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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叔华 当前章节:153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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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凌叔华小传

凌叔华,原名凌瑞棠,笔名素心、叔华、瑞唐等,英文名SuHua。原籍广东省番禺县,1900年3月25日生于北京一个士宦之家。幼年时先后从着名画家缪素筠、王竹林、郝漱玉等学画,还跟辜鸿铭学过英文,从小在浓厚的文学艺术氛围中长大。

1922年入燕京大学外语系,主修英、法文,副修日文,并加入燕京大学文学会,开始创作。1924年,她在《晨报》副刊和增刊上,先后发表了《女儿身世太凄凉》、《资本家之圣诞》、《我那件事对不起他》等小说和《朝雾中的哈大门大街》等散文。这些作品语言技巧比较稚嫩,反响不大。

1925年1月,凌叔华在《现代评论》周刊发表短篇小说《酒后》,因描写女性心理细腻大胆而一举成名。之后,接连在《现代评论》上发表了不少小说,被鲁迅称为发祥于《现代评论》的作家。

从二十年代中期到三十年代中期,凌叔华在《现代评论》、《新月》、《晨报副刊》、《小说月报》、《北斗》、《文学杂志》、《文季月刊》、《武汉日报》副刊《现代文艺》等刊物上,发表了几十篇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大多收入小说集《花之寺》、《女人》、《小孩》、《小哥儿俩》等小说 。其中《绣枕》“适可而止的描写了旧家庭中的婉顺女性……使我们看见……世态的一角,高门巨族的精魂。”(鲁迅语)笔法细致秀逸。凌叔华还擅长写童真童趣,《小哥儿俩》等作品将儿童情态刻画得传神可爱。

1935年,凌叔华主编过一段《武汉日报》副刊《现代文艺》。抗战时期用英文写自传体散文,后于1953年在英国结集出版,名为《AncientMelodies》(《古韵》)。

1947年,凌叔华与丈夫陈源(陈西滢)赴法国,后在英国定居。1956年后在新加坡南洋大学、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教授中国近、现代文学。1960年出版自选集《凌叔华短篇小说选》和散文、评论集《爱山庐梦影》。除此之外,她还写了十二部独幕剧。1968年后应伦敦、牛津、爱丁堡等大学邀请,作中国近代文学和中国书画艺术的专题讲座。侨居海外期间,凌叔华多次举办个人画展和藏画展,有较大影响。1972年后数次回国观光。1989年底回国,1990年5月22日在北京逝世。

凌叔华主要著作书目

花之寺(短篇小说集)  1928 年 1 月,上海,新月书店

女人(短篇小说集)1930 年 4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小孩(短篇小说集)1930 年,上海,商务印书馆

小哥儿俩(短篇小说集)1935 年 10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Ancient  Melodies (自传体散文集)

(古韵) 1953 年,伦敦,TheHogarth

PressLtd.

爱山庐梦影(游记、评论集)1960 年 3 月,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

凌叔华短篇小说选(自选集)1960 年 5 月,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凌

凌叔华小说集 1984 年 11 月,台湾,洪范书局

凌叔华散文选集 1986 年 4 月,天津,百花文艺

花之寺(短篇小说集)1986 年 9 月,广州,花城出版社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凌叔华

《酒后》

夜深客散了。客厅中大椅上醉倒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酣然沉睡;火炉

旁坐着一对青年夫妇,面上都挂着酒晕,在那儿切切细语;室中充满了沉寂

甜美的空气。那个女子忽站起来道:

“我们俩真大意,子仪睡在那里,也不曾给他盖上点。等我拿块毛毡来,

你和他盖上罢。把那边电灯都灭了罢,免得照住他的眼,睡的不舒服。”

“让我去拿罢。”男子赶紧也站起来说。

女子并不答言,转身已把毡子抱来,说:

“轻轻的给他脱了鞋子罢。把毡子打开,盖着他的肩膀和脚,让他舒舒

服服的睡觉。”她看着那男子与那睡着的人脱了鞋,盖好了毡子,又说道:

“我们还是坐在这里罢。他一会儿醒了一定要茶要水的。他刚才说他不

回家了,这里的大椅比他家的床还舒服多呢。”她说着又坐下,“咳!他的

家庭也真没味儿,他真可怜。”

男子仍旧傍他妻子坐着,室中只余一盏带穗的小电灯,很是昏暗;壁炉

的火,发出那橘红色柔光射在他俩的笑容上;几上盆梅,因屋子里温度高,

大放温馨甜醉的香味。那男子望着他的妻子,眯着眼含笑道:

“采苕,我也醉了。”

“你不是说你没喝多少酒吗?”女子微笑说。

“我不是酒醉,这是被这些环境弄醉了。……我的眼,鼻,耳,口——

灵魂都醉了……,我的心更醉了——你摸摸它跳的多么快!”他说着便靠紧

采苕那边坐。

采苕似笑非笑的看一看他,随后却望着那睡倒的人,说:

“你还不认帐喝醉了呢。你听听你自己又把那些耳,鼻,口,目,灵魂,

心等等字眼全数的搬出来了。只是你的脸不象子仪那样红,他今天可真醉

了。”

男子似乎没听见他的妻子说什么,仍旧眯着醉眼,拉着她的手,说:

“亲爱的,叫我怎样能不整个人醉起来呢?如此人儿,如此良宵,如此

幽美的屋子,都让我享到!平常在这样一间美好舒服的房子坐着,看着样样

东西都是我心上人儿布置过的,已经使我心醉,我远远的望见你来,我的心

便摇摇无主了。现在我眼前坐着的是天仙,住的是纯美之宫,耳中听的,就

是我灵府的雅乐,鼻子闻到的——销魂的香泽,别说梅花玫瑰的甜馨比不上,

就拿荷花的味儿比,亦嫌带些荷叶的苦味呢,我的口——才刚尝了我心上人

儿特出心裁做的佳味,——哦,我还可以尝那似花香非花香,似糖甜非糖甜,

似甘酒非……”

“够了,够了,你真醉了,好好的又扯上这些小说式的话来逗我。说话

小点声音罢,看吵醒子仪。”

他拿他夫人的手热烈的嗅了几嗅,又抬头望着她道:

“你也有点醉罢?这腮上薄薄的酒晕,什么花比得上这可爱的颜色呢?

——桃花?我嫌她太俗。牡丹?太艳。菊花?太冷。梅花?也太瘦。都比不

上。”说着他又靠近坐一些,“呀!不用讲别的!就拿这两道眉来说罢,什

么东西比得上呢?拿远山比——我嫌她太淡;蛾眉,太弯,柳叶,太直,新

月,太寒。都不对,都不对。眉的美真不亚于眼的美,为什么平时人总说不

到眉呢?”

采苕今晚似乎不象平常那样,把永璋说的话,一个个字都饮下心坎中去,

她的眼时时望着那睡倒的人,至此方用话止住永璋道:

“我的头今晚也昏昏的。我喝了酒不爱说话,你却滔滔不绝,不觉得渴

吗?”

永璋余兴未尽,摇摇头还接续说:

“采苕,我说真话,眉的美也是很要紧的。可是平常初次见面的,看不

到眉的好丑,这须在静夜相对的时候,才觉得到呢。唉,你的眉,真是出奇

的好看!”

“永璋,我不理你了,你尽是拿我开玩笑。”她微耸双眉说着,转过身

去背着永璋。

“我那里敢?”他急忙分辩,用手轻轻扳转采苕来。“我现在赞美大自

然打发这样一个仙子下凡,让我供奉亲近,我诚心供奉还来不及,那里敢开

玩笑……我相信一个人外表真美的,心灵也一定会美。比如你的心灵,那一

时不给我愉快,让我赞美。就这屋子说,那一样不是经你的手动使才被人赞

美的。若是有人拿一个王位来换,不用说我这个爱人,就是这屋里东西,我

一定送他进疯人院去。”

采苕此时似乎听而不闻的样子,带些酒意的枕她的头在水璋的肩上,望

着那边睡倒的人。永璋仍接续说:

“哦,大后天便是新年,我可以孝敬你一点什么东西?你给我这许多的

荣耀和幸福,就今晚说一通晚,也讲不出百分之一来。亲爱的,快告诉我,

你想要一样什么东西?不要顾惜钱。你想要的东西,花钱我是最高兴的。”

采苕听了,想了一想,后来仍望着那睡倒的人。此时子仪正睡的沉酣,

两颊红的象浸了胭脂一般,那双充满神秘思想的眼,很舒适的微微闭着;两

道乌黑的眉,很清楚的直向鬓角分列;他的嘴,平日常充满了诙谐和议论的,

此时正弯弯的轻轻的合着,腮边盈盈带着浅笑;这样子实在平常采苕没看见

过。他的容仪平时都是非常恭谨斯文,永没象过酒后这样温润优美。采苕怔

怔的望了一回,脸上忽然热起来,她答说: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你答应我一样东西……只要一秒钟。”

“请快点说,”永璋很高兴的说:“我的东西都是你的一样。别说一秒

钟,千万年都可以的。”

“我要——我有些不好意思说。”

“不要紧。”

“他……”

“他一定不会醒的,你放心说罢。”

“我:我只想闻一闻他的脸,你许不许?”

“真的吗,采苕?”

“真的!实在真的!”

“真的?那怎么行?……你今晚也喝醉了罢?”

“没有喝醉,我没有喝醉。我说给你听,我为什么发生这样要求,你就

会得答应我了。我自从认识子仪就非常钦佩他;他的举止容仪,他的言谈笔

墨,他的待人接物,都是时时使我倾心的。因为他是有了妻子的人,我永远

没敢露过半句爱慕他的话。他处在一个很不如意的家庭,我是可怜他。”

“他对我很赞你,很羡慕我。因为羡慕我的人太多了,我也没理会。我

也知道你很钦佩他,不过不知道你这样倾心。”

“小点声音。让我说完我的心事——我天生有一种爱好文墨的奇怪脾

气,你是知道的,见了十分奇妙的文章,都想到作者的丰仪,文笔美妙的,

他的丰采言语却不一定美好,只有他——实在使我倾心的,咳,他那一样都

好!……我向来不敢对人提过这话,恐怕俗人误会。今天他酒后的言语风采,

都更使我心醉。我想到他家中烦闷情况——一个毫没有情感的女人,一些只

知道伸手要钱的不相干的婶娘叔父,又不由得动了深切的怜惜。……他真可

怜!……亲爱的,他这样一个高尚优美的人,没有人会怜爱他,真是憾事!”

“哦!所以你要去 Kiss 他,采苕?”

“唔,也因为刚才我愈看他,愈动了我深切的不可制止的怜惜情感,我

才觉得不舒服,如果我不能表示出来。”她紧紧的拉住永璋的手道,“你一

定得答应我。”

永璋面上现出很为难态度,仍含笑答道:

“采苕,你另想一个要求可以吗?我不能答应你……”采苕不等他说完,

便截住他的话道:

“我信你是最爱我的,为什么竟不能应允我这要求?……就是子仪,你

也非常爱他,……”

“亲爱的,你真是喝醉了。夫妻的爱和朋友的爱是不同的呀!可是,我

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很喜欢你同我一样的爱我的朋友,却不能允许你去和他接

吻。”永璋连忙分说。

“我没有喝醉,真没醉,”采苕急急说道,“你得答应我,只要去 Kiss

他一秒钟,我便心下舒服了。你难道还信不过我吗?”她看住永璋。

永璋看她非常坚决的神气,答道:

“信不过你是没有的话,只是我觉得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

“既然不是不信得过我,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她站起来很恳切的说。

“你真的非去 Kiss 他不可吗?”

“是的,我总不能舒服,如果我不能去 Kiss 他一次。”

“好吧!”永璋很果决的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拉永璋道:

“你陪我走过去。”

“我坐在这边等你,不是一样,怕什么,得要人陪?”

“不,你得陪我去。”

“我不能陪你去。况且,我如果陪了你去,好象我不大信任你似的,你

想想对不对?”

她不答的走去,忽然又站住说:

“我心跳的厉害,你不要走开。”

“好,我答应了在这边陪你的。”

“我去了,”她说完便轻轻的走向子仪睡倒的大椅边去,愈走近,子仪

的面目愈现清楚,采苕心跳的速度愈增。及至她走到大椅前,她的心跳度数

竟因繁密而增声响。她此时脸上奇热,心内奇跳,怔怔的看住子仪,一会儿

她脸上热退了,心内亦猛然停止了强密的跳。她便三步并两步的走回永璋身

前,一语不发,低头坐下。永璋看着她急问道:

“怎么了,采苕?”

“没什么,我不要 Kiss 他了。”

(初载 1925 年 1 月 10 日《现代评论》1 卷 5 期)

《绣枕》

大小姐正在低头绣一个靠垫,此时天气闷热,小巴狗只有躺在桌底伸出

舌头喘气的分儿,苍蝇热昏昏的满玻璃窗上打转。张妈站在背后打扇子,脸

上一道一道的汗渍,她不住的用手巾擦,可总擦不干。鼻尖的刚才干了,嘴

边的又点点凸了出来。她瞧着她主人的汗虽然没有她那样多,可是脸热的酱

红,白细夏布褂汗湿了一背脊,忍不住说道:

“大小姐,歇会儿,凉快凉快吧。老爷虽说明天得送这靠垫去,可是没

定规早上或晚上呢。”

“他说了明儿早上十二点以前,必得送去才好,不能不赶了。你站过来

扇扇。”小姐答完仍旧低头做活。

张妈走过左边,一面打着扇子,一面不住眼的看着绣的东西,叹口气道:

“我从前听人家讲故事,说那头面长得俊的小姐,一定也是聪明灵巧的,

我总想这是说书人信嘴编的,那知道就真有。这样一个水葱儿似的小姐,还

会这一手活计!这鸟绣的真爱死人!”大小姐嘴边轻轻的显露一弧笑涡,但

刹那便止。张妈话兴不断,接着说:

“哼,这一封靠枕儿送到白总长那里,大家看了,别提有多少人来说亲

呢。门也得挤破了。……听说白总长的二少爷二十多岁还没找着合式亲事。

唔,我懂得老爷的意思了,上回算命的告诉太太今年你有红鸾星照命

主,……”

“张妈,少胡扯吧。”大小姐停针打住说,她的脸上微微红晕起来。

此时屋内又是很寂静,只听见绣花针噗噗的一上一下穿缎子的声音和那

扇子扶扶轻微的风响,忽听竹帘外边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叫道:

“妈,我来了。”

“小妞儿吗?这样大热天跑来干什么?”张妈赶紧问。小妞儿穿着一身

的蓝布裤褂,满头满脸的汗珠,一张窝瓜脸热得紫涨,此时已经闪身入到帘

内,站在房门口边,只望着大小姐出神。她喘吁吁的说:

“妈,昨儿四嫂子说这里大小姐绣了一对甚么靠垫,已经绣了半年啦,

说光是那只鸟已经用了三四十样线,我不信。四嫂子说,不信你赶快去看看,

过两天就要送人啦。我今儿吃了饭就进城,妈,我到那儿看看,行吗?”

张妈听完连忙陪笑问:

“大小姐,你瞧小妞儿多么不自量,想看看你的活计哪!”

大小姐抬头望望小妞儿,见她的衣服很脏,拿住一条灰色手巾不住的擦

脸上的汗,大张着嘴,露出两排黄板牙,瞪直了眼望里看,她不觉皱眉答—

“叫她先出去,等会儿再说吧。”

张妈会意这因为嫌她的女儿脏,不愿使她看的话,立刻对小妞儿说:

“瞧瞧你鼻子上的汗,还不擦把脸去。我屋里有脸水。大热天的这汗味

儿可别薰着大小姐。”

小妞儿脸上显出非常失望的神气,听她妈说完还不想走出去。张妈见她

不动,很不忍的瞪了她一眼,说:

“去我屋洗脸去吧。我就来。”

小妞儿噘着嘴掀帘出去。大小姐换线时偶尔抬起头往窗外看,只见小妞

拿起前襟擦额上的汗,大半块衣襟都湿了。院子里盆栽的石榴吐着火红的花,

直映着日光,更叫人觉得暑热,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膈肢窝汗湿了一大片了。

光阴一晃便是两年,大小姐还在深闺做针线活,小妞儿已经长成和她妈

一样粗细,衣服也懂得穿干净些了。现在她妈告假回家的当儿,她居然能做

替工。

夏天夜上,小妞儿正在下房坐近灯旁缝一对枕头顶儿,忽听见大小姐喊

她,便放下针线,跑到上房。

她与大小姐捶腿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大小姐,前天干妈送我一对枕头顶儿,顶好看啦,一边是一只翠鸟,

一边是一只凤凰。”

“怎么还有绣半只鸟的吗?”大小姐似乎取笑她说。

“说起我这对枕头顶儿,话长哪。咳,为了它,我还和干姐姐呕了回子

气。那本来是王二嫂子给我干妈的,她说这是从两个大靠垫子上剪下来的,

因为已经弄脏了。新的时候好看极哪。一个绣的是荷花和翠鸟,那一个绣的

是一只凤凰站在石山上。头一天,人家送给她们老爷,就放在客厅的椅子上,

当晚便被吃醉了的客人吐脏了一大片;另一个给打牌的人,挤掉地在上,便

有人拿来当作脚踏垫子用,好好的缎地子,满是泥脚印。少爷看见就叫王二

嫂捡了去。干妈后来就和王二嫂要了来给我,那晚上,我拿回家来足足看了

好一会子,真爱死人咧,只那凤凰尾巴就用了四十多样线。那翠鸟的眼睛望

着池子里的小鱼儿真要绣活了,那眼睛真个发亮,不知用什么线绣的。”

大小姐听到这里忽然心中一动,小妞儿还往下说:

“真可惜,这样好看东西毁了。干妈前天见了我,教我剪去脏的地方拿

来缝一对枕头顶儿。那知道干姐姐真小气,说我看见干妈好东西就想法子讨

了去。”

大小姐没有理会她们呕气的话,却只在回想她在前年的伏天曾绣过一对

很精细的靠垫——上头也有翠鸟与凤凰的。那时白天太热,拿不得针,常常

留到晚上绣,完了工,还害了十多天眼病。她想看看这鸟比她的怎样,吩咐

小妞儿把那对枕顶儿立刻拿了来。小妞儿把枕顶片儿拿来说:

“大小姐你看看这样好的黑青云霞缎的地子都脏了。这鸟听说从前都是

凸出来的,现在已经踏凹了。您看——这鸟的冠子,这鸟的红嘴,颜色到现

在还很鲜亮。王二嫂说那翠鸟的眼球子,从前还有两颗真珠子镶在里头。这

荷花不行了,都成了灰色,荷叶太大,做枕顶儿用不着。……这个山石旁还

有小花朵儿……”

大小姐只管对着这两块绣花片子出神,小妞儿末了说的话,一句都听不

清了。她只回忆起她做那鸟冠子曾拆了又绣,足足三次,一次是汗污了嫩黄

的线,绣完才发现;一次是配错了石绿的线,晚上认错了色;末一次记不清

了。那荷花瓣上的嫩粉色的线她洗完手都不敢拿,还得用爽身粉擦了手,再

绣。……荷叶太大块,更难绣,用一样绿色太板滞,足足配了十二色绿线。……

做完那对靠垫以后,送了给白家,不少亲戚朋友对她的父母进了许多谀词。

她的闺中女伴,取笑了许多话,她听到常常自己红着脸微笑。还有,她夜里

也曾梦到她从来未经历过的娇羞傲气,穿戴着此生未有过的衣饰,许多小姑

娘追她看,很羡慕她,许多女伴面上显出嫉妒颜色。那种是幻境,不久她也

懂得。所以她永远不愿再想起它来撩乱心思。今天却不由得一一想起来。

小妞儿见她默默不言,直着眼,只管看那枕顶片儿。便说道:

“大小姐也喜欢她不是?这样针线活,真爱死人呢。明儿也照样绣一对

儿不好吗?”

大小姐没有听见小妞儿问的是什么,只能摇了摇头算答复了。

(初载 1925 年 3 月 21 日《现代评论》1 卷 15 期)

《吃茶》

当太阳拥着早霞出来后,小鸟吱喳的闹了两个钟头,花影渐渐的被描在

一间闺房的窗上。那鸟雀的啼歌跟着不相识的春风,直冲进芳影小姐闺帷,

把她吵醒了。

“几点钟了?”芳影搓搓眼睛低声的问。

“很早呢,才打九点。小姐还歇会儿罢。”一个女仆陪笑回答,接着提

着水壶走了出去。

芳影仍旧闭目养神,但耳际一阵一阵的鸟声和街外小贩的叫号,使她不

能再睡了,她沉思道:

“其实昨晚看完电影已经十一点半了,睡时已经一点,怎样再也不困

了。……呀,昨晚见的淑贞的哥哥,相貌真是不俗,举止很是文雅……他很

用神和我谈话……他跟我倒茶,拿戏单,捡掉在地上的手帕,临出戏院时,

又帮我穿大氅……唔,真殷勤。……出戏院时,他搀扶我上车后,还摘下帽

子,紧紧地望了我一会儿呢。……

“我起先同他坐近,觉得很不舒服,后来他仔细的和我翻译那幕上英文,

不多工夫我就不觉得不舒服了。……对哪,他特别用心的翻译那几句‘爱能

胜一切,爱是不死的,’在那幕少年与他情人分手时的话。……他还恐怕我

不懂,告诉我说:外国所说的爱字,比中国的爱字稍差,情字似乎比较切实

一点,但还不十分合式。他说时我的脸立刻热起来。……幸亏电影院是漆黑

的,没有人看见。

“哦,淑贞说他们今天要去公园听音乐,很好的音乐,邀我务必同去。

她又说今天下午接我。……那末我应当早些起来收拾收拾“但是我睡的太少,

脸色又要发黄,眼睛也发红,人家看了多难看,还是多躺会儿养养神再起

吧……

“这换洋取灯的老婆真讨厌!大清早起,谁换取灯儿呢?只这样喊,叫

人睡不了。还是早点起来收拾收拾吧。”

芳影起来慢慢的踱到妆台前坐在椅上。此时女仆进来倒洗脸水,擦镜子,

摆香粉和梳头的用具,忙成一片。

她默默地对着镜子出神。镜里的她,一双睡起惺忪的眼,腮上的轻红直

连上眼皮,最是那一头乌油油的发,此时正蓬松着,衬出很细小的脸盘。一

时诗情画意都奔向她的心头和眼底……末了想到“水晶帘下看梳头”,她连

镜子都不好意思看了。

她洗漱完便梳头,一会想到自己正当芳菲时候,空在“幽闺自怜”;年

华象水一般流去了,眼便蓄着一眶泪,一会儿想起昨晚看电影时,喁喁细语

的光景,脸上便立刻有些发热,心里跳起来。

不多时把头发梳好,又重施一回粉,后来才把发抿齐。打扮完,对着镜

子又出了回神。

“他今天来见我,不知……”她脸一热不好意思往下想了。

午饭后,她在闺房,看着窗上花影因日光忽明忽暗,花枝因微风摇曳,

婀娜生姿,只觉得心里满满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正在怅惘,忽见仆人进

来回:

“王先生和王小姐来了。”

“请到客厅吧,”她说完又走到镜台前,重扑粉,掠抿一回发,然后走

入客厅。

她心内怯怯的,因为她向来不大与青年男子来往,平常偶然碰到表兄弟,

还要脸红红的回避呢。近年她见社会潮流变了,男女都可以做朋友,觉得这

风气也得学学。

她来到客厅,淑贞和她哥哥立刻站起来招呼。

“昨晚你回来就睡了吗?”淑贞坐下说。

“我回来和娘谈了一会就睡了。”芳影答。

仆人递上茶来,她让了回茶,仍和淑贞说了些闲话。

“你已经和伯母说了我们去听音乐吧。我们去好吗?”淑贞说。

“说了。请用了点心再去,令兄第一次来,一点吃的东西也没有,太寒

伧了。”芳影说完,见淑贞的哥哥坐在一旁用茶,很是恭谨,很想和他说几

句话,但想不起说什么好,还是淑贞先开口:

“哥哥,芳影姐姐吟诗作对都会,她晚上吹起箫来,邻居的人都不愿意

睡呢。”

“我早就听说了,不知芳影女士什么时候可以赏我一曲听听?”淑贞的

哥哥陪笑的问。

芳影立刻红晕了两腮微笑答:

“王先生在外国什么好音乐没听过,我不来献丑。”

他们又静默了一会,淑贞说:

“我哥哥近来想找些中国词曲本看看,芳影姐姐,您一定知道不少。哥

哥,你请教请教她吧!”淑贞的哥哥还未答话,芳影立刻抢着说:

“我那里懂得什么词曲,淑贞!”

“我不管你讲不讲,等他请教你吧。咱们多找两个人去公园有兴味。等

我去街口找周家的两个小弟弟一同去不好吗?”她说着站起来,“我去去就

回来,哥哥,你在这里等忽儿。”她的话完了就走出去,芳影伴她到门口,

回到客厅时,淑贞的哥哥正开门迎她,等她进去才关了门分宾主坐下。

此时客室中很是静寂,主客都默默的装作看墙上字画,一会儿淑贞的哥

哥问道:

“淑贞告诉我说,芳影女士不但诗词作的很好,字还写得很美呢。几时

求您写些东西可以吗?”

“我实在不会写字,不要笑话吧。现在听说不时兴写字了。”她答。

“那有这话。我知道有许多留学生还一回中国便关起门学字呢。”

他们又默然了一会儿,他说:

“我回国以后很想找人学习些本国音乐,您的箫是那位先生教的?”

“家婶娘教的。学了不多,吹的又不好。”她含笑的答。

“淑贞说,您吹的好极啦。我盼望我有耳福可以听到。”

她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耳畔听到理想的青年一句一句恭维话,想到

今早醒来的胡思,不觉心里微微迷惘,脸上有些发热,举止极不自然起来。

正在沉默的时候,淑贞跑回来嚷道:

“白跑了一趟。周家弟弟,一个出了门,一个发烧,咱们三个人去走走

吧。哥哥,方才又打了一个电话给梅先家,他们说她明天准回来。”

他们三人坐汽车去了。

她觉到淑贞的哥哥处处都对她用心,上车又扶她上去,下车又搀她下来,

走山石或过桥的时候,他都要上前搀扶她,唯恐她遇了不测的危险:且提了

她的手袋及大衣紧紧相随,丫头使仆都没有他那样谨慎小心。

还有两样,令她不能不动疑的,就是他每逢芳影和他答话,他便很留心

的听,笑微微的望着她;她遗落手袋在车上,她只提一声,他便从公园后边

独自走回公园前面,很不少道,去替她拿回来。

快下太阳时候,他们送她回到家来。临行时,他说今天下午一同游玩得

很乐,他又很诚恳的叮嘱她三十号务必请去北京饭馆吃茶。

从那回同游公园以后,芳影整天都觉得心口满满的,行也不安,坐又不

宁,最厌同人说话,早上怕起来,晚上很迟都不觉得要困,白天父亲买了一

盆大玫瑰花给她,她并不觉得高兴,却不住的对它长吁短叹,晚上月亮出来,

母亲催她睡觉,她只倚着窗台发愣。

她妈也有点猜到她女儿犯心事烦恼,所以请了几个女伴来陪她解闷。可

是她近来却是最怕和人家周旋,她们说的话,她都听不进耳,好似有个耳套

蒙上一样,除非有时候人家提到淑贞的家,她才象把蒙耳的套子摘去。

她不知不觉的与许多素日亲近的人疏远,只有那妆台上一方镜子,她不

但不想疏远,还时时刻刻想去看看她。她本就好修饰,但每回妆罢对镜时,

每念到“如此年华如此貌,为谁修饰为谁容?”她就觉得惘然寡兴,现在她

对镜时想到这两句话,每每抿嘴微笑,翻过身去不迭的照后身及左右。

这样 的过了一个星期。一天早晨她妆罢后倚在窗栏看着暖和的太阳

照着廊下一盆粉色玫瑰花,那些花浸在日光里特别鲜艳,她正在赞叹,忽见

仆人递给她一信,上写“西四王缄”,她腮上立刻热起来,心里亦跳,急走

到内房,才把信拆开,一看乃是一个请帖:

张梅先女士与王斌先生订于本月三十日下午二时在北京

饭店行结婚礼,恭请

光临

这请帖好似一大缸冷水,直从她头上倾泼下来。起先昏惘冰冷的,后来

又有些发暖,不多会儿仍旧发凉,她一阵一阵的说不出的难受。请帖已经掉

在地上,她捡起再看,依旧和方才的一样。随着甩了它,往大椅里很重的坐

下,咳了一声,眼泪不禁滴滴点点的流下来。

她正在很懊丧的垂泪,淑贞在窗外一边走进来嚷道:

“芳影姐姐在家吗?我哥哥三十号便行结婚礼,我来找你搀新娘子。本

来约好小梅表姊的,姑母昨晚有电报来叫她回去了。我跑了一早上找人作替

身,一个找不着,其实她们也不衬,不是太胖就是高。姐姐,你的身材和新

娘子的配起来很好,你答应了罢。我求你。”

芳影神色已经够灰淡,只好有声无气的答道:

“我从来没做过搀亲的,恐怕做下来。近来又很不舒服,也许要生病,

你还是另我人罢……请坐,淑贞。”她拉淑贞坐下。

“那……我可找不出别的合式人来了。你替我找一个行吗?”

“回头我的堂妹妹回来,

她想了一想说: 问问她吧。她过一会就下学了。”

淑贞听说喜欢的跳起来说:

“对了,她也很好,我坐在你这里多谈谈等等她。”

幸亏淑贞是很能说笑的,她会说许多事,女子都觉得有趣的。她谈了许

多有趣的新闻,芳影虽不完全听见,倒也减去不少懊恼寂寞。末了一段话最

使芳影不能不听的就是她谈到一个拐脚的小姐,她说:

“好笑的很,中国人吃饱了饭便想到婚嫁的事。自从我哥哥回国后就有

许多人请茶请饭,有一天黄家——就是,石坊桥的黄家——请哥哥到来今雨

轩吃饭,我也去了。他们的二小姐,跛了一只脚的,你大约亦看见过,坐着

倒看不出来,走起来,才觉出。她在园里走动时上山下山,过桥或是开门,

我哥哥就搀扶她,她手里拿的东西,哥哥也替她拿着。这不打紧,黄家忽然

托人示意,叫哥哥去求婚。我哥哥很是好笑,不用说他已经在外国和张小姐

订了婚,就是没有,我家那里肯说一个跛小姐呢?但是过后黄家的人都说既

然他不属意他家的小姐,为什么搀扶她,服侍她,那样卖小心呢?我哥哥知

道了又是生气,又是好笑,他说男子服侍女子,是外国最平常的规矩。芳影

姐姐,你说好笑不好笑?”

芳影此时觉得有说不出的一种情绪,她嘴边微微显露一弧冷冷的笑容,

她的眼望着窗上的花影,依旧是因风摇曳,日光却一阵阵的浅淡。她迟迟的

说:“外国……规矩……”

三,十六,一九二五,文光书屋

(初载 1925 年 4 月 25 日《现代评论》1 卷 20 期)

《再见》

四年后,她在西湖刘庄的花神亭上遇见他了。

一个秋天晴爽的下午,她站在亭上望着淡漠的日光,缓缓的停留在被落

叶与蛛网妆点着的神位上,心里正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凉味,忽听背后有人招

呼她,“筱秋小姐,想不到在此地才见着你!”

她回头一看,

“原来是你,骏仁先生!”

“我们几年不见了!筱秋小姐……这称呼没错吗?”他说时眼望着她的

脸。

“自然没错,”她说着觉得脸上有些暖烘烘的,“日子真是过的太快,

我们不见,可不是四年了吗?”

“你什么时候来杭州的?”

“我七月底来杭州女子高等小学校教书,你几时来的?”“我从前年十

月来的。”

“呀,那正是我母亲过去的时候……”她说着眼眶有些发潮,立刻转头

假装望着后面的山。

“伯母已经不在了吗?”他脸上现出很关心的神色。

“她在前年的夏天,又犯那旧病,到十月二十就过去了。”她说着低头

看着手拿的旱伞。

“咳,原来伯母已经不在好久了!我还没知道。”他的声音带着很抱歉

的样子,接着问道,“你现在独自住在学校吗,还是同老伯住?”

“我住在学校里。我父亲还在北京。”

“学校的生活怎样?你还过得惯吗?”

“还可以对付。”她说完,望了望他。他的面容比以前丰润,眼边的大

学教授式的黑灰圈已经没有了。身上穿着一件青灰哔叽线呢的夹袍,脚上皮

鞋擦得闪亮,头发刷得油光,时时透出一种发油的香,这样装束,她觉得以

前他没有过。

“你现在做的事,还得意吗?”她问。

“咳,一天天的为人忙,那说得上得意不得意。”他叹了口气。

“做什么事,听人说你做了官了——”。

“在督办公署做秘书长,另外还兼军务顾问,也算是官吧!这两年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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