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原本对于宁王一点都不好奇的她,在经历了那个冗长的梦境之后,忽然就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当年的尹风荷与宁王殿下究竟有着怎样的一段过往了。兵法有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呀!
风荷曾经问过婉儿,她脖颈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婉儿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最后竟然说是风荷自己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即便当时的风荷不信,但毕竟那会儿她才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别人嘴里的话不论真假对她而言其实都一样,都跟听天书一般既难以理解又无法相信。
当风荷得知二皇子两次出手相救的事实之后,她也问过沈晏然尹风荷与二皇子的过去。但沈晏然却说当年的他并不关心风荷更不关心二皇子,所以,他知道的也并不详尽。如果风荷自己想知道,沈晏然建议,待到她何时亲自见到了宁王,完全可以自己去问个清楚嘛!
这不,上次宁王倒是见到了,可惜还没等到她开口问,自己却又莫名其妙地昏死过去了!想想看以前的七信并非什么娇娇女,更不是弱柳扶风的林黛玉。在她那二十七年的岁月中,七信始终是一个矫健旺盛的存在。而今连见个人都跟见了鬼一样,只能解释为:尹风荷的底子实在太差了,还有就是宁王对风荷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
天性好奇的她于是好奇心更胜了,天天都盼着能再偶遇宁王一次。但……
风荷当然知道那宁王必定是整日公务繁忙的,但又觉得明明自己都晕倒在他的怀里了,事后他居然连关系都不来关心自己一下,倒也真够冷血无情的!
湖心是去不了了,那就爬爬那座山吧,反正看着也眼熟。
哼哧哼哧地爬到了山顶之后,风荷后背的衣服居然在这雨雪交加的寒冬被细小的汗星透湿了。她环顾了一遍山顶周遭的地形,静静地思考了一刻,之后,仿佛完全是凭借着心的指引,一步步来到了悬崖边。
婉儿紧张地拽着风荷的胳膊,而风荷却倾着身子伸长了脖子探出脑袋一个劲地往山崖下面瞧。俯瞰山下,那结了冰的湖面正摊开在山脚下,冷清地,平静地与山巅的她遥遥相望。
一阵裹挟着雨雪的冷风吹来,湖心尚未结冰的那一小块水域仿似一只幽怨的眼,带着几分莫名的诱惑,向风荷抛出了一个渴望的邀约……“小姐,当心!”婉儿的呼喊惊醒了被湖水施了邪的风荷,她狠狠地打了个寒颤,赶忙向后退了半步。抬脚正准备回身往更安全点的地方走,忽然——
“叮”地一声脆响,一个东西与风荷腕间的玉镯碰击了一下,擦过她犹自放在心口的手,掉在了地上。
迷茫地四顾,风荷与婉儿却都未发现任何人的影子。她们仓促地对视了一眼之后,婉儿这才小心翼翼地蹲了下去,迅速地捡起地上躺着的小小锦囊,塞进了自己的袖管里。
上了马车,放下轿帘,吩咐车夫启程之后,风荷这才给婉儿使了个眼色。婉儿隔着锦囊摸了摸才探手进去,先掏出来的居然是一柄玉簪。
“这不是我们送……”风荷嘴里惊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婉儿一把堵上了。就见婉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风荷一眼,这才仔细收好了玉簪,对风荷点了点头低声道:“没错,是那柄。”
锦囊里还附有一张绢布,上面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风荷与婉儿头挨头地凑在一起,随着摇晃的马车吃力地一点一点看下去,越看心越惊,越看手越凉,越看头越晕……
作者有话要说:
☆、梅然居偶遇
风荷对于宁王的好奇经历了几个大起大落的瞬间。
刚得知她两度为宁王所救时,她很想见见这位救美的英雄;真正见到了,发现宁王竟然是上一世的翌铭时,风荷很有几分不能接受的想逃避;待到梦境中窥破了尹风荷与彼时还只是二皇子的宁王那一幕痴缠的爱恋之时,风荷的心又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幸福感;可是今天,站在那让曾经的尹风荷伤透了心的崖顶,收到李道长掷来的锦囊后,风荷忽而又变得一想起宁王就有种想打寒战的冲动……
“晏然,我回来了。”风荷一边亲切地通报着自己的归来,一边抬脚自觉地跨进了沈晏然的院门。他们彼此间的亲密看在外人的眼里,一定会觉得自然无比。可涌动在这层甜蜜的外衣之下的那种j□j裸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以及想亲近又怕亲近的不安心理唯有他们两个方才体会得到。
沈晏然住的院落名叫“梅然居”。时间长了,风荷知道沈府都这样,基本上这些院落的名字都是以院中的主要树木为名,加上院子主人的名字当中的字作为院落的名字。比如沈晏云的宅子叫“柳云轩”,沈晏弘人虽然不在沈府,但院子一直为他保留着,叫“栎弘阁”,而沈家四小姐的闺房叫“檀清院”。
没人回应,风荷想着或许沈晏然在后边梅园里没听见,于是抬脚就往后院去了。
进了后院,抬眼便瞧见一片火红的梅,热热闹闹地挤满了落雪的天空。风荷望着这苍白之中唯一的鲜亮色彩,不禁深吸了几口气,唇角带起了一抹嫣然的笑意。
没待她继续举步,就听到梅林旁的山石后面传来一阵腻人的窃窃私语。风荷驻足静静地听了一阵壁角,只觉得心底比刚才在马车上看密信时还要凉。于是,她悄悄地顿住了足尖转了身,准备无声无息地退出后院去。
将将抬步,就听身后一声讶异的呼唤:“风荷?!”接着便从那山石之后闪出两个携着手的亲密人影来。
风荷听到沈晏然叫她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定定地停在了后院的门口。
沈晏然望着风荷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之后却仍是带着一脸迷恋的笑转头望向身边的四公主道:“出宫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你倒是不怕圣上怪罪,反正到最后倒霉的总是我!”
四公主笑意盈盈地抬头望着沈晏然,脸上写着满满的得意和幸福,“晏然,你说话要算话!”她撒着娇命令道,之后又斜睨着立在门口的风荷阴阳怪调地问:“尹小姐怎生这般地没有规矩?!莫非以为自己还是当初大殿之上那个不可一世的尹风荷吗?!”
风荷其实对于四公主并没有太多敌意,对于梦中那个曾经狠狠地挫败过四公主的场景她还有颇些自得地。毕竟,对于成功者而言,失败的一方都是值得发自肺腑地同情地,所以,在她的印象里,四公主只是个被宠坏了小孩罢了。
但是今天跟四公主这第一次的面对面,四公主就恨不得将风荷狠狠地踩在脚下,就冲四公主的一番话,风荷就能肯定她绝非善茬!当年孩子气的比试都能让她怀恨在心,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可见这四公主不但小心眼记仇,而且嫉妒心极强,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了去!
可叹,如今的风荷竟然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按奈住自己,着实憋屈!
“风荷,见了公主还不行礼?”沈晏然没好气地提醒终于让风荷知道该做什么了。于是风荷回身低头乖乖地对公主福了一福道:“风荷给公主请安!刚才无意闯入院中,打搅了公主赏梅的雅兴,还望公主见谅!公主的话风荷记下了,以后不会了!”
“嗯,这还差不多!”四公主听了风荷的话总算舒服了点。她可忘不了当年他们四人合奏一曲之后,沈晏然对风荷的那一番由衷赞美。
自打知道了尹风荷被沈家收留了,四公主这心里就跟那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恨不得亲自跑来沈家揪出这个不要脸的女子狠狠赏她一顿巴掌!可是哥哥不许,晏然也不同意。
哥哥说她若是去跟尹风荷过不去,那就是自降身份,不但让众人觉得她不够大气,还容易滋生别人对风荷的同情。而晏然是说,他之所以收下风荷,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是沈府仇家的女儿,他要她在沈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是,这么整日地放个狐狸精在沈晏然的眼皮子底下,四公主还倒真不放心……只恨她还未及笈,现在就跟父皇表露小女儿的心事又怕害臊,所以,只得眼巴巴地等着下半年十五岁的生日早些到来。
“那我回去了,说话算话哦~!”四公主转脸不放心地又交代了沈晏然一遍。
“嗯。”沈晏然宠溺地笑着点点头。突然间却被四公主猝不及防地在脸颊印上了一记甜蜜的香吻。说起来沈晏然也算是跟四公主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了,但这么些年来,他虽然一直明白四公主的心思,但始终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直到这一年,他们彼此都大了,沈晏然也渐渐明白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的,就比如——娶四公主。
沈晏然从未想当驸马爷,他也并不爱四公主。对四公主的感觉,远远没有对风荷来的激烈和冲动。见到风荷,沈晏然的第一反应是恨不得亲密地贴上去,越近越好,越紧越好。若不是他的刻意疏离,他和风荷不会像今日这般…这般…别扭!
风荷不见得理解他的心情,她只是乖乖地听他的话,他希望他做到什么她就尽力地去做,遇到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她就默默地走开。殊不知风荷这般乖巧地配合,看在沈晏然的眼里是何等的讥讽与刺痛!
而面对着活泼可人的四公主,沈晏然却着实提不起半点兴致。表面的温情是他伪装出来的,嘴里的甜言蜜语是他逼自己编出来的,手挽手这般亲密的举动,那是他身不由己被动接受的,更不用说方才四公主那主动送上的珍贵一吻……
恍惚了一刻,沈晏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捂着脸颊莫名其妙地去看风荷的眼色!等到再次反应过来时,他才暗暗地呼了口气在心里感叹:“还好公主不等看自己的反应就跑开了,不然又是一串麻烦!”
风荷始终站在院门口没挪地方,她面上看似平静,心里早已扭了十八道弯,连沈晏然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都没注意到。
“再拧,这帕子就要被你拧死了!”沈晏然站在风荷的面前看着被她紧扭在手中的绢帕忽然心情大好,笑笑地轻声打趣她到。
风荷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沈晏然的这种腔调了,带着些不正经的调侃,还有些宠爱的味道,再加上淡淡的染了丝j□j的声线,组合而成的话语便有了勾引的意味。
“哼!它本来就是死的!”风荷没好气地瞪了沈晏然一眼,不知道是同他刚才与四公主的卿卿我我置气呢,还是跟他刚刚说的这句无聊的话置气。
沈晏然盯着风荷嗤笑了一声说:“吃醋了?”
“切!要吃醋也不会是因为你!”风荷说完忽然发觉自己也好久没跟沈晏然这般顶嘴了。可见今天这四公主真是把她气得够呛!
“好吧!”沈晏然嘘了一口气,让人听不明白他这语气到底是轻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刚才公主来说,今年的正月晦那日要我陪她去游湖,你……准备一下,到时听我的安排。”忽而沈晏然一改方才郁郁的口气,正儿八经地跟风荷交代起正事来。
风荷抬眼盯着沈晏然看了一瞬说道:“我道是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地放我出去呢!原来是怕我呆在这里碍事!”她说着白了沈晏然一眼。
“我…不是…”
“不用解释,我受不起您的解释!”沈晏然未完的话被风荷果断地打断,就见她低头寻思了一刻忽而抬起头骄傲地说:“要让我配合你也行,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然……”
“不然怎样?!你今天出去…莫不是碰到能给你撑腰壮胆的人了?!还跟我讲起条件来了?!”这回倒是沈晏然打断风荷的话了,他眉毛一挑一挑地,带着几分挑衅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晏然一番话说得风荷心里忽然惴惴不安起来。她仔细地探究了一番沈晏然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回道:“反正我的条件对你而言又不是什么难事,坏事!你答应我了我也答应你以后保证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一点都不忤逆!…你自己看着办吧!答应了再来找我!”风荷话刚说完,就心虚地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开了。她知道自己若是再在沈晏然面前待下去,必定会被多心的他看出端倪来!
沈晏然只来得及望着风荷跑远的背景张张嘴,终于,他也只是自嘲地笑了一笑。
说什么呢?!沈晏然阴郁地想,风荷又不傻,她猜也猜得到他的意图。如果被他发现,她真是宁王放在沈府的棋子,那么自己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剔除出去,干净彻底!而如果风荷跟宁王不再有任何关系,那么她必将会成为他沈晏然的一枚棋子。终有一天,沈晏然相信,宁王会因为风荷而对沈家网开一面也好,投鼠忌器也好,总归,是为沈家留条后路。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于沈晏然早已规划好的步骤,他不会给宁王机会,让他自己的谋划半途而废,于是,就不能允许自己在风荷被推到宁王的怀里之时,还舍不下她,所以……不如现在就克制住自己!
第二天傍晚,风荷在沈晏然的陪伴下进了宫,却没有去拜见任何一位有地位的人,而是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幽华殿,就是那个软禁着废太子的地方。
这就是风荷对沈晏然提出的要求——让她见废太子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清醒地活着
风荷带了一壶酒来见这个跟她素未谋面却又跟她有过正当夫妻关系的男子。
应该说,她是替旧日的尹风荷来的。
即便从未经过证实风荷也明白,她所做的那些梦,都是曾经那个尹风荷切身的经历。尹风荷引了她一次次在梦境中回顾她那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伤痛往事,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让现如今占着她身体的风荷知道这么简单。
当然,风荷也不觉得自己非要为过去的尹风荷做些什么方才显得不亏心,毕竟,来到这个世界占了她的身体也并非风荷的本意,一切都算是天注定吧!
只是,风荷想,她既然注定要代替曾经的尹风荷走完这一生,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不如明明白白活出真我。她现在受人所制,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但终有一日,她必定活出一个全新痛快的自我。
所以,了解过去的尹风荷就是摆在风荷面前的第一道坎。
婉儿不愿意多说,沈晏然刻意不告诉她,连那个原本有着几分期盼的宁王如今也信不得,那么,了解尹风荷的真实历史就只有靠她亲自去问太子了!好在,如今这太子也已经废了,只要风荷将说话的尺度拿捏地恰当,她相信,废太子按照风荷的预料将他们的过往抖落出来应该也不成问题。
幽华殿并非风荷想象中那般充斥着荒芜,颓败和萧索。相反,这里虽然地处皇宫的偏僻角落,但一点都不破落。殿宇廊檐在残存的夕照映衬下,反倒显出几分清逸孤高的风骨来。
废太子本名萧立,只是这个名字极少为外人所道。在他儿时尚未随着父亲进宫的那些年里,才听得周围的邻居如此唤他。后来,他的名字叫“太子”再后来则叫“废太子”!
所以,当萧立倚在溪畔将将抽条的柳树上,从上到下由远及近地审度着被侍卫放进院中的尹风荷,耳听到她亲切地唤他“萧立”时,沉寂了好久的眼眸到底不易察觉地泛过了一泓不平静的波澜。
“萧立,我请你喝酒!”风荷说着话就来到了萧立依着的柳树旁,就见她扬了扬手中的酒壶环顾了一圈不大的院落自来熟地问:“我们坐哪儿?”
面对眼前的尹风荷,萧立很迷茫,她跟他所熟悉的风荷完全不一样。
记忆中,初见时的风荷是一株亭亭玉立的荷,娇羞半掩的举止掩饰不住冠绝古今的才情。他那从未因为儿女之情而躁动过的心,只因当年大殿之上的一眼,便紧张跃动得不能自已!
没错,他喜欢风荷!比任何人都喜欢得更多!可即便知道风荷自从在大殿之上与萧宁合奏之后就与萧宁日渐亲密,萧立也没有想过要强人所难,棒打鸳鸯。
父皇那日私下里问他,对风荷究竟持什么态度?!想必父皇也是听到了些风荷与二皇子的飞短流长。萧立原本可以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父皇,请求他的成全,但几经犹豫,他终是没有让父皇出面。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那颗玲珑剔透的心!
可惜,那颗心已是心有所属!
就在萧立已然放弃了对风荷的奢念之时,在那年的秋闱场上,却遭遇了那般羞愧的意外!
没有人知道风荷为何会突然进到他的帐子里,包括萧立自己。可是事后所有人却都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设计和安排,似乎每个人都认为为这般一个女子,使这种下作的手段,并没有什么不妥。更何况,风荷的背后还是那富足殷实的整个尹府!
萧立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晚风荷进帐之时神色间已经带上了几分迷离。他未作多想,快步来到风荷的身边抬起她手腕想要探看一番,却在堪堪搭上风荷皓白腕间的那一点突突跳动着的脉搏时募地失了心智……
那一刻,萧立清醒地知道有人在风荷的身上下了药,可他同时又糊涂地渴望着风荷。天人交战正酣的时刻,风荷却兀自褪去了单薄的外衫,哼着萧宁的名字投入了他的怀抱……
于是萧立身体里那赖以维系清明的唯一绳索应声而断,被萧宁的名字点燃的怒火终于在他的胸中愈燃愈烈,吞噬了他一直以来的隐忍和克制,也就此释放了他内心深处的滔天欲望……
他终于将他心心念念的风荷抱在了怀里,压在了身下,却——忘记了过程和滋味。
萧宁突然闯进他的帷帐那一刻,萧立犹自起伏在身下的绵软嫩滑之上。他看清了萧宁血红的眼睛,听到了他紧咬牙关的声响,也注意到了他颤抖的手指,却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是迟迟停不下胯间的动作。
那一刻,萧立想到的不是自己尽失太子的尊严,也没有想过他与萧宁会否因此结下解不开的仇恨,更没有想过这或许从始至终就是一个阴谋,他唯一想到的是——风荷的名声被他毁了!
萧立并未向其他人提起过风荷被下药的细节,只除了怒不可遏的萧宁。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风荷无颜苟活,二来则是出于做错事之后的弥补心态,他占了风荷的事情已然无法挽回,那么就不要再让风荷在萧宁的面前受更多的侮辱了,所以,萧立一定要让萧宁相信,风荷是洁身自好的好姑娘。
从秋闱猎场方一回宫,萧立就请父皇赐婚于他和风荷。即便他知道风荷的心里根本没有他,即便他听说风荷知道要做太子侧妃之后整天寻死枉活,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将风荷娶进了东宫。
因为萧立明白,这是风荷唯一能活下去并过的好的出路!
只是没想到,他给了她一条生路,她却还了他一条——死路!……
“喂!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风荷擎着一杯清酒,直直送到了萧立的唇边问。
萧立本能地往后一躲,却引来风荷一声嗤笑,“我这酒没毒!放心吧!再说了我也还没那么大胆子呢!”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一口干了杯中佳酿,这才转脸又将手里的这杯酒往前送了送。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一年?两年?抑或…三年?!”萧立没动手,嘴凑过来就着风荷的手喝干了杯中酒淡淡地道:“我许久不关心年月了,似乎很多东西都变了许多……”
“时间本来就是虚无的,逝去的不过是我们不能支配的过往罢了,我也许久不曾关心年月了,”风荷放下手中空了的酒杯挪了挪屁股,挨着萧立,跟他一样倚着树靠坐在了地上说:“我明白你的言下之意,但是改变对我而言却也未尝不是好事,对吧?!”
萧立没有接话,却是仰靠着身后的树干抬起头,望向了半空中那轮明月。风荷也随着他的动作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起了自己的腮。淡色的苍穹下,月亮高挂在树梢上,透过几缕薄纱般的淡云洒下幽幽地清辉来。
“萧立,你恨我吗?”风荷望着月亮问,随即她又无奈地笑了,“你恨我吧?!你怎么可能不恨我呢?!”即便风荷不知道尹风荷与太子曾经那些恩怨的细节,但大事件总归还是听说过的。
“恨!”萧立冷哼着应了,毫不掩饰,“可惜我也并未因为对你的仇恨而好过一些。”或许是除了这条命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顾虑,萧立此刻说出来的话倒是难得地坦诚。
“跟我讲讲过去的事吧,你应该知道,我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风荷收回托着下颌的手保住膝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到。
“忘了岂不正好?!何必要再记起……我倒希望自己能将过去都忘了。”月光下,萧立的表情有几分落寞。或许是因为挫败和失落,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而染霜的两鬓也在清冷的夜晚透出星星点点的灰白色。这些使得萧立看上去远比他的真实年龄更显得老沉,死寂。
“可是我却想清醒地活着!”风荷说。
作者有话要说:
☆、东宫旧事
任何一位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都是美丽的,更何况太子的侧妃!
萧立口中的故事也正是从他记忆深处的那一抹艳红开始……
最初,他们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或许称得上是齐眉举案,但在她望向他的眼里,萧立看到的却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淡淡的神伤。
唯一洞晓秋闱那场风花雪月的证人早已被气急败坏的萧宁处死了,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于己无关的女子得罪权贵,因此风荷的冤屈也只有放在心里。
“与其让风荷恨她自己,不如让她恨我吧!”彼时的萧立这样想着承受了风荷所有意味不明的恨意。
“对于我和你的关系,我那时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我只是简单地想给你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你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我能弥补与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萧立说完这句话安静了许久,就在风荷准备出声提醒他继续的时间,他忽然又淡淡地开了口,“其实今天回想起来,如果我们就那样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一生,也许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可是你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所谓的劫数恐怕就是这般让人想躲也躲不掉吧……”
在萧立的故事里,风荷依旧是那个对他带着复杂的恨意,总是避而远之的女子。而他们之间感情的转机发生在那个初夏的夜晚。
以往,还是太子的萧立几乎每天都要在书房处理文书直至半夜,偶尔遇到事情不多提早处理完后,他就会去太子妃那里看看太子妃和早已睡熟了的儿子,却是一次都没去过风荷那里。不是不想去,而是他知道去了也只会吃闭门羹。
风荷不怕他,在太子看来,风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她人虽活在这个世上,心却早已摒弃了一切俗世的繁杂,没有任何牵连和羁绊了。所以,太子面对风荷的无礼之时,也只能默默地忍了。
可是那晚,太子尚未处理完公务,风荷却破天荒地让她的丫鬟来请太子过去一叙。虽然不知道风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太子还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急匆匆地往风荷住的荷风院去了。
这荷风院本就是为了迎娶风荷而特地建造的,院中开了一方宽阔的池塘,正逢初夏,田田的荷叶在月影下随风摇曳,带的池水涟漪脉脉,别有一番诱人的清幽。
“风荷,有什么事吗?”太子将将看清荷塘边立着的人影就紧张地问。
“没事就不能劳动太子大驾了么?”风荷回头嫣然一笑,声音里带着糯糯的甜说道:“太子看这荷塘在月影下的景致多美啊,不是吗?!”
太子笑了笑,也不急着知道风荷究竟在买什么关子,顺着她的眼光也看向了碧叶连天的荷塘说:“景致再美,若缺了佳人,便还是索然无味。”
“今日家母来看我,”风荷却是无心再开玩笑,她认真地说,“她跟我讲了许多,我虽然做不到她希望的那样与太子您齐眉举案,但我也确实…确实觉得自己太过自私。所以,”风荷笑着扬了扬眉长吐一口气道:“所以,我觉得过去自己亏欠太子太多,今后风荷会努力做好您的侧妃。”
风荷以为太子会笑,会兴高采烈,会激动地无所适从,却没料到太子只是清冷地看着她,带着一脸玩味地探究说:“风荷,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我不会要求你做到什么,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快乐。”……
那晚,从荷风院返回书房的太子处理完公务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时分了,想着五更又要上朝,太子干脆合衣睡在了书房。
谁知偏偏在四更时分出了意外!
是值夜的守卫最先发现太子书房走水了的,也不知究竟是引燃了什么,火势很快蔓延开来。太子的禁卫冲进火海时,见到太子单手捂着口鼻,正试图取下墙上的那幅画。
事后整个东宫都传开了,那晚被太子视若生命带出火海的卷轴,正是当年风荷在大殿之上画的那一幅《寒梅图》。据说,太子被救出之时已然有些昏迷了,但凭谁却都取不下他手中紧攥的那方卷轴!
从那天之后,风荷望着太子的眼神就愈发地复杂,愈加地纠结。虽然太子看得出风荷的眼睛里还是没有爱意,却也同时发现她的眼里也不再有恨意。
“所以,我跟自己说,这一出戏,演的还算不错!”萧立淡淡地笑了,扭头望着风荷说,“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会利用你们的陷害冒险演这么一出戏!只是,他冒险是为了权势和地位,而我,却是为了让你不再恨我。”
“什么?!”风荷很没形象地高声叫唤起来,“你的意思,是尹风荷跟…跟…”风荷转脸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道:“跟宁王联手准备陷害你,结果反倒被你将计就计捕获了尹风荷的心?!”她一口一个尹风荷,就好像说的不是她似的,好在萧立知道她失忆了,不然,还真是很诡谲的对话。
“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哪里就能因为这一件事就让你对我俯首帖耳了?!”萧立好脾气地笑了笑,降低了声音道:“他有探子在我这里,我自然也安排了探子在他那里,其实从你请我去风荷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开始行动了,索性就给他个机会,让他安心地布置好硝石粉末。只是你们不知道的是待他的人马撤走之后,我隐在暗处的禁卫又偷偷将大部分的硝石粉末移走了。这也就是后来你们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为何我的书房没有在他的暗卫放火箭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而且我的禁卫居然还有时间冲进火海救出了我!”
“哇!~萧立,你好歹毒!”风荷由衷地赞叹到。
萧立仰头苦笑:“歹毒?!彼此彼此!还不都是被那滔天的权势给逼得!”
“不过…说实话哦…我觉着吧,尹风荷之所以要跟他携手置你于死地,恐怕多是听了他的谗言,被他蛊惑地变作了同谋。其实她…哦,我!我心地不坏的。呵呵。”风荷心虚地笑着,想尽了办法为自己开脱罪责。
“我知道!”谁知萧立根本就没跟她计较,“从秋闱出事我就想到会是他,只不过我也常常会怀疑他难到舍得用牺牲你的方式来换取他的利益?!我安排了探子在他的身边,所以,我知道他在酒楼跟沈晏然他们打过那一架之后,对你说了什么才使得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嫁到东宫来。”
“他说了什么?”风荷好奇地追问。
“风荷啊,这些不愉快的往事,不说也罢。”萧立没有立刻回答风荷,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跟她说:“其实即便今日的你再想不起过去,也必定知道自己之所以会选择投湖自尽,无非是因为他骗了你,负了你罢了。既然你我都无力与他抗争,不如不要搅进他的世界里去,也落得个清静。”
“清静?!”风荷瞪圆了眼睛看着萧立说:“我倒真希望能清静清静,可惜,这个世道就没有清静两个字!”
“我这里就很清静。”萧立接口到,自然的口气就好像说得都是真心话一般。
“得了吧!”风荷撇撇嘴,一脸的不相信道:“就你这身份,圣上在世的时候也许真能清静几天,可是哪天他老人家一不小心….了,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呵呵,你倒是性子爽利了不少!”萧立笑道,情绪一点儿也未因为风荷的快言快语而波动,“是呀!到时候不但是我的好日子到头了,而且是我所有的日子都到头了!”
“你就干等着?!”风荷凑过来问,丝毫也没意识到她的口无遮拦会为自己带来何等严重后果。
萧立静静地打量了风荷一阵,从他眯缝着的眼间风荷似乎读出了一丝危险的意味,于是她咽了口唾沫,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说顺嘴了,瞎胡一问。真的,真的!……”
萧立没理她,却是把脸转了回去,继续注视着天上的月亮不再说话。
“萧立,我今天来真的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是想要知道我和你还有他过去的那些恩怨。”看样子萧宁是不打算配合风荷继续回忆往昔了,风荷这才不得不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说了心底的实话:“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我现在的状况,夹在沈晏然和宁王之间,我真的无所适从。问他们谁,谁都不跟我说真话。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根细细的绳索掉在半空中,哪天他俩谁一个不开心割断我的绳索,我就得粉身碎骨。所以,我想要了解过去,这样我才能有自己正确的决断,而不是任他们摆布。”
“你倒是相信我,你就不怕我以牙还牙,将你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伤痛还给你?!”萧立面无表情地问。
“你不会的!”风荷转脸望着萧立说,她顿了一刻,没等来萧立的“为什么?”于是接着说道:“如果你舍得,就不会在东宫事发之时,即便猜到了是风荷泄露了风声,却也还是放了我一条生路。”
“哼!”萧立冷笑了一声道:“这你又是听谁说的?!”
“没有听谁说,我自己记得的。”风荷说着看到萧立脸上显出了怀疑的神色,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真的!过去的事我基本上全忘了,只是偶尔还有几个片段却总是会无端地被想起来。大多数都是跟他有关的,但这一段我记得的,却是你!”风荷说着随手拾起脚边的一根小树枝捏在指尖边转着边说:“我想,那些片段都是风荷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片段吧,有的美好到极致,有的悲惨到极致,而我记得的跟你有关的这一段,却是痛心到极致。”
“那是一个挺…惨烈的图像,”风荷说着用手里的小树棍一下一下地掘着身旁地泥地,“我看到皇上的禁卫军包围了你,可你突然像头发疯了的狮子一样,一脚踹开挡在你前面的一名禁卫,顺手从另一名禁卫的手中夺下了长刀直直地就冲着我砍了下来。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却在感受到一阵带着寒意的冷风划过脸颊之后,发觉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地上已经被风荷掘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洞,她还尤自未知。
“呵呵,是啊!那天我确实疯了!”萧立突然插嘴进来,他从风荷手里拿过木棍,又一点一点地将风荷掘出洞的泥土给填补了回去。“可是后来我也时常庆幸那天没杀你,毕竟,你也是受人蒙蔽才会背叛于我,说到底,这些都是权势利益的斗争,胜王败寇,怪不得你。”
“你真的跟汗然的什么什么坤私下达成了协议?凭你的智商,就不怕引狼入室?”风荷忽然想起了听来的传言,凭着这一晚对萧立的了解,他并非风荷原本以为的有勇无谋,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家国利益之人。
“你觉得呢?呵呵,我有那么愚蠢自私?!”萧立笑问风荷。
“嘻嘻,我就说嘛,你一谦谦君子,如何会做那大逆不道之事。”风荷狗腿地回。
“那可不竟然!”萧立没领情,却是实话实说道:“我确实在私下与拓跋坤交往。他是汗然的二皇子,上面下面各有一位哥哥和弟弟。那时汗然东部的一个游牧氏族的势力日益壮大,而在汗然国内,拓跋坤的哥哥和弟弟却还在乐此不疲地彼此陷害,他来找我,是想借天潜的国力打压对汗然存在威胁的外族,同时也可提升拓跋坤自身在三位皇子中的地位。而我…在天潜却也不过是个顶着太子之名,实际上没有任何实力的皇子罢了。我也想借这个机会推得拓跋坤坐上汗位,借此拥有可供我支配的力量。”萧立说到这里就停下了,风荷知道后面的故事不说也罢,古往今来,但凡政治斗争,就没有说的清的事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她轻轻地感叹了一句。
“是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立盯着风荷的眼睛,语气复杂地说:“何况,呈给父皇的那些证明我和拓跋坤勾结谋反的密信,还是风荷你一手炮制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画舫之殇
河水开化,冰凌消融,风已经不再刺骨,天空也有了燕子轻灵飞过的痕迹。远远望去,山坡上是一层细嫩的绿,只是走到近前方才看出,小草不过是将将露出了细细的嫩尖而已。湖畔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长长的柳条在湖面上划出淡淡的波纹,丝丝缕缕。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极尽张扬,一串串耀眼的金黄,与这缠绵的淡春气息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所顾忌。
“哎呀~晏然,你怎么把她也带来啦?!”将将跳下马车的四公主方一看到站在沈晏然身后的尹风荷就气哼哼地冲沈晏然发了脾气。
“嗯…风荷自从上回心疾犯了之后就一直说心里闷。我觉着她一直在沈府呆着不出门对身体也不好。昨日她又觉心口疼,喊了医师来看也只道是心疾未好,我看着她今儿好些了,就顺道带她一起出来散散心。”沈晏然一边好脾气地跟公主解释着,一边不经意地抬眼瞟了一眼站在公主身后的宁王的表情。
一直俯首安静地立在一边的风荷直到此时方才从沈晏然的身后站了出来,就见她先斯文地跟宁王和公主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淡淡地说道:“公主莫怪沈公子,如若公主不待见风荷,风荷这就回去好了,免得扰了公主的兴致。”她轻轻地说着就对公主和宁王又施了一礼,娇弱地转身抬步,当真朝着停在路边的沈府马车走去。
“风荷!”这一回出声叫住她的却是宁王。风荷回头,就见依旧背手立在四公主身后的宁王用倨傲的口气道:“一起吧!晏然说的对,整日憋闷着总不好,你也散散心!”
风荷转头望向沈晏然,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见似的。
“既然宁王都发话了,你还是别来回折腾了。”沈晏然说着就转了身望向拉着脸的四公主继续道:“不过,既然公主不待见你,一会儿上了船,你就找个角落自个儿呆着好了!”他说着引了四公主来到了沈家的画舫边,挥开服侍的小厮,主动地伸出手让公主搭着的自己的胳膊借力踏上船去了。
上了画舫风荷就识趣地靠坐在远离那三位的角落里。她一手捏着帕子撑在腮边,另一手轻放在腿上,眉尖轻蹙,眼神涣散,一副意兴阑珊的可怜模样。
沈晏然状似无意地瞟了她一眼,心道:这尹风荷还真会演戏,如若不是自己安排的这一出,还真会被她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悲戚模样给勾得动心呢!
不出所料,宁王跟他们坐了没一会儿就按捺不住了,他端了一壶酒来到风荷身旁坐下关心地问道:“心疾怎么总也不见好转?上回你昏倒时医师说了,怕是你思虑过甚所致。你这整天愁眉不展的,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宁王说这番话的时候,风荷的眼睛始终望着画舫外的风景,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若不是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经意间轻轻地抬起了按在了心口,宁王根本不会察觉到风荷情绪的变化。
“又不舒服了?”宁王探身近前关切地问到。
“没有。”直到这时,风荷才把眼光从远处收回来,她淡淡地望了宁王一眼,垂下眼眸轻轻地说:“多谢殿下抬爱,风荷没事,宁王殿下不必费心。”说着话,她忽而顿了一顿,带着一抹自嘲的笑意道:“我这身子在投湖之后已然这样了,恐怕是再也好不了的,好在…风荷也没打算活多久,反正…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挂念的了!”
宁王听了风荷的话没有啃声,却是用复杂的神色看了她一瞬,之后便也将神情僵硬的脸转向画舫外去了。
湖面上,另一艘画舫顺着风远远地朝着风荷他们驶来,那艘画舫不大,却是比风荷他们乘坐的这艘更加地花枝招展。远远地,热闹的丝竹之声氤氲在水波潋滟的湖面上,为这宁静的春色增添了一份庸俗的烟火气息。
风荷扭头敝了一眼沈晏然,正好对上他往自己这边看过来的眼神,一瞬的碰触之后,两人又若无其事地各自掉开了眼神。
“我想一个人去船头透透气。”风荷说完,不等宁王反应,就自顾自地来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凭风而立。
那艘花枝招展的画舫越靠越近,令湖风飘过来的空气里都充满了浓重的胭脂水粉的味道。风荷皱着眉耸了耸鼻子,似乎是想离这熏人的气味远一点,于是就往船舷的另一边挪了几步。
“唉呀~船上的公子需不需要我们引春楼貌美如花的姑娘陪陪呀?~我们这里有名冠京城的……诶呀!~怎么开船的啦?!…”画舫上的老鸨鲜见得是想来推销产品的,却没料到自家的艄公没掌握好力度,让两艘画舫堪堪撞在了一起。
“啊!有人落水啦!……”这一撞坐着的人倒是没事,可站在船头又紧靠着一边船舷的风荷,却在画舫的摇晃中失去了平衡,“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风荷想到过这个季节的湖水一定很冷,但还是没料到会这么冷!她按照沈晏然的要求憋着一口气往下潜了几米,这才踩着水抬头望向湖面,等着某个破水而入的人来搭救她。如果来的人是宁王,那么按照沈晏然的计划,她就可以两眼一闭四肢一伸,昏死过去了。可如果先下来的人不是宁王,那风荷就还得再委屈会儿,尽量等到宁王亲自下水找到她。这个尽量么,风荷明白,自是不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就不能浮上去!
曾经的尹风荷是不识水性的,可七信却是玩水的高手。沈晏然之前为了锻炼她憋气的功力,曾把她的头按在过沈府腌菜的大水缸里,不到时间不准出来。待到他松手之时,却迟迟不见风荷抬起头,沈晏然差点以为自己把风荷给生生地憋死了,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待到他手忙脚乱地狠劲扯着风荷脑后的头发将她硬拽出来之后,却被淘气的风荷猛地喷了一头一脸的水,气得他跳着脚直叫唤。
此时,风荷躲在冰凉的水底,急切地望着那几个跳入水中装模作样地找她,却在明明看到了她之后熟视无睹地划着水离开的小厮们,越来越心凉。
沈晏然对她赤裸裸地利用本已够令她心寒的了,而宁王迟迟不肯下水施救的冷硬却更是让风荷在心寒之中生出更多的挫败与失落。
潜在幽深的湖里,风荷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委曲求全地活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的意义究竟何在?!被自己深爱的人赤裸裸地利用着,被曾经的尹风荷深爱的人无所谓地忽视着,她凭什么还要这般乖顺地配合听从?……难道她这一世就不能像曾经的七信那般,活得自在,活得洒脱,活出真正的自我?!……还未等风荷想清楚,忽觉脚下一重,感觉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低头一看,她才发觉是自己无意中潜得太深,竟然被湖底的一丛水草缠住了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