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吃炸酱面,沈武夷拍了拍前额:“您要不说吃饭我还忘了,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也是为了吃饭,不过不是在您这吃”
“在,在哪儿吃?”
“到顺峰。”
“在这吃炸酱面不好吗?干嘛非要到那样高档的酒店去显阔,吃顿饭一两千块不说,还吃不饱。”
晓春抢着说:“他指的不是现在是明天晚上。”
“对!是明天晚上”沈武夷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了一遍。
“明天晚上也没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节目啊!”
“是我们两个人的节目。”沈武夷指了指夏晓春,夏晓春默契地点点头。
“你们两个搞的什么节目?”夏春玉困惑地看着他们。
沈武夷笑了:“是这么回事,明天晚上晓春休息,我们准备把一些至近的朋友都请去,搞一个订婚仪式。”
“我也在被请之例?”
“那还用说吗,您是大红媒,缺了您不就没戏了吗?”
“那就直说得了呗,绕什么圈子?”
“和您们这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在一起,不也得学着深沉一点儿吗?”
“好嘛,你那玩深沉不要紧,我这儿猜迷哪!”
“顺风”是北京城一家名气很大的海鲜大酒店,在北京几乎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沈武夷的一个朋友,认识顺风的一位副经理,他们这一举动,是提前和那副经理打了招呼的,人家特意给留了个雅间,不然,临时抱佛脚是来不及的。
其实这次聚会的主要内容,不只是订婚仪式,不过是打着订婚仪式的招牌,而达到另一个目的,这就是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另一个目的,是沈武夷同夏春事先策划好了的,那么究竟是什么目的呢?说相声讲究铺平垫稳,最后才能抖楼包袱,现在要说出来等于是没到节骨眼儿就把底刨了,所以,请读者们稍安勿燥,耐下心来,继续看,好戏还在后头哪!
请柬上标明的时间是晚八点,取的是吉利数字,到七点半左右客人已经上来的差不多了。包间里,两张桌,二十个人的席位,还空着三位,也就是说还有三个客人未到,且这三位客人还是缺一不可的主客。一位是沈武夷和夏晓春的大红煤夏春玉大夫,一位是夏晓春的爸爸,唯一的主婚人,最后一位就是沈武夷最敬重的人才,年轻的电脑专家钟瑞。
定的是钟瑞接到聪聪后自己开车来;晓春的爸爸夏子辉(现改名夏新,为了前后照应,咱姑且还叫她夏子辉好了),他有几个候诊的病人,他要一一给人家诊完病之后才来,估计要稍晚一点儿,因为时间定不准,他不同意用车接他,他说他完事儿之后,自个儿打车过去。
唯一需要用车接的只有夏春玉大夫,一是她住的地方离顺风太远,也太别脚;二是从她那到顺风,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得倒三次车才行,总策划沈武夷,因忙于应筹,特打发他的结拜兄弟林辉开车去了,已经走了近一个小时了,估计是堵车,不然早该到了。
三个人中,钟瑞领着儿子聪聪先来一步,接下来便是夏春玉大夫,当服务小姐摆上色彩缤纷的冷拼,端来例汤的时候,一场戏中的男主人公才登台亮相。
夏子辉步入雅间的门,一抬头,正好和对面坐着的夏春玉投过来的目光撞到了一起,一刹间,像阴电碰到了阳电一样,引发了虽是无声比有声还要强烈的震憾,在相互谁也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的情况下,他们大脑里的正常程序被震乱了,惊慌失措中,竟不约而同的脱口说出一个字:“你!”
这场面似乎在哪个喜剧小品里见过,是赵本山的作品,还是潘长江的作品,马上谁也说不清楚。
突然,依偎在钟瑞身旁的聪聪惊叫了起来:“夏爷爷,夏爷爷!”他的喊声与行动几乎是同步进行的,所以声音刚落,人已经扑到了夏子辉的身边。
刚才夏子辉与夏春玉出现的那一特写镜头,已经让大家满头雾水,加进个聪聪,更让大家丈夫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聪聪拉着夏子辉的手,撒娇的说:“夏爷爷,您不说到学校去看我吗?为什么没有去?那次离开您之后,我天天午休到校门外去望您,把眼睛都望疼了,您不是教育我要像妈妈那样说真话吗!您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一番指问,弄得夏子辉面红耳赤,他抱起聪聪,用商量的口吻说:“好孩子,爷爷太忙,抽不出时间,不过,这也不能成为我狡辩的理由,不管怎么说,爷爷说了不做是不对的,我向你承认错误。”
“算了算了,今天饶过您,以后不准再说话不算话了。”
“是,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这一老一少的表演,看得大家目瞪口呆,因为究竟这段戏外戏,与整场戏有什么关系,谁也不得而知,谁也无法猜测,所以本来想笑,都憋着没笑。
夏春玉把脸扭过去,在谁也不注意的情况下,用纸巾,偷偷擦拭着眼睛。
“姥姥,姥姥,您快看,这就是我那天在妈妈那儿碰到的夏爷爷。”聪聪来到夏春玉面前,用力的摇着夏春玉的手,夏春玉为了不让夏子辉,也为了不让自己过于尴尬,免强对夏子辉笑了笑说:“亏你那天把聪聪送回来,不然天那么黑,路那么远,真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儿?”
夏子辉也免强笑了笑说:“别那么说,那……那是我,我应该做的,应该做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钟瑞才如梦方醒,原来聪聪所说的在八宝山遇的夏爷爷竟是他——夏晓春的父亲,沈武夷未来的岳父,可他为什么要去凭吊晓芸,又怎么知道晓芸以及晓芸一家人的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面对今天他们两位老人相见时的尴尬像,回想当初他向夏春玉问起聪聪所说的夏爷爷是何许人也时,她那尽量掩饰也掩饰不住的窘态,他还是光听辘轱响,不知井在哪。
沈武夷虽是个粗人,但他粗中有细,善观察,爱分析,他之所以能独步商海这么多年没有什么闪失,就凭的是这个。
看了二老二小的表演之后,他认为他们三者之间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惟妙惟肖的关系,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其实她与晓春是看两位老人年龄、职业、爱好,以及个人的生活经历,都很接近,完全具备走到一起的条件。为此,他们想以他们的订婚仪式为理由,给两位鳏寡孤独的老人,创造一个见面的机会,看看彼此之间的第一印象如何。这第一印象就是面试,面试通过了,他们就有把握、有信心按着程序一步一步,顺理成章的促成这段黄昏之恋。
可面试后,他惊奇的发现,他们之间并不陌生,不仅不陌生,似乎还存在着某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微妙关系。由这种关系所带来的,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他们受某种特殊的关系所制约,走到一起有一定的难度,或者说很难很难;另一种可能是恰恰因为这种特殊关系,事情才更好办,才更容易成功。
综上所述,他与晓春的努力也会随行就市出现两种不同的效果,一种是事倍功半;一种是事半功倍。究竟会怎么样,很难予料,就让它顺其自然好了。
为了改变这突然出现的僵持局面,使大家还像几分钟以前那样活跃,沈武夷故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配合晓春一唱一合,为众人敬酒、让菜。甚至中间他还不时的,但却是恰到好处的诙谐几句,什么多吃菜,少喝酒,听老婆话,听党走;又是什么,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等等。经他们这一调解,气氛很快便又活跃起来了,特别当沈武夷当众宣布他与夏晓春正式订婚之后,更起到了推波逐澜的作用。首先走过来向他们举杯祝福的是钟瑞,钟瑞平素很少喝酒,几乎是滴酒不沾,今天突然变得斯文扫地,一改初衷,和沈武夷的那般小兄弟们一样,狂喝豪饮起来。吓得聪聪在他每次举杯的时候,都拉他的衣衿提醒他:“爸,你少喝点儿,我害怕,”但钟瑞毫不在意,仍然十分勇敢的举杯迎敬。他这一反常的举动,使做了他十几年丈母娘的夏春玉都非常吃惊,因为她从认识他到现在,他从没像今天表现的这么出色,这么过格,甚至可以说是这么放荡不羁。对此,不止聪聪害怕,她也害怕,因为一会儿他要开车的,酒后驾车肇事者,她在电视上见到的太多了,万一……
钟瑞今天之所以喝那么多酒,表面上看,他是为他的好朋友沈武夷能与夏晓春那样优秀的女性结为伉俪而高兴,但似乎还不止这些,看他每次喝酒时那痛苦的表情,仿佛是酒精刺痛了他那隐藏在心灵深处的,还在流血的伤口一样。特别当他向沈武夷和夏晓春举杯祝福的时候,借着灯光,很明显的看到,他的眼中是含着泪的,只是他会控制,没让它们流出来而已。
继钟瑞之后,沈武夷的兄弟们,以林辉为首,大家轮着番来向沈武夷和夏晓春敬酒;向夏晓春的爸爸夏子辉敬酒;向从中牵线的介绍人夏春玉敬酒……那玻璃酒具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音乐一样,十分悦耳。
酒足饭饱之后,隔壁的歌舞厅正的播放迪斯科音乐,年轻人一听到那强劲的、激越的、憾人心肺的雄歌猛曲就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连全身的骨头节都发痒。
沈武夷一声令下之后,大家伙便一窝蜂似的涌出了雅间,连步入中年区段的钟瑞都被挟制去了;聪聪也要跟去,钟瑞觉得小孩去那种场合不太合适,让他留下来陪着姥姥和爷爷。
聪聪虽然没有反驳,但心里很不高兴,那小嘴儿噘得像个花骨朵似的。还是晓春善解人意,她过来拉着聪聪的手说:“走,阿姨领你去。”
聪聪很喜欢晓春,从他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他一直在偷偷地注视着她,可怜的孩子他是从晓春那儿找到了妈妈的形象。
他几次试图去接近她,可他发现她太忙,二十几个人,她几乎都要照顾到,从宴会开始,她与沈叔叔就像走马灯似的,一分钟也没停下过。找不到接近她的机会,他的两只眼睛,只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似的,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这会儿他见夏晓春主动来领他,真是求之不得,他十分情愿的把一只小手伸给了她,走出雅间。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扒着晓春的耳朵悄悄地说:“我很喜欢你,你长得特像我妈妈”。
夏晓春非常理解一个丧失母爱的孩子的心情,她马上接着说:“是吗,那干脆,我以后就做你的干妈,你做我的干儿子好了!”
“好啊!”聪聪高兴的指着晓春说,“你说话要算数。”
“当然算数了。”晓春爽快的回答。
勾手为证,聪聪把他左手的小手指伸出来。
“勾就勾”晓春也立即把右手的小手指伸出来。两个手指勾住之后,聪聪念念有词:“勾手勾手,说了不算是小狗。”晓春模仿聪聪的腔调:把聪聪说过的词,又鹦鹉学舌似的复述了一遍。聪聪高兴坏了,他拉着晓春的手,一蹦一跳的到歌舞厅去了。
现在整个雅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夏子辉,一个是夏春玉,这场面是沈武夷和夏晓春事先设计好了的。
两个人各踞一方,相互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夏子辉终于按耐不住了,他试探着说:“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遇上你。”
夏春玉听了一震,心想,从分开到现在,我总算听你在我面前说句话了。为了怕回答晚了出现冷场,让对方尴尬,她只让他的话停了一拍,便开口了:“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
这些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真是难为你了。”
这句话说过之后,夏春玉没有马上应对,她用抽泣填补了那段空白。
“是我不好,我害得你跟孩子们吃了那么多的苦。”
夏春玉没有回答,仍在抽泣。
“我在你们母女面前,犯了罪,我希望你们母女能够饶恕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呜……”夏春玉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了。
夏子辉一见慌了:“心玉,你,你别难过,我,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夏春玉哭的声音更大了,她边哭边说:“这话为什么你十年前不说,拖到现在才说?”
“我想……当,当时说什么也没用,你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我的。”
“你出那么大的错,做为你的妻子,我和你吵,和你闹,那是正常的,我一气下提出和你离开也是正常的,我不求你低头认罪,只想你能说几句掏心肺腹的话,来安慰安慰我这颗受伤的心,我也就知足了。可你,不仅没这样做,反而表现得理直气壮,好像你的所作所为是对的,而我怨你怪你是错的,连一句求我原谅的话也没有,说走就走,头都不回。你,你,你太狠了,真的太狠了,世界上都找不到像你这样狠心的人。
“我……我……”
“虽然你那样,我仍旧对你报着希望,想到总有一天,你会醒悟,会重新回到这个家里,会在我面前说声你错了,会让我念在多年夫妻的份上原谅你。我等啊,等啊,足足等了近二十年,如今头发白了,你才肯说这句话。你,你太让我伤心了,我……呜呜……”
“心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再一次请你原谅我。其实,我当初之所以头也不回的走了,实属迫不得以。我是不想再让你们母女为我伤心流泪,为我受苦受难了。至于离开之后,十多年没有去找你们,不是我不想,我很想,连作梦都想,可,我一想到我带给你们的那些灾难,以及由此给你们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我就无论如何也拿不出勇气去见你们了。每当这个时候,悔恨、愧疚、自遣、自责,就会像蛇蝎一样啃咬着我的心,让我痛苦难挨,生不如死。十几年来,一直是这样度过的。
“自从遇到晓春母女之后,共同的命运,使我们走到了一起,我从心里感谢他们,是她们用人世间最宝贵的真情感动了我,给了我继续生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气。后来晓春那远在乡下的爸爸瘫痪在床,不能自理,考虑到他们夫妻虽然分开,但还有斩不断,理还乱的旧情,考虑到那躺在床上岌岌可危的亲人对她的企盼和求助,我忍着切肤之痛,让她回乡下去了。亏得她把那懂事的晓春给我留了下来,她像亲女儿一样,照顾我关心我,为了消除我的苦闷,她鼓励我写书、出书,帮助我成立妇科诊所,我想,今天咱们这个见面的机会,也是她给创造的。心玉,你能再给我机会吗?”
“我……我的心已经碎了。”
“相信我,我会用一百倍,一千倍的真情来医治好你这颗曾经被我伤害过的心。”
夏春玉没有表态,她背对着夏子辉,双肩一起一落,看得出,他对她的伤害太重了,让她很难一下子转过这个弯儿来。
夏子辉知道,应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过去由于太顾面子,痛失了一次又一次的表现机会,如今六十岁的人了,脸已经被岁月之刀切破了,用不着再顾它了,这最后一个机会,如果再失去,那就要悔恨终生了。想到此,他从大园桌的另一边,来到了这一边,他站在了夏春玉的身边。他先为她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的放到她的面前,然后拿起一张十分柔软的餐巾纸,把夏春玉捂着脸的那只手,轻轻拿开,随之,他象擦拭国宝家珍上的薄尘微垢似的,小心翼翼的为她擦着那几颗尚留在腮边、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泪水,边擦边用软雨柔风般的语气劝道:“心玉,别难过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吧。”说着,他竟出其不意的跪在了夏春玉的面前:“心玉,我真的求求你了,难道……”
夏春玉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回过身,用颤抖的双手,拉起了老泪横流的夏子辉,这一对分飞的劳燕,经历了二十年的辛酸坎坷,又终于重新拥抱在了一起。
以至去跳迪斯科的人都回来了,他们还没有分开,这个意想不到的场面,把所有的人都看傻了。
夏子辉见壮,松开夏春玉,郑重其事的对走过来的晓春说:“这是晓芸的妈妈,现在也是是你的妈妈。过去是爸爸不好,让她们母女蒙受了近二十年的委屈,为了弥补我的罪过,我准备把你妈妈接过来,你要帮助我,好好照顾她。”
聪明的晓春姑娘,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步,她不待爸爸分咐,主动来到了夏春玉的面前,含着热泪叫道:“妈妈,您是我亲妈妈,我是您亲女儿,请你认下我这个女儿吧,晓芸姐姐去了,我会像她一样,尽一个做女儿的全部孝心。”
“孩子!”夏春玉把晓春紧紧的抱在怀里,那一直没有得到充分表现的泪水,此刻,恰到好处的奔涌而出,像山洪突至,像洪水破堤,像大雨滂沱……
在场的二十几个人都被感动了,二十双眼睛几乎都在流泪。看得出,其中最动情的还是钟瑞。他不敢面对当事者,脸对着软包的墙壁,双肩象大雁的翅膀一样扇动着。他在抽泣,他之所以这样伤心,一定是晓春提到了晓芸,没错,铁是。
沈武夷是个铁打的汉子,但,他决不失善良的本性,刀压脖子他不害怕,他最害怕遇上这种撕心裂肺的场面,也就是说,他最害怕看到亲人的眼泪。小时候,他淘气,妈妈把条帚疙瘩打飞了,他不怕,可一看到妈妈伤心流泪,他就停止了狡辩,乖乖地跪在妈妈面前赔礼认错,聆听妈妈的教诲了。
不过,今天他虽然也和过去他看到妈妈伤心落泪时地感觉一样,但,做为东道主,也就是一出戏的总导演,他不能像演员一样掉进戏里,他不能让一个悲剧的情节,干扰了喜剧的主调,他应该及时的把握住戏的脉路,把大家从悲剧的氛围里,引导出来。
基于这一点,他用他那只宽厚的大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提高噪门儿喊道:“啊,诸位,夏阿姨和夏大叔一家团聚,是件大喜事儿,不应该难过,应该高兴,而且今天咱是喜上加喜,更要好好庆祝一番,我提议咱们重上菜,再添酒,来个一醉方休。”
他的话刚说到这儿,聪聪一个蹦高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大声叫道:“等一等。”这一声等一等虽然童声童气儿,可是非常脆亮,像管弦乐中突然出现的九音锣一样。
钟瑞知道自己淘气的儿子一向爱搞恶作剧,不过平时搞一下逗人一乐还可以,这种场合……不是时机,于是他赶紧抢上一步,拉住聪聪的一只胳膊,低声的,但却是严厉的:“聪聪,你老老实实听沈叔叔说话,不准胡闹,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聪聪猛地抽回胳膊,一本正经的说:“谁说我是胡闹,我这是正事儿。”说完,他走到沈一一面前,仰起脸,看着沈武夷:“沈叔叔,我现在当众宣布一件事儿,一件大喜事儿。”
“你……大喜事儿?好啊!我们大家洗耳恭听,你宣布吧!”
估计是沈武夷看他个子太小,怕大家看不见,把他旱地拔葱似的拎了起来,放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让他居高临下。
聪聪清了清嗓子,一字一板的说:“我现在正式宣布,我已经认晓春阿姨为干妈了。”说完他朝晓春挤了挤眼睛,“晓春阿姨,不,干妈,咱们都勾了手了,对不对?”
“对,对!”晓春用力的点着头:“是勾了手了。”
聪聪像念顺口溜似的,一板一眼的念道:“勾手,勾手……”
晓春马上模仿他的声音和节奏,用顶针续麻的方式接念:“不算数是小狗。”
这一大一小的表演,一下子把整个剧情给扭转过来了,场上那一张张紧紧着的嘴,全都像高温中的蚌壳类海生动物一样,不约而同的张开了,连满脸泪水的夏春玉和夏子辉也都破啼为笑了。这样一来,总导演沈武夷想极力强调的,皆大欢喜的喜剧结尾,没待他督导,竟在演员的二度创作中实现了。
十一
经过搓商,聪聪决定随姥姥一起搬到夏子辉家去住,一是两位隔辈人眼前需要有这么个乖灵的宠物,活跃他们的生活。二是可以让钟瑞得到解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他的电脑上。自从晓芸去后,聪聪已经成了钟瑞生活中的影子,想到要分开,他还真有些难割难舍,看来这感情,不管是夫妻还是父子,全都在于培养啊!之所以他与儿子难割难舍,还不是晓芸去后,他与儿子长相厮守培养出来的感情吗?然而,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些个月来,他只注意了儿子,相对而言,在工作上所投放的精力就太少了。除了一些带有决策性的问题过问一下而外,他很少像过去那样,白天晚上长到公司里。
继OJTP推向市场之后,他本来计划继续搞新的开发工作,结果全被上述的家务事给影响了。所以,为了发展他的事业,对家庭,对形影不离的儿子,也只好有取有舍,忍痛割爱了。好在聪聪本人特愿意“三国统一”。现在,他在为聪聪收拾东西,大件儿的,像床啊!寝具呀,写字台呀,他已经用车拉过去了,再就是日常的生活用品,尤其那些玩具,那是聪聪最关心的东西,他一再嘱咐钟瑞,要一样不落,全部给他拿过去。因为那些玩具都是妈妈给他买的,他无论拿起其中的哪一件,都会感受到母爱的温馨,而且每一件都记载着一段他对妈妈地幸福的回忆。之所以每一件玩具都是那么干干净净,全是他用思念的泪水洗过的。
钟瑞十分认真的把一件件玩具摆在床上,他准备找一个大一点儿的袋子,或者盒子之类的东西,把它们统统装起来。他找来找去,发现床底下有只小小的柳条包,他依稀记得这个柳条包是晓芸一度装化妆品用的。那是刚结婚的时候,后来她一直没有看见。至于它到哪里去了,他没有关心和过问过,在他来说,也根本不属于他关心和过问的事。是呀,除了电脑在他的印象中是清晰的,似乎电脑以外的一切一切都是模糊的。
柳条包没有上锁是扣着的,他一按弹簧,盖儿便自动开启了。他看到包里装的仍旧是化妆品,但都是些用过的空的包装物。他把那些瓶瓶罐罐全部倒出来之后,发现一个塑料皮儿的本子,拿起一看是一本日记,更准确的说,是晓芸的日记。估计她把它当成了个人的隐私,不然怎么会藏到这样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好在她不在了,做为她的亲人,他有探密的权力。于是他停下要做的事,拿着日记本,坐在写字台前,扭亮了那喇叭花形的台灯,认真的拜读起来。其实,说是日记,并没有日日都记,而是有事则记。
为了ARPHA2.0的软件开发,钟瑞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回家了,这在过去是很少有的现象。
听人说,为了证明你的老公爱不爱你,或爱的程序,首先一条无疑是表现在性欲方面,说得直接一点,就是做爱的数量与质量。做爱的数量多,质量高,显然他是爱你;如果恰恰相反,那你就要警惕了,经过考证,属这种情况,一般来说不是他有了外遇就是第三者插足,当然这也不是绝对准确的,要弄清真伪,还需要在不惊扰他的同时,认真的观察一下,看是否有其他方面的原因。
我想我的钟瑞绝不是那种爱沾花惹草的人,他的心里除了我而外,似乎容不得另外一者。但,话又说回来了,假如他真是因一时冲动,偷食了禁果,只要他心里还有我,还有聪聪,还有这个家,且对我们的爱一丝不减;我批评他,教育他,让他晓以利害,这是必然的,最后我还是要原谅他的。如果那种不应该发生的事真的在我这发生了,我……谢天谢地,但愿不要发生。
×年×月×日
钟瑞回来了,不过他的表现,让我感到非常失望,他说,一星期没睡上几个小时觉,太疲劳了。
对他说的话,我深信不疑,他这个人不会撒谎。从我们结识到现在,快十年了,他从来没有骗过我;况且我也听人说过,人在过度疲劳的情况下,是绝对会影响性欲的。钟瑞他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拼搏,最终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我怎能因一时的雨怨云愁去抱怨和责怪他呢?再则性生活固然重要,总不能取代夫妻间的一切,只能是一个组成部分,就象人体里的盲肠,留着有益,切去也无害一样。想到这些,我便聊以自慰……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去了菜市场,特意花高价为他买了一只乌龟回来煲汤……
吃完饭,他要走的时候,我告诉他,后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到时让他开车回来接我和聪聪一起出去吃晚饭,我怕他马马虎虎给忘了,特意嘱咐了好几遍,他说: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我不会忘,我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来……
×年×月×日
今天是我们结婚六周年纪念日,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可,早起一看,天已经睛了,而且睛得非常彻底,远远近近,连一丝丝云彩也没有,被雨水冲洗过的大地山川、花草树木,显得格外鲜亮、耀眼。当北京车站钟楼上那巨型电子钟的钟锤儿在东方红乐曲之后,重重的撞击了六下的时候,我是在那金属音乐的余韵中起床的。我收拾完屋里屋外之后,到楼下街口小摊儿那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儿,这就是我和聪聪的早点,不,豆腐脑是属于我的,聪聪的待遇比我优厚,他每天早晨除掉一根油条而外,还必须保证半斤鲜奶,一个煎蛋。
煎好了蛋,熬上奶,我开始呼唤在梦里流连忘返的聪聪,唤醒后,给他穿上衣服,洗完了脸,趁他在吃早点的时候,我把一家三口节假日溜街,或投亲房友以及出席大小型聚会时穿的衣服,全部拿出来,用蒸气熨斗一一烫过,挂在衣厨里,等晚上出去时拿过就穿,免得弄个现上现扎耳朵眼儿,手忙脚乱。
晚上我提前半人小时去幼儿园接回了聪聪。平素洗把脸就上班,连化妆的时间都没有,今天三口人难得有一起出去消闲的机会,一定得好好化化妆;浓墨重彩谈不上,起码要描描眉,画画眼影儿,涂涂口红什么的。我收拾完了之后,还要给聪聪剪剪头,小东西的头发长得真快,刚剪不到一个月又长那么长。
我们娘俩一进屋,就开始梳洗打扮,聪聪看了化妆后的我,瞪大了惊疑的眼睛,大呼小叫的:“妈妈,您一化妆好漂亮啊!真像电视里的大明星,我都快认不出你您了。”
我照他的头轻轻拍一下,嗔怒的说:“别胡扯了,妈妈都快成老太婆了,那有你说的那么漂亮。”
“真的,妈妈,您真的很漂亮,我不骗您。不然等爸爸回来问问爸爸。”聪聪很不甘心的争辩着。
“好了,好了,你说漂亮就漂亮,快!趁你爸爸还没回来,你抓紧时间练会儿琴,我听听有没有进步。”
“好!”聪聪爽快的答应了一声,像一头动作灵巧的小鹿一样,三跳两跳,便到了钢琴边,他先掀开琴盖儿,然后委身于按着他身体的比例,特意为他制做的琴凳上。当他那十根比笋尖儿还嫩的手指,蜻蜓点水一般,落在那洁白如玉的琴键上的时候,那象山一样,在我们那不足二十米的小屋里独挡一面的乐器之王,便发出了金属块儿与金属块儿相互撞击后产生的那种美妙动听的音响。
聪聪在练习拔音阶,1234567,7654321,一个音阶,一个音阶的往上拔,又一个音阶,一个音阶的退下来,这是基础的基础,哪一个刚刚学琴的孩子,都是要从这基础的基础上学起。从手指的力度,以及节奏上看,聪聪有很大进步,我当时就表扬了他,聪聪得意洋洋的说:“这话不只你这么说,老师也这么说……”小孩子取得一点成绩,就容易产生骄傲情绪,我看出聪聪也有这个苗头,赶紧就事论事的制止了他。
和钟瑞订的是下班后最迟不超过六点钟,他把车开到门口,然后呜两声喇叭,我们便出去和他汇合。可是我们左等右等,从六点等到七点,从七点等到八点,九点,十点,等的聪聪眼皮都硬了,也没听到他那二手切诺基的喇叭声。是他忙了昏了头,把这个茬儿给忘了?不应该呀,他那天早上临行时,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过他了,他说过再忙也要赶回来,可眼看快半夜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哪?难道他真的有了外遇,起码应该瞒住我,让我看不到,也产生不了值得怀疑的迹象,不,他不会有外遇。他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去同她人做床上的表演。可,不管怎么样,他不该伤我的心。我夏晓芸从和他钟瑞结婚到现在,为了让他在他电脑这一长项上,充分展示他的才华,做为一个妻子,一个国家名牌大学的高才生,我放弃了我酷爱的专业,以及各种求职和深造的机会,把全部精力,精力的全部,几乎都投放到操持家务和抚养孩子上了。可以说,我没让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干扰过他一次。他回到家,吃喝拉撒睡,啥啥不管,和住宾馆没什么区别。
结婚纪念日,每年只有一次,而我一生中唯一有求于他的,就是让他参与这项纪念活动,活动的内容又不复杂,无非是吃顿饭而已。如果他爱我,重视我,考虑到我为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辛苦,做出的牺牲,不用说报答,哪怕是出于一种负疚感的趋使,也不会连吃顿饭这么一点点要求都不满足我。是呀,无非是吃顿饭呗,难道他每天忙得连个几小时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吗?不会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不吃饭,他靠什么活着?喝西北风?据说除了王八而外,别的动物不具备那种专长。
以前他对我,对聪聪,以及对整个一个家想过多少,做过多少?我不同他计较,因为我没想过别的,只想到他忙。他几天不回家,回家后躺下就睡,对我不理不睬,一宿一宿,把我置于难以忍受的煎熬之中,我也没想过别的,只想到他累,是不是我为他想的太多了,做的太多了,把他宠坏了?不会呀!人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那狗,你扔给它一点儿吃的,它还总朝你摇尾巴哪!做为一个曾经受过良好教育的,有知识,有文化的钟瑞,总不至于退变得连狗都不如吧?
人的忍让是有限的,看来我不能再这样继续对他纵容下去了,这样非但不会使他觉悟,相反他会越发变本加厉。我必须做出一个举动,一个足以引起震憾的举动,吓一吓他,让他晓以厉害,从而测试一下他对我所持的态度,以所持的态度,去印证我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与重量。
×年×月×日
从密云水库回来,一开门,把我惊得目瞪口呆,天哪!整个家像文革中遭到查抄了似的,所有的箱箱柜柜,全翻了个底朝上,东西里一半,外一半,扯肠掖肚的,就连聪聪的玩具也在劫难逃,全被从玩具筐里清巢出来了。
进厨房一看,更是一塌糊涂,不堪入目,一向纪律严明的锅碗瓢盆,这会儿,阵容全被破坏了,东一个,西一个,南一个,北一个,活象一些不战自溃的残兵败将;特别那满地粘粘糊糊的烂面条,差点儿没把聪聪滑倒了,要不是他那双小手及时的扶住椅背,那桌子角非把头磕破不可。
看来我们走后,钟瑞回来过。从房间的现场分析,他翻箱倒柜,无疑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之所以一团混乱,是他在没有准确的目标下,采取盲目行动的结果;从厨房的现场判断,他是肚子饿了,想吃东西,没人管,只好自己动手;之所以那些锅碗瓢盆溃不成军,是由于他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对做饭不得要领所至……
对眼前这个混乱的局面,我虽然非常气愤,但其中也夹着稍许的快慰,气愤自不必说,快慰的由来,是通过他这番折腾,让他知道知道家务事的难度,知道知道我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该是多么不易。
晚上钟瑞回来了,我决定对他不予理睬,用无声的沉默去对付他;他这个人我了解,和他闹,他同你真一半,假一半,嘻皮笑脸,让你对他无可奈何;如果你不理他,对他的举动视而不见,对他说的话听而不闻,俗话叫,拉泡屎臭起来他,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闷炭了,随之,便乖乖地举起双手,向你投降。这副药,我过去经常用,每每一用必灵,可今天,不知是药力不够,还是下错了方子,同样用了这副药之后,不仅不灵了,还失得其反,我们之间争吵了起来。发展到最激烈的时候,我还动了手,把盛米饭用的竹铲向他掷了过去,至于打到了他什么部位,我不知道,那个节骨眼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我同他结婚六年来,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动这么大的气,原因是,我把他故意斗气的话当真了,真的认为我们娘俩存在与不存在与他无关,甚至真的认为我们之间的缘份已尽,不能再维持了。后来才知道,我是误会他了,实际情况是我们失踪后,他不是无动于衷,而是像发疯了一般,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寻找我们,北京城内的大街大小巷,几乎都找遍了,就拿那寻人启事来说吧,究竟印了多少没有统计,总之,全北京凡是允许张贴的地方,基本都贴到了。
听老乔对我说,在开发ARPHA2.0软件那段时间,他经常是几天几夜不出机房,怕受干扰,连电话都掐了,难怪我到密云水库后,先后给他挂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挂通。你想,一个人连吃饭、睡觉,甚至连洗脸、刷牙、上厕所都忘了,忘掉一个结婚六周年纪念日还有什么奇怪的呢?
看来,我的怀疑、我的担心,都属庸人自扰,钟瑞没有变,还是我以前的钟瑞,只要他心属于我的,我做出再大的牺牲,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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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瑞又有几天没有回家了,不,中间回来过一次,是拿什么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想拉住他,让他不要离开我,可,他拿到东西,马上就走了,似乎怕我找到同他谈话的机会,出于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我没有挽留他。他走后,我一个人躲进厨里痛哭了一场。
这一天晚上,钟瑞回来得很晚,他回来的时候,聪聪已经睡了,他走到大床边,欠身向里屋看看熟睡的聪聪,笑道:“这小家伙,睡得像个小狗熊。”
我当时笑笑算作回答。钟瑞转过头来时,正好同我四目交睫,我又一次向他笑笑,他也朝我笑笑,我看他笑得非常勉强,不用说他,估计我笑得也不会比他自然多少,彼此干笑过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默,沉默……
沉默过后,我发现他不停的看表,看他眉头上的重结和脸上那一排排细密的汗珠儿,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事,表面上故作镇静。
我当时的心思非常简单,只不过是要求他住下,这念头虽不复杂,却非常这强烈,好像他住与不住将决定或意味着什么,可,我又不知该怎么说明这个意思,这时,我才感到我们之间的陌生。
“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我没加思考,竟脱口说出了这么句话。
“老吕还给我留着门。”
我们终于找到了说话的契机,我感到轻松多了,我说:水,我给你倒在盆子里了,你洗脚,我去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电话号是多少?”
“都说好了,别麻烦了。”他说着就向外走。
“为什么非要走?”我忍不住问。
他听我问,站住了,但没有回头,只冷冷地扔过一句:“我有事。”
“这么长时间没着家了,难道这个家真就留不住你了吗?”我的声音在原来的基础上又长了一个调,很明显的带点儿火药味。
“又来了,又来了,你……”他皱着眉头,尽管声音很高,但,很不仗义,听得出他在以虚张声势掩盖着慌恐,究竟慌恐什么,我一时没有找到理由。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把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给他的感觉,我的眼睛是透视机,他的五腹六脏,都让我看的清清楚楚。
在我的审视之下,他终于受不住了,闭了嘴,把眼睛转向一边。
我出其不备,一下子扑了他的怀里,由于用力过猛,把他扑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我用手抓住他的两臂,头贴着他的胸口。
“你干嘛?”钟瑞惊慌的叫道。
“不要走,钟瑞,不要走,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注意……”我终于失去了理智的控制,连自尊心也不要了,恳求他留下,不,是乞求,不折不扣的乞求。
似乎他没料到我会这样,一瞬间,他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从他胸腔发出的叹息声分析,他的心上好像坠着一件沉重的东西,让他感到非常难受,非常痛楚。他抬起手来,抚摸着紧贴在我胸口上的发丝,我立刻把他那只手紧紧抓住了,我喃喃着:“以前的就让它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的,别再闹了,有时候想想真害怕,真的。我不能没有你……”
我仰起脸,嘴唇慢慢向上靠去,然后像喇叭花似的,在慢镜头下缓缓张开,似在诉说欲望。事实上,我当时并没有欲望,你想,一个人在失望中怎会产生欲望,我只不过是在表演欲望,其目的,是为了证实或者唤起对方的欲望,为了证实她之于对方仍有性的意义和吸引。这是一个妻子检验丈夫的最后手段了。我这样做,无形中把我自己和他全都逼上了死角。
“对不起,晓芸,我最近很累,那么多的事都堆到一起……”他说这些话的神色、表情,给人的感觉,像逃避瘟疫似的,我的心彻底凉了。
过去,我的足以使他意乱情迷的举动,此刻再也调动不起他如火的欲望了。
做为一个丈夫,对自己曾经迷恋得要命的妻子的主动奉献不为所动,木然以对,证明他已经对她失去兴趣了,或者说已经没有爱了。此刻,他虽然人站在这里,可,那不过是具没有血肉灵魂的躯壳,心,已经不属于我的了。不怪说爱有多深,恨有多深,确实,一刹间,站在我面前的他,突然变得陌生了,陌生得让我认不出他是谁了,我用发抖的手,推开门,气极败坏的吼道:“你走吧!你走吧,从今后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这次他走后,我一个眼泪也没掉,我躺在床上,眼睛一眨没眨,足足想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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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里包不住火,雪里埋不住人……
我的直感没有错,我的怀疑,经过验证也是对的。尽管一开始是光听辘轳响,不知井在哪,现在经人指点,终于找到那口淹没我们爱情的井了。
如果说许玲芳是出于私人恩怨,有意往他钟瑞和那位第三者王悦身上栽脏,那么我那一奶同胞的妹妹晓月,能往她平素视为兄长般的亲姐夫,和她处得像亲姐热妹似的好朋友王悦身上抹屎吗?
其实,早在这颗赘疣刚一出现的时候,所发生的一系列迹象,加上我的第六感觉,我就担心总有一天,它会发生癌变。可,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措不及防,这么叫人无法接受。同时我也也万没想到,这位不光彩的第三者,竟是我一家曾经挽救过的,帮助过的,也是我一家最喜欢,最信任的人。
说句心里话,我对王悦的印象很好,虽然是通过晓月间接地认识的她,而且只在妈妈生日那天见过一次面,见面时又都忙于做饭做菜,没顾上深谈,但有晓月的私下介绍,加上我的观察,她确实是个典型的、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的现代女性。她美丽聪颖,才华横溢,感情丰富,有性格、有棱角、有思想、有见地、透明度很强,和那些浓妆艳抹,一身华彩,满脑袋钱锈的高级垃圾,有着质的区别。
我不能理解的是,年近四十的钟瑞,衣不压众,貌不惊人,在女孩面前又不会巧言令色,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艳遇?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