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聪只有六周岁,人虽小,可说的全是成大人说的话,且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深深的刺痛了钟瑞那颗受伤的心。
每次从墓园回来,钟瑞都感到像同亲人绝别一次那么难受,使他会连着几天深陷在痛苦与悲哀之中不能自拔。
现在,他的大部分时间,基本都用在了晓芸病危时的要求,要他代替她照顾好聪聪。在她生前,他有些事逆她而行,细想起来,多半是他的不对,人不在了,他钟瑞无论如何不能违背她的意愿,他要按她的嘱咐去做,不仅做,而且还要做好,要做得让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都满意。
由于重心偏移,难免出现顾此失彼的现象,从送走晓芸到现在,三个多月,钟瑞对他公司的关心相对之下少多了。他把公司的业务大权全部交给了乔轩,因为在他的公司里,能够跟电脑成为朋友的,除了他钟瑞而外,唯乔轩莫属。乔轩的加盟也确实大大推进了钟瑞的软件开发工作,这使钟瑞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不重用他。另外,整个公司既然按着她钟瑞的设想正常运转,多做一些宏观调控工作,也是必要的。这样,及便于调动群众的积极性,还可以给那些有才有智的人多创造一些能够充分得到发挥的机会和条件。
每到周末,钟瑞必须把聪聪送到他姥姥家去住上两天,然后星期一一早,再开车到夏春玉家去接他上学,从晓芸去后,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一直是这样一成不变的重复着。
这规矩是夏春玉订下的,因为聪聪是她女儿为她留下的唯一一点念想,看见聪聪,她就像看见她的宝贝女儿一样。所以每到周末,为了能提前赶到家给她的心肝宝贝外孙做一点儿吃的,她从来不坐那跑遍全城,像天女散花的公交车,大多数是打“面的”,有时遇下班高峰,“面的”紧张,只要能快快到家,用超过“面的”的两倍的价钱去坐轿车,她也认可。俗话说,老怕伤子,少怕舍妻,那个苦滋味,正处在中老年交接阶段的夏春玉,提前一步品尝到了。
同丈夫分开那年,她满打满算才二十六岁,当时,做为一个优秀女性身上应该具备的亮点她都具备。如果用二十年前的她和二十年后的女儿们相比,人们都说:没有这样如花似玉的妈妈,怎么会生出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那阵,别看她带着两个坠手拉脚的孩子,可追求她的人也不在少数:大学教授、工程师、医生、机关干部,甚至还有位在东南亚很有影响的华侨巨商,但都被她一一拒绝了。她之所以没另做选择,不是想立贞节牌坊,她就是怕别人屈待了她的两个女儿。二十多年来,她拒绝前夫和亲戚朋友们的一切援助和施舍,一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上,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跋涉。等女儿们一个个长大成人的时候,她却落得叶败花残,人老珠黄了。但她丝毫不为自己所失而惋惜,因为她尽美尽善的完成了她应该完成的神圣职责。如今,看着两个女儿,像两朵鲜花一样争芳斗艳,她高兴得把什么苦都忘了。
不过哪个人都有隐私,夏春玉也不例外,二十多年来,她一直默默的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她的病不在头上,不在脚上,也不在皮里肉外,是在心上,就是人们常说的心病,这块心病,她足足隐藏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来,尽管它时不时的在作痛,可怕人发现,她从不让病痛浮在脸上,保密保到连终日和她在一起耳鬓厮磨的女儿们都没有察觉。
说句真心话,夏春玉是爱她丈夫的,当初她与他结伴儿同行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幸福美满甜蜜温馨的阶段。晓芸和晓月,就是他们那个阶段的物证,是呀,没有他们双方的密切合作,怎么会产生出那样杰出的作品啊!
既然他们之间有那么好的感情基础,似乎没有足够的理由,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分道扬镳的。那么酿成这一悲剧的责任,应该归罪他们男女双方之间的哪一方呢?实事求是的说,责任不在女方,全在男方,全在夏春玉的丈夫夏子辉身上。
三十年前,夏子辉曾经是位年轻有为的妇产科医生,他和夏春玉同在一个医院,同在一个科室任职,不过夏春玉晋升到医师的时候,他已经是全院唯一一个年轻的主任医生了。做为他副手的夏春玉,在救死扶伤的战场上,与他齐心协力,并肩战斗,从生死线上抢救了一个又一个伤员,从死神手里夺回一个又一个新的生命。长期工作生活中,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情,逐渐由友情上升到恋情,最后,终于由并肩战斗的战壕,手牵着手走进他们共同构筑的爱巢里了。
婚后,他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无论是丈夫对妻子,还是妻子对丈夫,都做到了尽职尽责,同行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
他们结婚六年,先后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是落雪的时候怀的,取名晓芸;二女儿是结冰的时候生的,取名晓月。就在晓芸上小学,晓月进幼儿园那年,夏子辉出现了严重的医疗事故,一个无辜的生命,死在了他的手术刀下,他被医院除了名……这一突然飞来的横祸,使其四口之家,像一部害了病毒的电脑一样,程序全被搞乱了。
受了严重刺激的夏子辉,整个人全变了,变得根本就不是原来的夏子辉了。他整天无所事事,除了喝酒就是赌博,夫妻俩几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那一点积蓄,没有多长时间,就被他喝尽输光了。
夏春玉苦口婆心劝他,他非但不听,还变本加厉,久而久之,一向和平相处的夫妻,便开始有了矛盾,随着时间的推移,矛盾愈演愈烈,以至最后分崩离折。
经法院判决,两个孩子归夏春玉抚养,夏子辉净身出户。因为父母双方都姓夏,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孩子们随父姓、随母性都是一样,所以也就不存在更名改姓的问题了。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种说法虽然俗了一些,但,不是没有道理。夏春玉同夏子辉,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是手拉手走过来的,他们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硬性分开的,那断裂之处,能那么容易就恢复了吗?另外,人们都有一个通病,要分手时,只看到对方的缺点,分开后却只看对方的优点而不看缺点了。夏春玉每每想到夏子辉的优点时,一种得而复失的痛苦便像火一样灼着她的心。她虽然人同他分开了,可她的心却没有同他彻底分开,那种斩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思念,像顽藤一样攀缠着她,她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但,她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宁可忍受切腹之痛,也不会主动去找他夏子辉握手言合。不过,她也深知夏子辉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的性格,让他主动到她夏春玉面前低首下心,求她原谅,也是绝对办不到的。这两个旧情未泯的主儿,吃亏就吃在死要面子活受罪上了。
十五六年之中,他们也见过面,大概能有那么三两次,是夏子辉主动来给他的一双女儿送抚养费的。她知道他失业后,生活艰难,从没有收过他一分钱,她只希望他能说几句掏心肺腹的话,疏通一下被长久堵塞了的感情渠道,让彼此的心泉,再重新交流在一起。可是他进屋之后,只说明来意,一句额外的话没有,那怕他只说一句,我错了,她也可以找到切入的机会。然而,他很令她失望,见面二十几分钟,他不仅没说一句她极想听到的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像一个受审的犯人一样。两个人,一个心中有愧,一个是自尊心做祟谁也没有第一个把手伸给对方的勇气,几次见面,都这样无言以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结果痛失了一次又一次接轨的机会,成了夏春玉十几年来一块无药可医的心病。
七
聪聪被推荐到市中小学生作文比赛的那篇“世上只有妈妈好的作品”获了大奖,奖品除了一个高档的书包和一套精美的文具而外,还有一个会唱歌的洋娃娃。书包和文具,他固然喜欢,但更喜欢的还是那个会唱歌的洋娃娃,因为他唱的那首歌,是他那篇作文的题目不说,也是他去看妈妈时唱给妈妈妈听的。过去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妈妈曾经给他买过一个会哭会笑的洋娃娃,那洋娃娃本身带一个奶嘴儿,把奶嘴放到它的嘴里,它就笑个不停,奶嘴拿下来,它就哭个不住。刚开始还觉得挺好玩儿,时间一长,总是那一哭一笑就感到乏味了。另外,每次让它哭笑的时候,都要先打开它屁股上那个开关,现在这个洋娃娃,比妈妈当初买的那个进步多了,它不仅会原汁原味的唱完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子,每次唱的时候还不用去扭屁股上的开关,它是感应的,只要一拍手,它就唱起来了。
星期五下午聪聪随班主任老师从领奖大会回来,还不到四点钟,其他同学都到郊区去参加劳动去了。是学校安排的统一活动。每次最后一节课下来,是五点钟,大约五点十分左右,钟瑞的切诺基在校园门前的一侧停靠,等候着他那像小鹿一样飞跑过来的儿子。
今天照原来下课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要从四点钟,一直等到五点十分,爸爸才能来接他。他是个聪明而又懂事的孩子,他知道妈妈死后,爸爸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他身上了,为了他,爸爸他耽误了好多大事儿。今儿一早他上学之前,乔轩叔叔打电话找爸爸,说有要紧的事,让他到公司里去,爸爸已经好多天没去公司了,一定有一大堆的事儿,等候他这位总经理去处理。这阵儿,刚刚四点,说不定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不能打扰他,他想,自己已经七周岁了,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不能总让一个身为电脑专家的爸爸扔下他的电脑,当他的保姆啊!不过……
他看看怀里的奖品:今天怎么办呢?上次去看妈妈的时候,已经和妈妈说过,假如他的作文获了奖,他立刻去向妈妈报喜,可是……如果现在就不等爸爸了,谁领他到八宝山看妈妈呢?自己……嗯,自己到是能去,可道路太远,你看,坐爸爸的切诺基还要一个小时哪,坐公共车,挤车、换车,一站一停,到那儿还不得两个小时啊,去两个小时,回来再两个小时,到家就要八点以后了。五点十分爸爸去接他接不着,回到家找他找不到,不又得像上次他被人贩子拐走时一样,把所有的人都急疯了。怎么办呢?他想来想去,还是离不开爸爸,尤其今天,他需要爸爸开车同他去八宝山,如果想闹独立自主的话,起码要从明天做起,今天就算酝酿阶段吧!想到这儿,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能够自动报时的电子表,已经四点二十了。他想,每次爸爸来接他的时候,都遇上下班的高峰期,学校离家不算远,充其量才三五个站。一部时速一百多公里的切诺基,不足二十分钟的路程,有时要走一个多小时,你说像话嘛?今天是周末,如果爸爸能提前一点到还好,要还像每次那么准时准点就坏了,回家这么远,还要走一个小时,要是去八宝山,天啊!还不得走四五个小时呀?
倘若爸爸嫌时间太晚,改明天去,他不是在妈妈面前言而无信了吗?不,妈妈在时候,经常教育他,小孩子要讲实话,不要撒谎,要说到做到,不要言而无信。他认为他的妈妈比谁的妈妈都好,她不仅得长像童话里边的白雪公主一样漂亮,她的聪明、智慧也同白雪公主一样多,她说的话,哪一句都是对的,只要按妈妈的说的话去做,什么事都能做好。是的,他一直是妈妈怎么说,他怎么做,所以,从没出过一点儿差错。如今,妈妈虽然离开了他了,但妈妈说的话还在,他决不能做一点儿让妈妈失望的事……鉴于此,他决定去找爸爸,让他抢在下班的高峰期到来之前,和他到八宝山去看妈妈……
去爸爸公司的路他很熟,妈妈在时候,领他去过多次,他知道坐几线公交车,也清楚从哪儿下车,从哪儿上车,他摸了摸兜,嗯!爸爸给他买冰激凌的钱他没有花完,还有一元多。从校门前坐公交车到爸爸的公司,才五角钱,坐过去,再坐回来都用不了,为了能达到去八宝山看妈妈的目的,他决定一个人去找爸爸。
他先从校门前的小杂食店里买了一个塑料袋,把他的奖品统统放在塑料袋里,他做此删繁削简之举,一方面是为了行动方便,另一方面也避免慌乱中丢失掉其中哪一件。
说也巧,他刚到车站,公交车就来了,也许还没到下班的时候,车上的人不算多,他很容易便找到了一个座位……下车后穿过马路,拐一个S型的弯儿就看见爸爸的公司了。
看门的老爷爷问他找谁,他说找钟瑞。
老爷爷问,钟瑞是他什么人?
他说,是他爸爸。
老爷爷点点头,十分耐心的告诉他,他爸爸刚出去不一会,是一个女人把他找出去的,看样子是去吃饭,让他到前面的酒店里看看……
他谢过看门的老爷爷之后,马不停蹄的又穿过马路,来到了老爷爷指给他的那家酒店,他进门之后,迎面有一个画山绣水的屏封,他绕过屏风,刚想往前举步,突然像怕踩到蛇似的,把抬起的那只脚马上缩回来了。
原来他一眼看见他爸爸同一个脸上涂粉,嘴上抹红穿得像个花蝴蝶的女人,面对面坐着谈话哪!那女人一边谈着话,还时不时的用一个绣花的小手帕擦着眼睛,看样儿是在对爸爸哭诉着什么。爸爸像是怕周围人听到她的谈话内容似的,不住的左看右看,还探出半个身子,跟她窃语,如果再往前发展一步,天哪!就同电视里的接吻镜头一模一样了。
看到此,聪聪气得再也看不下去了。他马上对自从妈妈去了以后成为他唯一亲人的爸爸憎恶起来。他认为爸爸对妈妈的感情一点也不深,看来妈妈死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是伪装的,是做给别人看的,尤其是给聪聪看的。如果说他委屈了爸爸,那么为什么妈妈刚离开不久,他却背着聪聪去找女人,而且还找个像妖怪一样可怕的女人呢?再如果说,他和那女人没什么事儿,那么为什么不光明正大,而鬼鬼祟祟?记得有一次,妈妈给他解释旁观者清的成语,今天用这儿,再合适不过了。是呀,对面的那一切一切,他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吗?聪聪越看越气,一扭身,出了那家酒店,回过头对着里面愤愤地说:“我这就去八宝山,把你的丑事告诉妈妈”……
酒店内和钟瑞谈话的是他的好友的谭镇的新夫人于女士,她是来向钟瑞告谭镇,她说谭镇连半个男人都不够,尤其在性生活上,是位能请神不能送神的主儿,说从结婚到现在,他没有一回让他满足过,她同他一直是对付着闹。但他那个人没有一点自知知明,本来连自己媳妇那一亩三分地儿都侍弄不过来,还背着她到别处去开荒……钟瑞见她说话毫无顾忌,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吓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示意她压低声音,谁知她不以为然,不仅没有收声,反而还加大了力度和强度。
钟瑞说夫妻之间这种事没有什么证据,不要扑风捉影,胡乱猜疑,万一有误,是会影响感情的。于女士指手画脚的说,她已经捉奸在床了,是她酒店那个做迎宾的湖南妹子,那小妖精当时都给她跪下了……说着她拿出一张写满字,按着红手印的信纸,往钟瑞面前一摊,让钟瑞看,并说,这是他们两个狗男女的保证书,铁证如山,他姓谭的想赖也是赖不掉的……
钟瑞扫了一眼那所谓的保证,见上面果然是谭镇的字迹,他顿时哑口无言了。末了,他问她,事情既然出现了,想怎么处理?
于女士直言不讳的表示,关于怎么处理,她已经想好了,不,是已经决定下来了,她之所以来找他钟瑞,是因为钟瑞是他谭镇唯一的好朋友,她要让他谭镇的朋友知道,不是她姓于的做下了什么歪蒯斜拉之事,想找理由踹了他姓谭的;而是他姓谭的做下了歪蒯斜拉之事,她姓于的没有理由再继续姑息养奸了。为此,她决定让他土豆搬家——滚蛋,用最时尚的一句中英文混杂的话叫“白白吧,您哪!”
有关谭镇的为人,钟瑞是了解的,他是一只猫,而且是一只馋猫,一嗅到惺味就摇尾巴,当初见到王悦的时候,不也是按耐不住了吗,那是因为人家王悦没把他放在眼里,如果王悦当初像眼下那个多情的湖南妹子,恐怕他的丑剧不会推迟到今天才上演。然而做为朋友,谭镇不在场,能维护他还是尽量维护的,总不至于隔岸观火,见死不救,或站在他的对立面去推波逐澜,遥相呼应吧?不过,从于女士的态度上分析,似乎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这个节骨眼儿,即便他钟瑞巧舌如簧,恐怕也于事无补。
果然他的一番劝解之词,没有生效,于女士不仅没有听他的肺腹之言,反而揭他的伤疤,她说当初晓芸为什么听不进亲戚朋友的规劝坚决同他钟瑞分开,说白了,不就是受不了那份污辱和委屈吗?女人的心都是一样,所以她奉劝他,不要昧着良心做强接硬嫁的事,把两种生活习性不一样的果木,强行嫁接在一起,很难成活不说,即使勉强活了,也不会开花结果的。
钟瑞还想为谭镇做引申一步的辩护,人家非但不听,还起身告辞了。
黔驴技穷的钟瑞,只有耸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暗暗的为他朋友叹息:谭镇呀,这回你可惨了。
他唤来服务小姐,买了单,立起身来往外去,无意中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两个淡绿色一 _勰?__?__?_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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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瑞边想着,两只手已经下意识的打了舵,那基普式的切诺基接到指示后,迅速的扭过头去,朝着灯火辉煌的大马路飞奔而去……
车到夏春玉门前,钟瑞先投石问路似的按了几声喇叭,喇叭声刚住,夏春玉便破门而出,那个寸劲儿像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听到信号枪响立即弹射出去一样。
钟瑞没有见到聪聪,心凉了半截,他同飞奔而来的夏春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聪聪呢?”
“我问你。”
“你没接到他?”
“他没到这儿来?”
夏春玉、钟瑞全傻了。
“天啊!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遇见人贩子吧?夏春玉心惊胆战的喃喃着。
“不,不会,上次聪聪还小,现在聪聪大了,人贩子骗不了他的。”钟瑞虽然嘴上这么,但说得很没有底气,因为他所担心的,和夏春玉所担心的,同在一个焦点上。之所以口是心非,与其说是安慰夏春玉还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
“那……你是从学校直接到这来的吗?”
“是呀!”
“他能不能回家等你。”
“一般不会,不过……我回去看看,如果在,我马上把他送来,如果不在……我,我到他班主任老师家去问问。”
“找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先让我放下这颗悬着的心。”
“好!”
钟瑞心急车快,到家后发现聪聪没有回家,他一分钟没停,直接奔向了聪聪的班主任老师家。
听班主任老师说聪聪的那篇《世上只有妈妈好》的作文在全市举办的中小学生作文比赛中获了大奖,她做为聪聪的班主任,是代表学校陪同聪聪去领奖的,领完奖回到学校刚刚四点,因为全校师生都去郊区参加义务劳动去了,他去不了,她就让他提前放学了……
“作文获得了大奖?啊!我知道聪聪去哪了!”钟瑞惊悟后,辞别了班主任老师,态度坚决的打舵回车,加大油门儿,切诺基箭一般射出短巷,在通往八宝山的柏油马路上风驰电掣……
聪聪到八宝山的时候,正是钟瑞离开班主任老师家的时候。西边天上,那残阳留下的血污,已被接驾的老云擦得一干二净了;幕霭正由淡变浓,由浅变深,看样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夜色稀释。失去光和热的天空,开始变得冷峻和凝重起来,逐渐的,那些有名有姓的星星,一个接着一个的进入了自已的哨位……此时,来墓园凭吊的人,基本上只有往外出的,没有往里进的了,聪聪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凭吊者。
他的记忆力很好,在数不清的墓群中,他很快便找到他的妈妈的陵墓,他乖乖的跪在了妈妈的墓碑前,拿出路上买的那包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落在妈妈照片上的灰尘。他一边擦,一边对妈妈说:“妈妈您的聪聪又来看您来了,妈妈,我好想您,好想您呀,您不用说,我知道,您也同样会好想好想聪聪的。因为妈妈是最喜欢聪聪的呀!妈妈,我这次来是给您报喜的,上次我曾经跟您说过,我的那篇《世上只有妈妈好》的作文参加了全市举办的中小学生作文比赛,只要获了奖,我马上就来向您报喜。作文真的获了大奖,妈妈您看,这是我得的全部奖品。”说着,他打开塑料袋,把里边的奖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妈妈的墓前,末了,他指着他那个布娃娃说:“妈妈,奖品中我最喜欢的是这个布娃娃,她比您上次给我买那个会哭会笑的布娃娃进步多了,她能唱歌,特别是能唱我经常给您唱的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最妙的是,她不用像那个会哭会笑的布娃娃,让她表演前,还得去扭开她屁股上的开关,这个布娃娃是感应的,你要想让她唱,只要对着她拍拍手,她就唱起来了。妈妈,我把她留在您身边,您要是想我了,您就向她拍手,她马上会代替我给您唱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来!先让她给您试唱一次。”说完,他对着布娃娃拍了两下手,于是宁静的墓园内便响起了稚嫩的童音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好……
一首歌曲唱罢,聪聪脸上的笑容,像水面上出现的涟漪一样,渐渐消失了,他哽咽着说:“妈妈,我最后告诉您一个坏消息,爸爸他背着您和我,又在外边找了个女人,是一个很丑很丑,打扮得像妖怪一样的女人。不,聪聪没有跟妈妈说谎,是聪聪今天去找爸爸时,亲眼看到的,那个丑女人当着爸爸的面哭,爸爸哄她,爸爸的脸差一点儿就贴到那丑女人的脸上了,好恶心,气得我没有理他,一个人跑到您这来了……妈妈,您放心,如果爸爸真的和那丑女人好了,我就离开他,永远和姥姥住在一起,就是不离开他,我也决不让那女人跨进咱们家半步。不过,妈妈,您先不要难过,也许是我误会了爸爸,说不定那女人和爸爸不是我们所想像的那种关系。但是,是也好,不是也好,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妈妈,拭目以待,是我刚学会的一句成语,不知用在这儿,准不准确?说到这儿,聪聪慢慢站起来,一边拍打着沾在两个膝盖上的尘土,一边说:“妈妈,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我到您这儿来,爸爸和姥姥都不知道,这阵儿,他们一定急坏了,没准儿又以为我被人贩子拐走了哪!妈妈,让这布娃娃在这儿陪您吧!你就把它当成您的聪聪好了……”
聪聪先向妈妈行了一个礼,然后向布娃娃拍了拍手,他是在《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声中转过身去的。他一步一回头的没走多远,朦胧中,见一老态龙钟的身影,脚步蹒跚的朝他所在的方向而来。聪聪怕是坏人,他像一个动作敏捷,警惕性极高的小鹿一样,迅速的闪到了小路边上的一棵老松树后边,露出半个脑袋,窥侧着来人。
来的是位六十来岁,慈眉善目的老人,渐渐地聪聪看清了他那张被皱纹切破的脸。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那张脸虽然老了,可,不知什么地方,却有些像妈妈和小姨,噢,是鼻子,不,是眼睛!不不,是嘴;总之脸上的五官都有些像,又都有些不像。
老人直接奔向了夏晓芸的坟墓……
“他……是不是要拿走我摆在那里的东西?”聪聪想:如果他敢偷去我给妈妈的纪念品,我就跳出去和他拼了。
聪聪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下意识的从老松树后转出身来,猫腰摸起一块石头,以备关键的时候做为攻击偷窃者的武器。
老人来到墓碑前,默立了一会儿,用悲哀而又低沉的语调,字重语凝地说:“孩子,我来看你来了,我是一步一步,踩着泪水走来的。我对不起你妈妈,更对不起你们,在你们母女面前,我是一个罪人,永远永远是个罪人。在你住院期间,我得知消息后,偷偷去过几次,可,哪一次都赶上你妈妈在场,请原谅,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面对她。更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没有尽过一点责任的你,孩子,你在天之灵,会知道我的一片心意的。我是爱你们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是我在人生旅途中,一步不慎,痛失了一切爱你们的资格和权力。二十多年的愧悔,一直像钝刀一样锯拉着我的心,今天,可算找到了一吐为快的机会了。孩子,你不会感到孤独,我会经常来看你的,噢!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你猜是什么?猜不到吧,看!”说着他放下手里拎的食篮,掀开筐盖儿,从里边拿出几样食品,有北京人最熟悉,也最喜欢吃的“驴打滚儿”,还有“窝窝”、“炒焖子、糖火烧。他把所有的东西从食篮里拿出后,想摆在晓芸的墓碑前,发现墓碑前边的石板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由于天黑墓园内灯光昏暗,他没看清具体都摆了些什么,他想把上边的东西挪一挪,把自己带的东西摆上去,刚一伸手,突然他手指触到的布娃娃,唱了起来,吓得他一哆嗦,差一点儿没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天哪……这……这是什么?”他冷静了一下:“噢,是个会唱歌的布娃娃,心想:这儿一定是有人来过,看样儿离去不久,嗯,来的是孩子,而且还是个粗心的孩子,不然走了,怎么连这么好的布娃娃都忘掉了呢?对不起,你先借借光,我得先让我女儿品尝品尝我带给她的美食。说完他放下食篮,想要去做清理工作,清理的重点,首先是那个占据重要位置的布娃娃,他只往前跨了一步,就听身背后大喊一声:“不要动那些东西!”
他一惊,赶紧把伸出的那只脚又撤了回来。
“你,你叫我?”
“是!”
“那么说那上边的东西是你的?”
“对!”
“你干嘛把它丢在这儿了?”
“不是丢的,我是摆在这儿的。”
“你把它摆在这儿做什么?”
“给我妈妈看!”
“你妈妈?她,她在哪?”
“那墓里边睡的就是我妈妈。”
“啊,你,你,你是聪聪?”
“你怎么认识我?”
“我何止认识你,我还认识你妈妈,你小姨、你姥姥,甚至你爸爸。”
“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妈妈,我小姨,我姥姥,甚至我爸爸?”
“我是你老……老爷爷,和你姥姥是老……老街坊。”
“我……我怎么不认识你?”
“因为我同你姥姥家住街坊的时候,你妈妈才像你这么大,你还没出世怎么会认识我?”
“我妈妈小时候什么样?像我吗?”
“来!你站在灯光底下让我看看。”
“嗯,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最像的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你这双大眼睛了!”
“嗯,你说得不错,看来你没有骗我,你确实见到过我妈妈。”
“大人哪能骗小孩哪!”
“我妈妈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聪明吗?”
“啊……你上学了吗?”
“上学了!”
“在几年级?”
“二年级。”
“考过几回试了。”
“三次了。”
“考了多少名?”
“两次第一,一次第二。”
“看来你妈妈比你聪明一点儿。”
“你是说”
“你妈妈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没考过第二,都是第一。”
“因为她是我妈妈嘛,当然要比我聪明了。不过我那次不应该是第二应该是第一,主要让图画的分数给拉下来了。”
“你图画不好?”
“不是,老师让画苹果,我给画成西红柿了。”
“噢!”
“老爷爷,你知道我妈妈小时候的故事吗?”
“还记得一些。”
“您,能讲给我听听吗?”
“不行!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把你摆在墓前的那些东西暂时挪一挪。”
“挪我的东西?”
“是呀,你看,我给你妈妈带了这么多她最爱吃的东西,她一定馋了,咱们得先让她吃着,让她一边吃,我一边给你讲她的故事好吗?”
“好啊!好啊!”
聪聪对老爷爷提出的建议表示赞成,于是他主动的把他摆在妈妈墓前的东西,一样一样,井而有序的装进了她的书包里,然后看着老爷爷,在他为他腾出的地方,摆上妈妈最喜欢的北京传统的特色小吃……摆布完了之后,老爷爷像对孩子似的,语暖声温的说:“雪儿,这些都是你小时候最愿意吃的,你想吃什么你就吃吧!我们不打扰你。”说完,他拉着聪聪奔向那条通往墓园外的,他来时走过的树影斑驳的水泥梯道。一老一小坐在那余热未尽的水泥梯阶上,伴着幽幽地晚风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儿们的诵唱,老爷爷的故事娓娓而来……
“你妈妈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没让大人操过心,记得有一次,你姥姥因为抢救一个病人,下班时间比往常推迟了四个多小时,也就是说,本应该五点钟去学校接你妈妈,可你姥姥紧赶慢赶,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她一路上都在担心,你妈妈会不会因为时间太晚,大人不去接她,一个人离开学校,跑回家去。结果到学校一看,你妈妈正扶在收发室老爷爷吃饭和办公两用的三屉桌上认认真真的写作业哪!你说,你妈妈那么晚了不回去,老老实实的等着你姥姥去接她对不对?”
“对!”
“为什么?”
“一,妈妈要是走了,姥姥去接不到她该着急了;二,天那么晚了,一个小孩子走在街上万一碰见坏人会出事的。有一次半夜我从家里跑出去找妈妈就遇见了坏人,结果……”
“出事儿了?”
“嗯!”
“那么,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儿?”
“我今天?”
“我是说,天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经过大人允许了吗?”
“没……有。”
“你是背着大人偷偷到这儿来的?”
“是的!”
“想没想过你这样做的后果?”
“他们找不到我,一定会很着急的。”
“和你妈妈当初的做法相比,你……”
“我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有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那么你看……”
“我要尽快回到姥姥家去,向他们承认错误。”
“知错就改,好样的,我鼓掌欢迎。”
“那……我这就走了。”
“等等”
“怎么?”
“我陪你一起走。”
“你……”
“我把你一直送到你姥姥家的楼下,看着你上楼后我再离开。”
“谢谢爷爷。”
钟瑞心急如焚的赶到八宝山人民公墓的时候,墓园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他是同门卫说明情况后,才允许他进入园内的。他找到晓芸的墓前,聪聪不在,因为天黑,他没有发现摆放在墓前的东西,所以,一时很难断定聪聪是来过这里,还是没来过这里。他急得用劲的拍自己的大腿,这一拍不要紧,那个受感应控制的布娃娃,得到了命令,马上亮开了它那稚嫩的童音: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这午夜里突如奇来的歌声与那时间、地点、环境、气氛,极不谐调,让人听了,有一种恐怖之感,当然是指那些胆小的人了,不过就是胆子很大的钟瑞,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望而却步,他循着歌声来到墓前,准确无误的摸到了那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所唱的歌,正是聪聪每次到这儿来含着泪唱给他妈妈听的。
钟瑞
恨自己晚来了一步,心想,天空么黑,让聪聪一个人走这么远的夜路,万一出事了……晓芸!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我辜负了你临终前对我的嘱托。不过,你放心,聪聪已经长大了,凭他像你一样的聪明、机敏,我敢保证,他决不会出什么事。天不早了,你安心休息吧,我这就去找他,找到后,我会尽快想办法通知你……”
聪聪差十分钟十一点到的姥姥家,正在急得百爪挠心的夏春玉像见到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一下子把聪聪抱在了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人抢去了似的。
“聪聪,你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姥姥都快急死了。”
“我去妈妈那里了。”
“啊!你,你说什么,你去八宝山了?”
“对!”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么远的路,又是这么黑的天,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不通知大人就擅自行动呢?万一再象上次那样被拐走,你说我们还活不活了?”
“姥姥我错了,以后决不这么做了还不行吗?”
“是你爸爸找到你的?”
“我爸爸,他找我去了?”
“怎么,你们爷俩没碰着?”
“没,没有啊!”
“那……你是一个人去,也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一位老爷爷送我回来的”
“啊!对我很好很好一位老爷爷,他认识我妈妈,我小姨,还认识您和我爸爸。”
“他……他怎么认识我……我们?”
“他说他在我没出生这前和你们是街坊。”
“街坊?谁呢?你是在哪遇见他的?”
“在妈妈的墓前。”
“他……”
他也是去看妈妈的,还给妈妈带了那么多好吃的,有驴打滚儿、窝窝、炒焖子、糖火烧……”
“他没告诉你,他姓什么,住在哪里?”
“我问过了,他只让我叫他夏爷爷,住在哪,他没有告诉我,他说他知道我所在的学校,说他想我的时候就去看我。”
“夏爷爷,难道是…………是……是他?”
夏春玉激动得有些发抖,为了控制自己,她二番把聪聪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与此同时,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像雨点儿一样,接二连三的滴在聪聪扬起的小脸蛋儿上,向日葵的花盘就是以这种姿势接受阳光雨露的滋润的。
钟瑞一进夏春玉家的门,见聪聪正在灯下写作业,气得他像疯了一样,奔上去扯过聪聪就要动武,夏春玉死拉硬拽,才算把他制止住,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灰灰着脸,一声不吭的喘着粗气。
聪聪看爸爸为了他气得那样,知道是自己错了,他推开纸笔,来到爸爸面前,脱去裤子,把小胖屁股撅给钟瑞,哽咽说:“爸爸,我错了,我把屁股交给你了,你狠狠地打它几下出出气吧!”
正在气头上的钟瑞,被天真顽皮的儿子的又可恨、又可爱;不,更多的还是可爱的认罪方式,弄得哭笑不得,恼怒不能,他无可奈何的朝儿子挥了挥手,嗔怒的:“去去去,谁希罕打你那臭屁股,我怕沾手上稀巴巴……”
一场差一点没暴发的内战,就通过这种戏谑的方式平息了。事后,钟瑞心平气和的向儿子:“聪聪,你怎么不等着爸爸去接你就一个人跑八宝山去了?”
“本来,我是去公司找你去了。”
“你去公司找过我?”
“是呀!”
“那……你为什么不去见我?”
“我见到你了。”
“可我……”
“你当时正和一个丑女人谈情说爱,我生气,不想见你,就一个人跑妈妈那告你状去了。”
“丑女人?谈情说爱?你在说什么?”钟瑞被他说得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酒店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像个妖怪的女人。”聪聪不甘示弱的坚持着。
“啊?”钟瑞恍然大悟,随之一脸苦不堪言的表情:“你胡扯些什么呀?那是你谭镇叔叔的夫人,找我去告你谭镇叔叔的状。”
“噢!”聪聪吐了舌头:“那……那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把见到的全给妈妈说了。”
“你呀,你呀!”钟瑞用手指点了点聪聪的头:“你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胡说八道呢?”
聪聪自知理亏,噘着小嘴儿嘟哝着:“我以为你背地里做对不起妈妈的事,所以一气之下没弄清事实真相就跑去妈妈那里胡说八道,我错了,下次再到妈妈那儿,我替你翻案就是了。”
他的诙谐把夏春玉和钟瑞全逗笑了。
钟瑞宽容的将儿子拉到身边,旱地拔葱似的把他拎起来,放在大腿上,然后像对待一个宠物一样,一边用五指做梳,梳理着儿子那一头自然卷曲的头发,一边软雨柔风般的对儿子说:“你误会爸爸,爸爸不怪你,可你不告诉爸爸,自个儿跑到妈妈妈那去,爸爸可要批评你,你想,那么远的路,那么黑的天,万一走失了,或者再像上次那样被人贩子拐走了,不要把我和你姥姥急死了吗?”
“爸爸,我错了,在你没批评我之前,有位老爷爷已经以妈妈为榜样,批评和教育过我了。”
“老爷爷?哪个老爷爷?”钟瑞莫明其妙的看着夏春玉,想从她的脸上找到答案。
夏春玉见钟瑞看她,心里一阵慌乱,好在是昏黄的灯光,为她掩饰了一下,不然非让站在对面的姑爷看个大红脸不可。迎着钟瑞投过来的征询的目光,她摇遥头,做出一副茫无所知的表情。
从夏春玉那儿没有得到答案,钟瑞又把目光转移到聪聪身上:“聪聪,到底怎么回事?”
聪聪把刚才对姥姥说的那番话,又当着爸爸重复了一遍,弄得钟瑞满头雾水,也可以叫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用光听辘轳响不知井在哪儿,更为贴切。其间,在场的三个人当中,只有夏春玉心知肚明,但,因时机尚不成熟,不易道破天机,也只能缄口收声,故作懵董。
八
钟瑞找到了谭镇,两个患难与共的好朋友,躲进一家地处偏街陋巷,几乎没人光顾的咖啡屋里,针对他夫人状告他与湖南妹子偷情一事,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推心置腹的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