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星期日,我带她到公园去,恰巧在那些叶子长得像伞一样大的菩提树的下面,碰到了她父亲和他的爱人。我很镇静地和他们招呼了,——那已经是另一个少女,而不是从前的看护了。——孩子很聪明,虽然平均不过一个月见到她父亲一次,可是她认得很清楚,老远就喊了起来,张着小手,恨不得立刻扑过去。这情形如果换了你,我想你是一定会感动得哭出来的;然而她父亲是医生中最无情感的一个,竟像碰到了两个亲戚似的随便敷衍几句,便带着他的爱人走开了。
那是个极晴朗的春天,但在我的眼睛里,却已变成了极阴沉的秋天;我抱着孩子,像在梦中一般迷惘恍惚的走了回去。
日子又过了六七个月,第二次最悲痛的剧变,——像你那年出走时候一样——又临到我头上来了。孩子突然害了很可怕的脑膜炎,我因为不愿听凭那两个老人的支配,忽儿吃仙方,忽儿请推拿,以致断送这可怜的小生命,便不惜低着头,破天荒的找到他父亲的医院里去,要求他救救我的女儿。不料这位大医生竟如此的忍心,装着比曹操还奸诈的虚伪,口口声声的推说医院里床位没有空,无法容纳。最后,亲爱的舫,请你不必悲伤,让我告诉你,我竟无可如何的对他跪下去了!这样,他才激起了天良,伴着我们母女两个赶到了另一家小医院去。但有什么用呢?这孩子终究因为不能及早医治的缘故,就在当晚十一点钟打过之后,悄悄地在我怀抱里死去了。
这一次是化了那位大医生好几十块钱的针费,才把我救醒过来的。
四天之后,我便匆匆收拾起我自己的东西,走出了姓卢的大门。那时候,老实告诉你,你的住所我是早已知道了,所差的只是我没有勇气也住进这家公寓去。但我也没有远离你,最初的三个月,我就住在 WilliamApartment,每天早上,从八点三刻到九点一刻的半小时内,总是伏在四楼的窗口上,望着你从公寓里走出去办公。你的瘦长而微俯的身影,不常修剃的憔悴的面庞,没有一天不给我尽量的注视着,好几次险些使我喊出声来。
但我自己已经受不住了!第三个月便开始咯血,我的舅父像苏秦游说诸侯一样的向我劝慰了几次,总算把我带到了北平去,让我住在西山最舒适的医院里,一年花了许多的钱,想把他姊姊遗下的可怜的女儿医治好。
然而肉体上的创痛虽然可以医治,心灵上的创痛,将有什么方法补救呢?
因此我的病终于时发时愈,不能断根。去年冬天,舅父又过世了,哀伤的情感,舫,便绝不费力的加重了我的病况。亲爱的舫,肺病到了第三期,还有……志舫先生鉴:朱女士遗札,至此已尽,因此函系耗六日之光阴所续成,至末日之傍晚,女士遂于数度咯血后,溘然长逝矣。余为基督信徒,雅不欲失信于逝者,用将女士遗物及此未及结束之长函一并送奉,尚希察收是幸。
医师周正祥附笔二十九年十一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一个洋囡囡》
当洁民匆匆地推进周家大门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已是济济一堂了。
“老兄贵人多忙,直到这时候才来!”好几个熟人的声音在这样说,倒使洁民觉得怪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得很!家里恰巧有些小事,所以来迟了一些。”他一面向主人和各个相熟的客人招呼,一面这样解释。
“客人差不多齐了,叫他们开吧!”主人周永伦很兴奋地回头去向他的太太说。
今天这两桌酒,实际上就是为着他太太的三十一岁的小生日而备的;约的客人,都是平日跟他们贤伉俪过从很密的一班至亲好友,人数虽然不多,却因彼此都相熟,谈笑风生,屋子里倒也显得很热闹。
席面是早就摆下了,那些客人已坐到了圆桌上去,在等候主人宣布开始吃喝的命令。
“也好,现在就只差二表嫂一个,也许她根本不会来了。”永伦的太太用两只很灵活的眼睛,向外面半间客厅,里面半间餐室里睃看了一下,便略略点一点头,表示同意永伦的主张。
十分钟之后,客人已全坐到席上来了,男女主人分别在里外两桌客人的面前敬酒,笑语声倒比未坐席前减低了许多,因为有一半以上的人的嘴,已经从事吃的工作了。
洁民才想开口,大门突然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瘦而长的身材,朴素的服装,加上她那种温文秀美的容止,真像屋子里忽然搬来了一盆最高贵的兰花一样。
“啊!二表嫂,真把我们等急了!”周太太忙着站起来,满面笑容的迎上去,帮助这新来的客人脱下大衣。“这里有一个空位子,是我特地给你留下的,快坐下来吧!”
新客人很大方地向桌子上的八个人点了点头,但当她的视线和洁民的视线接触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色不由同时都变了。
“这几位大都是永伦的同事。”周太太笑着说,一面替二表嫂斟酒。
“我们好久不见了,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你,兰。”一个很亲热的称呼,不自觉地打洁民的嘴唇里跳了出来,使桌子上每一个人都觉得很诧异。
兰的面色变得更惨白了,低着头不就回答。
“啊!曹先生跟我们二表嫂原来是熟……”周太太插嘴出来说。
“是老同学。”洁民便自己补充着。“但不见已经快六年了。”
俞小姐看了洁民和二表嫂的神情,便忍不住向邻坐的吴小姐使了一个眼色,彼此还微微一笑,似乎很心领神会的样子。
“有人说你在天津害猩红热,给大夫弄坏了,原来是一个谣言!”兰勉强安定了心神,慢慢地说。——这个谣言,就是使她屈从了父母的主张,嫁给周永伦的二表哥的唯一原因,而一直到今天,她却始终不曾知道这是一个谣言。
洁民听了她这几句话,也就知道何以他三年前从天津回来的时候,再也找不到兰的缘故了。
“不错,我们弟兄两个害猩红热,有一个是死了。”洁民十分沉痛地说:
“但那是我的哥哥。我的抵抗力比他好,所以逃过了 他们再想说话时,热菜已端上来了,而且洁民和兰同样的都不愿意在这么许多人的面前,露出惹人议论的形迹来,谈话的中心便轻轻地移到了不相干的问题上去,让每一个座客都可以自由参加;只是每隔一两分钟,洁民便禁不住要向兰看一看。他发觉自己这一个多年的爱侣的容颜,已比从前憔悴瘦削得多了;心里不由一阵难受,什么兴致都消失了。
“二表哥这几天有信回来么?”永伦从里面那张桌子上旋过头来问。
“没有。”很简短的答复。
接着又有人提出了当前的米价问题,大家禁不住便异口同声的把米蛀虫痛骂了一顿,但兰和洁民却只是默默无语;他们并不是没有正义感,也并不是没有受到米蛀虫的剥削,只是在这短短的几分钟中,他们心坎里已给别种感觉盘据着了,使他们无暇注意其他。
才端上鱼翅,兰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伦嫂,”她向女主人说: “这几天小妹妹的痧子发得很厉害,我想早些回去看她,下人可不大靠得住。”
主人当然竭力挽留,但经不起兰坚持着要走,结果也就只好同意了。
“真对不起,二表嫂,一些东西也没有给你吃。”永伦夫妇俩少不得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一直送她到门口。“过一天让我们到府上去望小妹妹。”
“不敢当得很。”
主客正要分手的时候,洁民已突然从里面赶了出来。
“让我送你回去!”他向兰说,兰也就不加可否的允许了。
没有走到兰的家里以前,洁民已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了她,同时也从她的自白里,知道了她嫁后的情况;丈夫远出,家用每隔两三个月才能汇到一二百块钱,她和她爱女的生活,差不多完全靠她自己从教书上挣得来的。
“就在这一家的二楼!”兰指着七十二号的屋子说:“明天下午你能够来看我吗?”
洁民也知道晚上跟着她进去不大好,便点了点头。
这是一所小洋房的二楼,兰和她的女儿住在前面,亭子间作为吃饭的所在,兼带给一个佣人睡觉。
家具的简单,精致,洁净,一进去,就可以知道是兰的卧房。
“小朋友,不要难过,明天你就可以好了!”兰坐在床沿上,照料她那病得很厉害的女儿;洁民悄悄地跫过去,堆着一脸的笑,向那四岁左右的孩子说。
孩子的神气倒还清明,只是一张苹果似的圆脸上,已给红色的痧点布成了一重厚厚的肉网,使她连呼吸也觉得很困难。
“妈,你怎么又骗我啊?”她对于这个新来的客人并没有注意,只皱紧着眉毛向她的母亲说。
今天,兰的脸上已破例的见了一些笑容。
“孩子,明天妈再去给你买吧!”她用手轻拍着裹在棉被里的孩子的身体。
“妈,一定要有长长的头发的!”说到这一件事,小脸上才似乎略略兴奋了一些。 “还要有两个会动的眼睛。妈,真的么?明天,一定要有,要……”
兰垂下头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什么东西?”洁民忍不住插嘴着问。
“一个洋囡囡。ButIcannotaffordtobuyoneforher。尤其是这几天,医生的诊费和药钱花得太多了。”兰为了要瞒过她的爱女,不得已夹用了一句英语和洁民说。
“我现在就去买一个来好不好?”
“不,我不愿意你花钱!”兰立刻很坚决地拒绝。
“可是,兰,”洁民把眼睛看定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即使我是你的一个最普通的朋友,初次和你的女儿见面,难道不能送她一些东西么?”
兰侧过头去,向窗外看了一看,天上掉下来的雨点,在半空里织成了一条银色的帘子。
“雨太大了,等到明天再说吧!”
洁民也略略踌躇了一下。
“不妨,我是穿着雨衣来的。而且,”他伸出一只手指,不停地指划着,像教师给学生讲书一样。“你要知道,孩子在有病的时候,她想什么东西,如果能够早一些给她的话,对于她的病是很有影响的,至少可以使她心里愉快一些。”
这个理由当然不是兰所能驳斥的。
隔了二三十分钟,洁民已走到大华公司的玩具部了。
“这是最便宜的一个,现在买三十二块半。”一个女职员显着很不耐烦的神气说。柜台上已经放着四五个洋囡囡了,它们的价钱是从四十元起,到七十元,八十元,——甚至一百元。
洁民委实没有想到现在的玩具竟是这样的贵;照他的预料,十多块钱一个是不能再贵了。
“再要便宜,就只能买眼睛不会动的了!”另一个职员向他说。
他把袋里仅有的二十块摸了一摸,很惭愧地向他们道了歉,慢慢走下楼去,脑神经开始活动了起来。
突然他想到了自己衣袋里还有一支自来水笔。
“把它暂时当一下吧!”他这样想。可是他出生三十多年,始终不曾走进过当铺,青天白日,从写着那么一个大得耀眼的“当”字的大门里走出走进,教熟人看见了,怎么好意思?然而除此以外,他一时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冒着雨,奔到附近的街道上去,找寻他生平所从没有找寻过的店铺。
笔授给了一个站在高柜台里的人,心是跳得像煮沸的水一样。
“当多少?”朝奉习惯地问。
“十五块钱。”他想只要可以买到那个最便宜的便行了。
经过了一刻多钟检验,书写和喊叫的手续,三张五块钱的钞票,才交到洁民手里,他立刻像逃犯似的用着最快的脚步,奔了出来,一直狂奔到越过三条马路,他才敢把脚步放慢。
但第二度还是失望,因为那个三十二块半的洋囡囡只有一对眼睛能够动,头上却是牛山濯濯,一根头发也没有,不但没有附合兰的女儿所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洁民自己看起来,也觉得不大好,还是美中不足。
“将就买了回去吧!”他望了望自己的两条已给雨水溅湿的裤管,暗暗这样想。
但禁不起一想到他和兰从前相依为命的情景,以及那个孩子的可怜可爱的脸庞,他又决定把这个意思取消了。
这是在大雨不停的下降中,洁民匆匆地跑遍了三公司,但没有一家能够供给他一个价值在三十五元以下,又有头发,又有会动的眼睛的洋囡囡,他站在最后一家公司的大门口,呆呆地站着,至少有六七分钟,神经不能从昏乱的状态中回复过来。
家又是那么远,而且不巧偏逢到礼拜天,附近的公事房家家休息,连一个朋友也找不到。
他把每一个同学,每一个朋友,和每一个亲戚的地址都想到了,离日升楼最近的只有一个疏远的旧同事,开着一家广东糕饼店。
“这一种举动的确是近于浪漫的。”走到了那家糕饼店的门口,他心里顿时又畏缩起来。 “为了一件孩子的玩具,当了东西不算,还要向人家借钱。
这未免太说不过去吧?”
只是他一生仅仅爱过这一个人,为着要使她仅有一个孩子在病中得到愉快,以致渐渐地使病情转好起来,偶然来一次超越理智以外的行动,似乎也还可以宽恕;况且洁民根本不是没有钱,只是身边的现款暂时不敷用而已。
“只借他一天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他便放大了步子,走进那家广东糕饼店去,向他的老同事很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要求。
“好……好……”他对于洁民的突然过访,本就觉得很诧异了,而过访的目的竟是借钱,要借的数目却又是那么小,这委实使他百思不得其故了。
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授给他之后,店主人忽又喟然长叹起来。
“打了仗真难,许多朋友都没有办法,偶然要我帮一次忙总可以;不过这爿店铺实际上也不是我一个人开的,这种钱根本不不等他说完,洁民已跨出店门了。
“最迟明天上午十点钟派人送还你,这十块是不用你操心的!”他回头去补充了两句。
但经过了这许多周折,时候已快近五点钟了,他的一双麂皮鞋子也完全给雨水浸透了,他真想不到买一个洋囡囡竟是这样的困难。对于有钱人,这是一个大笑话;对于连买米的钱也没有的穷人,这是杀了头还得该充军的罪行!
理智与情感当然根本是不相调和的。
就在纷乱重重的情绪下,洁民挟着那个外用牛皮纸包里的匣子走进了清泉坊。
他瞧七十二号的后门口,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佣人不停的在向弄口张望着,好像就是方才见过一面的兰的女佣。
“啊!好了!来啦!来啦!”那女佣一看见他,便堆着笑这样喊。
洁民一时也理会不出是什么意思,只加紧脚行,三级一跳的奔上楼去;才到扶梯口,兰已从房里冲出来。
“你说半个钟头可以回来,怎样弄到这时候,真把我急死了!没有出什么事么?”她完全没有注意洁民挟在胁下的东西,只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仔细向他端相着。“路上的车子那么多,你走路又一直很粗心。洁,你为什么要这样急我啊……?”
兰的头渐渐低到了洁民的胸前,他立刻觉得有几滴像雨点一样的东西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来,使他重复得到了六年来没有得到过的安慰。
他相信今天的事绝对没有做错,即使略略有些太 Sentimental 一些。
三十年六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风雨故人来》
又是暮春时节了,接连两天的长脚雨,润遍了都市中每一方的水门汀地,街头种着的法国梧桐,在半个月前还像是一段段绝去了生命的枯木,一转眼却已绿叶纷披了。
因为衣着和一切“巧夺天工”的设备安排得委实太凑手的缘故,气候对于都市里的人,——尤其是口袋里法币一直装得很丰满的人——向来是被看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的,即使下两天冰雹,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何况只是一丝丝的雨,充其量也只能逗起一般喝过几年墨水的人的诗意,背着手低吟“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而已。
但今天的雨势,却未免来得太猛了些,一滴滴比胡桃还大的雨点,打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只几秒钟便积成了一处处的水洼;同时风也吹得很紧,觉民只把长窗拉开了一条狭缝,桌子上的一个干隆窑的花瓶,便险些给风吹倒。
“快些吃你的点心吧!下面已有好几个病人等着了。”一过三十岁,反而因为起居舒适和竭力讲究打扮的结果,而愈显俏丽的郑太太,披着一件粉红色的寝袍,从浴室里探出头来说。
觉民听了,脸上不由立刻就透出了很得意的微笑来。
不错,他的确是可以得意的!两年前,他就认定“自我宣传”和“制造噱头”这两点,是做一个上海医生所不能不知道的秘诀,从此果然一帆风顺,名利双收,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从外国得了博士学位,甚至还在国外实习过几年而回来的医生,已在营业上和虚名上,生生地给他打倒了。
即使是这样风雨交加的日子,早上十钟点还不曾打,已有许多病人在楼下候诊室里等待着了,他又安能不沾沾自喜呢?
“毛病要好是不能太性急的。”他很焦躁地向一个询问他几时可以痊愈的病人说。
在连续不断的诊过了十六七个病人以后,诊费的收入,固然使他觉得很高兴,但十六七种不同的疾病,以及两三个疑难杂症,也委实困扰得他很烦躁了。
这最后一个病人的话偏是特别的多。
“先生,除掉橘子汁以外,我还能吃些什么东西呢?”他先是这样问,后来又追加了一句:“乐口福饼干大概总可以吃吧?先生。”
觉民差一些要着恼了,可是他那习于生意眼的头脑,却立刻止住了他,反使他马上放出了笑容来。
“你要知道详细的话,医学常识第七种疾病时期饮食调节法讲得最完备,不妨买一本看看。”他把背部靠在皮椅上,仰起着脸,很正经地说。
“可是这本书要到什么地方去买呢?”病人对于医生的话当然是最信服的。
“外面挂号处就有。这部医学常识和另一部通俗医话,都是我自己写的。”觉民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一个洗脸盆边去,放出水来,开始用肥皂擦洗他的双手。
病人便向他说了一声再见,悄悄地退出去了。
觉民洗完了手,把身子朝着窗,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其时外面的风雨仍还没有停止,好几个人从他这一所小洋房门前经过,虽然有的擎着雨伞,有的穿着雨衣,便至少已有半个身子都给雨水打得像落汤鸡一样了。
壁钟正指着十二点二十分。
“有一位姓洪的先生要见你。”觉民正想卸下身上所穿的一件白竹布外套,上楼去休息,挂号的老高突然递进了一张卡片来。
“是看病的吧?”他一面问,一面接过卡片来看着。
这是一张很简单的卡片,没有头衔,没有地址,只用黑墨印着“洪书元”
三个小字。
“不是看病,”老高说:“他说是你的老朋友,有事要和你谈谈。”
其实觉民一看这卡片,也知道来的不是病人了。因为洪书元倒的确是他的一个老朋友,单是同在汉口公立医院办事,彼此也足足有七年多常在一起;就是去年冬天,觉民盖这所小洋房的时候,为了图样发生问题,书元也还帮过他的忙。
“请他进来吧!”
在书元没有进来以前的一分钟中间,觉民的脑神经委实是用了最高的速度在转动着的。他突然想起:前两个礼拜在逸园跑狗场里,碰到另外一个老朋友,告诉他书元最近很不得意,家里又死了一个母亲,连他常去的几家咖啡店里也不见他的踪迹。
“他冒着大风雨而来的……”
觉民的理想还没有全部构成,洪书元已走进来了。
“啊!觉民,忙得怎么样?”书元用一条手巾拂拭着脸上溅到的雨水,同时向他的老朋友微笑着说。
“没有什么事,你好啊?达克透洪。”觉民一面站起来让座,一面来不及的向书元浑身打量着,但他所能看到的,除掉两条已打湿的裤管以外,别的都还保持在很整洁的状态中,并没有落魄或褴褛的现象,这就使他不容易猜到这客人的来意了。
其实书元今天的冒雨而来,确是为了有一些急用,想向他这位已经发了财的老朋友借一笔款子;可是他们虽然已有了十多年的交情,但经济上的往来,却还不曾有过,所以在他开口以前,不能不先兜几个圈子,探探对方的口气再说。而在觉民这一方面,也因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意,便格外留神的倾听着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想窥测他的心事。
十多分钟的废话说过了,觉民渐渐露出了不耐的样子来,书元也觉得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许多老朋友都知道你很得意,……大概总有几个要来请你帮帮忙吧?”他渐渐把话题引到正文上去。
听他这么吞吞吐吐的一说,觉民已料到八成了。
“很少,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他故意装得很镇定地说:“自己的开销实在太大了,假使要帮别人忙,十块二十块钱倒还不成问题,再多便力不从心了!”
这样聪明的自白,果然立刻就把对方的希望打得粉碎了,书元知道再留无益,便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呀!十二点三刻了,我还得回去吃饭咧!”
这是他随口说的,并不想提醒觉民留他吃饭。
觉民倒也爽快得很,自己反比客人先站起来了。”好,那末对不起得很,今天不凑巧,内人出去了,家里一些小菜也没有,不敢留你吃饭,过一天我们再叙吧!”一套虚伪得像政党领袖的演说一样的空话,很熟练地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书元当然不能再留了。
当他怀着一颗很难受的心走出觉民诊所的时候,门口才开来一辆皮而卡;砰的一响,车门开处,跨出了一个獐头鼠目,脑后见腮的家伙,正好和书元在石阶上擦望而过。
这是觉民的新朋友倪耀祥,一个以囤米起家的不用刀的刽子手。
他才走进客厅,恰好觉民也从诊察室里走出来。
“啊!耀祥哥,来得好凑巧!”他很热烈地拉住了倪耀祥的双手,仿佛欢呼一样的说:“今天蒸了一只鸡,还有一条鲈鱼,快上去吃饭吧!”
倪耀祥的一张瘦得不见肉的脸上,也透出了满面的好笑来。
“昨晚你们是什么时候从高士满出来的?”
“两点过一些,曼丽差不多给我们灌醉了。”末一句话他说得非常的低,惟恐给他妻子听见,耀祥也就旋过头来,向他扮了一个鬼脸。
他们才走上扶梯,郑太太已从餐室里迎出来了,一见倪耀祥,便笑得像一支被风雨吹得不住摇摆的花朵一样。
“这么大的风雨,想不到你还会赶来。”她向那个钱很多,身子却长得比穷人还瘦小的米蛀虫,飞了一个媚眼说。这半年来他们因为同样有钱,同样又欢喜跳舞的缘故,所以早就混得像自家人一般的亲热了。
倪耀祥一面在餐桌旁坐下去,一面丢掉了嘴里衔着的半支雪茄烟。
“你做的小菜太好了!雨再下得大一些,我也不能不来。”他操着满口浦东话回答。
其时,觉民已在三个酒杯里斟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酒。
“今天真所谓风雨故人来,——大家快干一杯!”他首先举起了酒杯说。
不料倪耀祥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老兄,吃酒就吃酒,为什么要触我霉头?”
觉民虽知道他斗大的字认不满十个,却还不知道他会把自己的话错解到夹缝里去。
“没有啊!”他忙着解释。
“那末你为什么要说故人?故人不是死人吗!”米蛀虫似乎很生气地说。
觉民和他的妻子不由笑得更厉害了。
“啊!耀祥哥,你弄错了!”酒杯还擎在觉民的手里。“故人是老朋友。
快些,老朋友先来干一杯吧!”
说着他自己先把酒喝干了,郑太太也跟着很娇媚地在酒杯里啜了一口;但那个瘦得像人腊一样的米蛀虫,却还皱着两条三角眉,透出不很明了的样子。
“这也不对!我们统共只认识了一年多,怎么好算是老朋友呢?”
这一问,倒使觉民无法回答起来。
“话不是这样说的。”还是郑太太聪明,立刻抢出来给觉民解围。“朋友原不论年数,只要大家谈得投机,来去得热络,便是最老的老朋友了!”
郑太太一说,倪耀祥这才欢喜了。
“好,老朋友,我也干一杯吧!”
外面的风雨来得更大了,隔着玻璃窗传进来的风声雨声,立刻和屋子里的笑语声合成了一片。
三十年七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集于先慈西归后十四年给他母亲杀死的?》
——献给全世界的母亲——
刘盈走出了邮政储金汇业局,一路跨着极轻快的步子,奔向公共汽车站去;从候车一直到上车,他有好几次险些笑出声来。
真的,他今天委实是太兴奋了!记得他在前年春天考进汇业局的时候,他还不足十七岁咧!为了家境的困难,使他在读完高中一之后,便不得不怀着一颗又是悲痛,又不恐惧的善良的心,踏上生活线,来做一个弱小的斗士;但秀美的书法,和勤恳的德性,终于博得了上级领袖的青睐,去年便特地使他晋了两级,今天,陈科长又通知他说,下个月起,他可以正式被派为科员了。
他想到一家五个人像耗子似的蜷伏在一间斗样大小的屋子里,从战事一开始,便度着跟叫化差不多的生活;直到去年自己晋级加薪,外婆和母亲才略略减除了一些忧愁。而今天这一个消息带回去,不知道他们又将如何高兴咧!
“六姨母也不必再在晚上去给人家补课了。”他坐在二层楼的公共汽车上,满脸堆着笑。脑神经不停的转;转得也许比公共汽车的轮子还快。“大弟也可以进学堂去了,虽然是一个女孩子,到了七八岁,那有不进学堂的?
可是当他一想到自己的事,却就有些寒心了。去年,外婆曾经一再的说:
“昌囝明年二十岁了,应该早些替他定一头亲事。”亲事而要他老人家代定,当然不是刘盈所爱听的了!因此,他便想出了种种理由来反对,其中一条——也就是被公认为合理的一条——就是生产力不足;现在他就要做科员了,连津贴米贴等在内,至少可以得到二百五十元,这消息给外婆一听到,势必又要旧事重提,而母亲也就很有附和的危险了。
但这一种未来的杞忧,毕竟敌不住他心里的高兴,何况他终究还是个心直口快的年轻人,一到家里,他便立刻把这个喜讯说了出来。
跨进亭子间门口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两件反常的事情,第一是床上不见外婆。通常从清早到夜,外婆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总欢喜坐在她自己的床沿上,不但从不出门,而且轻易决不离床,而今天却突然不见她的影踪了!
第二是他母亲脸上所呈现着的极度悲伤的神气,他记得很清楚,父亲的忌日都在春天,如今却已是九月了,而且近来她的心境已比从前宽畅了许多。怎么突然会如此悲伤起来呢?
“很好,你能够有这么一天,真是使我觉得很高兴的。”母亲低下头,继续编结着她手里的绒线袜子,这样轻轻的说,竟意外地一些没有兴奋的样子。
“妈,你为什么这样不快活啊?外婆跟六姨母又上那里去了呢?”刘盈忍不住向她这样问。
“吴家的三新死了,”母亲红着眼圈说。
他们跟吴家倒真是有着很深切的关系的,虽然彼此一些没有沾着亲戚关系,但在战事以前,两家同住在一座屋子里,足足有四五十年的历史,尤其是那个三新,更是刘盈从小的好伴侣,一样年纪,一样大小,差不多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他的死不但母亲要觉得很伤感,就是刘盈听见了,也把今天原有的一团高兴化去了一大半。
“是怎样死的?”
“给他母亲杀死的。”一个简短而刺激的答复。
“给他母亲杀死的?”刘盈怎么能相信呢?
母亲却更肯定地把头点了一点。
“前些时听说他们已把他领回去了,怎么又会死了呢?”刘盈紧皱着一双眉毛问。
“是梅毒溃烂,在医院里死的。”母亲回答。“所以吴家伯伯方才来把外婆和六姨母叫了去,大致要安尉三新的妈。”
刘盈听了母亲的话,还是不很明白,既然说是梅毒溃烂,怎么又说是给他母亲杀死的呢?
“孩子,你不懂我的话吗?”母亲放下了绒线,抬起头来,用一种极严肃的神气向他看着。“此刻时候还早,你可以到外面路上去走一会,静静心,仔细想一想,你跟三新两个人小时候是在怎样不同的环境中长成起来的?为什么到现在你居然有了很稳妥的职业,而且一步一步的在升起来,而三新却已身败名裂,像一朵没有开足的花一样地萎谢了呢?”
刘盈莫名其妙地静听他母亲的说话,不知道究竟应该从什么地方想起。
“孩子,我的话是不错的,你且出去走一会吧!”母亲瞧他迟疑着不走,便又催促起来:“一个人在路上散步是最可以活动思想的,我希望你再隔一个钟头回来,告诉我你心里可有什么感觉没有。”
说着,他母亲又低下头去,继续编结今年冬里刘盈所需要的绒线袜了。
武定路的西段,实际上是已经出了闹市了,仅仅因为战事的缘故,才比从前多了些人家;但在傍晚的人行道上,——尤其是秋天——散步却还不致有什么妨碍咧!刘盈独自在灰褐色的水门汀地上慢慢的走着,一路回想到十二年前去。
是城内阜民路靠街的一所古旧的大平房,三进深,双开间阔,即使房子的本身已因年龄太老而不值多少钱了,单是一亩将近的基地,照市价算,至少也可以值七万八万的数目。
房主人姓吴,在洋行里当所谓“大写”,生产力也相当的强;家里有一个老母,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一个打得一手好麻将,常听梅兰芳程砚秋,而且极善交际的夫人。家里不愁吃着,不愁使费,上海方才有无线电收音机的时候,他们就买了一架了。出门总是坐汽车,少奶奶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小少爷打扮得比小外国人还讲究。老九和老介福的伙计一看见他们走进去,便知道是城里吴公馆来的了。
在他们客堂的背后,两间一二丈见方的小屋子里,四五十年来,一直住着一家姓陶的房客;当家的是一个老寡妇,日常吃的穿的都比吴家的老妈子还苦。两个女儿——一个已经也是寡妇了——都在电话局里充接线生,赚的钱恰好使他们吃得不太饱,但也不致饿死。除掉那个七八岁的外孙所发出来的念书的声音,或是天真的笑声之外,简直听不见他们家里有什么声息。
房主人和房客之间,虽然贫富悬殊,但同居的日子委实太久了,而且两家都有一位老太太,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所以彼此往来得非常亲热,倒一些没有受到金钱的影响。
吴家大小诸人在物质上所享受到的一切,在陶家母女三个眼里看来,都像虚幻的一样,从不批评他们,从不羡慕他们。例外的只有刘盈那个孩子。
“外婆,今天三新哥哥又买了一套新洋装了。为什么妈老是给我穿这种破衣服?”凑他妈上电话局去的时候,他往往要向他外婆这样问;妈在家的时候,他就不敢,因为他已经受过好几次的责骂了。
“小宝贝,你妈没有钱啊!”外婆很慈爱地回答他。
提到钱,刘盈就没有话好说了;他虽然只有七八岁,但钱的“妙用无穷”,却已深深地领会了。每次他和三新在街上玩的时候,只要有一副卖食品的担子挑过,三新总可以大嚼一顿,而他自己却只能在旁干咽唾沫,或是慢慢地咀嚼三新偶然分给他的很小的一份。这就为三新的口袋里永远装满了角子铜元,而他自己身边,却总是半个小钱也没有的缘故啊!
还有逢到礼拜天,他总不用再想见到三新,很早他就看见他穿得天神一样的跟他妈出去了,直到深夜刘盈早已睡熟的时候才回来。第二天下午,刘盈匆匆地吃了两碗青菜白饭,再到学堂里去上学,才可以看见三新很疲倦地坐在大门口的户限上。
“你们昨天是上那里去的?”他总忍不住要这样问。
“昨天吗?去的地方多着咧!”三新顿时兴奋起来了。“早上先跟妈到二舅家里,大家坐着汽车去逛城隍庙,中饭就在沙利文吃的大菜,饭后上天蟾去看盖叫天,看罢戏,舅舅又请我们上东亚去吃广东菜,晚上妈又打了八圈牌,我们一直到十二点钟才回家……”说话的中间,三新至少总得接连打上两三个呵欠。
沙利文,天蟾,盖叫天,东亚……简直没有一个名字是刘盈所熟悉的。
“你真开心。”他只能透着极度艳羡的神气这样说。
后来有一个星期日的早上,他终于忍不住向他母亲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能够去看一次戏。
母亲照例又极严肃地拒绝了。
“不要说你的年纪还小,根本不相宜上这种地方去;”结果他反而听到了一篇训话。“即使你的年纪大了,也不应该找这种毫无益处的娱乐!要是你觉得在家里太气闷了,可以上公园去走走。孩子,别羡慕人家,你要知着依靠爷娘的力量出去吃大菜,看京戏,有什么希罕呢?真正的说起来,这是一种耻辱!你已经快要十岁了,应该知道用心读书,将来自己赚了钱,再去找你欢喜的娱乐,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愉快。现在你可以不用想!”
当时刘盈听了这一篇话,心里真觉得非常的忿恨,他想三新的妈真比自己的妈好得多了。
“母亲的话是不错的。”六姨母也插嘴出来说:“将来待你赚了钱,再请你外婆和母亲和我一起出去看戏吃大菜,那才是一个好孩子!”
可是刘盈怎会愿意听这种话呢?
“呸!做梦!将来我宁可一个人去,再也不会请你们咧!”他横着心,暗暗这样咬牙切齿地说。
但三个月后,却发现了个奇迹,母亲竟自动买了三张影戏票,把他和六姨母带出去看了一次电影。
“孩子,你今天大概很高兴吧?”在回家的路上,母亲轻轻地向他这样说:“但是你可懂得我今天为什么肯带你出来看戏的理由吗?假使你不明白的话,回去你把这一次的成绩报告单和上学期的比一比,就可以知道了。孩子,用功读书吧!妈是永远欢喜你的!”
刘盈的心里,不觉就激起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可是第二天他去告诉三新的时候,却碰了一鼻子的灰。
“影戏又什么希罕呢?我们一个月至少要看六七次!”三新骄傲得像天鹅一样的说:“考了个第二,只看到一次电影,要是我的妈也像这样凶的话,我只能永远坐在家里了。”
但刘盈的妈对待盈刘还不止这样的凶咧!
有一个新年里,刘盈受了三新的怂恿,为着要偷偷地溜出去玩的缘故,窃取了他母亲一块钱;不幸他的技巧太拙劣,当晚就给母亲发觉,罚掉一顿晚饭不算,还给母亲痛打了几十下。
当他们在打骂哭闹的时候,给三新的妈听见了,那时她正在开始晚装,累得她来不及把脸上的脂粉搽好,便忙着赶过来解劝。
“二姊,何必这样认真呢?新年里孩子拿一块钱去,算得什么事!”她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他不应该偷啊!”刘盈的母亲铁青着脸回答。
“你自己不舍得给他钱,当然他只能偷了!”三新的妈满面春风地说:
“好了,二姊,别气坏了身子,伴我一起出去听一次大鼓吧!老实告诉你,三新每次要钱,我总是立刻拿给他,他尚且还要偷咧!孩子总是这样的!”
刘盈含着眼泪,在旁边听了三新母亲的话,真恨不得自己也逃到她那里去做儿子。
直到他进了初中,眼看三新天天说谎请假,整日在外胡闹,给先生三番两次的痛骂,他才觉得三新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可羡之处了。
有一次三新穿了簇新的西装,和刘盈一起从家里走出去,恰巧给他父亲撞见。
“你上什么地方去?怎么书也不带一本!”三新的父亲用着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三新问。
“书……书寄在昌弟的书包里……”三新居然很聪明地立刻造出了一个谎话来。
无奈刘盈太不行了,当三新的父亲用着询问的目光向他看过去时,他的脸上已涨得通红了;经不起那个中年的商人再向他说了一句:“你的书包拿来给我看看,”他就不由自主的说出实话来:
“伯伯。……三新哥哥的书……书不在……我……这里……”他很害怕地说。
“很好,你去吧!”三新的父亲立刻用手抓住了他的儿子。“三新,你真好!天天不上学,跟着那些小流氓乱跑,你还想瞒我吗?快跟我回去!”
刘盈眼看三新给他父亲像鹰抓小鸡似的拖回去了,心里觉得非常不安,担忧三新从此要不睬他了。
吃中饭的时候,刘盈回到家里,一心念着三新,忙偷偷地问他的外婆。
“哎呀!今天他们吵得真不小!”外婆摇头摆脑的说:“为着三新不肯好好读书,大伯就把他拖回来打了一顿,打得大伯娘心疼起来,便跟大伯哭哭啼啼的吵了半天,此刻连饭也不肯吃咧!”
刘盈吓得手也冷了,他想“这都是我的不好啊!”
一声炮响,战事发作了,吴陶两家全打南市逃了出来,因为经济力量的不同,当然不能再在一起住着,刘盈从此不常见到三新了;只在六姨夫故世的一天,在报恩寺见到了三新的妈一次,她的神气非常忧郁,外婆问了她,她才叹息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