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遗憾的是,直到她临终前我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心里爱的不是我。”
“什么?”
“是的,她爱的是曾经和她拥有过共同岁月的人。”
“那……”
“由此我明白一个道理,共同岁月之于婚姻,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是呀!”
“好了好?我这倒插笔太长了,还是书归正传,谈谈你吧。你放心,夏妈妈那儿包给我,等你上班之后,我抽空到她家去一趟,一定为你们接上那条热线,怎么样?我指的是生活,有什么困难吗?有就只管提,别不好意思,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我不赞成。”
“你既然说到这儿,有件事我还真得向您解释一下。”
“什么事儿?”
“上次借您的那笔钱,主要不是为我,是为我爸爸!”
“为你爸爸,他……”
“他不是我亲爸爸,但,他待我比亲爸爸还亲。”
“那……你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我老家在黑龙江省的一个偏远的山区。”
“北京和黑龙江相距那么远,你是怎么认识您现在这个养父的呢?”
“咳!”晓春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了,那些事让一个头脑灵光的作家听了,一定能编成一本书。”
“说说听听可以吗?”
“可以,不过不耽误你做事吧!”
“今天的事就是吃喝玩乐,没什么正事儿,你这是唯一一件正事儿。”
“好!”那我就说给你听听。”晓春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我的家乡很穷,说了你可能不信,一家几口人盖一床被子,两口子穿一条裤子的事决非天方夜谭,而是大有人在。其实我的真正的老家是山东,粮食偏紧那年,父亲和母亲为了活命,逃荒到了黑龙江。我的父亲会一手好木匠活,到那儿后没用多长时间就窗户眼儿吹喇叭——名声在外了。不仅是本屯人打造箱柜找他,连东西南北,十里八村的也都来找他,父亲他虽然木匠活好,可就是脾气太倔,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竖的好吃,横的难咽的人。
我们那个村的一村之长,叫柴朗,背地里,人们都管他叫豺狼。在我们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是黑瞎子打眼罩 —— 一手遮天,没人敢不听他的。他是金口玉牙,说啥是啥,他要说鸡旦有把,你得说是树上接的,他要说毛驴子长角,你得说,可不是嘛,我眼看它把老牛顶了个跟头……
我爸爸不吃他那套,一次村长的女儿结婚,他让爸爸给做一套家具,我爸爸没白天没黑夜的忙了一个多星期,结果活完了之后他不付给手工钱。爸爸和他争吵了起来,怕丢面子,他死逼无奈,把手工费给了我爸爸。我爸爸那儿觉得是按劳取酬,属顺理成章的事儿,他这儿可记了仇了。从此后,他便利用职权,在大事小情上开始报复起我爸爸来了。为了不让我爸爸的一技之长得到发挥,不管县里的,公社的,大队的义务工,全有我爸爸的份儿。
更有甚者,他为了达到栽脏陷害我爸爸的目的,竟让人把生产队的玉米棒子藏在我家的柴禾垛里,翻出来后,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爸爸当盗窃犯捆绑起,送到公社拘留了十来天,脸都让人给打肿了。
我爸爸那宁折不弯的主儿,哪受得了那个窝囊气,从公社放出来后,他抄起木匠子,直接闯到村长家,见到那狗东西,他二话没说,抡斧子就砍,一斧子下去,砍掉了狗东西的一只耳朵,要不是那狗东西躲得快,脑袋当时就开瓢了。
结果,我爸爸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徒刑。从监狱出来后,整个人全变了,最突出的一点是嗜酒,整天价喝了醉,醉了喝,几乎没有一时清醒的。
过去他对我妈妈非常好,两个人同甘共苦那么多年,别说吵架,连脸都没红过。这下可好,喝上酒之后,连我妈都不认了。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打得我妈周身上下,新伤旧伤压着……
我妈一是看在以往的夫妻情份;二知道他精神上受过刺激,所以,一忍再忍,竟忍了十几年。
九六年,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一个贫农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这在我们那贫穷落后,愚昧无知的小山村,是百年不遇的事,真赶上中了状员一样,别说妈妈,连全村人都替我高兴。但态度冷漠的人也有,谁哪?竟是我的爸爸。害了酒癖的爸爸之所以不同意我去上大学,是因为缺钱买酒,想把我卖给一个比我年龄大二十多年的老赌棍。那早以对我垂涎三尺的老赌根愿意出五千块的彩礼。
妈妈是个小事糊涂,大事聪明的人。为了我的前途,一向在爸爸面前表现得十分懦弱的她,关键时刻,一反常态,勇敢的站出来,同爸爸据理力争。爸爸骂她,打她,她没有屈服,最后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她声色俱厉的对爸爸说:“如果你阻止我女儿去上大学,我就同你离婚”,正在气头上的爸爸,也不甘示弱:“好!离就离……”
其实,看我妈妈那些年被我爸爸折磨得那个样,我早恨不得他们能够离开,不然妈妈迟早是会让他给折磨死的。由于强烈的母爱所至,做为同情和理解她的女儿,我自然站在她这一边。
就这样爸爸妈妈总算结束了长达十几年的内战,在一纸判决书面前,忍痛分开了。
我妈妈的山东大煎饼做得很好,她主动提出要随我到北京,说她可以用做煎饼挣的钱,供我上学……
我一考虑,虽然那样做,妈妈苦了一点,但,总比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让我牵肠挂肚的好啊!
妈妈同我一起进京来了,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北京四合院儿里落了脚,我们住在房主人一半装杂物,一半出租的,“一国两制”的小平房里。由房主出头,以他坐地户的名誉,办了一个营业执照,妈妈的煎饼摊儿,便在我们租住房不远的街口开始营业了。
房主是个五十多岁的人,别看人进暮年,但气质不凡,从言谈举止看,像个知识分子,果然不出所料,他是个搞医的出身,据说曾在市内一家很有名气的医院做过主治医。是因为一次偶然的医疗事故,迫使他离开医学界,而隐循于偏街陋巷做默默无闻的俗民的。
他对我们母女很好,怕本地人欺生,他几乎每天都要关顾一下妈妈的煎饼摊儿,有时赶上生意好,我和妈妈回来得很晚,因为太累,不愿做饭,想嚼巴一口干煎饼就算了。
谁知,他见我们母女一进院儿,就把做好的饭菜给我们端过来了,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一向是放下饭菜,寒暄两句,转身就走,所持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五分钟。
我和妈妈过意不去,给他钱,他说什么也不肯收,他说他一个人,自己有一份工资,房子又出租,收入比我们多,说我妈妈一个孤身女人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他尽一点绵薄之力,是微不足道的。他还说,大家能天南地北聚在一起,按迷信说法,也是个缘份,所以谁有困难,相互帮助一下,也是应该的。
经他这么一说,我们除了感谢而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和妈妈的房间很小,总共不到二十平方米,二十平方米的一半儿,或者说一大半儿是杂物的领地,我们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国度里放了一张床之后,活动区域就仅剩一米左右了,没办法,我看书写字的时候,只有把床当成写字台了。
他发现后,为了我学习方便,曾多次要与我们对换房间。
对他多方面的照顾,已经使我们母女感激不尽了,我们怎么能做出远来的和尚欺负庙主的不义之举呢?对这件事,我态度非常坚决,他当时也没有怎么勉强。突然有一天,我和妈妈一进房间,都愣住了,房间的杂物全被清除了,在杂物曾经霸占过的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半新不旧的写字台,和一把墩墩实实的包皮椅子。当时我们全明白了,我和妈妈不约而同的奔出房门,闯进他的房间一看,果见那些杂物全部撤退到他的辖地上来了。这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和他原来要对换的做法是同出一辙的。
尽管我们说一千,道一万,他听而不闻,只一句话:“这样做很合适!”
在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情况下,我们也只好按兵不动,强迫自己心安理得了。
就是那天晚上,妈妈辗转反侧了半宿没能入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发现她那一双眼睛像夜空上的星星一样在熠熠生辉,那是一种陷入幸福的遐想和美好的憧憬的人所常见的一种神情,做为女儿,我知道妈妈在想,也知道妈妈在想什么……
有一次妈妈被暴雨淋了,重感冒后转了伤寒,当时我正在离北京很远的外地医院实习。等我得到信儿后,赶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顺利的住进医院了。一切住院手续,包括全部费用,都是他——我们的房东(后来我喊他夏叔)一手承办的。而且在我没回来那几天,也是最需要亲人护理的时候,也全是夏叔代劳的。在病榻旁,妈妈拉着我的手,含着眼泪对我说:“全靠你夏叔了,他……他真是个百里难挑的好人,咱真得好好谢谢人家呀!可是怎么感谢呢?”妈妈的目光中闪过初恋少女的一种常见的羞怯,但那种一般人不易察觉的神情,像飞影流光似的,一闪即逝,不给你扑捉的机会。不过,让她的女儿我给即时的扑捉到了。我故意装得很神秘的样子,附着她的耳朵说:“妈,我有一个感谢的方法。”
“你有什么感谢方法?”妈妈直直的看着我。
我故意卖起关子来:“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妈妈点着我的额头,嗔怒道:“小鬼丫头,你又要出什么鬼点子?”
“不是鬼点子,是好主意。”我进一步加强了神秘感。
“你快说出来好不好,别让我猜谜,你知道我是最不爱动脑筋猜谜的。”
看妈急得那个样,我的戏不能再继续演下去了,于是我附着她耳朵,把我的方法说了一遍。
妈妈听后脸红了,红得好可爱,好动人。实际妈妈就是不爱打扮,打扮起来是挺年轻,挺漂亮的。尽管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那么多的磨难,但,那无情的岁月,对她还是留了情了;她那张恬静的脸,并没有被破坏,或者说破坏的程度并不严重,只是在一些不明显的部位,也是丝毫不影响大雅的地方,留下稍许被岁月之刀刮伤的痕迹。
一般情况下,母亲对女儿,或者女儿对母亲相互之间是息息相通的,也是没有什密秘可以隐瞒的。
对夏叔那样的好男人,妈妈无话可说,可她的心里总有爸爸那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影子,那影子像一块心病似的一直纠缠着她,经常让她陷入病痛的折磨之中。
看得出,提到夏叔之后,联想起爸爸,她的心病又发作了。
我一针见血地说:“妈妈,此刻,我知道你又想起爸爸了,不是女儿批评你,你那纯脆是单相思,爸爸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哪怕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也会来找我们的,即使来不了,写封信来问问总是可以的吧,到北京两年多来,做为女儿,我给他写过多少封信了,他回一个字儿了吗?他总不至于喝酒喝得连拿个笔的力量都没有了吧?”
我这么一说,妈妈不言语了,不过看得出,我的话虽属对症下药,毕竟碰到了她的病根儿,就像为了消炎,往伤口上涂碘酒一样,一定会刺痛的,但这是短痛,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而这短痛正是为了医治长痛。
在我的撮合之下,妈妈和夏叔牵上手了,是共同的命运让他们顺乎自然的走在一起的。从此,我在北京便有了一个家,一个祥和的充满温馨的家。
夏叔的工作是给一家合资企业打更,属临时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一般白天都在家里,除掉负责做两顿饭而外,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妈妈的小煎铺那儿帮着忙乎。
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习,在夏叔的坚持下,我搬到学校去住了,每周只回家过一个周末。每次回家(现已改口叫爸爸了)他都特意为我做一些好吃的东西。他很会炒菜,炒出的味道像我小的时候,妈妈领我去参加乡村婚礼时吃过的席一样香。
因为他是搞医的,我是学医的,在学习上我是直接受益者,可以说,他对我的帮助太大了,他的临床经验,尤其妇产科,非常丰富,有很多是我书本上、课堂里没有学到过的,我建议他把自己几十年的临术经验总结一下,整理成一本书,交给出版部门,也算为祖国的医学事业做一份贡献。
对我的建议,他笑而不答,后来我才知道,像这类的科技书,属工具书,买的人少,出版起来会有难度。
但,我很不甘心,我暗暗地发誓,一定要他给寻找和创造出版的机会。
我们这个重新组织起来的家庭,刚刚过罢一周岁的生日,便起了变化,而且是裂变。
我那远在家乡,同妈妈离了婚的爸爸,托人捎信来了,那是一封忏悔的信,醮着泪水写的信,他把一切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从用词之准确,以及逻辑性来看,他完全摆脱了酒精的麻醉,是在头脑非常清醒的情况下写的。
末了他说,他现在已经换痪在床,不能自理了,让我妈看在几十年的夫妻情份上,原谅他一次,回去照顾他……
妈妈看过信之后,眼泪立刻流出来了。十几年,想到他过去对她的好处,想到他目前的可悲处境,做为曾经爱过他的人,她怎能不为之心痛?可她看看眼前这充满幸福而又温馨的家庭,看看在她人生旅途上重新与她结伴而行的,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让她无可挑剔的夏叔要离他而去,也是很不容易的,其痛苦,似乎超过前者,在去与留,取与舍的问题上,妈妈她一时难以做出果断的决定。为此她忧心如焚,痛苦不堪……
开始夏叔不了解内情,以为妈妈病了,用听诊器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妈妈看瞒不住了,只好把爸爸给她的那封信给了夏叔……
夏叔看完信后,脸色很不好看,为了怕我们看到他内心情绪的脸上的表露,他用信纸遮着脸,给人的感觉是信中有些地方没看明白,他又重新看了一遍。
夏叔没话,妈妈没话,我也没话,一家人都在沉默,最后还是夏叔先从沉默中突围出去了。他踩着洗脚用的巴拉狗板凳。从立柜顶上,搬下那个从我发现就一直锁着的老式柳条包,打开包盖儿,在一摞工具书底下,拿出一个用软鹿破包的一个小包,他指着鹿皮小包说:“这是我这些年来唯一一点儿积蓄,本来我是用它去交两个女儿的抚养费的,她妈妈考虑我当时的艰难处境,无论如何不收我的钱。这些年来,我无论怎么困难,也没有动过它。现在我的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自食其力了,更用不着我的抚养费了。我之所以一直留着它,是想把它派个大用场。前些时候,晓春劝我出书,我曾心动过,后来一考虑,只这三千块钱,按出版社规定的费用差得太远了,自然而然打消了那个念头。现在看,治病救人,要比出书重要得多。出书以后还有机会,一个人的生命可只有一次啊。晓春妈,我知道他过去伤害过你,或者说严重的伤害过你,可他现在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追悔莫及了。哪个人都有错的时候,只要他能承认错误,又能下决心改正错误,做为他的亲人,尤其是十数载患难与共的亲人,你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加之,他现在正处在生命悠关的时刻,所谓危难见真情,用在这是最恰当不过了。
当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妈坐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了,竟不顾这么大的女儿在场,一下扑到了夏叔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由泣不成声,变成放声痛哭了。
她边哭边说:“我不走,我不能扔下你,更不能扔下我的孩子,我……”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两只手痉挛似的,紧紧地抱着夏叔,像害怕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再得而复失一样。
夏叔是个有泪不轻弹的人,可,在那种特殊的场合,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了,泪水情不自禁的涌出眼帘,汇成两条小河,沿着鼻翼两侧缓缓下行,一直流到嘴边,他才想起用他那宽厚的手掌胡乱的抹了一下。
他拿过毛巾,慢慢地,轻轻地,为妈妈擦试着脸上的泪水,以长辈人对晚辈的态度和口吻对妈妈说:“我们一家人虽然处到一起还不到一年,但感情却比十年二十年还要深厚,可以说,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了。这个整体无论割掉哪一部分,其痛苦都是无法忍受的。但,尽管我们的痛苦再难忍受,可,我们能对一个在生命垂危中向我们发出呼救信号的亲人置之不理吗?我不否认你心里有我,可你也不能不承认你并没有完全忘记他,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忘记他;这是你的缺点吗?不,这恰恰是你的可贵之处,这就是真情,感天动地的真情,之所以现在一再呼唤这种真情,就是因为她距当今时代越来越远了。
夏叔的话充满哲理,只有小学文化程序的妈妈虽不能完全理解,但,大意她还是领会了。
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夏叔和妈妈足足谈了一个通宵,最后妈妈终于想通了,她决定回到爸爸身边去照顾他,临行时妈妈含着眼泪对我说:“妈妈真舍不得离开你们,可是没有办法,你爸爸瘫痪在床,不能自理,夫妻一场,我不能看着不管,孩子,妈临行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你听好,从现在起,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夏叔,他是你的爸爸,你的亲爸爸;你是他的女儿,他的亲女儿。妈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他,能看到你像孝敬妈妈一样的孝敬他,就算你对得起妈妈了。”
我紧紧地依偎在妈妈怀里,极度的悲伤与痛苦,如梗骨在喉,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好以鸡争 米似的点头做为回答。
妈妈走了,走出我们的生活,走出了我们的视野,她把一家人刻骨铭心的思念,从北京带到了千里之外的边疆……
妈妈走后,小小的四合院儿里,唯有我和爸爸,不!我在学校住宿,周末才能回来,所以准确的说,家里只剩下爸爸自己了。
那段时间,我发现爸爸突然变瘦了,也变老了,同妈妈在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个人。上述现象主要是失落后产生的忧伤与苦闷导至睡眠和饮食严重失调而造成的。其中尤以饮食为最。你看,过去他每餐,米饭不少于两碗,馒头不低于两个,现在已降低到米饭半碗,馒头一个了。
这样发展下去,我耽心他会病倒,为了让他步出感情的低谷,重新振作起来,我想来想去,唯有出书能够分散和转移他的注意力,能够填补他的失落,能够冲淡和稀释他的忧伤与苦闷。至于出书所需要的费用,我让他尽管放心,说一切由我负责,为了让他相信,我撒谎说,我已经为该书找到婆家了,是一家很有影响的发行公司,他们愿意承包发行。
果然是个唯其莫属的好办法,爸爸自从写书之后,没有时间再与痛苦和忧伤为伍了。
有关出书费用,做为他的女儿,我既然答应负责,就决不能让他失望,我一定是要千方百计的去筹集,我也确实去了几家发行公司,他们说近一个时期书刊市场疲软,大家都在摸石头子儿过河,帮助征订可以,包发多少谁也不敢,至于让他们拿钱买断,那就更不着边际了。
最后我决定从自身挖掘潜能。唱歌是我的长项,从小我就爱唱,在大学我也多次参加学校文体部组织的演唱会,全国大学生汇演大会上我唱的《好大一棵树》还得了大奖,我的小田震的绰号就是那次汇演之后,从校园传到社会上的。
凭着这点儿专长,我大胆的同你们的小夜莺歌舞厅签了一年的协约。
经过几场试演之后,反响不错,看来观众还算给我面子,根据每天纯收入一百元的标准,我大致的估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一两千或三四千块钱可攒,这样下去,爸爸出书的费用就指日可待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正干得好好的,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来,他害得我计划破产了不说,还让您受了一年多的囹圄之苦。不过,亏了你借给的那一万块钱,不然爸爸的书是出不成的。
“你爸爸的书出来了。”
“是啊!”
“发了多少册。”
“开始不多,只两千册,后来书一问世,奇迹可就出现了。”
“奇迹?”
“啊!首先在医学界引起了强烈反响,有些权威人事看过后给以很高评价,称它是妇科临床经验之总汇,是如何发现和治疗妇科疑难病症方面的经典、大全。
相关的医学研究所还为之专门组织了一些专家、学者写了大量的评论文章,经过新闻媒体的炒做,影响很快便造了出去,征订数由原来的两千上升到两万,又由两万上升到五万、八万,最后订到十万册才算封顶。”
出版社按总码洋的百分之八点五的付费标准,去了个人所得税,共付爸爸八万多块钱。爸爸手捧着钱,非常激动的对我说,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问我这些钱来做什么?我马上说出了我心中所想:给你开个妇科诊所。
爸爸采纳了我的意见,整个手续都是由我跑的,足足跑了一个多月,现在夏氏妇科所已正式挂牌营业。我爸爸之所以能有今天,亏了你当初解囊相助,为此,我代表我和我爸爸,对您的大恩大德,表示衷心的感谢。”说完,她从真皮手袋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的,用女孩子束发的猴皮筋儿捆扎的小包,双手举倒了沈武夷面前:“呶,您的一万块钱我给带来了,都在这里,你数一数吧!”
沈武夷没有去接她的钱,仿佛她阻挡了他的视线似的,他用一只大手,轻轻推开了她举到他面前的一双小手:“这钱当初怎么说的?”
“借……借的!”
“借的?”
“是呀,我写了借据的呀!”
“谁让你写的?”
“谁也没让我写,是我自己要写的。”
“你为什么要写它?”
“那么多钱,怎么能空口无凭。”
“可我当时说的很清楚,我是赞助你的。”
“我认为……”
“好了!我不管你怎么认为,常言道,大丈夫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我虽然够不上大丈夫,总还算上个七尺男儿,什么驷马难追,五马难追,我不懂,我只知说一不二,用一句不文雅的词就是,说话一句,不是放屁。”
“那……”
“维持原判,你把钱怎么拿来的,再怎么给我拿回去。”
“可我当初讲好是借,如果不是借,我……”
“你是同我讲的吗?”
“是同你兄弟林辉”
“钱是我出的,只有我说话才算数”
“你……”
“你不要急燥,听我说,不管是我赞助的也好,你借的也好,这钱你先拿回去,你爸爸那个诊所刚刚开起来,用钱的地方很多,我那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就是有钱,我把钱放在银行里和存在你那里是一样的。要不干脆这么着,就算我押在你们诊所的医药费,万一我有个病,有个灾啥的,到你爸爸那免费治病不就结了吗?”
“你搞没搞错,我爸爸那是妇科诊所呀!”
“妇科诊所!那又怎么样,我沈武夷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儿吧,总是得结婚吧,那对象总是女的,不能搞同性恋吧!”
“这……”
“好了,就按我说的办,你不同意赞助,钱放在你们那里,算是你们的无偿贷款,时间不限,什么时候我沈武夷穷困潦倒,什么时候再找你们要,这应该可以了吧?”
“可是……”
“哎呀!你别像老太婆似的唠唠叨叨没个完了,天已不早,你该回去了,我用车送你;关于夏大夫那儿,你放心,我刚刚出来,有些事要处理一下,过几天得闲我去她家,借看望她为名,顺便把你的事就谈了。说完他不待晓春表态,拉着她就走。他们一同走出北京烤鸭店,一同上了那台银灰色的凌志车……
夏春玉大夫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她现在在属超期服役,因为她医术高明,一时没人可以取代她这位德高望重的妇产科权威,在组织上一再挽留之下,她只好留下来继续披挂上阵。
自女儿离去后,她又顾着工作,又顾着照看外孙,整天弄得手忙脚乱。尤其,自那次聪聪出了件有惊无险的事情之后,使她退休的决心已定,院党委考虑她的实际情况,有放她的意思,但有一个条件,让她必须把她的接班人扶上马陪她一程之后,才允许她退下来。
这个接班人选就是刚刚走出大学校门不久的,德才兼备的青年医生夏晓春。这个在全学年中首屈一指的优才生,虽属小荷初露尖尖角,但刚一出马就已经显示出她的不凡身手。
经验丰富,独具慧眼的夏春玉,只几个回合,就看出她呼之欲出的潜能和超凡脱俗的可塑性,在寻找接班人选的过程中,她把她排在了第一号,不料她的意见竟和院党委的意见不谋而合。
使夏春玉对她生爱的另一个原因,夏晓春的形象和言谈举止,竟和她的女儿夏晓芸有一曲同工之妙,她怀疑是不是她的女儿怕她过份伤心,为了安慰她,又借尸还魂了……出于这两点,她对夏晓春投入了全部感情,一个师长和一个慈母的全部感情。乖灵的夏晓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同样把夏春玉当成师长和慈母一样尊敬,一样待承。
自从沈武夷去家看望她,并提到让她关照夏晓春之后,使她在他沈武夷和夏晓春之间盟生了一种想法。
沈武夷给她的印象很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她原来的女婿钟瑞。按理说,对沈武夷的印象是不应该超过钟瑞的,是钟瑞和王悦那段绯闻,以及和女儿离婚的那场闹剧,把他的形象扭曲了,使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变低了,而且越来越低,尽管女儿患病期间,他的出色表现赢得和改变了她的一些看法,但和原来相比,还是有些疙疙瘩瘩的。
当女儿离开钟瑞准备向沈武夷投怀送爱的时候,沈武夷的仗义、豪爽、热诚、质朴,以及对爱情的专一,很快便征服了她的心,她希望她女儿能找到象沈武夷那样有绝对安全感的靠山。因此,她对女儿的选择,举双手赞成并以积极的态度,促使他们早日结伴同行。
后来她见女儿临进手术室前对钟瑞那段一往情深的叮嘱,她才感到她的心思白费了,女儿真正爱的并不是沈武夷,而是钟瑞,为此,她既理解女儿,同时又为沈武夷感到不平。仿佛她欠沈武夷什么似的。为了心里上的平衡,她曾试图让沈武夷和她的二女儿晓月旧梦重温,一是晓月远在澳洲,鞭长莫及,二是沈武夷态度冷寞,无心恋旧,结果只好作罢。
自从见了夏晓春之后,她觉得无论从哪方面讲,她与沈武夷都是天造地铸的一对儿,加之他们曾经有过的那段不解之缘,只要她从中撮合,相信会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她决定先做晓春的工作,晓春这儿没意见,沈武夷那儿,凭她在他心目中的威望,他自信她可以给他当一半家。如果他沈武夷再不识抬举,挑鼻子挑眼,或者持冷寞态度,她下决心从今后不再理他。计划好了之后,她开始实施了……
星期六上午她把夏晓春约到了家里,只寒喧了几句,她便删繁削简,直奔主题……
晓春听完后,不由得脸热心跳,她吱吱唔唔的说:“她一向把我当小妹妹对待,突然改变了关系,怕是顺不过来吧?”
“你是说你顺不过来?还是他顺不过来?”
“好像谁都一样。”
“其实那都是多余,要是想开了,我看谁也不必,你们两个,一个是当娶的时候,一个是当嫁的时候,相互之间又不存在什么血缘关系,人为的设障布碍,等于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可是他……”
“你不要考虑他,我现在是在问你。”
“我……”
“你认为沈武夷这个人怎么样?”
“人当然没的说,只是……”
“怎么?还有什么美中不足吗?”
“不是。”
“那么说你对他没什么意见?”
“我没意见不行,不等于人家那边没意见。”
“只要你没意见,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呀,你就瞧好吧!”
沈武夷接到夏春玉的电话后,放下好多急待处理的事,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夏春玉的家,进门就问:“夏阿姨,到底什么事,你这么急着让我来?”
“什么事?”夏春玉故作神秘地:“你猜我找会什么事?”
沈武夷摇摇头,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我,我猜不着什么事。”
“喜事儿。”
“喜事,你有喜事儿?”
“不是我的喜事。”
“那是……”
“你的喜事”
“我有喜事?”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事。”
“那是……”
“大喜事!”
沈武夷被弄糊涂了:“阿姨,什么事你快说吧,别在跟我逗闷子了。”
“我帮你物色了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
“哎,保证你会满意。”
“她是……”
“你认识。”
“谁呀?”
“夏晓春!”
“晓春?我们本来就是朋友!”
“那是一般的朋友,我所指的是对象。”
“对象?不,不行!”
“为什么?”
“不合适”
“谁不合适”
“都不合适”
“你……”
“对,首先是我,一,我年龄比她大,不是大几岁,而是大十几岁;二,我是斗大的字认识不到一口袋的大老粗,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涝豆秧不是长青藤,它是爬不上高树的。”
“在我的印象中,你一向是个对自己非常自信的人,可你刚才这番话,我听了后,感到你太自惭形秽了,不合乎你沈武夷的性格。”
“我尊重事实,这和性格不能同日而语。”
“假如事实不是你所想的那么悲观呢?”
“你总不能说,晓春已经同意了,你是在征求我一方的意见吧?”
“如果是又怎么样?”
“哼!晓春是很有头脑的年青人,再怎么样她也不会和我这样的人垒窝筑巢牵手同行。”
他的话音刚落,通往里间的门被推开了,沈武夷一惊:“晓春你……”
“假如我与你所说的恰恰相反呢?”
“这……”
“你刚才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说对了,夏阿姨是先征得我的同意之后才找的你,我承认我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如果没有头脑,我不会做出这样清醒的选择,不过,这事是两厢情愿的事,来不得半点勉强,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直言不讳,不要从别人身上找客观。”
“不不,晓春,你理解错了,我这全是为了你着想?”
“为了我?”
“是呀?我真的认为我配不上你,我怕委屈了你。”
“别的委屈都谈不上,你让我真正感到委屈的是,你不理解我的心。”
“晓春,难道你,你真的不嫌弃我?”
“你在我心目中……我不想评论的太多,总之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和你在一起,不仅有人们所说的那种安全感,更主要的是,你是我理想中的、结伴同行的人。”
“说句真心话,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记得我曾对你说,你很象我爱过的一个女人。但,你我之间的悬差,特别是当初那个特殊环境,便我不会,也不可能往那方面去想,因为我不愿用人们所说的那种英雄救美的方式,去换取为了报恩而不十分情愿的奉献出来的一颗芳心。”
“等一等,你要听清楚,我现在这样做,可完全是出于我的本意,决没有一点一滴报恩的成分。”
“我不是指现在。”
“当初我也没那么想过”
“那……是我庸人自扰了”
夏春玉已近花甲,是个过来很久的人了,她最会掌握火候,她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知道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她不能当人家的电灯泡,应该自动自觉的撤退出去了。想到这儿,她看了看墙上的挂表,知趣的说:“快到十二点了,今天的午饭,你们两个就在这吃,我现在出去买菜,武夷,你不是最喜欢吃夏阿姨烧的菜吗?等着,一会儿我再给你露上两手。”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购菜用的、小巧玲珑的蓝儿,朝他们诡秘地一笑,推门出去了。
于是那三十平方米的小小世界,就成了他们爱的王国……
十
夏春玉的退休报告批下来了,她的妇产科主任的职务,由二十六岁的后起之秀夏晓春接替。欢送会已经开过了,这些天来,她一直在忙着与晓春办接交、和处理一些善后工作。
说起来真怪,要求退休的时候,非常着急,恨不能马上就走,可真要离开的时候却又有些恋恋不舍了。是呀,二十多年了,她一直没离开过她的妇产科,她的高度责任感,她的出色的医疗技术,以及她丰富的临床经验,使她领导下的妇产科,十几年来,从未出现过一次人为的医疗事故。到目前,她的最后一班岗,也没因为即将离开而有丝毫的懈怠,在季度评选的时候,她们仍旧保持着模范科室的称号。
科室里的一切一切,哪怕一把手术刀、一只止血钳,她都非常熟悉,非常有感情,但,更让她不忍分开的,还是那些和她同在一条战壕里战斗过的,亲密无间的战友。
她离开这已经习惯了几十年的氛围之后,将要重新面对的是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接送外孙上学等一系列家庭主妇的业务。
一个妇产科的权威,从她光彩夺目的光圈儿里走出来,遁入平凡的默默无闻的小家庭,脱下几十年没下身的白大挂,扎起油渍麻花的短围裙,在那强烈的反差之下,她心里会是个什么滋味是可想而知的。这就难怪她脸上出现痛楚,目光中流露茫然若失的神情了。
聪明的、善于察颜观色的夏晓春,她非常理解和体谅老主任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决非出于安慰,而是诚心诚意的说:“夏主任,您虽然离开了我们的科室,但您永远是我们科室的一员,永远是我们心目中的老主任,您千万不能走出这个门之后就义无反顾,我们已经请示院党委,院党委同意您为我们妇产科的技术顾问,从今后遇到什么棘手的,一时解决不了的疑难病症,还免不了要请您这位权威来光临指导。另外,专家门诊那也给您留出了席位,这样一来,您可不是无官一身轻了,而是无官一身重了。
她的话不多,但铿锵有力,像重槌落在响鼓上一样,令人震憾,它恰如其分的为夏春玉填补上了由于失落所出现的空虚与惆怅,让她感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不断的重复着两句话:“谢谢院党委对我的关怀,谢谢你们大家的一片好心,谢谢……。”
星期日,也就是夏春玉离职后的第三天,沈武夷用他的“凌志”拉着他的爱侣夏晓春来到了夏春玉的家。他们没给他们的大红媒带什么花花绿绿的礼品,只带了一本书,是晓春的爸爸走红的那本“妇科临床经验之一得”这本书的署名叫医丁,是晓春爸爸的化名,也可以叫笔名。
夏春玉接过后,如获至宝,她当着沈武夷和夏晓春的面就迫不急待的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点头:“这确实是一本好书,是一本很有实用价值的好书,这里边针对一些疑难病症的分析、判断,以及所采取的治疗手段,非常独到。他很像我所熟悉的一个人。”
“像您所熟悉的一个人,他是谁?是做什么的?”看来晓春对夏春玉说的这个人很感兴趣。
夏春玉眯起睛睛,若有所思的:“他和我是同行,也是搞医的。”
“那他现在……”
“现在做什么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十几年前的事”
“十几年前?对了!这本书的作者十几年前也是搞医的。”
“他……”
“他当时还是位很有名气的妇科大夫哪!”
“你听谁说的?”
“我爸爸”
“你爸爸?他怎么知道”
“他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呀?”
“什么?你爸爸是……是这本书的作……作者?”
“是,是呀?”
“他,他是妇产科医生?”
“过去是,中间很长一段时间不是,现在又是了。”
“什、什么意思?”
“十几年前他从事医务工作,中间出了点意外,他被迫离开了医务界,在社会上成了无业游民,为了生活,他先后做过搬运工、瓦工、板金工、更夫……得亏这本书,是它重新改变了他的命运,他才梅开二度,又穿上了久违了二十来年的白大褂。
“他现在在哪家医院就职?”
“在新近刚刚开张的夏氏妇科诊所。”
“你是说私人诊所?”
“对!是以我爸爸的名义开的。”
“噢!那这医丁……”
“这是我爸爸的化名。”
“他真名叫……”
“夏新,据说也是改过了的,原来叫什么我不知道”
“啊!夏新后改过的,会不会是他?”
夏春玉虽在自言自语,但坐她对面的沈武夷和夏晓春都感觉到了,他们不约而同的向前探了探身子:“夏阿姨,您说的他……是谁?”
夏春玉只顾全神贯注的破解她心中的疑绊,对他们的问话过耳不留:“不对呀,他与我分开才十几年,头些年见他的时候,还在跑单帮,不可能有晓春这么大的孩子,不对,不对。”尽管她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但每每涉及到让她伤心的人都自然要触痛她心底的、已经结痂、但没有完全愈合,也不可能完全愈合的伤口。
沈武夷和夏晓春,见夏春玉的脸色非常难看,一时不知因从何起,他们十分关切地问道:“夏阿姨您怎么了?没事儿吧?”
夏春玉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没、没什么事儿,主要是这些天休息的不太好,有,有些头晕。”
夏晓春与沈武夷对视了一下,相互会意的点点头:“那……夏阿姨,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休息,过些时候我们再来看您。”
恢复了控制的夏春玉,似乎觉得有些失礼,赶紧拦住了他们:“别别别,哪能刚来就走。我呀一休息不好就爱头晕,这是十几年来的老毛病,没什么了不起的。快!坐下坐下,一会儿在我这吃炸酱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