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点水草对风荷而言那就是小菜一碟,但就在她弯腰企图用手拨拉开那些缚住她小腿的水草时,腿部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好死不死,她的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抽筋了!
风荷的心里突然就涌上了一股莫大的恐惧,她惶恐地一手拼命拨拽着水草,一手使力揉捏着抽搐的腿腹,试图把自己从绝境中解救出来,可是……
那水草越缠越多,越拽越紧,而风荷的胳膊却在拉扯中逐渐失去了力气。她知道,憋在胸腔中的氧气已近枯竭,她就像一尾被水草捆缚住的小鱼,徒劳地作着最后的挣扎。
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头脑却还保持着清醒,风荷终于放弃了所有的努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地朝着那幽暗冰冷的湖底沉下去,她抬眼望着水面上那些仍在瞎扑腾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只换来了一串细小无声的气泡,带着幽幽的怨气汩汩地往水面上冒去。
“沈晏然,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终于,风荷带着一抹不甘的笑意,放任自己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
☆、奢望
萧宁跳入水中的时候,正见到一抹白色沉沉地往湖底坠下去。心一紧,他感觉一年前的那个场景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只是,那时的湖水里还飘荡着一缕从风荷的脖颈上冒出的淡粉血色,那是他用刀架在她的脖颈上,亲自滑出的一抹血线……
萧宁忽然就害怕了起来,比一年前还要害怕!冰冷的湖水,幽暗的湖底,单薄的身影,还有风荷那尚未好转的心疾……他知道,她一切的一切都脆弱得经不起更多一点的折磨。
他第一次意识到,造就如今这般不堪一击的风荷的所有原因,原来都出自于他的一己之私。
“风荷!风荷!”他在心里大声地呼唤着她,使尽全力划着水向风荷靠拢过去。
刚一揽到风荷的纤腰,宁王的心就猛地沉了下去。风荷的腰肢没有一点力气,她就像这湖底的水草一般,修长的身体随着水流无力地摆荡着,虚弱又飘渺。
他抱起风荷欲往水面上游时才注意到,风荷的腿脚竟然被湖底繁茂的水草层层缠绕住。好在他方才下水时没来得及卸下腰间的配饰,于是他迅速用那柄打磨地相当锋利的玉石挂坠割断了杂乱的水草,揽着风荷早已失去意识到身体往水面上快速地浮上去……
宁王虽然已经下了水,可沈晏然的心里却还在不停地敲着鼓,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冥冥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样,对于风荷的水性一向自信满满的他,在听到风荷落水的那一声动静之时,就开始了七上八下的忐忑。
这么久了,风荷如何会迟迟还没有上来?!就算她的水性再好,再能憋气,在如此冰冷的湖水里,也应该早就坚持不住了呀!看到那些被他提前交代过下湖装模作样找风荷的小厮们,一个个才在水里泡了短短一瞬就脸白唇紫浑身打颤了,沈晏然不禁替长时间躲在冰冷湖水中的风荷捏了一把冷汗。
沈晏然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也一直认为他的布置天衣无缝。他想到了湖水冰冷,却又觉得只呆一会儿风荷应该还受得了;他想到了熟悉水性的宁王会亲自跳下湖去救人,却没想到宁王在船上居然犹豫了如此之久;他想到了风荷会为此多受一重罪,却没想到自己这心里比替风荷受罪还难熬。
当然,令沈晏然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进入湖中的宁王居然也和风荷一样,迟迟都没有浮上来……
之前,沈晏然还得意地以为,所有的步骤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现在他才知道,他想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考虑到——风荷或许会出意外!
可是他仍得端坐在画舫内陪着四公主高雅地品茗抚琴,仍得对着颐指气使的四公主讨好地笑,直到四公主看到宁王居然亲自跳下水去救风荷时,他这才陪着焦急的四公主一道站到了船头的甲板上。
“快救宁王,快救宁王!”四公主扯着嗓子对几个仍旧泡在水里的小厮喊。
“救宁王!快把宁王救上来!”沈晏然跟着附和道,自己这般装腔作势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有几分厌恶。突然,心头传来一阵慌乱的悸动,扰得沈晏然一阵烦躁,“你们都死了吗?!还不快下去救人!”他忽然就抑制不住激愤的情绪,接连将几个身边的小厮踹下了水去。
“别着急,晏然,我哥他水性很好,一定会没事的!”四公主第一次见一向沉稳有度的沈晏然这般急躁的模样,反倒是转头宽慰起他来了。
沈晏然用冰冷的眸子瞧了一眼四公主,他指尖微颤,仅凭脑子里唯一的一线理智狠命地控制着自己。他额上的青筋随着他的脉搏一跳一跳地凸现着,看得四公主更多了几分心慌。
终于,沈晏然捏了捏汗湿的拳,硬生生地控制住了想要将眼前舔燥女子一把掐死的冲动!
“哗啦!”一声水响,沈晏然终于盼来了风荷,可……
“风荷!”沈晏然顾不得多想一个箭步冲到船舷边,跪下从宁王的手中接过风荷湿淋淋的身体,小心地将她平放在甲板上,使了大力快速地按压着她的胸腔。
他手下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可风荷却始终躺在甲板上,像一具从未有过生命的布偶一般死气沉沉地任人摆布……
很久之后,精疲力竭的沈晏然终于瘫软着双臂放弃了!他瞪大了眼睛失神地跪坐在风荷的身边,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眼下毫无气息的身躯,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严重到了这般不可挽回的境地!
“我来!”自从跃上船舷就始终沉默地站在沈晏然身边的宁王忽然大力拉开沈晏然,单腿跪下一把揽起风荷冰凉的身子准备再试试,忽然——“咳咳咳…咳咳…”怀里的人儿被他们这急躁地一扯一拽,居然咳着水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直到此时,围笼在四周的人群方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那些个方才装模作样下水救人的湿漉漉的小厮们,更是你看我我看你的,在心底暗自庆幸。
而沈晏然清明的理智,在看到风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一霎那,突然就又回来了!
就见他站起身子,状似低头抖了抖湿漉漉的衣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然收拾好了所有的情绪。脚底的步子悄然地挪了挪,沈晏然不着痕迹地站到始终神游天外的四公主身边,和她一起不远不近地立在宁王的身后,淡漠地看着宁王将风荷搂在怀里,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平静地连眉毛都没再动一下。
风荷无力地躺在宁王的怀里,仰头望着围拢在她身边的人。视线转到沈晏然脸上的时候,不由地黯了一黯。
她看到他平静地与四公主并肩站在一边,跟其他人一样淡漠地俯首看着自己,就像他们提前排演过的那般,脸上没有显出任何多余的关切,就好像刚才的意外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似的。
即便今日的状况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计,沈晏然却也依旧能够保持着一如既往的镇定和冷静,这让风荷不得不挫败地承认,自己对沈晏然而言,真的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重要!
“去!给宁王拿件厚实的大氅来!”风荷听到沈晏然对身边的小厮吩咐到,而对她,却只字未提!
即便知道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在演戏,即便明白这是沈晏然很早就为她安排好的戏码,可是……风荷的心还是止不住地发凉,抽痛。就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探出手来从她的胸口拽走了心脏一般,痛地那么刺骨,伤地那么深刻,空洞地那么无力……
“风荷,没事了!哪里不舒服?”浑身淌水的宁王看到风荷拧着眉抬手抚上心口,担心她的心疾发作,焦急地问到。
“我没事。”风荷忍着泪,唇角勉强地挽起一抹惨淡的笑容,轻声对宁王说。
“哼!你没事,我哥有事!你这个害人的狐狸精!”四公主突然插嘴进来大声到。她是真心心疼萧宁,她想不通萧宁为何一定要亲自下水去救人,而且还下去这么长时间,吓得她险些以为自己的哥哥也被这个触霉头的女人给拖累了!“这么多人都救不起你一个尹风荷,活该你死!…你死了也就算了,可你也找个恰当的时机呀,别拖累……”
“嫣儿,不许胡说!”四公主难听的话还没骂玩,就被宁王出声制止了。他扶着风荷站起身子,恰好小厮也寻来了大氅。接过手后,萧宁并没有给自己披上,而是裹住了借力靠在他身上的风荷。
好在这小厮机灵,手里还备着一件呢,于是赶忙狗腿地上前帮宁王也披上了厚实的大氅。
宁王帮风荷紧了紧大氅,根本就没打算征求她的意见,拦腰抱起她就自说自话地往船舱里走去。走出几步,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却是用严厉的口吻告诫四公主到:“再让我听见你这么说,休怪我罚你!”
“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四公主骄横跋扈惯了,怎么受得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一贯顺着她的哥哥呵斥,就见她跳着脚跟进船舱来无礼地嚷嚷道:“这个尹风荷不就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婢子么?!她不过是为了…啊!”四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刚把风荷安顿在软塌上的萧宁,回身就毫不留情地扇了她一个巴掌!
“宁王!”一直没作声的沈晏然,却在此时突然站出来挡在四公主的身前,他回身看了看委屈地捂着半边脸哭得梨花带雨的公主,卑躬屈膝地替她向宁王赔罪道:“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再说公主也是因为在乎宁王才……宁王就别跟公主过不去了。”说着这番话的沈晏然状似不经意地偷觑了一眼宁王身后的风荷,可风荷却像是根本就没瞧见眼前这一出热闹场面似的,她斜靠在软榻上,目光淡淡地投注在船舱外遥远的山水之间,寂寞又清高地拥着厚实的大氅,就着暖暖的炭火盆烤着光裸的双足,一副意兴阑珊的懒散模样。
“回吧!”萧宁也觉得累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吩咐沈晏然掉转船头。
领了命的小厮们立刻各自忙碌开了,撞了他们画舫的那个撸桨的下人被沈晏然下令绑了,带回沈府后自会有各种方式等着招呼他。
一时间,画舫内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除了四公主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委屈的抽泣声,船舱内再无别的动静。
萧宁始终坐在风荷的软塌边,既没有看她,也没有嘘寒问暖。他疲倦地撑着头,闭眼回想着湖底的那一幕,那与一年前相似地几乎可以重合的一幕,让他忽然惶惑地想到,曾经欠下风荷的或许是他这辈子都逃不开的孽债!
当年大殿之上那个安静从容,不卑不亢的灵秀女孩是如何在转眼间就变成了今天这般死寂沉沉的颓废模样的?!萧宁带着几分迷茫怀疑地问自己。
他还记得彼时大殿之上一曲将落,风荷与他对望的双眸是那般地清澈,那样地灵动;他还记得那夜他翻过尹府的院墙,寻到她的闺阁时,她目瞪口呆,惊讶又惊喜的可爱模样;他还记得第一次把风荷揽进怀里,抚摸着她的秀发,说着一生一世的时候,她那甜美又娇羞的诱人表情……
他还记得他们在漫山遍野的菊花间奔跑,欢笑。终于,他克制不住心底狂热的冲动,一把揽了风荷的腰肢箍在怀里,转而一个旋身将她压在身下,躺倒进柔软金黄的菊花从中。
他借着清淡的风轻轻地抚摸风荷细嫩的脸颊,柔柔地亲吻风荷美丽的眼,粉嫩的唇,还有她莹白的耳垂,白皙的锁骨……
就在他们忘情地胶着在一起,迷离地诉说着对彼此的爱恋之时,萧立的名字却如一瓢冷水浇过头顶,惊醒了痴缠着风荷的他。当他一个激灵堪堪顿住探进风荷底衣的手时,在风荷的眼中,萧宁看到了羞愧,受伤,失落和自责……
生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帝王之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理所当然却又迫不得已!他迫不得已地遵照母族给予他的希望,努力地成为一名极致完美的皇子;他迫不得已地与没有任何家族背景支持的太子明争暗斗抢夺皇位;他迫不得已地设下一局又一局,扳倒一个又一个阻止他前进的人物,努力地为自己上位清扫异己,梳理人脉,笼络人心。
可是在母亲以及母亲背后家族的影响下,渐渐地,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本就可以属于他!太子没有可以依傍的外戚家族,所以在他看来,太子理所当然地就应该被别的皇子算计。而那些不肯支持他的家族,那些阻碍他脚步的朝臣,也理所当然地——就该去死!
风荷是那个突兀地出现在萧宁的生活里,曾经带给过他真真切切的美好和温暖的女子。她让年少的萧宁第一次体会到了爱情的真实滋味。只有萧宁自己知道,他曾经对风荷说过的那些情话,句句都出自真心。
可惜,今天再回首去看,又有谁会相信?!又有谁…敢相信?!
可即便当初的萧宁实实在在地利用了风荷对他的一往情深,彻彻底底地欺骗了她抛弃了她,但萧宁仍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舍弃并无可非议!
他知道自己是要成就大事的人,断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乱了谋划,他也觉得人生在世,必定要有所舍弃才能有所得到,所以,一向果敢刚毅的萧宁从未因为那些过往而对风荷有过更多的愧疚和自责。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直到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风荷放弃了自己,就那么毫无眷恋地离开他,离开这个世界时,萧宁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也会在心底希望过去的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他也会奢望他和她,还是彼时初见那般,单纯稚嫩的美好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风荷的心事谁知道
风荷自从回到沈府就开始发烧。一连几日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地一直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胡话。她的小脸烧得红红的,嘴唇也干涩地翘起了皮,屋子里摆着五六个碳火盆,可她还是裹在厚厚的棉被下时不时地打着颤。
沈府的医师说,她这高烧不退或许跟身体的旧疾有关,如果她继续昏迷下去,怕是性命危矣!
可是萧宁带来了宫里最好的药材,沈晏然找来了江湖中最有名的医师,一剂一剂的汤药灌下去,一次一次的脉把过了,风荷却还是丝毫不见好转。
最后,连宫里的御医都被宁王请了过来,可他探查过后却是摇着头对宁王和沈晏然遗憾地说道:“这位小姐怕是受了什么打击,已是心无生念。若是她自己要放弃自己,则真的是药石罔及啊!”
御医走后的那天傍晚,刚送走宁王的沈晏然并未像往常那般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呆坐着,而是疾步回了桐轩阁,带着一脸冰冷的杀气“嘭”的一掌推开风荷的屋门,对着屋内吓呆了的婉儿大喝了声:“滚出去!”
不等婉儿脚下有所动作,沈晏然忽地跨到了风荷的塌前,一把掀了裹着风荷的几床锦被,毫不怜惜地使力扣着风荷孱弱的肩膀将她拎了起来。“我让你死!我让你死!…”沈晏然死死地扣着风荷单薄的肩膀恶狠狠地摇晃着道:“尹风荷,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你死,你就必须给我活着!…”他顾不得管风荷究竟听不听得到,只一味地大声发泄着胸中积聚多日的烦闷,“我早就说过,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允许,你就不能死!听到没有?!不许……”
婉儿被发疯的沈晏然吓得忘记了脚底的动作,她呆立在屋子当中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待她看到风荷在失去理智的沈晏然手底像个破败的布偶一般散乱了满头的青丝时,才恍然醒悟过来,于是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管不顾地扯拽着沈晏然试图阻止他疯狂的动作。
婉儿抱着沈晏然的腿哭求他,可是沈晏然一脚就把她踹得老远,她爬起来又上前想要拉开沈晏然的胳膊,可是沈晏然又是一巴掌将她扇得连退了几大步方才站稳了脚跟。没待婉儿再次冲上前去,沈晏然却忽地抛下了风荷,冲到婉儿近前直接揪住她的胳膊,使力一把将她甩出了屋外,接着“嘭”地一声,将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住了!
婉儿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廊外柱子下的石墩上,她在地上匍伏了好久,终于还是艰难地支起了身子,正当她不死心地向着屋门爬去的时候,忽然一阵顿痛从头顶直刺了下来,被一片模糊的血红迷住了双眼的婉儿只来的得及向前探出一半的手,就重重地趴倒在了地上。“小姐……”她的嘴唇蠕喏,却没人听清她在说什么……
沈晏然再次走回风荷床塌边的时候,人已经变得清醒多了。大概是方才被婉儿一顿闹腾,他把对风荷的怒气都发泄在了婉儿的身上吧,此时的沈晏然,已然变回了那个外冷里热的清俊公子。
他坐在塌沿俯身揽起风荷,将她扣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替风荷顺着散乱的长发,幽幽地在她耳边絮絮碎语到:“风荷,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你不是还埋怨我忘记了你的十六岁生辰么?!你想要什么礼物?嗯?~你告诉我,我补给你好不好?!…风荷,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也会痛!这一年多来,我已经习惯了一转身就看到你站在身旁,习惯了一探手就能牵到你的手,也习惯了每日来你这桐轩阁坐一坐…你不在的话,我会寂寞…风荷,有些话你从没说过,但我知道,你一定怨我对吧?!…你怨我,你怪我,你恨我!…”沈晏然说着说着忽地又焦躁了起来。他一把将风荷无力的身子扳离了自己,狠命地摇晃着哑声吼道:“你恨我!你怨我!所以你不肯醒来!是不是?!…你以为你这是在惩罚我吗?!你以为我会在乎你吗?!你以为你死了我会痛苦吗?!…”沈晏然的狂躁让他的脸色涨得紫红,他狠厉的质问穿透了薄薄的窗纸,穿透了桐轩阁的院墙,回荡在整个沈府的天空之上,“你死啊!你死啊!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天底下最好听得声音是什么?天底下最动听的声响是什么?——是风荷那声微弱到听不清的叹息。
可就是这般细弱的叹息,却忽地止住了沈晏然手底的癫狂,他愣愣地盯着风荷苍白的脸,呆滞的眼底居然有了潮潮的湿意。
“风荷?!风荷?!”沈晏然急切又小心的呼唤却没换回风荷的任何回应,他于是担忧地抬手轻拍了拍风荷的脸颊,急急地追问道:“醒了吗?你醒了对不对?风荷,你醒了对不对?!……”
漫长的一刻之后,风荷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她的眼神满是迷茫与涣散,但她确确实实是醒过来了!
“我……”风荷张嘴刚想问句什么,却突然遭遇了一阵天旋地转的黑暗。待到她再次清醒,却发现自己已然被沈晏然紧紧地拥在怀中,激动又热切地吻着了。
“晏然…我做了个好长的梦,”风荷在沈晏然的唇舌终于放开她的间隙,在他的耳边气若游丝地说:“我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好怕……”
“嘘~风荷,”沈晏然捧着风荷的脸颊止住了她未完的话,“不用怕,有我在呢,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他说着吻去了风荷眼睫上颤巍巍地挂着的泪珠儿,好似真的吻去了风荷心上的伤痛一样……
屋里的沙漏一点一点地流逝,屋外的风一天比一天更柔,风荷的身子像窗外初春的景致一般,一天天地明丽了起来,可她的神采却一天更比一天憔悴。
她整天心事重重地靠坐在桐轩阁的游廊里,望着院子里那结满了紫色风铃的梧桐树发着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偶尔萧宁也会主动过来看看她,跟她聊聊天。可是风荷总是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了。有时候风荷也会很认真地看着萧宁,但那种认真是带着探究和研判的认真,似乎是想要扒开他的皮肉看看他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究竟是不是鲜活的一般。
还有几次风荷乍一看见走入桐轩阁的萧宁,脸上便露出了亲切温暖的笑容,仿佛是见到了很亲近的哥哥一般,可惜那笑容不过是昙花一现,不等宁王从风荷温柔的微笑中回过神来,风荷脸上的表情就已经换成了苍凉的自嘲。
沈晏然照旧每天来这院子,只要他没出远门。可是即便他每天都来,却还是有些什么跟过去不一样了。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风荷对他的排斥,他知道风荷怨他,怪他把她一直一直地往外推,往宁王身边推。可是,已然走到了这一步,若说现在停下来,沈晏然却是一万个不同意!
风荷的这一落水,不但让他明白了风荷跟宁王之间果真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而且更是不出所料地让宁王动了接近风荷的心思。
沈晏然是什么人?!他若是没有手段,怎么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将沈家带出了困境?!他若是没有几分揣测人心的本事,又如何能够利用沈老爷在朝堂内外的那些旧关系,重新织就一张比过去更加牢固而且宽泛的人脉网络?!
世人都道宁王冷硬果敢,丝毫不会为儿女之情牵绊,可当风荷蹙眉捂着心口的时候,沈晏然却在宁王的眼中看到了纠结痛苦的爱怜;当风荷湿淋淋地发着抖躺在宁王怀里的时候,沈晏然却从宁王咬破的唇齿间看到了他满心的悔意。沈晏然知道,萧宁是爱风荷的,甚至他对风荷的爱,一点儿也不比自己的少!
“婉儿,我该怎么办?!”阳光明媚的春夏之交,眼光所及遍是草长莺飞的勃勃生机,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婉儿陪着风荷在桐轩阁的院子里散着步,就听风荷苦闷地说:“我既想靠近萧宁,又想远离萧宁。我既想跟沈晏然挑明了说我不要由着他摆布,可我又怕他会因为我的不配合而生气失落。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彼此都好过?!”
“小姐,你别怪婉儿无礼!奴婢说的话小姐肯定不爱听,但是婉儿就是想不明白,”婉儿无奈地看了风荷一眼,停下脚步说道,“小姐,婉儿不明白,既然李道长的那张绢布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了尹家的今天全是拜宁王所赐,您为什么还要想着靠近宁王啊?!奴婢原本以为小姐为的是报仇,可您却说您根本就不打算报仇!…婉儿真的糊涂了!”婉儿说着用手摸了摸额头的纱布道:“婉儿要是小姐您呀,有本事报仇就接近宁王,如若没本事报仇呢,就趁早离宁王远点!…还有三少爷我就更不明白了!三少爷是怎么对您的呀,小姐?!既然知道他对你好只是为了让小姐您靠近宁王,您为什么还要乖乖地听他的话帮他呢?!”她说着又回想起了风荷昏迷时沈晏然发疯的那一幕场景,不禁担忧到:“小姐病着的时候三少爷像疯了一般,他根本就不心疼你!就你还傻傻地替他着想,哼!~小姐怕是早忘了,婉儿头上的伤还是拜三少爷所赐呢!”
风荷望着婉儿淡淡地一笑说:“忘不了!你放心!如若我这辈子不能帮你报了这仇,那我就在临死前把自个儿的头撞个破洞还你总行了吧?!”
“呸呸呸,小姐,你又说丧气话!小姐心里苦婉儿知道,婉儿就是恨自己不能为小姐分忧,可我实在是想不通小姐的左右为难究竟为的是哪般呀!”
风荷没有接话,让她怎么说呢?!说自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荷,在那个世界里有一个爱她并且娶了她的沈晏然,还有一个爱她却没能娶到她的萧宁?!
在那个世界里,翌铭就像这初夏的星空一般,给了七信人生道路上最多的理解、包容和引导,他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是一抹温暖的存在,无人逾越,永不更改。所以,让这一世的风荷如何去把恩泽寺后山崖顶上收到的那方锦帕上所写的龌龊肮脏之事,与风荷心里的那个兄长一般的翌铭扯上关系呢?!更何况,萧宁所作过的那一切,都只付诸于曾经那个尹风荷的身上,于后来占了风荷躯体的七信而言,她真的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至于沈晏然,就更难让风荷平静了!她之所以一直这么听他的话,肯乖乖地配合他,不过是因为在风荷的心里,沈晏然不过是另一世的陈越罢了!虽然他们的性格迥然不同,虽然他们对她的态度天差地别。但在风荷的心里,他却始终是她最熟悉也最亲密的爱人!尽管这个世界的沈晏然总是惹风荷伤心,总是不顾她心里的痛,一力地为他自己,为沈家而牺牲着风荷,但她却始终没法面对着陈越的脸说出那个令沈晏然失望的“不”字!
“哎!”风荷幽幽地叹了口气想,“莫非老天嫌我们三个在那个世界里兜兜转转地牵来扯去不够痛快,非得让我们穿到这一世再捉弄一番?!上天他老人家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呢?!…莫非…我这一世终于也可以女权一把,收个二爷来将我伺候着了?!”
“风荷!”想二爷二爷到!
就在风荷围着院里的梧桐树意淫的当儿,萧宁富有磁性的声音从院门处传了进来。风荷和婉儿一并扭头望去,就见整日不请自来的宁王又一次自觉地驾到了,“风荷,本王打算从今天开始授你一门绝技,省得你以后遇到危险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萧宁走过来拉起风荷的手,理也没理在一旁行礼的婉儿,直接就将风荷带到了院子当中的空地上。
“什么绝技?”将将站定风荷就颇感兴趣地问。
“闭气!”
“闭气?…何为闭气?”
“就是——装死!”
作者有话要说:
☆、尖叫鬼车
“装死?!有什么用?能装多久?之后呢?”一叠声风荷的问题。
“闭气之后,便可被误认为气绝身亡,如此,别人自会放过你。嗯…还有么,下次再失足落水,也不至于溺水了。至于能装多久么,全看你习武的天赋和努力程度了!”萧宁耐心地为风荷解释着,边说边上下打量着她的筋骨。
“有后遗症么?呃…就是有后续风险么?”风荷对自己的小命看得可紧着呢。
“嗯…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初学者若是将尺寸拿捏地不准,闭气之后会仿若真死一般,自己亦无法冲开穴道,定要借助外人帮你解开穴道。如若两个时辰之内还未得人解救,则…此命休矣!”宁王实话实说。
“啊?!才四个小时?!额…那我不要学!照你这么说,我还不如干脆被人折腾死算了呢!”风荷撇撇嘴一脸不想学的嫌弃,就见她甩甩袖子摆手道,“总归都是一死,我可不想没被人打死,反倒被自己给憋死!”
“不学?”萧宁没料到自己的好心居然被风荷当了驴肝肺,上前一步逼近了风荷问到。
“不学!”风荷大义凛然地仰脸盯着萧宁丝毫也没退怯。
“学,还是不学?!”萧宁更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风荷的鼻尖了。
“不学!”风荷理直气壮,脸上的表情像头倔牛。
“真不学?”宁王忽而邪佞地一笑,看得风荷竟然有几分心虚。
“不…”风荷犹犹豫豫地尚未把话说完,募地眼前一黑,萧宁精光四射的双眼就突兀地放大在了眼前,未等风荷反应过来,一股男性浑厚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沉香味道一起擦过了风荷的脸颊,短暂地停驻之后,风荷只觉得面颊笼上了一层暖暖的潮意,心跳忽然就加速了起来。
“你干嘛呀?!”终于回过神来的风荷难以置信地捂住半边脸颊又急又气地吼到。
“不学我就亲你!”萧宁笑笑地说,“我一天问一回,你每说一遍‘不学’我就亲你一口。今天是脸颊,明天是眼睛,后天是嘴唇,大后天么…”他没继续说下去,却是把眼光从风荷的嘴唇一路滑了下去,最终停在她那对儿挺翘的山峰之上。
“你?!”风荷一把捂住自己的胸口往后跳了一大步,慌张地就好象自己此刻正光着上半身站在萧宁的面前似的,第一次见着温文尔雅,眼高于顶,目空一切,清高孤傲的萧宁耍流氓,风荷还真有几分招架不住!
“学还是不学?嗯?~”宁王挑着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咦?~你今天问也问过了,我回答也回答过了,你亲又亲过了,怎么又来问一次?!吃豆腐吃上瘾了吗?!”风荷是谁呀,她可不吃哑巴亏!
萧宁被风荷问得一愣,心道风荷在沈府跟沈晏然相处了这么久,脾性倒是变得比以前俏皮了几分,“可是,我今天忽然有些心急,想把后面几天的都一并问了。”萧宁丝毫也没觉着自己的行为不够磊落,犹自继续逗着风荷,“直到…你答应为止!”
“你?!…”风荷被气的说不出话来,她抬起颤抖的指尖比了半天宁王的鼻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带着哭腔憋出了一句:“我学还不行么?!”……
说起来,萧宁教风荷的这闭气功,其实无非就是延长了风荷憋气的时间而已,过去是憋着憋着憋不过去,就一口喷出来了大口呼吸了,而现在是憋着憋着就憋过去,把自己给憋死了而已!
沈晏然每天回了府必定要跑来桐轩阁问一句:“怎么样?!”
“恩,还可以,功力又进了一层!”风荷倒是一点不谦虚,骄傲地回。
“去!你明知道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沈晏然没好气地说,“没有新进展?!”
“有啊!之前我们一直是在院子里打坐,今天已经进到了屋子里了,我估么着等到明个儿我们就挪到床上去了!”风荷说得一点都不害臊,貌似还挺期待。
“尹风荷!你!…你!”沈晏然被风荷气得跳着脚没风度地嚷嚷:“你少自作多情了!挪到屋子里打坐不过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了!”道理虽然没错,但听着风荷嘴里冒出来的暧昧语调,沈晏然还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地不是滋味,就好似吃了一肚子馊了的饭菜似的。
风荷淡定地白了沈晏然一眼不再接话,其实她早已在心里将沈晏然大卸八块了:“混球!妈的!把自己的女人当诱饵一个劲地往外推,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等老娘发达了,看我不把你当个小受送人才怪!哦~对了,一定要送给萧宁!哼!~不让你们这两个喜欢把女人当棋子摆弄的臭男人断背,我就不姓尹!……”
老天爷还真照顾风荷,她的闭气功经过三个月的学习将将小有所成,刚能一口气闭一个时辰,老天就给了她实战的机会。
那天午时,宫里派了人来,传话说是宁王和沈晏然下了朝在城外南郊骑射,派宫里的太监来接风荷过去一起散心。还专门交代了,让风荷一个人直接坐这宫里的马车过去。
风荷看了看时辰,按照平时,这会儿沈晏然倒确实是早该回府了,可见是跟了宁王从宫中直接出去了。于是让婉儿拿了件鹅黄色的裙衫换好后就坐着宫里的马车走了。
马车一路南行走得很快,没多少功夫就到了郊外。风荷别的倒还好,就是这屁股颠得生痛。其实她刚上马车就感觉出了怪异,因为这马车四壁都是裸露着的木板,并没有像沈府的马车那样在厢壁上罩一层锦缎,而车厢的底板也没有像沈府的马车那样铺一层柔软厚实的脚踏。整个车厢里只有一条木头长椅,而那长椅上则既没有铺软垫也没有敷锦被。风荷实在是想不出这么朴实的马车怎么会是宫里的物什!“莫非这圣上也限制了三公经费,对官员用车做了档次上的限定?!”风荷一边揉着她娇嫩的腚一边瞎揣测到。
才听赶车的太监“吁~”地一声停住了马,车厢门就哄地一下被打开了。未等风荷皱眉,车厢门的帘布忽地一下就被人无礼地挑了起来。风荷眯着眼睛一看,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羊入狼口了!
“尹风荷,本公主今天请你来,是想提醒你一句话,但是这句话你可要给本公主一辈子都记牢了!”马车外是正对着的另一辆豪华的马车,那精致的车厢正与风荷的这个寒酸的车厢形成着鲜明的对比,而此刻,四公主正懒散地依着软塌,一手闲闲地拨拉着身边侍女捧着的果盘,一手托腮,斜着高傲的眉眼瞧着风荷道:“否则,本公主保证,你的下场一定比今天还要惨!”四公主说着捏着一颗水灵灵的葡萄坐正了身子道:“本公主要你记住…做女人呢要本份,!如今这世道,有两个男人你尹风荷尤其不能招惹,一个呢,是我哥哥宁王,另一个呢,就是沈晏然了!…这话本公主可没耐心说第二遍,所以你可千万要记牢了!否则……”四公主说着指尖用了力,那颗圆滚滚的葡萄眨眼间就在她的手下汁水横流,惨不忍睹了。
从未体会阶级压迫的风荷尚在愣神当中,就见对面马车的帘布忽地一下放了下来,“公主……”未等她解释什么,风荷所在的马车帘布也募地一把被人放了下来,不等风荷从木凳上抬起屁股,就听见四周厢壁叮叮噹噹地一阵响。
风荷忽然就慌了神,她猛地起身向厢门扑过去,可是车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订死了。风荷立刻赶到窗户边,可惜窗户也已经被封住了!
“什么意思?!”风荷惊慌地问自己,“从来都是最毒不过妇人心,莫非今天四公主……”风荷退回到车厢一边,紧紧地握住车厢里唯一可以搭手的木凳,越来越坏的预感告诉她,她的今天大概就是有去无回了!“上帝保佑,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真主保佑,耶稣保佑……”就在风荷用发抖的颤音一叠声地请求着各路神仙保佑的时候,忽听车厢外响起一阵冲天的火炮声,“啊!~”一阵大力像暴虐的大手一般,募地一把将风荷从木凳上扯了下来,直直地就抛向了厢门……
两匹受了惊的马扬着四蹄,被尾巴上点燃的爆竹吓得好似那离弦的箭一般,在四公主一行人狂放的笑声中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慌不择路地在狭窄的山上路上奔逃远去……
风荷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在游乐园做尖叫鬼屋的那时候。那天她也跟此刻一样,觉整个房子的墙壁都在高速地旋转。不同的只是小时候自己坐着的椅子其实是不动的,即便当时的她心里恐惧极了,但因为知道是游戏,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小命。而现在——不停旋转的却不是那车厢壁,而是风荷她自己!
马儿不管不顾地飞奔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而车厢里的风荷就像是滚筒洗衣机里的衣物一样,一瞬被甩到这里,一瞬又被抛到那里……
开始的时候,风荷还能清醒地意识到,这简朴的车厢原来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渐渐地,她那被撞得七荤八素的脑子也开始迷糊了,她的世界变成了血红的一整片,迷迷茫茫,缥缥缈缈,如梦似幻……再后来,不知道被抛掷了多久,只听“嘭!”的一声,车厢的厢壁就像突然被炸开了一般,七零八碎的木块就像钢钉似的,兜头朝几欲昏迷的风荷就砸了过来!然后,风荷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浑沌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微微做了调整,只修改了一句话。
☆、三皇子
迷迷糊糊地被吵醒,是因为一阵愈来愈近的杂沓马蹄声。尚来不及哼一声,动一动手指头,风荷忽然听到了四公主那可怕又阴狠的声音:“去!看看死了没?!”
千钧一发之际,风荷立刻想到了闭气功。于是她忙按照萧宁教的那样,将自己沉入了无知无觉的混沌里。
风荷感觉得到自己被太监翻成仰面朝天的姿势,也感觉得到太监将手指放在她的鼻端探查她的呼吸,她还感觉得到那太监试完呼吸还不放心,又将手指压到她的脖颈动脉上查看她是否还有脉搏。
被浑身上下的剧痛正折磨着的风荷渐渐地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她有些担心自己这功力会因为受到重创而闭不下去露了馅。
“启禀公主,人已经死了!”恰在此时,风荷耳听得那太监的回复。
这是今天风荷听到的最开心的一句话,她在心里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就听四公主交代道:“就死了?!也太经不起折腾了!…你们把人抬回那堆破车板中间去,要做出马受惊意外撞上崖壁的样子,明白吗?!”
“是!明白!”
于是,风荷刚放下一半的心立时又提了起来,放在那堆破车板中……她不知道两个时辰之内是否会有人侥幸发现她,若是发现不了,即便不死,恐怕也得被山里的野狼给分吃了……
汗然的拓跋坤被斩杀,始终是汗然可汗出兵进犯天潜的理由。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汗然这回出兵却不像以往那般,只在边境上烧杀抢夺一番就携着战利品回到属于他们的草原,而正是因为谁也没有想到,故而这一回边境的战火比起以往来杀伤力便多了很多倍。
一时间,朝堂之上纷争不断,有人主张立刻问责边境守将赵堪将军,也有人主张先解决燃眉之急,待事态平息之后再论功过;有人主张即刻更换北方将领,也有人主张稳定编制安抚军心;有人主张派使者携着布匹茶粮出使汗然说服可汗退兵,也有人主张派使臣去联合新近在汗然东部崛起的氏族部落,来合力打压汗然。
说来说去,这最后的决断却还是要圣上本人来定夺。
事关重大,退朝之后,圣上留了宁王与沈晏然在御书房共同商议此事。而之所以想要听听他们这两个年轻人的想法,无非是缘于圣上已经厌烦了听那些精明的老臣们莫能两可,明哲保身的回答。
与此同时,方一听说圣上单独召见了宁王与沈晏然,午时才出城替父皇督建皇陵的三皇子,申时就已经在赶回皇宫的山路上了。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一路疾驰,车里的人正手握书卷闭目假寐,突然,拉车的马儿人立而起,嘶鸣着踟蹰不前。突然的停滞使得车里人不满地睁开了眼,“何事?”他顺手扔开了手里的书卷,撩起车窗帘布的一角问到。
“启禀殿下,山路被一辆散架的马车挡住了道,”一名带刀侍卫在车窗外跪下禀报说:“看样子好像是马儿受惊出了意外,但是没有见到拉车的马和车夫,地上好似还躺着一名女子,不知是死是活。”
“去看看,小心点,其他人注意观察周围情况!”
“是!”领了命的侍卫小心地走上前去查看,而剩下的侍卫们则围拢在马车周围谨慎地逡巡着周边的动静。
其实三皇子本性并非多疑之人,如若可能,他或许更应该成长为一个简单快乐的阳光少年,而不是眼前这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小心模样。
三皇子四岁的时候便被送去了汗然,彼时天潜建朝不久,国力远没有强大到足以抗衡汗然,他在汗然以质子的身份一过就是十一年。两年前,才因了天潜强盛的国力以及圣上强硬的态度而回到了国内。
可即便是回了故乡,但在汗然的十一年对于三皇子而言却是缺失的。这十一年中,不要说像其他的皇子那般跟圣上亲近了,就连见面都从未有过!三皇子他跟圣上即便再有血缘关系,两人之间隔着空白的十一年,又如何能亲近得起来呢?!
加上三皇子在汗然的草原上疯跑惯了,又如何能忍受整日被宫中繁杂的礼仪束缚着?!至于皇子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三皇子就更没有兴趣了。可现实似乎是,不论他想不想争皇位,不论他表明的态度是不是远离皇子间的争斗,别人都不会放过他!
在圣上那里,即便现在由于天潜的强大,而使得汗然不得不常常对天潜低头俯首,但毕竟三皇子是在汗然长大的,即便圣上不认为自己的这个儿子会被汗然驯化地一心偏向外族,但从心底讲,他也并不能对三皇子做到完全地放心。
圣上对三皇子不喜的态度,使得其他皇子对他的排挤变本加厉,虽然尚不至于危及他的生命,却也让三皇子整日绷紧了神经,一刻也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