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信去后,隔一天,志群就有回信来了,大概说:“一俟有暇,必当奉访。”不但没有说明究竟几时来访,并且连梦石最关切的汤女士,他也没有提到一笔;可是他也知道无论志群怎样聪明,也决计想不到他也是关心汤女士的一份子。
梦石本来可以说是公司里最专心于工作的一个人,但从这两礼拜来,情形就有些不同了,他差不多天天在那里计算着几时可以休息;并且使他时常梦见着三个人,——母亲,童养媳,汤女士——甚至白天也不断地想到她们,脑海里接连着构成许多幻想,险些使他在整理信件的时候,也忘记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他不懂恋爱是一种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有一些需要它,他也不知道汤女士有什么特长,只知道她是一个深合他心意的人物;至于他应该怎样做才能取得汤女士的同情,他也根本不知道。换句话说,就是他始终没有想到过自己凭什么可以去追求人家。直到第三个星期日,他才惊觉到过去的想望是一种不自量力的妄念。
然而不管怎样,这第三个星期日对于他的确是很值得纪念的!
“外面有人找你,刘先生。”一个听差不很恭敬地向他报告着。这时候还不过上午十点钟左右,梦石正极无聊地在宿舍里坐着,听到这个报告,便立刻猜定是在吴淞镇上开着一家米铺的老板,因为他老人家是常有许多信件要叫梦石写的;或者,他想,也许是张志群来了。
才走到会客室门口,突然闻到一阵奇怪的香味,并且有一条很清脆的喉咙在里面向他喊着。
“密司脱刘!你不会想到是我吧?”
不错,梦石实在是不会想到的。原来是汤女士!
假使批评得不怎样苛刻的话,汤女士实在不失为一个可爱的人物。她有一副极灵敏的头脑,往往会构成许多很神奇的思想,有时候可以使你想半天也理会不出来;性格也相当湿柔,不骄傲,不固执,但也不十分容易打发。
此外,像划船、游泳、拍照、打牌、看影戏等等各种为一般都市生活者所必具的技能,她也无不具备。若要研究她的短处,当然也不能没有。第一是抵抗性不强,往往容易为环境屈服;第二是不怎样懂得生活的艰难。譬如她第一次上吴淞去找刘梦石,两个人在炮台湾玩了半天,就使梦石整整的花了六十块钱。在当场的时候,梦石虽然一再奋不顾身的抢着会钞,可是到晚上细细把自己一个月的收入和支出算一算,便感到非常的困苦,这样才觉悟自己实在没有资格谈恋爱。至少限度,不配追求汤女士。
非但流动资金不够,就是梦石自己浑身的衣着也着实需要改换改换咧!
可是中国渔业公司每个月发给他的薪资,连饭贴在内,也不过三百块大洋钱;他想除非让家里的老母和那个像冤鬼一样可厌的养媳妇在乡下吃一个月白开水,他自己才可以置一套能够和汤女士相配的新行头。不过行头做好之后出去吃饭看戏的钱又从什么地方来呢!梦石越想越明白,金钱和恋爱确是有着最密切的关系的,自己目下的地位真是差得太远了!
不过这种觉悟的力量还嫌太微薄,绝对惊不醒一个才在那里开始做他们恋爱之梦的青年;尤其像梦石,他过去的二十四年的生活,简直干枯到了极点,好像始终在沙漠上旅行,从未见过一草一木,现在突然发现了一朵玫瑰花一样可爱的汤女士,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遏制他的奔放的热情呢?
第二天,就是这种热情指使他写了两封几乎不敢发出的信;一封是寄给汤女士的,里面当然充满着许多别人看了要觉得肉麻的话;另一封是并不经过邮政局的,收信人便是他的顶头上司簿记股主任张某,他向他请求可否准许他被升最近辞职的一个股员的遗缺。实际上,也可以说这两封信是为着恋爱而下的一种努力。
汤女士的回信当然没有来得这样快,而那位张主任倒是在下午就有答复的。他召梦石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去,很诚恳地告诉他这件事是可能的,因为他向来知道梦石的家境很清苦,而办事又十分尽力,所以早已自动的代他向会计科长请求提升了。当时梦石真觉得说不出的感谢,几乎就要预约他待到自己和汤女士恋爱成功的时候,务必请他来做一个现成的介绍人。
隔了一个多星期,升职的机会居然正式实现了,薪水也加到五百元,同事都纷纷向他道贺;然而他自己倒并不觉得如何兴奋,因为汤女士那一方面,竟始终不曾有回信来,虽然他又寄过一封信去。他很想冒着险,亲自到张志群家里去探望一下,但又恐进攻得太急了反把事情弄糟,并且他还希望汤小姐再能够来吴淞来,那不是比回信更好吗;这希望实在也不算太奢,既然汤女士上次能够不约自来,过几日怎见得她不会再度光临呢?梦石自从存了这种心理之后,每逢当差们进来通报有客人找寻的时候,他的一颗心就会很急这地跳着,总道是汤小姐来找他了。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一霎眼隔了半个月,尽管梦石早早晚晚的在盼望着,无奈汤女士的车驾越是不来,连回信也依旧没有。这其间真使梦石懊恼极了!他分明记得上一次自己送她上小火车回去的时候,她非但不曾透出一些不快的神气,并且还很和顺地让他握着她的手,直到火车将开才放松;便是火车转动之后,她也曾打车窗里一再探出头来,向后面回顾了数次。照这种种情形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致就会决裂!
最后,梦石只有怨恨自己了,他想多半总是因为上次那一封信写得太急切了,汤女士一定很不快,所以这样的给他一个不瞅不睬。但是即使如此,却又不能再去赔罪啊!那末就像这样结束了吧?未免又觉得不忍。他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天,才想到一个办法,决意凑礼拜日就去进行。
他先故意改变了笔迹,写就一张字条,冒着张志群那个姓周的同事的具名,去约汤女士到大华电影院去看电影,但并不立即寄出;到了礼拜那天,他在十点钟就到了上海,第一步少不得先要进理发店去整容一番,接着便去买了二张对号入座的楼厅票,然后赶到北四川路去,在张家附近的一家广东菜馆里吃饭。不过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果腹,他只想利用这餐馆里的出店,把他准备好的字条去送给汤女士;这本来不是难事,只要他肯花钱,人家就肯替他送。那出店受了他四角大洋的驱使,立即替他完成了任务,所缺的只是没有回信;因为梦石自己嘱咐他千万不可等回信,送到就走,他恐怕一露马脚,不仅计划失败,自己还要闹得十分没趣咧!
但是他仔细想想,这一个方法巧固然很巧,险也险极了,说不定姓周的正巧也在张家,那末这条子送去,可不就成了笑话?其次,姓周的既然也在那里追求汤小姐,汤小姐至少总见过他写的字,这条子上笔迹不对,汤小姐怎肯就出来呢?……他简直越想越糟,几乎认定自己这一番心血是白费的了。挨到两点一刻,他实在不打算再上大华影戏院去,尽在马路上闲荡着;可是不知怎样,他的两条腿竟自作主张的把他搬到了大华门前。他瞧见里面人很多,想必这一张片子一定还值得看看的,既然已买好了票子,便胡乱进去坐一会吧!一面想,一面就鼓足勇气,低着头,一步一步的打那铺着厚厚的毛毡的石扶梯上走上去;刚到扶梯口,旁边突然伸过一条像牙蛇一样的手臂来,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梦石还不曾来得及抬起头来,汤女士已经很俏皮他说:
“喂!周先生!你约人家看电影,为什么倒要人家先来等你?
这几句话就把梦石的脸说红了,同时,他的心里也快活极了;尤其使他惊喜不已的是才隔了三个星期不见,汤女士似乎出落得格外美丽了。他瞧旁边的一班男性,差不多没有一个不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使他越发觉得兴奋起来,一时也不知道那里来的许多勇气,竟公然挟着她的手,一路笑嘻嘻的往里面走去。
“你知道是我的笔迹吗?”他得意地问。
“唔……!”汤女士笑而不言。待到坐定之后,她方始又悄悄他说:“我不给回信你,怎么你倒不恼?”
“我怎么敢恼呢?”梦石的目光,完全注视在汤女士的半个脸庞上;如其这时候有人问他这楼厅里已经来了多少客人,或是问他坐在他左边的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一定完全答不出来。
“既然不恼,为什么老是不到我舅舅家里来?”汤女士并不就挣脱他的手,仍把半个身子紧紧地靠着他,一面用着很亲蜜的口吻问。
梦石觉得自己今天是做了神仙了,过去一切苦闷,现在已经一扫而光;所可虑的只是影戏院映两个钟头,就要完毕,他恨不能要求汤女士再连看一场。
“那姓刘的小伙子近来可真得意极了!差不多每个礼拜天总有这个小娘儿来看他,多分是姘头已经轧上了!”中国渔业公司的门房老爷又像妒忌,又像羡慕似的在大门口跟两个当差的议论着。
“这位刘先生虽然年轻,听说本事倒不差,今年已经加过两次工钱了!”
一个在会计科服务的当差抢出来说: “前天据说马协理又曾请他上去说过话,大概要调到上海发行所去了!”
“真的吗!”那门房老爷是向来不大瞧得起刘梦石的,近来因为汤女士时常到公司里来,所以他越发当梦石是一个专门胡闹的年轻人了。“他有什么本事呢!大不了脸子长得好看一些,会在女人面上用工夫罢了!……你知道里面要调他上发行所去干什么?”
“这倒不知道!大概总可以再比这里好一些。”会计科的那个当差对于梦石倒的确很有几分好感,便用着替他辩护的口吻说:“刘先生的人是规矩的!你看他常年穿着一套学生装,头发也不大梳,脸上又不搽什么雪花膏,跟另外几位年轻的先生着实不同!这个时常来看他的姑娘,或者就是他已经攀了亲的家小也说不定。但是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在外面住过夜;但问阿发哥,他是管宿舍的,想必一定知道!”阿发是一个瘦长子,不大说话,叉着两只手,站在那门房老爷的旁边,听了这几句话,便把头一点,表示承认的意思。
“何必定要晚上?白天还怕不能干事吧?”那门房老爷倒是出奇的倔强,他一心认定刘梦石不是好人;而且他因为曾经一再和刘梦石那个开米铺的老板谈过几次话,所以很知道一些梦石的家庭情形。“你当她是他的老婆吧?这就错了!他的叔父三头二日的来找他,也曾告诉过我许多话,这小伙子家里已有着一个养媳妇了正当他说到这里,梦石恰巧和汤女士并着肩走出来,末一句里正好听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养媳妇三个字,使他最触心。他虽然绝对想不到那门房所说的“小伙子”便是指的自己,但因此却联带想到昨天家里又有过信来,母亲坚持着三年已满,必须成亲的主张,还叫他预先和公司商量商量,年底设法请一个月假,因为吉期大概总选在冬天……梦石到此刻还不曾想定应该用什么方法写回信去拒绝咧!
他本来很健谈,尤其是和汤女士在一起的当儿,话更说得多,每次从见面到分手,梦石的嘴往往从不停歇;而汤女士对于他所说的话,也一些不以为多,总是微笑着,仿佛听得很有味。可是这一天,梦石的谈锋竟受了极大的挫折,养媳妇的问题,像一枚铁闩一样的,横锁在他的心上,使他只能机械地答应着汤女士的话,自己绝对没有精神开口。
“你今天似乎有些心事吧?”一路上,汤女士已经觉得他的神态和往日大有不同,但不便问;进了虹口公园,她再也忍不住了;当时就抬起头来,很关切地看着他。
梦石也知道自己今天的神色一定很萎顿,不愿意让伊玲——汤女士的名字——看破,便故意旋过头去,假装在眺望左边的景色,嘴里还含糊着回答:
“没有什么心事!除非在打算调到发行所去后怎样解决膳宿问题……”
这原是他随口捏造的谎话,根本他还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可是汤女士听了,就信以为真,不由立刻很兴奋起来。
“这是一些没有问题的!昨晚我已经给舅母和志群说过,他们都欢迎你每天上他们家里去吃饭;并且舅母还说,他们隔壁的一家人家,正有一间亭子间空着,她可以替你租下来,房租一定很便宜。方才我出来的时候,又再三托过她,至迟明天就可以解决了。”说到这里,汤女士突然换了一种极低的声音。“志群这个人真是坏得很,他看我替你这样忙着布置,便尽用许多很调皮的话来和我开玩笑,叫我怪不好意思的,算来都是为了你!”
梦石听了这样柔情脉脉的蜜语,心里委实是高兴极了,差一些就要笑出来;然而奇怪得很,伴着这一段高兴同来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痛苦,生生地把他的笑容遏住了,他只能更用力的握了一握伊玲的手,低低的叫了一声:
“伊玲……”
想必总是缘分的关系吧?虽然把梦石和三哥以及姓周的二个人比,连她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胜过他们,而且还是最后加入竞争的一个,不料经过将近一年的角逐之后,胜利竟出乎意外的归与了梦石。汤女士的心坎里,显然地只剩他一个人,三哥是自知不敌而退避了,姓周的虽然还利用着和志群同事的关系,不时来走动,但他所能得到的,无非是失望而已。
张志群倒是旁观者清,他常常说三哥和周克民只知道拼命去花钱,请吃饭,送东西,所用的全是皮毛上的工夫,经不起刘梦石一用“攻心为上”的策略,他们那有不败之理?不错,梦石是始终以取得汤女士的心为唯一目标的,他无微不至的体贴着她,决不在人前损害她一分尊严,处处帮助她做有益的事,永远显着最忠诚的态度,这样终于把汤女士感动了。她知道别人都当她是玩物,而梦石却当她是伴侣,因此她也倾心尽意的爱他了。
这种结果,自然是梦石所求之不得的,可是一想到自己所处的环境的困难,则又不胜其怨艾,他实在不忍把汤女士卷到这个痛苦的漩涡中来;但是看现在的情形,汤女士至少已经有半个身子已卷进来了!
“伊玲,你上次告诉我不久你们学校里就要到松江去旅行了,不知道你到了松江,可愿意到我们家里去看看吗?”他们在河边的一张长椅上坐定了,梦石突然发了一个极大的宏愿,他准备牺牲自己,趁早把家里的真相告诉汤女士;不过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一时却没有直说的勇气,只得兜着圆圈子说。
“好啊!”伊玲那里会知道他的意思,依旧很兴奋他说,“我真想见见你的母亲咧!”
“除了母亲,我家里还有个一人。”梦石像在法庭上陈述供词。“是谁呀!”
“是一个女人。”
“是你的姐姐或是妹妹吧?”汤女士到此刻还听不出他说话里含着什么特别的意思;直到她发现梦石的脸色突然变得异样的苍白,心里才有些奇怪起来了。她把自己的双手紧紧地覆住着梦石的右手,透着最关切的神气,悄悄地问:“今天你可是有什么重大的心事吗?能不能告诉我知道?”
“当然要告诉你!”梦石的说话越发不自然了,差一些他就要把自己家里的情形完全告诉伊玲,但他知道这是一定会使她很伤心的,并且这种事情也不宜当着面讲,便竭力忍住了,打算回去写一封信给她。
“怎么又不说了?”伊玲向他催促着。可是这一天,直到分别,梦石终于不曾直说。
在不能战胜环境,又不忍斩断情丝的两重矛盾的心理之下,梦石糊里糊涂的搬进了大德坊七十六号,和汤女士比邻而居;从此差不多每天早上一起出去,梦石一定要把伊玲送到了校门口才自己到发行所去,晚上也总是一块儿在张家客堂里谈天。张志群因为刘梦石住的是亭子间,便替他起了一绰号,叫做“大德亭长”;他在背后,往往就称汤伊玲为“亭长之妻”。伊玲偶然听见了,也并不如何着恼。
不过梦石的养媳妇的问题却一天比一天急迫了,他母亲平均每隔一礼拜总有信出来催他赶快准备喜事,那个在吴淞镇上开米铺的老板也时常到大德坊来劝导他回去;弄得梦石没法,只得回松江去了一次,费掉许多唇舌,好才容易求得他母亲允许,再把婚事暂缓一年。
梦石那里想到这种迁延不决的办法真是等于自杀之人,一方面汤女士对他的热恋,已经增高到了沸点,不但人家都在打趣他们是未婚的夫妇,便是汤女士自己,也差不多完全承认的了;一方面,梦石的母亲又在家里希望梦石这一次一定能够回去结婚,她老人家简直连子孙桶也替他做好了。梦石自己只有日夜在担心着,不知道到那时候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这重纠纷。
张志群是向来知道梦石的底细的,心里也在暗暗替他发愁,但又不便直接去向他贡献什么意见,只能老是闷在肚子里;有一天,他在那个三哥家里吃饭,给他们多劝了几杯酒,酒酣耳热,一时忘了顾忌,竟把刘梦石的尬尴问题当做笑话一样的讲了出来。那三哥原是为着梦石而失意的,心里正想报复,听了这一席话,便十二分的高兴,第二天,他就特地到南市那边汤女士的家里去,分外夸张的放了一把野火。汤女士的爸爸向来不在上海,家里只有一个母亲的两房哥嫂,他们对于伊玲和梦石互恋的事本来早已知道,而且并不反对,这时听了三哥的话,大家就觉得不很妥当了。
“好在启英女中不久就要放暑假了,我们可以早些把伊玲接回来,叫她以后不必再住在舅母那边,下半年爽快改进了城里的学堂,这事情就不成问题了。”汤女士的大哥想出了这个办法,他母亲也认为很好,决意立即实行。
当伊玲的大哥到志群家里来接伊玲回去的时候,他所捏造的理由是母亲有病,所以谁也不曾猜到里面有其他的作用;直到隔了好几天不见她回去,汤家反而又派人来把伊玲的衣服书籍一齐收回,这才使志群一家和梦石都感到诧异了。志群的父亲便叫志群进城去探望探望姑母的病状,顺便问问汤小姐何以突然搬回去的理由。
其实最不放心的还是梦石,他悄悄地从后面跟了出去,要求志群带他同行;志群险些要答应了,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天喝醉酒跟三哥说的话,便担心这中间一定发生了问题,今天梦石是断乎不能去的,于是他极力把梦石劝住了,并且答应他一回来就把情形告诉他。
志群去后,梦石便怀着满肚子的鬼胎,独自坐在那亭子间里等候着,眼看时钟一秒一分的过去,一个钟头真像一天一样长;尤其是这一间小小的卧室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面,几乎无一不有伊玲的手迹遗留着,更使他感到无限的怅惘。
晚饭后九点多钟,志群才从汤家回来。他在家里并没有说实话,只略略搪塞了几句,便急急赶到梦石这边来,把一切实情全告诉了他,并且力自引咎,深怪自己酒后失言,以致败了他们的好事;梦石当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半响不作声,隔了许久,才叹口气说:
“都是我不好!”
第二天,他就把汤女士遗下的几件东西,以及历年写给他的书 337 信,一齐检出来,密密层层的包成一个小包裹,用了种种方法,假装是启英女校的一位女先生送还给汤小姐的。这东西送出之后,隔了两天,梦石就得到伊玲一封复信,里面只寥寥六个字:“我可以原谅你。”
此后,梦石倒并没有就向他母亲屈服,依旧把这件养媳妇的问题一再迁延着,他母亲也无可如何。不过他自己也不再住在大德坊了,只偶然在路上碰到张志群。志群对于他还是很热心,往往自动把汤女士这边的消息告诉他,因此他知道伊玲的生活非常消极,每天除掉上学堂去之外,从不出门,她看见三哥是恨极了,始终不曾再理过他。
“这又何必呢?真是我害了她了!”每次,梦石总是这样仟悔着。
又过了半年,梦石偶尔在一家影戏院门前走过,突然看见一群男女,其中有两个人很熟;想了一想,才记得是伊玲和志群那个姓周的同事。不知道他还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还是受了酸性的冲动,就急急把这事去问志群。
“我们那位姓周的同事,倒的确也是真心爱着伊玲的!”志群笑着说:
“他知道你出了岔子之后,便死命的拖我伴他上汤家去,去了两次,他自己就去顺了,大约至多隔三天一定要进城一次。现在听说很得我姑母欢心,伊玲也不十分冷淡他,可是要她出来的话,一个人却绝对办不到,伊玲一定要她母亲,或是哥哥嫂嫂一同出去,才肯随着他们走。看来姓周的要想正式补你的缺还差得远咧!”
梦石听了,热泪几乎夺眶而出。
距离梦石得到汤女士随着她父亲到兰溪去的消息约摸十天光景,他忽然染了很厉害的猩红热,外加白喉,病势非常的凶险,在隔离医院中住了两个月才救得一条生命;可是出院之后,他的身子总不见复原,肌肉黄瘦,精神萎顿,常常像有病的人一样。公司里向来很倚重他,为此也十分代他担心,特地准他离职一个月,教他回去休养。不过梦石怎肯回家呢?结果还是进了医院。然而经好几个医生诊断之下,都认为这是他环境不好,心里时常郁郁不乐,所以病后不易复原,反现出了一种神经衰弱的症状;要希望健全,必须先去掉心事。恰巧他母亲又到上海来看他,医生便从实给她说明,同时又亏张志群在旁极力的进言,表示非把家里养媳妇的问题解决,梦石的身体便绝对不会好。这样,老太太也着急了,反同梦石:“那末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要她呢?”
梦石对于这件事,本来已有过长时间的策划,当时看他母亲的心已经有些动了,便立刻直截爽快的建议着:
“好在她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年纪正轻,我可以认她做妹妹,慢慢地挑一份人家把她嫁出去!”
志群也连声的说“好主意”。梦石的母亲毕竟最顾怜儿子,而且她老人家也知道如今的时世已不比从前,男女婚嫁事件,中途变卦的很多,实在算不得什么奇闻,当下就全部同意了。虽然这样说,梦石的病也不能顷刻尽除,少不得仍在医院里住满了一个月才出来。
“如今是好了!”在出院的时候,志群便打趣着给他说:“你是不是明天就预备到兰溪去?”
依着梦石的心思,真恨不能明天就上兰溪去找汤伊玲,不过无论谁的身子,事实上都没有这样自由;第一,他必须先到公司中去接洽。不料这一接洽就把他担搁了,因为其时厂里会计科簿记股的主任恰巧病故,会计科长向来知道梦石工作成绩很好,以前又是簿记股里的旧人,便和发行所长商量,决定调他回去填补这个遗缺。于是梦石只得先忙着接事、搬家、整理旧账,一连忙了半个多月,才有一些头绪,其时当然不能再轻言请假,只能勉强定着心,留在公司里工作。
志群原已把汤女士在兰溪的地址告诉过他,他也未尝不能先去一封信,可是他知道伊玲正和她父亲在一起住着;万一先去信,触怒了老太爷,事情反而不好,因此决意再迁一两个月,亲身上兰溪去走一遭。
母亲知道他又升了职位,也非常愉快,而那个养媳妇也已另外对定了人家,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不知道梦石现在想娶的是怎样标致的一位姑娘?”老太太暗暗这样想。
在一个秋日的中午,梦石精神抖擞的到了兰溪,当他从火车上跨下去的时候,马上在月台上发现了三个人像;第一位是睽隔了将近两年的汤女士,第二位是一个相貌很严肃的老先生,伊玲的父亲,这都是他久已期望着要见的人。然而那第三位却委实来得太突兀了,原来就是志群那个姓周的同事,他的左臂并且紧紧地挽着伊玲的右臂。
梦石险些就想退上火车去,伊玲的脸色变得像白纸一样,她先在她父亲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于是三个人一起向他迎上来。
“啊!尊驾是刘梦石先生吗?”第一个开口的倒是汤老先生,他用着极老练而圆滑的语调说:“鄙人因为收到了先生的信,所以特地带着小女,和这位周君到站上来迎你,听说周君一向也和刘先生相熟,他在上礼拜才和小女订婚……”
以后的话梦石也听不清楚了,只知道汤老先生待他非常客气,那姓周的也一再很诚恳地和他敷衍着,始终不开口的只有汤女士自己。梦石像失了魂一样的被他们簇拥到汤老先生的寓所里,不辨东西,不知南北,甚至端起了茶杯,半天没有喝一口。汤老先生因为前天亲手拆过他给伊玲的信,所以心里也知道他的痛苦,便立即做了一个眼色给姓周的,教他扶着伊玲暂时到别处去,他自己就想出许多话来极力安慰梦石,最后归结到“恋爱应该以牺牲为最高原则”的说法。(这位老先生是一个新官僚,所以对于新旧社会的一切都有相当认识。)梦石一边听,一边纵声大笑,知觉也完全清醒了,他承认此刻假如不让自己牺牲,那末汤老先生和姓周的两个人都得感受无限的苦痛和困难,因为铸就大错的,便是汤老先生本人。
“兰溪这地方很好,我一定要多玩几天咧!”梦石对于汤老先生所提出的请他在兰溪闲玩几天的建议,也欣然接受了,不过坚执着要住到旅馆里去;汤老先生看他心神很安定,并且知道过了三点钟,兰溪没有火车开出了,便不再强留,只得亲自伴着他出去找到了一家旅馆,自己依旧不定,极力敷衍着他,还请他吃了一顿很富盛的晚餐,到八点半钟,才独自回去。
待他一走,梦石忙付清了店帐,拎着小提箱,乘黑夜沿着铁路走了。他承认自己是做了一个四五年的长梦。
二十九年十一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十二年了》
志舫:
十二年了,整整的十二年了!十二年之前,谁也不会相信这十二个年头竟像电光石火一般的短促;可是,现在,整整的十二年终于已经消失了,不然为什么日历上不写中华民国十七年而写中华民国二十九年呢?
这是无可否认的,我们的生命中,已有很长的一个阶段往后面滑过去了,像一句说话一样,滑过去之后,便永远不再回来了,剩下的只是无限的怅惘。
在这十二年之中,我确切不移的相信,你是从来没有把我忘掉过的,甚至你还时时刻刻的在想我;这不仅可以从你的始终没有结婚的事实来证明,就拿你突然那样欢喜喝酒的一点来说,也可以知道你为我所受的创痛是怎样的深切了。真的,志舫,最亲爱的志舫,让我自己承认我是世界上一个最没有灵魂的负心的女子!
我不希望你宽恕我,因为我是无可宽恕的罪人,只有一点还可以使我不致愧对天良的,就是我后来虽然经历了无数的痛苦,但我始终独自忍受着,咬紧牙关,决定不再连累你。我曾经在你所住的公寓门前踌踟过几次,每次总是跨进了大门又退回去;我也曾写过七八封贴好了邮票的信,但结果一封也没有寄,我觉得我可以给予你的最大安慰,就是使你忘记我,因为我是真正爱你的,而且还知道你也是真正爱我的人!
现在,我去死已经不远了,第三期的肺病,加上整日整夜的失眠,连平日最可怜我,从来不忍告诉我两肺已经溃烂的周医生,也一再用暗示的方法来询问我,将怎样安排我后事的话了。我并不觉得伤感,只觉得老天对待我太残忍了,使我在这样清醒的境界里,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像一支残烛一样的逐渐消蚀下去,这可不是最惨痛的心刑吧?像这种苛酷的心刑,我实在不愿忍受,我相信我自己是有权可以喊冤的!因为我是一个心地洁白的人,不应该领受这样惨无人道的荼毒!
但从另一方面想,却又多亏如此,才能使我不致默无一言的和你永别。
十二年,整整的和你隔别了十二年。要说的话,真也不知从何说起。当我把以前的种种告诉了周医生,并且恳托他待我死去之后,请他把我所余下的一切东西全交代给你的时候,这一位五十一岁的慈祥的老医生,也禁不住掉下了一串苦泪,像冷雨似的滴在我的手背上;他用着颤抖的声音,旋过了脸,眼睛望着窗外,悄悄地向我这样说:
“朱小姐,假使我是你的话,现在一定要利用这最后的一口气,写一封信给你所爱的人;这并不是诉怨,也不是请求他宽恕你,——就事实来说,应该请求宽恕的还是他。——这是你受了十二年的痛苦,甚至牺牲了你一生以后所应该宣白的真相……快振作起来,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帮助你,使你可以写完这一封信……”
感谢他的盛意,第二天就立刻叫木匠替我做了一张桌面倾斜的矮几,放在我的床上,使我可以靠着棉垫,写出这一封信来。
舫,我永远不能忘情的舫,请你可怜我,容我在垂死之前,很痛快很坦白地指责你一句;或者,不要指责,让我直截爽快的问你:你可知道我的生命和一生的幸福是谁断送的?假使你自己不知道怎样回答的话,我可以代答: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是不能再含糊了!请你千万觉醒过来,恋爱和侠义是纯粹两件事。假如你要做义气凌霄的侠士的话,请你爽快效法水浒传中的武松的典型;换句话说,请你永远别谈恋爱!你既然和一个女子发生了爱情,而且这个女子也的确十二万分的爱你,那末第三者的事,你就不用管!
人家固然有权可以向我追求,但同时我也有权选择我自己的对象,你可怜你朋友的失望,忽然动了侠义之心,自己故意躲开了;硬生生地想把你所爱的人,让给她自己所不爱的人;这在你自己,也许觉得这是特地成全他人,然而你难道竟忘记我是一头有感情的动物吗?当我看到你所留给我的信之后,已经无法再找到你了,那时候,你或许正在暗中欣然自得的庆贺你自己行侠仗义的成功。可是,让我问你:有没有料到你所爱的人的十二年惨痛的生活,便从那一天起由你亲手揭开了!
刘克厚诚然是一个追求我异常恳挚的人,但他的思想,他的性格,他的才能,在在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尽管我所爱的你,已在一种特殊的情感的冲动之下溜到了广州去(这是我隔了三年才知道的),但我绝对不需要请他做候补,虽然他是日夜的追踪着我。
有一次我曾经构成过一个计划,想乘他快乐的时候,从他嘴里,探问到你的行踪;因为我一直疑心他是知道你在什么地方的。不料你的行踪竟如此诡秘,当他给我哄骗得极度兴奋之后,还是一般的说不来;无论我用间接或直接的话问他,答复总是很诚恳的“让我慢慢打听”六个字。
这样蹉跎了一年又九个月,就在你理想中以为我和刘克厚可以恋爱成熟,进而结为夫妇的时候,我也悄悄地离开上海,从南京渡过长江,打算上河南的郑州去。这又为什么呢?你当然禁不住要问的!但是我想,你最好去请问你那一位在××公司当会计主任的表兄,你可以扳起了你的脸,请问他在十年以前的某一个黄霉时节,他究竟害了什么病症,竟会把那样不可靠的消息,告诉一个极虔诚地去请问他的弱女子?志舫,你知道他当日是给我怎样说的?他说:
“啊!不错,前礼拜我们有一位舍亲从陇海路来,还说在郑州见到志舫,他此刻快要升到分段工程师了……”
就为受了他这一个诓骗,使我很兴奋地踏上了征途;当我在横渡长江的时候,心里不住的在悬想着,不知道你突然见到了我会怎样的高兴。
但无论如何不会料到一跨上律浦车,就因受了冷风的侵袭,和时令的影响,使我发起极可怕的寒热来,跟着喉咙也出了毛病,到得徐州,终于使我一筹莫展的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再动弹了。
就在这时期里,我命中的唯一的魔蝎便出现在我的旁边了。他是一个医生,当然得为病人治病,而且他也应该尽心竭力的爱护病人;他那么小心地注意着我的病况,一日一夜不停的走进病房来看我,直到我的病势渐减,没有收敛过他脸上的和霭的笑容,使我深深地觉得他是一个极能尽职的好医生,连做梦中我也不会想到他已存着另一种念头了。
他是一个纯“皮相美”的赏鉴者,也就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情人;从我住进医院的一霎那起,他便受了我的姿容的翕动,想占有我的企图,便一直在他脑海里燃烧着。及至我的大病给他治愈,不知不觉使我对他起了一种感念之后,他的企业图便步实践起来。
我对于他的机巧和善于词令,至今还是非常佩服,虽然他是世界上蹂躏过我的仅有的一个人,他使我在精神上,肉体上遭受许多的痛苦,甚至还损毁了我的名誉,可是我不愿恨他;我一生只爱过一个人,也只恨过一个人,就是你!对于他,我只能表示佩服,此外,就只剩怨恨我自己太没有坚强的毅力的份儿了!
大概是从我病中所说的呓语里,使他窥知了我的心事,并且我不一个最爽直的人,不消他费多少力量试探,便在病后的闲谈中,把自己打算上郑州去找你的话告诉了他,这样就累他足足忙了两天,在第三天上,竟给他弄来了一本陇海铁路的职员录,和一封郑州车站的回电,二者都很充分地证明了你表兄所说的消息的不确。
现在,舫,请你再用你的理智来想想,我那时候的心里是怎样的失望?
一场大病,差不多已消尽了我继续再寻访你的勇气,而且事实上也的确无从寻访!于是那位大医生便觑正了我的弱点进攻,用催眠术一样的方法蒙住了我的眼睛,使我不由不逐渐承认他是世界上第二个可爱的人。
他到车站上依依不舍的把我送上火车,而当我到达上海的第二天,一封可以选入世界名着的情书已从邮局里寄来了。舫,我一生的知己,你不是向来主张写信应该以坦白率真为上的吗?但是假使你有一天,也能收到修词和结构都是那样美丽的情书的话,你就会知道这种信札的惑人的魅力是如何的深沉了!(可惜我早已把那封信弃掉,否则我一定可以附给你,使你瞧瞧你所爱的人,当初喝的是怎样的一服毒剂了。)这样经过了一年工夫,我在一方面既始终得不到你的消息,而在另一方面,他又是那样的包围着我;人的意志总不免有偶尔脆弱的间隙的,我是一个人,当然不能例外。就在这种间隙里,使我像做梦一样的由 Miss 朱,变成了 Mrs 卢,从此做了五年零一两个月的医生太太。
在婚礼举行的前一天,我还关上了房门,独自悄悄地跪在母亲和你两个人的照相的面前,像祈祷一样虔诚地自己心口相问的辩护着:
“我难道就此把我在精神上久已确认为终身伴侣的熊志舫丢弃了吗?”
“不!”一个念头给我答辩着。“先丢弃你的还是他自己!”
“然而他不是存心要丢弃我啊!”我的良心又换了另一种的说法。“这是仅仅一时的误会,他因为错认刘克厚是应该得到我的爱情的人,便故意躲了开去,想牺牲他自己来成全我。这何尝是丢弃呢?”
“但是,他那么不知下落的一走,教我又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他回来呢?”
口又给自己辩护着。
“你应该用你所有的力量,走遍天涯海角的去找他啊!”良心又是这样说。
“我怎么没有找啊!凡为他所相熟的人那里,我都已问到了,而且还在报纸上登过一礼拜的告白。后来误听了不确的消息,也曾特地踏上漫漫的征途,以致身染大病,以致卧倒在徐州,以致认识了这一个救我生命……!”
像这样周而复始的足足想了十几遍,后来终于在母亲的透着微笑的遗像前,迷迷惘惘的晕了过去。
舫,我的舫,这都是真话!你能够相信也罢,你不信也罢,反正我已是一个垂死之人,根本已经不需要你再来宽恕了!我现在把这些告诉你,并无丝毫目的,请你把这封信当做一个薄命女子的自传看吧!这样是可以减少你不少的悲伤的!
婚后的一年,不,不是一年,实在只是十一个月,我的生活应该可算是相当平顺的。他像赏鉴一件美术品似的把我在皮相上所具备的一切美点全赏鉴到了,当他的朋友在背地里称赞他妻子的美貌的时候,我相信他心里也的确很快活。但是奇怪得很,无论他自己,或是他的家人,他的戚友,竟没有一个人所说的话是使我爱听的;我常常觉得很苦闷,很孤独,像一头寒雁被它的伴侣遗落在荒山的上空一样。
一年之后,我有孕了,那位大医生对于我的皮相的赏鉴也差不多快满足了,他在家的时间,也跟着逐渐缩短起来;但见了面,脸上还不时可以发现一丝笑容,只是显得很做作,全像你在舞台上所看到的虚伪的表情而已。
那时候,我对他却还并没有什么怀疑,而且我心里是一直很惶恐的,因为,已在和他结合之前,接受过另一个人的爱了。我不敢妄思非分的希望他真正爱我,一直爱我,但愿他能够尽一个普通丈夫应尽的责任,我便不再有什么苛求了。
无奈我的命实在太苦了,连这样一个最起码的愿望也不能达到。又经过了半年光景,他每天在电话里用德文和一位医院里的看护小姐谈情的事,便给我发现了;我在银行里所留着的一部分的存款,也给他化掉了。有一天,我要求他伴着我去看一位产科医生,他告诉我医院里有人开刀,绝对不能分身,但当我看过了那位产科医生回家,就在大光明戏院的门口,瞧见他和一位女性正并着肩走进去。
然而这种种,也只能暂时使我心灵上受到一些震动而已,我并不十分伤感,只觉得这是我自己应得的处罚。但处罚也有一个限度,辱骂和殴打,总不是他所应该施予我的暴行吧?
舫,你是一个极容易伤感的人,我本来也不必再在这里伤你的心,告诉你的爱人会经一度为她“丈夫”打得脸部浮肿起来。但是平心静气的说,假使当日你不想效法那些十七世纪的西洋小说上的典型人物,把牺牲自己,成全别人作为恋爱的最高标准,以致那么匆匆地一走的话,这位大医生,他凭什么可以来打我?
但,殴打还不是最痛苦的经历咧!让我爽快再告诉得你详细一些:
第二年,我生下了一个女孩,一个现社会至今还蔑视的废物;老太爷和老太太的不高兴,当然是不用说的,便是他自己也始终只向那可怜的小生命看了一两眼,不久便以值夜为推托,爽快住到了医院里去,让我整天搂抱着自己的孩子,留在他的公馆里,做一名名义上的少奶奶,实际上的奶婶婶。
最奇怪的是老夫妇俩心里分明丝毫不欢喜这孩子,表面上却把她看得比什么都宝贵,极严正地命令着我辞退了清心女中的教职,整天关在家里;孩子要是多哭一声,或稍有一些发热的话,老太太便不住口的埋怨着我,仿佛我不是这孩子的娘,而是这孩子的仇人,所以存心不照顾她。
从此,每一晚我没有好好地睡过,孩子睡着的当儿,正是我饮泣吞声,独坐在旋椅上,深深地思念着你的时节。我虽然知道你正在广州的电报局里继续度着单人生活,可是我自己已经毁了,不论我是怎样的无耻,我也不愿再把我这已被别人沾辱了的身子,站到你的面前来。同时,我也像世界上每一个母亲一样的想把自己的心灵,完全寄托到儿女身上去,藉此寻求一些最少限度的生趣,所以决定竭力忍受着。
眨眨眼三年过去了,孩子的父亲,已整个改属了他人;但孩子倒还生得可爱,一双肥胖的小手,时常捧着她母亲的瘦削的面庞,很天真地吻着,一天真不知有多少次,连睡梦中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