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3
够人求的了,还要念书,吟诗,作对,将来不晓得多少人害单思病呢,嘻嘻
嘻!”她说完很得意的笑。
“白太太什么时都忘不了我们玉英,你若有个大少爷,我就许给你做媳
妇儿了。你一定不会搭婆婆架子给她气受。”
“我要娶到这样的儿媳妇,疼都怕疼不过来,那里还会摆架子,给脸看。”
白太太让了客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笑嘻嘻的瞧周家的二小姐。她说:
“二小姐今年十岁了吧,真的水葱儿一样鲜嫩,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
一定不让她上什么学堂,留在家里打扮打扮就够开心的了。”
“你这样喜欢她,把她送你做儿媳妇吧。”
周太太才说完,羞得二小姐往妈身上乱藏。
“真的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呀,周太太!我们倒有一个这么大的儿
子,不知配得上不呢。球子,快来,快来见丈母娘吧!……球子!球子呢?”
这时室内充满了太太声音,那尖促调子与得意的笑声,老爷睁了眼只看
到目前人影散乱,却没听到些什么话。
“球子呢,爸爸,快找他来,找到他才许你做公公呢。”太太仍大声笑
着说。
“球子还没下学,”他看了看钟,说,“你们是不是送四点二十分的车
呀?已经三点五十分!也该去了。”
“不要紧,这个钟也许快?”太太答。
“那里快,不是对午炮上的吗?”
“有时球子来上,他常弄快了的。周太太你们等一等。我还没换衣服呢。”
她说着跑出客座,一边吩咐女仆道,“李妈,把鸡蛋糕盛一碟出去,柜子里
的桂花糕也盛一碟,切一碟梨,好好劝小小姐吃,我就来。”
咯噔,咯噔,上楼梯声,喯喯喯……走到这边开柜的脚声,窗户倾狂倾
狂的跟着响动喯──喯喯喯——喯,走到那头,桌子上放的瓷器杯碗相撞得
象在开行火车内一般响。
“李妈我的钥匙呢裙子熨了没有?”
李妈赶紧跑上楼,她的小脚上梯子声一如主人。
“怎么你不抢过来,让小少爷拿去玩?阿才,快来,你把妈的钥匙拿到
那里了?……”
“……李妈说你拿去的,快拿来,一会儿上街给你买饼干……李妈,你
找一找他身上,昨天就在他口袋里找出来的……在地上啦,李妈,不用找了,
快拿裙子来……”
“我的粉盒子呢?阿才,你拿了没有?”
这末了一句比方才一片声更着急。她想车站是那么热闹地方,那能没有
粉盒子。
“妈!我也去?”小阿才撒娇的喊。
“不要去。你去做什么?在家里叫李妈陪你玩好了。”
“不!我要去!”孩子说完带哭的喊。
“真是讨厌!李妈,来同少爷换衣服吧。换那身小洋服,快点。
袜也要换了,这样大的窟窿,都不给他补一补,不知整天做点什么事?”
“我那里闲过啦?……一天七事八事的。”李妈低低唠叨声。
“妈,我要打伞。”小孩喊。
“打什么伞,快走吧。”
“外边阴天要下雨啦,一会儿把我的新衣服弄湿了呢?”“事儿真多,
爸爸,你在柜头上给他拿一拿伞吧。”一边喊着,娘儿俩咯噔,咯噔噔……
的下得楼来。
“车都快开了,还送什么?约了人家来,不是早就预备好的……”老爷
嘟噜着,太太也没心听,早就抢了洋伞赶向客厅去,一边嚷道:
“外面有点风,你们够衣服吗?二小姐,再吃块蛋糕吧,这是自己蒸的,
车站上没吃的卖,吃多一块,不要紧,这东西吃不坏的……”看这热情劝食
的神气,不似上车站的,象去充军。
“白太太,已经打过四点了。”王小姐说,站起来也要走。
“我们还赶得上送车吗?我的表已经四点十分,比你的还快。”周太太
笑着立起来。
“你的表也不准吧?到隔壁公安局问问朱大爷,王升。”
这时王升正站在房内倒茶,听命去了。
“若去就快去,还问什么,愈担搁愈赶不上了。”老爷说着大踏步走出
去,满面堆了抑郁不耐烦。
周太太说,“我们就赶去也还赶得上吧?”
“王升就回来。哪!他跑回来了。若是太晚了,饶了白花车钱还得吃一
肚子风。”
王升回来说那里的钟果然比这里慢五分,可是离开车只有一刻钟,大家
吱喳了一会儿,公认除了坐汽车,赶不上了。
于是打电话去汽车行叫车,那边说就派来。
太太们重复坐下等,白太太仍旧滔滔不断讲话,两个孩子围着茶桌吃点
心,室内顿时恢复方才缓和空气。
座钟一分一分过了,碟内桂花糕装到各人肚里时,已经过了十分钟,汽
车还未来,火车就要开,赶不上了。
“这怎好呢,汽车还没来,火车快开了吧?”白太太这时才着了急,“汽
车行这样靠不住,明白答应了立刻来的,过了时还没到,王升!王升!你是
叫那家的汽车呀?”
“泰东的,我打了两个电话去催,他们都回已经出来好久,就到了。”
“什么就到,现在还来做什么,车都要开了。”
“车是怎样也赶不上。我们用不着汽车了。”周太太似乎想到汽车出一
回是要两元的所以急急说明。
“他们已经派了车来了,”王升为难的说。
“叫他回去好了,谁叫他来得这样慢?”
“人家来一趟也要费汽油的,那里肯这样听话。”王升低低自语着,走
了出去。
白太太这时又掉转谈锋到最得意的佣人问题了,她说:
“你们瞧他多护着汽车行,他们答应给他多少底子钱吧?”
“什么东西都过不得底下人手,他们‘过水都要温一温手’的,”这题
目也是周太太最得意的,声调是非常响亮,“买米,买煤炭,买油盐酱醋,
照例他们得落一份底子钱不用说了,随便你叫人送点东西上门来,他们也拉
着要钱,简直是‘多个下人多个贼,’你花一块钱里至少就得有一毛是给他
的。”
“这算是加一捐吧。”王小姐插话笑道。
“叫他们买菜常常是加三加四捐呢。”周太太把手里的瓜子皮使劲往痰
盂一掷,发泄多时闷气似的。
“可不是吗?我昨天叫厨子来亲自对他说人家买鸡都是四毛五一斤,象
张太太那天买的都是四毛五,怎么我们买就得四毛六呢,你猜他的话多气人,
他说张家买的是老鸡,只能熬汤不好吃,您要买,我四毛四都可以买得来。
我说,那么你的鲫鱼怎买二毛八一斤,人家只买二毛六?他答的也够气人,
他说太太顶好自己去买,价钱就不会错了。我若自己去上市,还用厨子做什
么?”
“你们厨子光是回嘴还算好的,唉,我们的还会往家捎油捎米呢。”周
太太说到这里声音极低,象是什么机密大事,这倒是她的好意,恐怕这里厨
子听了去,白太太面上露出感激与同情,“他们打米煮饭向来都得来问我要
钥匙,这样,厨子不是不能往家带米了吗,可是他就在打米的时候多打一碗
两碗,有一回我想出法子来,打完米就看着他浸在水里,他就没法往家拿了,
唉,可是过几天我在厨房菜桌底下找出一蒲包发了霉的米,又臭又烂,洗洗
也吃不的,我气得要立刻叫他走,可是我们老爷顶喜欢他的菜,就不答应开
他,把我气得足足躺了两三天。咳,白太太,还是你命好啊,你们那位什么
都由得你。”
“他管家倒是全由我,”她说着脸上浮出得意神色。
“可是大家都说你们的老爷有些脾气,”周太太这句话是白太太得意神
色招出来的。
“脾气倒是有的,他管起孩子来真是一分一厘都不肯放松,孩子见了他,
象是小鬼见阎王,”说到这里,她忽然后悔把自己孩子比作小鬼,故住了语。
“可是‘严父出娇儿’。”周太太记起一句俗语,连忙说。
“我看老爷们里头,”白太太还想到方才的话,“还是徐太太的顶好。
他由得她疯,今天陪看电影,明天陪听大戏,那里热闹,跑到那里,一对小
孩打扮得洋娃娃一样可爱,满处跟着妈跑,瞧着就够快活的了;徐太太年纪
还不很大吧,你认识三年多,总是嫩和和的,没有改样子。”
“也不用操心柴米,老爷挣多少交她多少,风花雪月尽意的由得她使用,
老得就慢了。”周太太似羡慕又嫉妒的说。
“人家不象我们这样傻,替男人过日子能省一个钱就省一个钱,把自己
熬得老母狗似的,光是看家看孩子……”白太太先似褒贬,后似自伤了。
“说的是呢,”周太太也有所感,叹了一口气,“饶了熬成我们这样,
他们爷们也不见得夸奖我们,到是见了那路胡花钱的女人,非常羡慕呢。”
这话自然指的是徐太太,白太太也明白。
“古语说的不错啊,”白太太极感叹的说,“头妻贤,二妻爱,三妻当
作菩萨拜,徐太太上头听说有过两个太太,她是三填了。”
“什么三填啊,那两个还活着,住在乡下呢。她是自由恋爱结的婚……”
周太太露出瞧不上的笑,底下话不好意思说出来。
“到底什么叫自由恋爱啊,那天我问我们的那个,他说,你要知道做什
么?”
“白太太你真老实,连这个都不懂?他们说我们这样明媒正娶,经爹妈
手定的都不算自由恋爱结婚,我们这样不知叫做什么——结婚,名字不大好
听似的,那天玉英告诉过我,怎的忘了?”周太太追想一会也没想出来。
给周太太一说,白太太忽然想起自己男人时常不耐烦的面孔,提到结婚
的事尤其不高兴,她意识中常常有自由结婚就是电影上看的紧紧相抱相吻的
影子。她嘴里常骂那是不要脸样子,可是同时她想到如果她老爷就是那样男
人呢……
“我还瞧不上那样结婚呢。我们这样虽不是自己挑的,倒是光明正大,
若说情份不好,孩子也有了好几个了。”白太太忽然露出胜利的笑容。
“对了么!”周太太也得意的笑,“我们也一样养好几个孩子。想起那
个徐太太,我还没告诉你呢,今天她走了,我们大家不怕说说,她告诉我说,”
到这里她坐近些,声音极低的,“那天你们老爷在她家抱怨家里没趣味,说
这都是旧式结婚害了他。”
“也是他们拿花轿请我来的,”白太太觉得一股怨气往上直冲,恨不能
抓到一件东西掼个碎才好,“怎么没趣味,一顿不是吃两大碗吗?”
“是呢,所以我抱不平,其实我也有些气他说的旧式结婚,我立刻驳他
说,什么没趣味,孩子都有了四个了?”周太太带义愤的说。
“哼,我们这样人就是不会画眉毛飞眼睛,今天穿红,明天穿绿那样逗
着爷们玩,所以男人觉得没意思。”白太太气呼呼的说着,眼却直直在看着
桌子,一会儿她想出一件事来告诉周太太了,
“这事我一向都没有给你说过,我们老爷那天由徐家回来,他说他们说
你比你的老爷大七八岁,样儿象是他的妈。这话很象徐太太口气,也许就是
她说的。”
“说就由她说吧,我们也不是做人家三填四填的太太,好说不好听,什
么填不填的,填小老婆就是了。什么阔气威风啊!”周太太也有些气了,又
说,“这一回我们没送到她的车,又有得她嚼舌了吧。从前跟你很亲近似的,
后来好象又不是了?”
“从前我看见你们大家都同她来往,我只好也凑凑热闹应酬应酬。”
“她老爷是个红官,现在还有许多人应酬她,这个太太倒是不能得罪
的。”周太太小声说这么一句,白太太立时嗒然不响了。
“现在她老爷的势力听说更大了,王小姐你知道徐老爷这次升的什么
官?”周太太问。
“好象什么监查委员吧?”王小姐答。
“对了。就是什么监查委员权柄大,”周太太说着心中忧虑到丈夫的前
程,也许被这次没送到车,女人进了谗言误掉了。回家告诉丈夫,还许要看
他脸色,一时间忧虑忽变成烦躁,可是无处发泄。
白太太满肚委屈愤恨,一时也没话说,恰巧这时王升走进来说汽车来了,
同他讲了半天,都不肯走,说是不能叫他白费汽油来一次,他回行里不能交
代。
“谁叫他的车来晚了,还误了我们到车站呢,这钱不能给,告诉他吧!”
白太太怒火冲天的叫道。
“可是我们打电话与他那时离开车只有十来分钟,他开车到这里至快也
得六七分钟呀,他说。”
“你为什么总护着他说,他是你的什么人,用你这样向着他?反正,我
没有坐到他的车就不能给钱!”
“你告诉他,我们没坐了车,不能给钱吧。”周太太因事亦关己,所以
插嘴说。
“周太太,请您想想,他们开一回车来是得化汽油,一定不能白来的。
您明白这个理,不用……”
王升没说完,被周太太喝住了,
“什么明白不明白的呢?我就明白没坐车不用给钱。用不着你替汽车夫
回嘴,你就这样告诉他好了。”
王升嗒丧脸,不肯走出去,白太太叫道:
“快出去回他说,别在这里费话耽误事,去呵!”见他不走又喝了一句。
“我说,我说了,也得他听呀?方才若不是隔壁老张劝他,差点没把我
揍一顿。我怎不同他说……”王升也气急了。
“你不去叫厨子去,”白太太掉头后窗喊厨子。厨子站在院内拔鸡毛,
笑着回道:
“太太,我更不会说了,老王爷都说他不过,我不会说,去也白去。”
“简直你们两个人一条心,汽车行照顾你们什么来吗,都这么护着他?”
白太太这几声吆喝,倒把方才的闷气泄了一些,还有一些也得发泄发泄。她
走进后院,叫道:
“老爷,你来看看这两个大爷,简直支使不动了,你来打发他们吧。我
简直再不能管这家了,有了这两位大气派的大爷,都是你雇的人,你支使他
们吧!”
老爷一口答应下来,叫王升拿了几角钱去,这天大不了事便完了。
周太太听见汽车开走之后,殷勤作别要走,王小姐也同出去,白太太怏
怏的送了她们,回到房来,见老爷正在大椅上一声不响的看书,轻轻皱了眉,
似乎在想什么,这模样触动她方才的心事,可也不好意思立刻说出来,只好
又拉了方才的事来说,
“简直的,我告诉你说吧,我说了不知上千上万遍了,嘴都说破了,你
还不信,这一个厨子,一个当差,用他们一天,我得短一年命。再这样忍下
去,肚子先得涨破了!”
老爷仍紧皱了眉看书,装不理会,她往下发话道:
“自然哪,这样老婆,气死一个算什么,死了更好,挑知心合意的再娶;
可怜的倒是四个孩子……”说到这里,她坐下抽咽,十分委屈的低泣起来。
“你不喜欢的底下人就开了他们好了,何必拉拉扯扯的说?”老爷放下
书叹了一口气。
“你光会看书,想人家的!”女人两字她没敢说出来,装作拭泪说不出
的样子。
一会儿老爷仍不开口,又拿起书来看了。她接下说:
“你光会以貌取人,你瞧厨子笨头笨脑的就说他老实,他若是老实,就
不会买一斤四的鸡报一斤五了;他不赚钱怎会穿得上青哔叽鞋呢?王升,也
够的,五毛六一筒的香烟,他报五毛八,别看差两分钱,两分钱就是八个铜
子,够买四个烧饼,四个烧饼够吃一顿的了。前天的蜜橘,明明赚了一毛大
洋……”
太太正欲滔滔发挥下去,老爷抛书止住道:
“你换一个题目讲好不好?总讲他们,不烦腻吗?”这话又触到方才听
的闲话,太太嗒然一会儿才答道:“不讲这个讲什么,反正我不会讲那路风
花雪月的话,我还看不上那些……”
底下的话,只有太太自己听见了。
(初载 1992 年 5 月 10 日《新月》2 卷 3 号)
《杨妈》
四年前,几个朋友在我家里吃晚饭,在座的有叔华,通伯,西林,志摩
几位。我说起高一涵家里一个老妈的故事,我们都觉得这个故事很可以做小
说或做诗。我就说,“大家何不都来试一试?我把墙上这幅达文齐的名画
MonaLiza 作奖品,谁的作品最好,谁就拿去。”当时大家都愿意把这个故事
写出来:西林作戏剧,志摩作诗,我也说作诗,叔华作小说。但是大家散了
之后,始终没有人交卷。今天叔华从湖北寄来这篇稿子,我看了很高兴,她
居然不曾忘记这件事!只可惜我这四年东奔西跑,北平的旧寓已搬了几次,
壁上的达文齐画此时不知落在谁家了。再者,我记得一涵当时说起,这个老
妈子每走过杀人的地方,她必定挤进去望望。这一点很有悲哀的境界,似乎
很有文学上发挥的可能。叔华这一篇自有她的意境与作风;我偶然记起这一
点,随笔记在这里。西林志摩不知还有兴致再来试一试吗。
十八,六,三胡适
杨妈
高太太一瞧来上工的杨妈满身穿得利落干净,相貌诚实,心里便很高兴,
她笑道:
“这里人倒不算多,只有我们两口子,得做的活儿,也不过是打扫屋子,
洗洗东西,闲下来缝缝补补的做些粗针线。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杂事,自然
不会怎样闲空,可也累不坏人,你没有什么做不来吧?”
“做得来!”杨妈黄瘦的脸上陪着笑说,“这样零活儿,就是不出来跟
主儿,呆在家里也得做的,算不了什么,不过这几年,眼睛差些,细点的针
线就做不来。”
“你什么年纪了?”
“属马的,四十五岁了。若按年纪说,倒还不该这样差,不过这些年家
里光景不好,人又不中用,光会发愁,倒害了眼睛了。”
她说完勉强的一笑,眼睛虽睁开着,一点神气都没有。
“若是太太用我呢,”她低下头缓缓的说,“有一件事,我得先给您提
明白,就是在一个月里,可以不可以让我出去走一天?”
“你要有一天回家瞧瞧是不是。”
“不是,我们家里早就没有人了。”她依旧笑着回话,声音却有些发哑,
“就是从前有人的时候,我也轻易不告假回去走走的。现在是没法子,为了
他,”她咽了口吐沫,“为了我们的孩子,不能不告假出去走走。”
“哦,一个月出去看一次儿子……”
“唉,太太,看得见就好了!”她苦笑的说,“我是出去找他呵。丢了
他已经一年零两个月了。”
“怎样丢了的?”
“都是我瞎起了要强的念头,积攒了几个钱,就硬要他上学念书,谁知
孩子是人小心大,才念了几个月就不肯念,他说还不如去当兵,容易发起来
一些。我当时就驳他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不肯叫他去,谁知
道那牛性子的人,说了就要干,走时也不给我留个信说要到那里,只叫他的
学伴传一句话。”
“你不知他住那里,他也没往家通过信吗?”
“唉,连住处都没给我一个。去年还有人说在街上,瞧见他在大队兵里
走过,可是总找不着他。”
“好吧,我们一个月里给你一天假好了,若是你能做下去。”
说完了这些话,杨妈穿上围裙一样样的按着吩咐做起来。
她在高家做了一个月,里里外外都整齐极了。事情象专安排好等她的一
样,一件件的用不着吩咐,都有条有理的做了。厨房许多事,从前的女仆不
肯做的,她不言不语的都揽来做,厨子更是五体投地的佩服她。
一晚,高先生写完了明天在大学讲的三班讲义,钟已响过一点,他出了
书房,走过院子,看见杨妈低首缝纫的影子又印在纸窗上。
“你们女人用人总不看看时候的,这早晚还叫杨妈做活儿!”连 着几夜,
高先生都看见杨妈做工,早就有些看不过了。
“谁要她这时候做活了?大约是做自己的。刚才我也想叫她晚上早些
睡,她没天亮就起来了,不过我后来一想她也许疑惑我嫌她多用了灯火,象
隔壁方太太同老妈子闹的那样倒不好,所以没去说她。”
听了这话,高先生不作声了一会儿,脱衣上床时,偶尔望到厢房纸窗上
的影儿还在那里,他道:
“总看见她晚上做针线,也许她在外面揽活儿做吧?”
“不见得。她来到这里没事就不出去。她做事很老实,不象会揽街上活
儿做的人。”
“在外头揽活儿做的,不能就说她不老实,都是为了钱出来劳动,做完
了本人该做的工,再做以外的也很光明正大不是?”他象平日一样对太太发
议论,停了一息,又说,“这种人实在也很可怜,一天从早做到晚,十几点
钟了,才挣到一毛钱两餐饭!”
“有些人一个月还给不到三块钱呢,象北城住会馆的本家老爷太太那
里,都划一的给两块。”
“无论怎样,三块钱总是太苦些,你想一个人累一整天,才挣到一毛钱!
其实,好的老妈子加两三块钱都不算多,就加上三块,一天也不过挣两毛钱,
在外国叫人提个箱子进车站都不止两毛呢。”
太太明白先生的意思是怕她不舍得加工钱,所以讲这些话,她答道:
“加两三块钱倒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无缘无故的加工钱,倒有些不大
好。”
“有什么不大好,同她讲明不许晚上同人家做活儿好了。”
太太知道先生脾气,也不多说了,因为杨妈是向来少见的好女仆,她也
愿意帮帮她。
第二天杨妈在洗衣服,太太就向她说了要加工钱的意思。
“这是怎说的,”杨妈极不过意,感激的说,“那有这个理,平白的叫
您加工钱吗?我做事还没顺手,常叫您操心,正觉得对不住您呢。”
“我们见你很认真做事,早就想加你工钱了。”太太又补一句说,“我
们想你大概也是等钱用,所以晚上总见你做针钱,加了工钱,你就不要做夜
活儿了吧?”
“晚上做活儿倒不是为了等钱用,”杨妈忽然明白太太的意思,又说,
“我那里敢那么大胆,在您家吃饭拿工钱,还要偷空儿揽街上活儿做么?老
爷太太又是很心痛底下人的,我若做出这样事,还象个人吗?”
“杨妈,你不要想我们不让你晚上做活儿是有什么意思啊!我们看见你
身子不大强,恐怕你会熬坏了,所以给你想个法子。”
“我应当早就跟太太提明!晚上做的衣服是给唔家孩子做的,您看一天
比一天冷起来,兵营里听说还没有派棉袄下来,有时弄不出钱还许不派了,
可怜,那孩子走时只穿一身单裤褂,那时还是刚过端午节的第二天……”
杨妈仍旧装着笑,可是眼皮渐渐垂下来了。高太太觉得有些为难,想了
一会儿才说:
“那么,你拿我们加你的工钱同他买衣服吧,晚上你还是不要做活儿,
你脸上气色实在不大好,再累一累也许要出毛病呢。”
“谢谢太太恩典!”杨妈停了停说,“俗语说的‘无功不受禄,’太太
加我工钱,我是‘心领’了,可是,那好意思拿呢!再说,您不嫌我晚上多
点了灯,就很恩典了。晚上仗着做做活计,散散心,倒还好过些,若是睡得
早,就会胡思乱想,有时想到丧气的事情,心口痛起来,整晚别想合上眼。”
“你应当想法子能早些睡,其实我们晚上九点钟就什么事都办完,你白
天手脚不停的做这样那样,九点钟睡也不算早了。”
“太太,您是天生享福的命,那晓得命苦的人连觉都不会睡!”杨妈苦
笑着拧干了衣服。“刚来那几天,因为上头吩咐就去早睡,可是半夜醒了更
加难过,起来吧,怕吵了您哪,躺着是把几十年的心事都会想起来,唉,那
才难过呢。”
听了这话,太太也只好代她叹口气,沉吟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不是说
找不到你的儿子吗?你做了衣服怎样给他呢?”“等出去找他的时候带着,
碰着就交给他。”
过了几个月,一天清早杨妈又告了假挟着个包袱上街去了。下午太太坐
在房里打编物,忽然望见院子外有个三十多岁乡下打扮的女人,笑嘻嘻的站
着,说是杨妈的亲戚。
“杨妈清早就出去了,也就快回来,你坐一坐等等她吧?”太太含笑的
让着走了出来。
“好,等等她,我不累不用坐。”女人见太太很和气的让,觉得说不等
是不大好。
两人在廊下有太阳的地方的藤椅落了坐,太太是爱说话的人,先生出了
门正闷得很,有个人来她就想留下谈谈。
“你是杨妈堂妹吧,听她常提起城里还住着一个堂妹。你贵姓李是不
是?”
“太太真是心细,连我的姓都记得!”女人很感激的笑道,“听杨妈常
常念道这里上头人是怎样心痛她,她说跟这样主儿,比在乡里住着还舒服。”
“杨妈乡里还有什么亲人没有,总说她家里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也是真命苦,乡里除了一个姑太以外,没有一个亲了。这姑太同她
又不大合式,知道杨妈出来跟主儿存下几个钱,她就来借,平常杨妈上她家
去,连一顿饭都不舍得留过她吃。杨妈也是太老实,她一张嘴就借给她,十
几年了,一个钱都没有还,直到去年杨妈丢了儿子,想出花红叫人找,没有
钱愁得直哭,我看了说姑太太那里不是借过四五十块钱吗,现在她的两个儿
子都有差事挣得钱了,你去要她还你二三十块,不是什么难事情。她还说亲
戚上不好讨债。她不能开口要,末了还是我看不过眼,自己应下来替她讨去。
这老实人,还只嘱咐不要太着急了。
“那想到她这姑太是专吃老实人的,她借钱压根儿就没打算还,借了就
算给她了。我好说歹说的拉了许多话,谁想她横了心竟不理会一点,后来我
气狠了,就替杨妈编了几句硬话,心想她这人倒是欺软不欺硬的,可是她说
出话来就气死人。她说她早就怕她会来逼债,所以她就不写借据给她,没有
凭据,是不能讨债的。”
“那么债没要着了?”
“谁都知道钱到那老婆子手里,见了阎王都不肯还的。我白受闲气,白
花车钱罢了!若不是为了可怜堂姐姐只有这一点骨肉,唉,我还不去见这狼
心狗肺的老婆子呢。她瞧着丢了一个亲侄子,好象没事人一样。这一辈子杨
妈可受够她的了。”
“还有这样一个姑太,杨妈一向倒没有提过!”
“从前她姑太还没出嫁,婆婆活着的时候,她那一天不为着那娘儿俩挑
咸挑淡的胡闹哭几场,那老娘肝火旺,常常逼着儿子打老婆。她十五岁嫁过
去的,养了四胎孩子只活了一个。姐夫是一个脓包管不得事,婆婆只听女儿
的调唆,可怜她那时十几岁晓得什么,瞧着一个个孩子好好的死掉了,也没
法子,直到末了这一个儿子算是养活了,姐夫也就出外混事去,婆婆更不把
她当人了。”
“姐姐整三十那年,姐夫混了一身怪病,跑回家来闲住了一年就死了。
姑太这时出了嫁,把妈和她的家都搬了去,单剩下姐姐娘儿俩一间破土房了,
若不是娘家大伯父好,替她养孩子,让她出去跟主儿挣几个钱,娘儿俩早就
饿死了!”
“她的儿子怎样,有出息没有?”
“唉,别提了!那样的爸爸,臭坑里那会长出什么香草来。小的时候,
他奶奶不许妈管儿子,由得他胡闹,大了些住在大伯父家里,大家都想他一
家只有这一点骨血,就连姐姐自己也是太宝贵了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她的
工钱差不多都为儿子花了。长到十几岁学到偷鸡摸狗的胡闹,整天跟着一群
下流人跑,有一回闹穿了,人家跑到大伯父门口来要人,伯父家里人天天闹
着把他送走,末了就送到城里来了。”
“他没念过书吗?”
“念过一年书,给学塾的先生赶出来了,再念书也没地方去,后来送去
杂货铺子做学徒,人家起先不肯收,姐姐央了多时才答应了。”
“在铺子当学徒也很好了,干吗又要叫他念书呢?”
“唉,这孩子那做得了学徒呢,不到两个月,说是受气病了,他妈只好
接他出来。过了些时姐姐在城里替他找了一处学塾,把他送了去,正经的过
不了三个月,就跑掉了。”
“他是跑去当兵杨妈说的。”
“说是给招兵的招了去,谁都不知道给什么人当兵,话也没留下一句,
可怜他妈得着这个信简直疯了,跑到学塾去跟先生要人,他们说这学生平日
不守规矩,去那里向来不告假的,早就想开除了,不过因为他妈苦苦央求才
肯留下,谁知道他还会闹出这事来呢。”
“怎样知道他一定去当兵呢?”
“他走的前一天跑到妈那里诉冤,说先生罚他跪了半天,还骂他许多话,
他立志不念书了,他要去当兵,当了兵,一下运气来,发起来也很容易,那
时叫先生瞧瞧他有没有出息。姐姐好说好劝哄了半天送他回学塾去,第三天
学塾来人说他逃走,就四处求人给找,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好象瞧见他跟着
招兵的走了。其实也许给什么坏人骗了去,或是送去头阵当炮眼,都说不定
呢!”
“他多大了,待他妈怎样?”
“去年十九岁了,按说也不算小!还是不懂事,见了妈,说不到三句话
就是要钱,妈有时给慢了些,他就瞪了眼。”
“这样儿子丢了也罢了,还这样拼命找他!”高太太叹了口气道。
“可不是,我们也这样劝我姐姐来。她真是迂得很,任你怎样劝,她可
是口口声声说找不着儿子她还活什么呢。她也知道她这个儿子不务正业,什
么下流事都肯干,可是她总说‘若是跟到好人,他会很快的改过来,他爹末
了跑回家那年,改邪归正不是很快的吗?’今儿出去这半天,我想她又是去
找儿子了吧?”
“可不是吗?这样的儿子还这样痴心,她人是很明白的,就这件事看不
开。”
“我和她什么话都说到了,我说那里见过儿子真的抱着妈死的,要儿子
不过是出殡那天有人披麻带孝扶着一枝幡热闹些。那时眼都闭了好久,那还
知道呢?况且阎王爷也没有规定出来没有儿子送终的就要下地狱去!太太,
您什么时候也劝劝她,她心里佩服的人,也许肯听一些。”
“等有工夫,我也劝劝她,”高太太也笑了笑,“可是,你们都劝不听,
我恐怕也是白费劲。茶都凉了吧,你喝一口,不要拘礼客气。”
杨妈还没回来,她堂妹想到丈夫快下工,告辞了回去做饭。
次日午后杨妈在廊下补袜子,太太在旁织围巾。想起昨天的话,太太道:
“昨天看你回来不言不语的,还是没消息吧?”
“唉,正是‘大海里捞针’那里就捞着呢!”杨妈叹口气回道,“什么
地方不找到,回子营所有住兵的地方都去问过了,那些年青的兵大爷还拿我
逗着玩,幸亏我已是他们妈一样年纪了,怕他们什么。”
“杨妈,”太太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看你是很明白的人,为什么那
样看不开,难道没有儿子的就做不了人了吗?他若是个成材的儿子,一定惦
念妈,早就应当捎个信给你了。”
“他也许要给我一个信,没有法子捎来。”
“怎会没法子呢,他自己也认识字又不用求人写,再说现在那里都有邮
政局,花几分钱就可以捎一个信了。不是我调唆你,我看你儿子不象会想起
你来吧。”
“这孩子倒是个马马胡胡的粗人,永远不会细心的说几句哄人中听的
话,他没几岁就离开爹妈,住在人家,一向任着性子也没人教导他,一块儿
玩的都是些又粗又野的孩子,他爹死掉又没留下钱,所以他也没有念过几天
书。”
“听说他也不爱念书。”太太说,“可是念不念书并不能改变多少,有
些人一句书都没念过,还是很孝顺爹娘,出来和和气气的知礼知义。譬如你
就没念过书,你也懂得许多天地五伦的大道理不是?”
“哟,太太您太看重我了,我懂得什么大道理呵!”杨妈笑道,“当初
出来跟主儿,我倒是立下一个心愿,将来自己能挣一个钱就存一个钱,留着
叫孩子好好的念一念书,知道些圣贤道理,别象他爹那样下流胡涂,那晓得
天不由人,现在还说什么呢!”
‘痴心父母古来多,
“唉, ,
孝顺儿孙谁见了’ 你听人念过这两句话吧?”
太太想到什么时说书的提过这两句。
“没有听说过。象我们这种吃了早饭要打算晚饭的人家那里还会出什么
孝顺儿孙,只要儿子还有人心,‘锅里有饭大家吃’就不错了。我们孩子,
人虽不成器,心还不坏,他若有饭一定让家里人吃个饱的。就是他爹,脾气
虽不好,可是挣了钱倒都交出来给大家吃饭。”
“‘一千年都是你们的母子,’本来我犯不着多管,你明白我的话吧?
不过你也得想一想,世上不孝儿女也不是没有,抛下爹妈象丢掉一双破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