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固然化费得太厉害,老的也实在太认真了,我简直天天在家里替他们劝架。”
当时刘盈还不很明白这是什么一回事,直到又隔了四五个月,就在前年冬天的一个中午,他从汇业局的办公处出来,想回家去吃饭,走到新闸路口,忽然听得有一个很熟的声音,在他背后叫着:
“喂,昌弟,慢一些走,我跟你说几句话!”
刘盈忙站住了脚步,回头去张望,不料所看到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鸠形鹄面的叫化子。
“昌弟,……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三新。”那叫化耸起着两个肩膀,站在寒风里,断断续续的说:“我已经……三……三天不……不曾……吃饭了……给我一块……钱有没……没有?”
这真是二十岁还不到,涉世未深的刘盈,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你为什么不回去呢?”刘盈把一块钱授给他,一面透着极度诧异的神气问。
爸爸,把我赶出来了……昌弟……,我现在再要……懊悔……已经来……来不及了……昌弟,……再会吧……!”三新拖着两只不同的破鞋子,一巅一拐的走进一条小弄堂去了。
刘盈望着他的后影,直到不见。
现在,刘盈又从武定路走到新闸路口了,他禁不住向左面一口垃圾桶旁边的三个叫化子打量了一眼,怀疑三新也许没有死,又给他爸爸从家里赶出来了。
这样一路散步,一路回想,他对于这一件事,才慢慢的明白了。
“不错,妈说的对,三新是给他母亲杀死的!”他一再重复地说。
三十年十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第三者》
陈云超搬进维达公寓不到三个礼拜,便发觉住在左边三十四号房里的一对青年夫妇,真可算得是两个行径怪僻的邻居。
其实要不是那一晚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云超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两位是一对夫妇,甚至他永远不会知道租住那三十四号房间的是两个什么人。
从他搬进公寓之后,便发现有四个人常在三十四号房里出进。四个人分为两对:那第一对中是一个服饰很整洁,态度很沉着,年龄大约在三十左右,两道眉毛时常皱在一起的男人,和一个体格很壮实高大,眼梢向上眉目间常带几分性的诱惑力的女人。第二对也是一男一女,不过并不像第一对那样的时常搂在一起,有时只见一个年纪很轻,头发梳得非常光滑,走路带一些跳舞姿态的洋行职员型的青年。有时只见一个仪态很闲雅,似乎曾受充分教育,而有一张怪可爱的圆脸的少妇。
这两对男女之间究竟有着什么关系,很难知道;房主人究竟是哪一对或是哪一位,也不易知道;只见他们一天到晚很忙碌地在出进着,仿佛这里是一个集会场所似的。
云超的对于他们特别注意,实际上还不只是单纯的受了好奇心的冲动,除了好奇心之外,他的过于空闲,也是一个原因。他的父亲是广东一位大实业家,而且只有他一个独生子,宠爱自不必说。他四年的大学生活,才于这个暑假结束。他叔父是个外交官,所以很早就替他办好了留学美国所需要的一切手续,现在他是在等待着他父亲从香港赶到上海来,送他上船。生活对于他,真是非常的美满,他自己也很知足,终年流露着怪愉快活泼的神气。
他欢喜看书,在这样热的天气里,他觉得一个人留在公寓中,放下了绿色的竹帘,敞开着通甬道的房门,躺在阴凉的藤椅上,翻看着心爱的书本,真比什么都舒服。
“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忙啊?”每当他在眼角上发现有一双腿或是两双腿在门外甬道的地毡上走动的时候,只要他高兴抬起头来看一看,便总可以看到一张或是两张很熟的脸——就是常在隔壁三十四号房里出入的两对人物——他便往往要这样感叹着。
依着云超的幼稚和怪僻的见解,人类的行动是只有为着生活而忙的,这两对人物,不论谁是三十四号的正式寓客,但从这公寓的房价,以及他们四位的衣饰判断起来,他们的生活,无论如何也不需要如此忙迫的。
“那么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有一天,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可爱的圆脸的少妇,独自在他门外走过了七次;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到第五次上就对云超发生了一种直接的感觉,他几乎想站到房门口去拦住了她,问一个究竟。后来他虽然并没有这样做,但当她的脚步声第六次第七次在甬道里响动的时候,他觉得那一双镂空的白皮鞋所践踏的已不是那一条用毛编织的地毡,而是他自己的心房了。
他担心她还会第八次再走过他的门口,便把房门紧紧地关上了,自己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桌上,左手拉住了窗中间的一条铁梗,漫无目的地向底下静静地躺着的柏油路出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于常在隔壁三十四号出入的四个人,已发生了好恶不同的感觉来。他所最不欢喜的便是那个洋行职员型的青年,他武断他是一个完全海派的小滑头,为了他的梳得过于光滑的头发,华丽而不大方的服饰。还有那个壮实高大眼梢向上的女人,他也感觉到厌恶,甚至使他起了一个很无礼的猜测,以为她是卖肉体的女人。至于这个态度很沉着的男人,最初倒还使他留下了几个很不错的印象,但渐渐地,因为他和那个眼梢向上的女人显得太亲密了,以致连带也教云超憎恶起来。剩下的便只有那个圆脸的少妇了,她和那个小滑头式的青年做一对,固然同样的使云超觉得很不称,然而她对待那青年的态度却并不怎样亲热,而且有时候简直很冷淡,好像中间有着什么不得已的缘故,才使他们两个人常在一起的。这样冷眼观察之后,便使云超从心底里对她激起了一种同情,这种同情是为了她幽闲的姿态而增强的。
由这一天晚上起,他才知道除掉自己的事情以外,有时候,别人的一切,也会使人的心困扰的。他有着一颗寂寞的心,闷坐在房里已绝对不可能了,便慢慢地踱进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去消遣着;当他喝完了一杯冰淇淋的当儿,突然发觉他后面的座位上,有人用着勉强压低的声音在剧烈地争辩。
“……我随便怎样也不相信!”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燥地说:“小黄他又不是死人,难道不能再找别的机会吗?”
“这事情大慨过于急是不行的。”男的口气比较还和缓。”她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性格也非常高傲,不比……”
“哼!那你何必还要和我鬼混呢?”女的用着生气的口吻。
接着,就听得拍的一响,地下滚过了一只圆形的粉盒子来,后面火车式的座位里便有人探出了半个身子,从地上把它拾起;虽只很短促的一照面,云超已看出他就是自己的邻居——那个态度很沉着的男人了;再推想,那刚才说话的女人,也必然就是眼梢向上的一个了!
他们四个人中间的离奇复杂的关系,和行动上所表显出来的种种怪特的状态,几星期来,已刺激着云超的好奇心,他竟不顾窃听他人谈话的非法,又故意要了一杯桔子水,再继续坐下去。
后面谈话的声浪,又在继续展开。
“……你又要误会了。”
“我的意思只是请你再耐等几时……男人说。
“耐等,耐等,还耐等得不够吗?”那女人的说话,总像火山爆发一样的焦燥。“人家有了钱,要离掉一个老婆是那么的容易,轮到了你,却偏有这许多鬼推托,我劝你还是息了这心念吧!”
“唉!”男的先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是把稳的意思,只要抓到她一些错处,还怕她不安安静静的和我分手吗?要是不这样做,假使有一个厉害的律师帮着她,我的累就要受得够了!现在只望小黄能够成功。”
“你真愿意他成功吗?”突然换了一种很轻松的口吻。
“为什么不愿啊?”
“这样又年轻,又漂亮,又受过高等教育,又聪明的老婆,轻轻送给了别人,你难道不会后悔吗?”一串比钢针还尖,比蜂尾还毒的声音。
“决不后悔!”那男人似乎已完全受了她的迷惑了。
“那末我有一个很好的方法,你只要能听我,事情便一定成功。”女的带着蛇啸一样可怕的笑声一颗鲜红的蜜渍樱桃,嚼在云超的嘴里,已完全失去了它原有的甜味。好奇心——不,不是好奇心,简直是义愤心,逼着他更靠近去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快说给我听吧!”男的一再催促着:“你快说给我听吧!”
“说来也很简单,”女的满不在乎地说:“只要从明天起,你说一个谎,离开上海,把一切现款和存折都收起来,使她的经济来源断绝,一面教小黄也不要去;待到三四个礼拜以后,估量她窘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说她家里没有一个人在上海吗?然后教小黄打扮得挺漂亮的去看她,一面还教公寓里的收租人加倍上紧的去催她付账,双方同时进攻,还怕她不上钩吗?……”
以后的声音便低到听不清楚了。
这一段话差一些把我们这一个二十五岁的血性青年激怒得狂跳起来,满腔不平之火,在他心田里燃烧着,几乎就马上把右手里握着的玻璃杯望那残酷无耻的女人丢去。
不知道他费了多少的力量,才把自己的情感压制下去,可是他也绝对不愿意再偷听了;随手掏出一张钞票,望桌子上一丢,便大踏步走出了咖啡店。
他望四周看了一眼,几乎不相信这世界还是人的世界。
他变更了原定的出去访友的计划,立即回到公寓中去。
“陈先生,”他才走进自己的房间,一个值夜的茶房便跟进来说:“方才那个红鼻子的裁缝已经来过了,他说陈先生前天告诉他,还想做两套衣服,明天要不要叫他带样板来……?”
“你知道隔壁三十四号住的是些什么人吗?”云超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茶房的话,便自管自的这样问。
“三十四号吗?”那茶房发出了很神秘的一笑,仿佛他也觉得挺有趣似“那一对夫妻倒真有些怪气的的。男的有男的相好,女的有女的相好……”
云超一听,觉得和自己方才偷听到的话很符合,就料到了一大半。
“他们是老房客吗?”他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下去。
“说老不老,算算倒也有一年多了。”那茶房一面在整理茶具,一面假笑着说:“三十四号和你这一间都是套房,每月连水电一百七……”
“别说这些不相干的话!”云超止住了他,一面很快的在脑神经上构成了一篇谎话。“我因为今天碰到一个朋友,才知道我有一个远亲也住在这公寓的三十四号里,所以先要问你一个究竟,免得乱闯乱撞的得罪了不相识的人。你且把他们的一切告诉我,说不定我会给你一些酒钱,教你替我先送一封信过去。”
当下人的本来欢喜议论张家长李家短的,何况现在又可以得些意外之财呢!于是在二十分钟之内,那个茶房便把自己一年来所知道的全吐露了出来。
归结起来说,那租住三十四号房间的寓客沈尔亮是一个在中国矿务公司当襄理的小资产阶级,就是那个年在三十左右,态度很沉着的男人。在一年以前,他爱上了公司里的女职员何清,她是一个刻苦奋斗,仗着自己的力量,才得在大学里毕业的女孩子。沈尔亮最初的确是很爱她的,同时又仗着他在地位上所占的优势,终究达到了他的目的,正式同居在维达公寓里。何清是完全满足了,立即辞去了女书记的职位,整天留在家里,料理家务。不料婚后第十个月上,沈尔亮不幸害了伤寒症,住在一家医院里养病,又对看护周小姐发生了好感;这位周小姐是个拜金主义者,知道了他的地位,便尽力和他周旋着,使沈尔亮在病愈之后,还留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从此周小姐便时常借着“病中照料得力”的关系,和沈尔亮混在一起;何清最初也并不注意,只认为是一种普通友谊上的交际,后来再仔细看看,才觉得似乎太不平常了。沈尔亮的性格也是非常有趣的,因为自己正忙着追求别的女人,恐怕家里的太太要嫌寂寞,便介绍了一个外貌似乎很漂亮,对付女人的工夫又委实很老练的朋友小黄来,要他陪侍何清。小黄接到这种好生意,当然是何乐不为;在何清自己,本是不愿和这种没有灵魂的小流氓混在一起的,但后来她发觉这是出于她丈夫所指使,心里自然不免很气愤,便决定也借此在表面上使丈夫难堪一下,作为报复。
云超听完了这篇长长叙述,气愤得半响不能说出说来;他的左手不自主地拉开了床前小几下的一口抽屉来,向里面放着的一支七响自动手枪看了几眼。
这是因为他初到上海的时候,绑案很多,他叔父陈子达便特地替他领了一张手枪照会,让他藏一支枪,以备万一。但云超也很知道法律的尊严,除掉加入业余射击会,习练打靶以外,从不轻易去玩弄它,每天只是藏在长裤后面的口袋里,像身上没有这件东西似的带着,难得想到有这回事。回寓以后,便立即掏出来,让它静静地躺在床前小几下的抽屉里。
“很好,”他慢慢地把那藏枪的抽屉关上了,抬起头来,向那茶房说:
“那位沈太太就是我的远亲。你现在先到隔壁去看看有谁在那里,让我写张字条,你给我送去。”说着,便把一张五元钞票授给了那茶房,也不及再注意茶房脸上所透露的惊疑的神态,便急急拉过一张椅子,伏在书桌上,写他所想写的话,字条上起首写着:
“我是一个第三者,本不敢,也不该干预贤伉俪的事的。但这样的怪事既然已经给我知道了,而且无论怎样,我自己总算也是一个有热血的年轻人,眼见有这样不平的事放在面前,要是我再袖手旁观,让它自由发展下去,过去的事不必说了,我似乎有点忍受不了,让我告诉你今晚的事吧!……”
接着他便把自己在咖啡店里所听到的一切完全写了出来。在最末,他如此写法:
“……希望你能够自爱,小心一点,别受了人家的骗,同时也振作起来,和恶劣的环境奋斗。我虽是一个第三者,并且再隔半个月就要离开祖国了,可是凡有我能给你尽力的地方,我是无有不愿听命的。”
信未写完以前,那茶房已悄悄地掩进来,告诉他此刻三十四号房里只有沈太太一人在着,等云超的信写完,便立即给他递了过去。
他收拾起了信笺,心里觉得很痛快,很安适;即使那位何清女士看了他的信付之一笑,完全不理,甚至反而去告诉她丈夫,以致引起交涉,也觉得心理没有什么不安,因为自己的动机总是纯正的,光明的。他仿佛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
差不多就要熄灯安寝的时候,突然茶房又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他说“进来”,便很兴奋地闯了进来,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陈先生,沈太太已看过你的信了,她说有点事跟你商量,请你马上过去!”
云超略一踌躇,终于重复穿上了外衣,让茶房把他带到了隔壁三十四号的休憩室里。
屋子里的布置委实很精美,可是云超也无心去赏鉴它。女主人何清披着一件淡蓝色的纱衫,显得分外的秀雅,而神态间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立着迎接这一位仗义的不速之客。虽是在特殊的环境下,开始这第一次的会谈,但双方的性格都异乎寻常的爽直,何清又因感激云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意,不觉分外推诚相见。她告诉他自己的身世以及那个小黄几个月来怎样一再诱惑她,而自己的丈夫又怎样故意赞美小黄,和放纵自己的情形。
“一个男人对待一个女子,因为喜新厌旧的缘故,又爱上了第二个,于是打算抛弃第一个,这还是可以宽恕的。”最后,云超一面向何清告别,一面愤不可遏地说:“但为了要便于抛弃起见,不惜用如此卑鄙的方法来陷害一个清白的女子,这个人就该杀!”
何清靠在门框上,透着又感激又悲伤的神气,一直望着他走出去。
云超在临睡以前,偶然又把视线拂过了那一口藏着手枪的小抽屉,心里来了一阵乱跳,似乎有什么预兆。
第二天上午,他就去找一位当律师的表兄,把他邻居的一切告诉他,希望他能够给何清想一个办法。可是他表兄却很冷静地说:
“法律所能采信的只是见于行动的事实,决不是人的猜度,或是第三者所偷听到的几句空话。老兄弟,这样的事情上海多得很,你是个不相干的第三者,少管闲事,快些准备出洋吧!”
云超没精打采的回到维达公寓,但房里倒有一封很可以使他兴奋的信在等着他,那是他父亲写的,告诉他再过三天,便要从香港搭船到上海来了,要他到码头上去等候。
第三天,约摸下午一点钟左右,云超刚想出门,忽听甬道里突然起了很剧烈的争吵声,跨出门去,便瞧见何清只穿了一件睡衣,病容满面,眼泪纵横的跪在地下,双手死命位住了她丈夫沈尔亮的衣服,在发出极惨痛的哀号:
“……就算我所听到的话是不确的……那……未我……今儿病了……你……你也不该……再……带着……别的女人……上外埠……去啊!……”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沈尔亮却尽是不停地嚷着;红着脸,抓着头皮。那位周小姐,站得比较远一些,手里捧着一簇鲜花,不断在那里微微的冷笑,还带点厌意。
云超一双充满了怒意的眼睛,开始在三个人的脸上流转起来。
“尔……亮……我的热度真……是很……高呢!”何清继续哀告着:“你不……看别的,……请看……看……看肚子里……三个……月……的。”
沈尔亮的脑袋渐渐垂下了些,他似乎已有些感动了。
“尔亮!我们不是有正事吧?”爽快干脆,如同快刀杀人一样的语音,突然打周小姐的嘴里发出来了。“许经理一定早在车站上等着我们了,快下去吧!”
才有些软化的沈尔亮给她这么一激,便又再度坚决起来了,他不顾一切的挣脱了何清的手,就想打石梯上溜下楼去;但何清却已在地毡上晕倒了,死白色的脸,贴在棕色的地毡上,连半晌站在旁边瞧热闹的一个老茶房,也觉得不忍起来,忙着上前搀扶。可是周小姐却只当不见,挽着沈尔亮的手,恨不得一步就跨下楼去。陈云超的脸板得像铁一样的站在门边已有好久了,这时候便比风还快的抢到了他们的面前去,从裤袋里取出他的手枪,紧握在手中,两只发了直的眼睛一霎也不霎的看着他们。
“啊……你是谁啊……?”一对丧了良心的男女,全慌得抖起来了。
“我是上帝的使者!我要杀死你们,为这世界上除去两头有害的动物!”
每个字,很清楚地,很有力地从云超那两片发了白的嘴唇里吐出来。接着,他便绝不迟疑的把他的手枪板了两下。两天之后,有一艘很大的美国邮船把陈云超的父亲——陈子丰——从香港载来了,当他在公和祥码头登岸的时候,上船接客的人非常的多,可是他所渴想着的爱子竟毫无踪迹,累他张大着一双老眼,足足在人丛里找寻了二十多分钟,他想云超的体格是向来最壮实的,总不致于突然会病倒,既不病倒,那末为什么不上码头来迎接呢?
“这孩子真荒唐……”他开始诅咒起来。可是再一想却又忍住了,因为他发觉不但云超不曾到码头上来,连他自己的老兄弟子达也是影也不见。
最后,他差不多决定要不再等候了;突然,码头上飞也似的开来了一辆小汽车,直到离船三四码路模样才停住,接着车子里便跳出了一个中年人和另一个年轻的少妇来。
“老二,老二,怎么啦!”陈子丰年纪虽老,眼力倒还不差,一望就知道来的是他兄弟,但是跟他同来的却不是云超,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妇,这就使他觉得万分诧异了。
当他走下甲板去时,子达和那少妇已经也打梯上奔上来了。 “云超呢?”
子丰问。
他兄弟还不曾开口,那个面生的少妇竟突然在他面前跪倒了。
“陈老先生……”她的容色非常憔悴,但原有的美丽并不曾消失,只是像一朵受了过度的阳光的晒的鲜花一样。她毫无顾忌地用手拉住了老陈的衣角,用一种凄怆的哭声说:“都是为了我,把……把……你的少爷害……害了。”
这一来可真把我们这位老商人弄昏了。
“大哥,云超打死了两个人,前天就关进捕房去了,是他自己自首的。”
陈子达便忙着一面向他哥哥解说,一面用力把何清拉起来。“沈太太,不要这样,我们快上岸去吧!
“打……打死了两个人……?”向来很精明干练的陈子丰,现在也不由慌得脸色变成灰白了,他兄弟虽然还催促他上岸,可是他的右手已乏力地松开,把原来提着的一口皮箱丢下了,嘴里喃喃地说:“完了,……完了,……一个杀人犯,怎么……还……能……能出洋……洋去呢?”
不料他的兄弟却出乎意外的微笑了一笑——而且竟是真笑。
“大哥,我们人类本来是不应该自私的!”他立刻就用极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这一会的事,云超做得很对,仅仅太鲁莽了些。至少他已经发挥了每个人所应有的正义感,他已经尽了他的责任,我虽然不愿称颂他为英雄,可是我敢向你担保,老大,像他这样堂堂正正的走进监狱去,简直比出洋还要光荣。所以我们不应该伤心,我们应该欢喜!”
“应……该欢喜?”老陈直着双眼,看住了他兄弟和那少妇的脸,莫名其妙地问,心里拥起了一阵错综的感觉。
三十二年三月(选自《二舅》,1943 年 4 月初版)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り犠牲み鍅襗】整理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