张,你依着我的话放心做去好了!”他又进一步的向张颐建议:

“如其你要买旧书的话,随便那一天,我都可以领你去。我的意思,你倒是应该先赶紧去买一件 Sweater 和一双新皮鞋。你不曾注意吗?上半天在学堂里,已有许多同学在讥笑你这套衣服的式样呢!”

张颐所不能解决的两个问题——衣服和书——他差不多已经完全替他解 决了。

“密司脱黄,你没有事吗?”张颐带着感激的神气问。

“没有事,今天我伴你一起去看好了吧!”热心的人始终是热心的。“并且我还可以给你保险不致超过你今天所带的钱,而回去的时候,你家里也决不会有什么说话。我们多的是门槛!”

于是这一天的下午,张颐就在这位“多的是门槛”的密司脱黄的指导之下,买好了两本旧西文书,六七本新的中文书,一双混身是小洞,头尖得像女人鞋子一样的黄皮鞋,还有一件糙米色的羊毛衫。……打第二天起,张颐就渐渐地装扮成一个上海的大学生了。

(三)

这是一个礼拜四下午,张颐的一班照例还有二个钟头的课,但在上过第一课之后,教务处就临时贴出布告来说,担任下一课“欧美外交史”的金大任博士又像礼拜二一样的害着感冒症而来信请假了。

“两个月来,这大胖子一共就只上了十五分钟的课!”张颐显着很愤慨的神气,向那一位被人称为小袁的同学说。

“这还不好吗?”小袁一面咀嚼着嘴里的口香糖,一面欢天喜地的说:

“少上一课,正好可以赶得上两点半的影戏。”

“啊!今天我们不要去看电影!那戴着一副六角形的新式眼镜的老刘突然很兴奋他说:“阿周方才不是说过今天是密司马的生日吗?我们大可来欢宴她一下!”

“赞成!”五六个穿着高价的黄鹿皮外套的小伙子一齐在背后喊将起来。

“快些!就推阿周去征求 Flower 的同意!”性急的小袁来不及的嚷着。

于是那个发光可鉴的阿周,便第一个冲出了课堂去,其余的十来个人都在课堂门口等着;张颐因为他老子今天正害着病,走出来的时候,他妈给了他一百块钱和一张药方,要他回家时顺便到药房里去配一剂药,所以急于想回去。

“老张,你怎么又要先走了!”密司脱黄和小袁两个人用着同样的话拦住了他,任凭他说父亲怎样病重都不肯放;而且一霎那间,阿周已奔回来了,用着比报告收回租界还兴奋的神气大喊起来:

“答应了!答应了!你们快决定地方!”

“我主张仙乐司,又有西菜,又可以跳舞!”戴六角形眼镜的老刘第一个建议着。

“不行!”密司脱黄反对。“上次我们伴密司马去了一次百乐门,许多同学都笑她,这一次她是决不肯再去的。”

“好,那末来喜欢店!”另一个小伙子建议。

“我主张吃中菜,说话便利,还是上新雅去!”

十个人倒有十个不同的主张,毫无主张的就剩张颐一个人,最后还是阿周决定,吃中菜而不在新雅,改在杏花楼。

当阿周再奔过去邀请密司马和其余几个女同学的时候,张颐忙偷空又向密司脱黄哀告起来:

“老黄,孙子骗你,今天我实在要急着回去!”

“不行!大家都这么起劲,你好意思溜吗?”密司脱黄反用力夹住了他, 使他要想逃走也不能,一面又悄悄地安慰着;“不用急,至多每人Hundreddollars 就可以解决了!”

“老张最鬼鬼崇崇!”戴六角眼镜的老刘又开口了。“停一会又不要你一个人会钞,大家 half,再多也不会超过一百块钱,你难道连一百块钱也没有吗?”

“一百块钱是有的,可是这是老头子的药钱呀!”张颐心里暗暗在这样想,但又不好意思和这些同学决裂,他只希望他们能够答应他先回去一次;不料这些贵同学早已知道他有溜的意思,反更加紧地看住了他,阿周拉他同去定 Rirthdaycake,小袁又请他上大东去喝茶,一直把他牵缠到六点半钟进杏花楼。这时候,张颐的心也死了,爽快丢开了老子害病的事,和大家开怀畅饮,直闹到十点钟才分手。

当他捏着一张没有配过的药方推开自家的房门时,他老子的呻吟声显然比早上更紧促了,良心的刺激,几乎使他羞愧得不敢再走进去,一个疑问同时拥上了他的心头:

“像这样的念书,究竟有益于自己呢,有益于家庭呢,还是有益于国家啊?”

二十九年一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恋之梦》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乌绒似的天幕上,虽然还点缀着几颗稀疏的星,一闪一闪地在发出极微弱的光来;可是它们的光,实在太微弱了,照到地面上,只能勉强呈露出一些高大的东西的轮廓,余下的还是一片黑暗。而对于梦石,这些高大的东西的轮郭是不须注意的,现在他只求可以看清楚脚底下的东西,然而这就不是微弱的星光所能帮助他的事了。

他在九点钟的时候,就从兰溪车站出发,沿着浙赣铁路的这一段所谓金兰支线,匆匆地开始步行;在他最初的料想,人在铁道上,踏着一块块平整的枕木前进,纵不能如柏油路一般的舒适,至少也可以比得上内地的煤屑路。

哪里知道才走出车站的外扬旗,已经暗暗叫苦不迭了。第一是轨道上的石碴太多,而且都是三角形的小石块,人的脚从上面践过,即使穿着皮鞋,也往往要痛得叫出来;第二是轨道上的枕木距离都有一定的尺寸,人的脚步可就不能这样齐整,你越想一步一块的跨过去,他越是一高一低的踬得厉害。因此梦石走了一会;就不能不放下他的手提箱来,作为坐凳,暂时休息一下。

夜风从他面上拂过,一阵阵的凉意,不但吸干了他额上的汗珠,同时还把他那受了过分的刺激的脑神经也吹得清醒了几分;他把自己的帽子脱了下来,搁在膝盖上,很无意识地拈弄着。他倒并不望四面看,其实就是看,也看不见什么!

他的全身已经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了。

大约四年以前,刘梦石这一个名字,在中国渔业公司里,还只有很少的几个人知道。譬如偶尔有人到公司里去找他,那位架子大得像经理先生一样的门房老爷第一句往往就要说:“这里没有这个人!”及至来人一再向他恳说之后,他才肯捧出一本簿面皱得像当票一样的职员录来,慢慢地翻过去,翻到会计科的最后一页,压尾第三个名字,他的鼻孔里方始有一些声音透出来:

“唔!就早知道是一个新来的,怪不得名字这样生!”

其实,刘梦石也不能算是新来的了!他从练习生做起,升到会计科簿记股司事,其中也已整整的隔了两个年头,所苦的只是职位大小,所以在那门房老爷的耳朵里,这个名字还是生得很咧!

梦石是一个在极困苦的环境中,侥幸长大起来的青年。他家里很穷,父亲早死,小时候身体非常不好,生了病又没有钱请好的医生看,曾经有好几次险些就要装进小棺村里去了;后来进中学念书,完全是靠他自己取到的奖学金,否则是绝对没有希望做中学毕业生的。出了学校,总算又不知道靠着谁的洪福,很顺利地被介绍进了中国渔业公司,虽然最初的月薪只有十二块钱。

他的家庭倒很简单,除掉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母亲,还有一个问题就大了。这话怎么讲呢?原来在他小的时候,他母亲一时高兴,不知道打那里去替他弄了一个童养媳来。这件事在乡下原是很通行的,梦石在十岁以前,也还不觉得对自己有什么关系,逢到不上学的日子,常在家里和这个女孩子一起玩着,仿佛人家的兄妹一样。后来他的知识渐渐开了,一班小朋友又欢喜把这个童养媳来用做取笑他的资料,大家往往要问他:“你的童养媳呢?”“为什么不带你的童养媳出来呢?”或是:“你晚上是不是和你养媳妇一起睡觉的?”……你一句我一句的问个不休;弄得他后来一听见人家提 起养媳妇三个字,自己的脸便立刻红起来了。

及至他进了中学,这个养媳妇的事情便越发成了他心中最困苦的问题,虽然他已曾一再请求他母亲变通办法,不要强迫他和那童养媳结婚,可是他母亲的主见就竟比什么人都固执,绝对不准通融,而同时那童养媳的孤苦无依的境遇,也有些使他不忍急于决裂。

到了中国渔业公司后的第六个月,他母亲便三次写信来,要他回去结婚。

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之下,只得鼓足勇气,写了一封很坚决的复信回去,说明非等自己满了二十六岁决不结婚,否则宁可逃出去做和尚。这封信的效力居然还不错,他母亲也着急了,便允许他再隔三年成亲。这个缓兵之计一时虽然已经奏了奇效,可是三年期满的时候又怎么样呢?当时梦石实在不愿意先考虑到它,只求再能苟安三年,到那时另筹办法。

中国渔业公司的总办事处在吴淞,他的故乡在松江,相去不过一二百里路,并且有火车直达,依着常理说,梦石就是每星期回去一次也未尝不可;但是就为着这一件童养媳问题,竟使他一想到家便头痛,幸而知道母亲的身子很康健,不用人搀扶也可以上得余山,所以自己还比较放心。

星期日既不回家,总不能依旧整天躲在公司里啊!梦石的个性是很欢喜看看青山绿水的,凑巧吴淞的附近,正是这种环境;因此每逢休假的日子,梦石便把整个的身心抛掷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那时他也很少和同事往还,所以出游的时候,往往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某一个晴朗的春天的午后,梦石照例挟着几本书,一路闲行,走到了江湾附近的一个村落里,正想找一处清静的河边坐一会,突然听见后面有一阵很洪亮的喧笑声,渐渐地打远处逼近过来。他料定是上海来的那一班时髦人物到了,他们的习惯的喧扰,是梦石平素最害怕的,便决意打旁边的小路上躲避开去。

当这些人的身影渐渐地打一丛竹林边转过来的时候,梦石本能地回头去向他们看了一看,即也看不清楚是怎样的几个人,只瞧见其中有一个最苗条最活泼的身影。

“密司脱刘!密司脱刘!”那些人的中间,出其不意的有一个声音在高喊着,并且是一种很熟的声音。

这样梦石就不能不站住了,而那个远远地在招呼他的人也抛弃了他的一群,用着很快的脚步冲过来了;到得彼此相去约十码路的时候,梦石也禁不住很热烈地喊道:

“啊!原来是志群!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你!”张志群是梦石在中学时候的老同学,两个人的感情一向很好,其时差不多阔别了二十多个月,因此一见面,更觉异样的亲热。大家先略略问了一些过去的情形和目下的景况,便携着手,一起往志群同来的一堆人走去。

“这些都是我家里的人和几位亲戚。”志群先给梦石说明着。“今天的天气特别好,所以大家一窝峰的玩到江湾来了。”

梦石和志群的亲戚们见了面,虽然听志群很熟练地替他逐一介绍着,可是人太多,一时实在记不得许多,只特别记牢了一个名字,就是方才他远远地瞧见的那个身影最苗条最活泼的人的名字。

“这是汤小姐,我的表妹。”志群口里这样说,梦石心里也就这样记住了。起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单要把这个名字记住,但到当天傍晚梦石将要和这群人分手的时候,他才发觉这位汤小姐的声音笑貌,已经占领了他的 脑神经的大半部,非但这个名字有永远不忘记的需要,并且还觉得以后在什么地方再能见到她的一个问题,也是当天急需解决的事。

“你府上是不是还在横浜桥那边?”梦石实在不好意思就向志群询问汤小姐的住址,只得先问志群的家有没有迁移。

“不错,依旧在大德坊七十五号。下礼拜日你到我们家里来好不好?”

志群很诚恳他说:“近来我们家里人很多,真热闹得有趣呢!”

“好!我一定来!梦石来不及的答应,可是终于不敢问下礼拜汤小姐是不是也在你们家里,他只能很无意识地再多看了她几眼。出乎意外的在一跨进张家大门的时候,第一个就看见了他怀想了一礼拜的汤小姐。她那苗条的身体上披着一件玫瑰色的浴衣,长长的秀发,一直垂到肩上,衬出一张没有涂过丝毫脂粉的脸庞,像一块毫无斑点的象牙一样。

这一尊活动的人像,就使梦石在庭心里呆住了一二分钟,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第一句话应该怎样说。

“起得好早啊!密司脱刘!”倒是汤小姐很大方地先和他招呼着。“请进来坐,志群好像还没有起身咧!”

汤小姐身上的浴衣和志群的没有起身,都使梦石感觉到自己的确去得太早了;可是既已来了也不能再退出,只得很尴尬地跨进了客厅。

要和一个才见过面的女性不亢不卑的说几句话,这种修养原是很不容易的,幸而梦石的口才向来很好,而这位汤小姐的谈吐也异常隽爽,因此两个人倒说得非常投机,并且彼此还发现了一个相同的嗜好,就是大家都欢喜野游。当志群从里面睡眼蒙眬的走出来时,梦石差不多已经不需要这位主人了。

“方才三哥有电话来,约你去看电影,你知道没有?”志群先和梦石寒暄了几句,接着就向汤小姐这样问。

“这样好的天气,关在影戏院里有什么滋味呢?”汤小姐很不愿意的说:

“他们总是欢喜混在都市里,我的脾气就不是这样。昨天还有你们那一位同事姓周的也派人送信来,要请我今天上新雅去吃饭;逞我的心意,两个地方都不高兴去!”

“你不能使这两个人都失望啊!”志群打趣着说。汤女士的脸色微微红了,而梦石的心,却在怦怦地跳着,他觉得抢在自己前面的人太多了。一种可笑的失望使他感觉到不能再安坐下去,便随口捏造了一个理由;打座位上站起来,向志群告辞。

志群和汤女士却坚决不允,一定要留住他,汤女士并且建议:

“我们今天爽快好好的打扰他们一下,先同到新雅去吃饭,然后再到三哥那边去,教他请我们看电影。志群,你看好不好?”

张志群这个人是素来极欢喜找一些有趣味的事情干干的,他觉得汤女士这个建议非但很滑稽,而且一定还有根有趣的下文可看,便立刻赞同,并且竭力把梦石挽留着,要他同去参加这一场胡闹。梦石再三想走,都被他们硬生生地拉住了。

这一天,真使梦石感觉到说不出的无聊,他和志群两个人像看戏一样的伴着汤小姐去赴了两个充满着爱情的气息的约会;他看那志群的同事周和汤克民小姐的另一个表兄——三哥,是怎样热烈地在追求着汤小姐。他们竟敢当着其他的人的面,说出许多极肉麻的话来,或是用很卑鄙的态度,互相讥笑,奚落。

当那一场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梦石实在受不住了,便推托小便,一个 人悄悄地溜了出去;在电影院的石阶上,他几乎要发誓永远不再到张志群家里去,永远不希望再看见汤女士了。可是待他回到了吴淞以后,寂寞的环境,孤独的生活,又使他不由自主的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寄给志群,假作是向他道兼,表示实在因为精神不好,所以不告而别;末了,又加上一行最紧要的话,大概是说他们如其愿意到吴淞来玩玩,他一定随时在公司里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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