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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4

作者:凌叔华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4

也常有人见过,你年纪一天天的大了,身子又不很强,还是这样黑白的放不

下他,若有个三灾两病的,你又没有什么亲人可靠,手上也没有积储,那才

不好办呢!我看还是趁现在身子还可以熬得来,自己看开一些,好好的调养

调养,积省下一些钱,就是老了也乐得舒服。儿子回来更好,不回来也罢,

一个人无牵无挂,听天由命的过才对呢。”

“太太,象您这样豁亮心眼,见事象明镜一样,原是前辈子修来,不是

人人都可以学到的!”杨妈陪笑说着,手里的针脱了线总穿不上,手只管捏

着线头搓了又搓,“我有时也会发愁若是真有个好歹怎么办。儿子在不在跟

前倒也是没有什么用的,我早也想到,不过‘切肉不离皮’,丢是丢不下的,

谁叫自己‘肚中出毒物’呢?”

“……”太太默默的勉强也陪她笑了笑。

晚饭后太太和先生说起杨妈的事来。

“她这样一个月跑出去找一趟也不是办法,遇到坏人还骗了她呢。”先

生说。

“是呢,她还抱着一大包衣服去,每次都很担心。劝她看开些,不要这

样痴心吧,她又不听。”

“其实我们可以帮帮她找,”高先生想了一会儿说,“你去问明白她儿

子姓名籍贯年岁和招兵招去的日月,大约是谁的部下招去的,问清楚了等我

托人打听打听,或是同时替她在报上登一登广告也是个办法。”

“叫她来,你当面问清楚些。”

太太一边告诉杨妈方才老爷说的意思,喜欢得杨妈嘴都合不上,口内只

念“真是的,真是的!”

高先生一一照着杨妈答他问的话写下来,说明天就去办,多托几处人查

一查,大概不难找到。杨妈听一句,口里念一声佛。

“谢谢老爷太太,”杨妈忽然扑咚的双膝跪下。吓得太太只顾说不要这

样,杨妈快起来。

第二天高先生托了几处朋友再托朋友查去年端阳节后几日招兵的花名

簿,再查他有无分发到外边等情。

一连过了十来天都没回信,杨妈明白这样找人法子实在比她出去胡蹿的

打听靠得住,所以心下比以前有着落,有时想到儿子真的找回来,眼里立刻

冒着泪却笑嘻嘻的向太太道,“若找回来,我任他学什么都好,不是念书种

子,念什么书呢!”

“本来这年头念不念书都没要紧,也没有状元考了。倒是不念书的发起

来快些呢,象那天来的张老太的儿子在什么衙门做了六七年录事,总是挣二

十块钱,去年运气来了,他的好朋友做了章小帅的参谋,把他拉去做帮手,

在军营里弄一个名目,那次打胜了仗,把他名字也写上去,他居然就做了连

长,听说一个月至少有三四百块钱呢。你瞧张老太手上戴的一对金镯子多重,

至少值两百多三百吧。”太太说完笑道,“杨妈,你的儿子做了连长,你也

要打那样重的金镯了?”

“太太爱说笑话,我那里有那福气?”杨妈笑答,“就是孩子能挣到钱,

我也不要置办那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家里许多正经事还得他办了呢。唉,他

爹的,他爷爷奶奶的灵柩,还都没下土……”

“你那时也该娶少奶奶了吧?”

杨妈笑着唔了一声。

连着几夜杨妈都做着儿子归来的梦,梦中情形与白日谈的话都有些仿

佛。

一日正吃过晚饭,忽然有个生客来见高先生,说是来报信的。

过了一会儿,高先生从客厅回来,太太迎着打听是什么人。

“是来报杨妈儿子消息的。”高先生答。

“有消息就好了!”

“这人去年是在于司令部下做过排长的,后来于司令被派出去做后防,

他也跟了出去几个月,据他说他管的是去年夏天新招的兵,里头倒有一个清

河县籍名叫杨文中十八九岁的小伙计。于司令败下来要退到甘肃,他装病走

了回来。后来听说于司令带着兵一边打一边退到甘肃了。”

“那末杨妈儿子也跟到甘肃去了!”

“他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于司令带了他手下的兵退入甘肃时还打过几次

仗,她儿子逃过枪炮没有,还是问题呢。”

“枪炮是没有眼睛的,唉,可怜杨妈!”

“我想这事还是不要告诉她好些。”

“那人走了没有?还可以打听清楚些吗?”

“我细问了一些话,他都答不上来了,他从冯先生那里听说我打听这样

一个人,所以叫他介绍来这里报告一下,送了他几个钱就走了。”

“甘肃是个什么地方,可以坐火车去吗?”

“那里有火车,好几千里呢,若起旱路走,一年半载都未必走得到!”

“那末,真是不告诉杨妈好多了。”太太说着忽然听见轻轻开门声,不

禁叫道,“唉呀,方才她也许在套间房里收拾东西,不知听见了没有!”

“隔着这样厚一堵墙,听不清楚吧。她若打听你,你同她打岔儿说没有

消息算了。”

“唔,方才在外边说话,厨子没在那里吧?”

“没在那里,说话时屋里没有别人。”

先生太太还谈了些别的事,到时候就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太太起来了喊杨妈打水,厨子上来道,“杨妈还没回来呢。”

“她上那里去了?”

“不晓得,还是昨晚出去的!”

“什么,昨晚出去的吗?”

“昨晚我收拾完厨房的家伙,正要灭灯,她来叫我给她关一关大门,她

说要出去买一些东西,恐怕回来晚了叫门吵醒老爷太太,第二天矇亮才回来

呢。今早天矇亮我就留心听叫门,直听到现在。也许亲戚家留她多呆一会儿

吧。”

“她手里拿着东西没有?”先生问。

“什么都没拿,就挟着一个包袱,好象包着棉衣服的样子。”厨子见老

爷太太脸色有些异样,不知出了什么事。

“唉,还忘不了做的棉衣服!”太太难过的说,“准是听见我们说的话

了。”

“若是真去,可不是玩的,就是年青汉子也不容易,何况是个老婆子!”

“又没有火车轮船,穿山过岭的走,就是老天爷保佑不遇到打劫土匪,

碰到一只两只豺狼虎豹,也得吓个半死吧,那里还有气力走路!”

“那样地方,没有伴儿,简直不能去。”

“这可怎办吧,这时赶她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已经九点多,走了十三四个钟头了,况且知道她向那一个方向走

了呢?”

说到无可奈何,只有希望杨妈不是象他们所猜想的去甘肃,过些时就会

回来,可是一天一月的过了去,他们为了方便,另雇了个女仆,还是时时念

道她。

杨妈到底也没有回来。

(初载 1929 年 6 月 10 日《新月》2 卷 4 号)

搬家

自从舅舅给买到船票,家里谁都忙起来。妈整天躲起来收拾东西,除了

吃饭会客很少见到,阿乙姐已经两三天没梳头,总是穿梭似的走出走入,拖

鞋搭刺搭刺的响到街上都听得见了。阿三满头流汗珠,袖子挽得高高的,不

声不响的捆东西,孩子打他几下都不追上去还手。

廊子底下捆缚好的大箱子小匣子堆叠成几个高高低低的山,堂屋里的硬

木条案,茶几,贵妃床,统统用麻布袋包裹着,都靠了墙小的架大的摆着,

长长的一排直象一只运货船。这倒怪好玩的,为什么平常不这样摆,却把这

许多东西分开来呢?

“喂,谁来坐船?”婉儿爬上靠墙放的家具,一边喊。

“谁要坐船,来我这里买票!”英儿坐在低一级的贵妃床上叫道。静儿

携着伯娘家的小妹笑嘻嘻的去打票,随后跳上船。

“我们不坐船,爬山去!”青儿拉着小玉爬到廊下堆的箱子堆上。

“枝儿,来坐船吧。你可以买半票。”

“坐船不好玩,来跟我们爬山吧。”

枝儿正坐在门槛上,手里玩着拾得的一个硼了边角的破碟子,浅浅的恰

好给她的大花鸡装水喝,见他们叫她,抬头犹疑的望着。

“来,我接客上船,”婉儿走过来要拉她,青儿也跳下来叫道,“还是

爬山好。山上望得见桃花山的塔和阿崩的大黄牛。”

话没完两边都用劲拉她,手里的瓷碟便掼落地上,乓的一声。

“打破什么了?”妈跑出来问,又说,“都出去外边玩,不要在里面闹,

这里零零碎碎多少东西……”

阿乙姐也跳了出来,帮着嚷,“这一群小猴儿,简直要拆房子了!出去

玩。”她张了两臂象赶小鸡一样催促着。

孩子们跳着跑了出去,婉儿殿后还回头做鬼脸给阿乙姐看。枝儿弯着腰

拾地上破瓷片,已经很碎,拼不成一个碟了。她委屈的噘了嘴,妈看着说道:

“看刮破手,不要拾起吧。你也出去玩玩。”

“太太,她还有只大花鸡呢,也带着走吗?”阿乙姐忽然想起一件大事

似的问道。

“不带走了。”妈淡淡的答。

“妈,我带大花鸡走。”枝儿决定的说,“把它放在我的小竹篮里,我

自己提着,三叔叔说我可以这样带着上船。”

“竹篮子盛不下你的大花鸡,傻孩子。”

“轮船上带不了活东西,若是带猫狗还要买票呢。”阿乙姐插嘴道。

“给它也买一张票。”枝儿说。

“象鸡这样小东西还没有票卖呢,若是你偷偷的带着,他们查出来还要

罚你。”

“什么?”枝儿问。

“他们把你的鸡拿去,把你关起来。”阿乙姐鼻孔好象冲进了蚊子样的

哼了两声。

“她还有一匣子鸡蛋吧。”妈在收拾东西忽然想到了。

“趁早拿出来吃了吧,那宝贝东西带起来可麻烦死了。”阿乙姐又出坏

主意。

“不,还要留着孵小鸡儿呢。”枝儿睁大眼望着妈,她奇怪为什么妈今

天倒同阿乙姐一样心事,不帮着孩子了。

“好孩子要听话,大花鸡和鸡蛋都不能带,船上人查出来是要拿走的。”

妈正容说。

“我不给他们,”枝儿急得脸红了。

“不给,哼,他们把你也带走,把你做猪仔卖了,那你就永远回不得家,

你不怕吗?”

阿乙姐象趁愿的说。这回可把枝儿吓着了,“卖去做猪仔”那倒是真可

怕,永远回不得家,见不了妈,碗儿,青儿,小妹小玉许许多多人,还有,

四婆也不能见,唉,那更难过了。她愈想愈没主意,脸上退了红,渐渐变成

青白。

妈似乎看出她的为难,说道,“孩子脑勺子没长结实呢,阿乙,少逗她

吧。”说着沉吟了一下,“枝儿,你真不舍得宰你的大花鸡也有法子,我看

把它送给人吧,你要送给谁,想一想。”

“送给四婆。”枝儿立刻答道。还是妈的心儿灵,这样子不是什么难题

都没有了吗。

“知道一定是送给四婆的,这一离开有得想呢!”妈笑着点头。

妈说得不错,四婆喜欢枝儿正如枝儿依恋她一样。她是上了年纪头发差

不多都花白的老婆子了,可是还是单人住在祠堂后面的小房子里。她倒不是

常常冷清清的过日子,有时儿子从城里回来,把一手巾包白花花的洋钱放到

四婆怀里,四婆就买鱼肉做许多菜出来,让枝儿在那里一同吃。饭后她儿子

背了小猎枪上后山打鸟,枝儿就要求跟了去做背袋子捡死鸟的,他们一前一

后慢慢的走,走渴了他给她摘一个还青的酸果或野橘子吃,有一次还捉了一

只斑鸠给她带回家去,姊妹们见了都围着欢叫。

四婆还有个女儿,枝儿叫她意姐,大约也是在城里有事,她回过来几次,

有一回她带了一个捉耗子的家伙来,一天捉到十几只耗子,四婆说这样连耗

子的孙子都得绝种,猫见了都得哭吧。另一回她带了一包天津雪梨和北京蜜

枣来,据说这是专给四婆治咳嗽的,但是四婆吃时也让枝儿先尝一口,那是

甜得牙根都有些酸软的东西!

意姐夸过枝儿乖,能陪四婆解闷,送了一个香皂做的洋娃娃给她。那是

同小鸭子一样胖得可爱,滑溜溜的全身都是粉红色喷香的洋娃娃。她把它放

倒床上躺着,青儿和小妹只顾围到床前不迭的伸手摸它,碗儿姊喝了几回都

不肯走开。那时婉儿特别同枝儿要好,不到一天就做了一件小花衣服给洋娃

娃穿上,枝儿看见差不多喜得流泪。

四婆一家都同枝儿要好,连阿乙姐看了都有些眼红,她冷笑的对妈说,

“什么都在乎有缘法,那扁嘴鸭子似的老婆婆,枝儿会整天跟着她,‘臭猪

头会遇到矇鼻子菩萨’,这倒巧呢!”

枝儿也是真的离不开四婆,天天刚吃过早饭就溜到四婆家,给她喂鸭子,

喂完赶鸭子下塘,坐到塘边钓小鱼,掏小螃蟹给鸭拌食,闲下来便在四婆跟

前,给她拿东西,解开乱了的线团,穿针(四婆早就看不见针孔了)。四婆

要做菜,她帮到摘根去朽叶子和剥茭笋皮。烧火做饭时替她拉风箱。饭好了

不等四婆让,她早把自己一份碗筷整整齐齐的摆在桌上了,四婆照例笑问,

“又吃我的青菜白饭吗?”枝儿忸怩的一笑,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曾有两

三次,被生人错认她是四婆的孙女。

有时四婆出去“帮忙”,枝儿只好在家吃饭,这常被婉儿学着阿乙姐的

声调取笑她说,“四婆家里的饭香,干吗又跑回来呢?”大家好象跟着撇嘴

的笑,使她难堪。

因此她听到四婆要出去帮忙,她就抱着腿牵着衣角叫带她同去,答应了

什么话都听,四婆没有法子,只好带着走。在最近她们俩曾手牵手的走上满

是鸟声大树林的山岗,过小河时,四婆脱了鞋还背起她蹚水走过对岸。那里

田地原来有许多人蹲着拔东西,戴着新编的黄草帽,远远看去,还以为许多

路边菊在风地里开了花呢。

四婆蹲下象大家一样拔地里的东西,枝儿乖乖的就立在旁边。原来上面

看看好象一颗金花菜,根子上却挂着大大小小一球球的花生豆。刚拔出来时

一股沙土味和着花生的香,冲得人鼻子都发痒,倒很有意思。扑去泥沙之后,

一个个摘下来往篮子里掷,不多会儿,一篮满了,四婆捧到大篓那里,重新

又摘一篮。

直到下了太阳,大家笑嚷着散了,四婆拉了枝儿要走,一个老婆婆赶过

来,把一大捧花生都装进枝儿小围裙的两个袋子里,还问里面有袋儿没有。

四婆笑着答,“够了,再装一些,就成饱肚子臭虫爬不动了。”

四婆还带枝儿去过几个地方帮忙,那是更有趣,不过那是夏天的事,记

不清了。在她脑子里,时时仿佛还看见那鲜红的一球球的荔枝,快垂到地面,

随便抬头张大嘴就可以咬一个下来。还有那碧绿喷香的蒲桃和蛋黄一样颜色

的黄皮果,采的人骑在树枝上,雨点似的掉下那些果子来,四婆抱了篓子迎

接,孩子们欢叫看捡起掉到地上面的吃。要走时四婆就叫她提起小围裙兜着

一大捧果子,她一步一步踱着回去,象只小水牛一样!

现在枝儿要去北京了,北京有这样有趣没有及她离开四婆要怎样难过,

在枝儿还没有想过。四婆呢,一向也没有提过,只昨天枝儿替她穿针时,忽

然叹一口气说,“枝儿,你去了北京,没有人给我穿针了!”

“你喊我,我就来了。”枝儿坦然答道。

“去了北京就不容易来了!”

“你喊我一定来。青姐姐说北京就在圣堂山后面,坐上船就到了。你站

在山顶上大声叫我,我会听见的。”

“没这样容易,小宝贝!”四婆说完接过针线来,也不做活儿,拉了枝

儿的手散步到塘边看鸭子去。

今早枝儿依了妈的话把一饼干箱的鸡蛋也拿出来捧着,叫阿三给她抱着

大花鸡走去四婆家。

进了门,枝儿把手里的小箱往四婆怀里放,说,“这都给你。”

阿三笑嘻嘻的掷下花鸡就走,一边说,“四婆,有这许多好东西,可以

请客了吧!”

大花鸡在地上无聊的打转儿走,枝儿赶忙抓了一把冷饭洒在地上。她一

边看鸡吃,说道,“她还认生,过一会儿就好了。这些蛋都是她生的,你说

可以生几个小鸡?”

“一

“一个蛋孵一个小鸡,这里有——”四婆用手指点着箱里的蛋数道,

五,一十,十五,加上两个,这里有十七个小鸡了。”

唔——。一群小鸡,象绒球样儿,白的,黑的,黄的在地上跳来跳去够

多好玩!蹲下来看原来这些绒球都有小腿小脑袋,尖尖的小嘴,珠子似的眼

睛。喝水时小脖子一仰一俯可爱极了!枝儿脑子里浮现日前伯婆家看到的小

鸡,停了一会儿问道:

“小鸡有耳朵没有?”

“我没看见过小鸡长耳朵的。”

“它怎样听见我叫它呢?”她想到前天四婆告诉她的耳朵是管听东西,

眼是管看东西的。

“这个蛋是白鸡黑鸡?”枝儿见四婆没答她,站起来摸着蛋子又问。

“现在看不出来,等孵出小鸡才知道。”

“婉儿姐说小鸡会变大鸡,这些小鸡也会变大鸡吗?”

“好好的喂它就会长大了,象这个鸡买来时还没有这样大吧?”

“不,很大的,买来那天就下了一个蛋,我捡给妈看,妈说这个鸡留着

下蛋吧。是那个蛋,我都知道。四婆,你看,这上面擦了红胭脂的就是。这

些蛋上面都叫阿三写了名字,这是大哥哥,这是大姐姐,这是二姐,三姐,

四姐,阿三说只要一只公鸡就够了,别的都要母鸡,母鸡会下蛋。”枝儿很

有趣的一个个指着说,“这孵出来的一点小的鸡,下多小的蛋儿呵?哦,我

知道,就是那回吃的小鸽子蛋吧。”

“不是,鸽子蛋是鸽子下的。小鸡长大才下蛋呢。”四婆说着盖了箱子,

放在盛菜的柜子里。

“你们明天一定走了吗?”

“妈说一定走,明天清早舅舅坐船来接我们去他家玩,晚上才上火轮船。

今晚伯娘还叫我们都去她家吃饭,连阿乙姐和阿三都去,厨房里就不做饭

了。”说到这里她挨到四婆身上说,“我不喜欢去伯娘家吃饭,婉儿姊说阿

齐姐做过倒马桶的。”

“你们都要去吃吗?”

“妈说我们都得去,还叫婉儿姊不要胡说。”

四婆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等我今晚送些菜给你们吃。”

过了些时,四婆又拿出昨天没做的针线出来,坐在靠门槛的矮竹椅上,

枝儿挨身站着,看四婆做活计。这老婆婆不作声的样子使她记起昨天的谈话

来。

“四婆,我去过北京没有呢?”枝儿这样小年纪的人常会问大人关于自

己以前的事。

“怎没有去过,你还是北京生的呢。我头一回看见你,你只懂北京话,

还不会说我们的话,现在你大概也不会说北京话了吧。”

“婉儿姐会同妈说北京话,我们都不懂,那话怪好玩的,只打嘟噜。”

“北京话好听,连皇上也说那样话。”

“婉儿姐说皇上住在北京,我们去了让爹爹带去看看他。他的房子是金

子作的,地上铺的土都是金糠子。静儿姐说我们同他磕头的时候,抓起一把

土带回来,就可以买许多东西了。”她一边用手摸着四婆的头发,象四婆平

日摸她的一样,一边说,“静儿姐答应给小玉留一半儿,我统统留给你好不

好?”

四婆轻轻笑了笑,正欲起身做午饭,阿三来叫枝儿回去见客。

大花鸡这时正在小院子太阳下慢宕宕走来走去,地上有的一团滚圆的可

爱影子跟着动。

“这只鸡足有三斤吧?”阿三止步看着问。

“还许有三斤半呢。是吃白米饭的鸡才能长得这样肥!”四婆答。

“这样又肥又嫩的鸡有钱也买不到呢。”阿三拉着枝儿往外走一面笑说,

“你们年底团年不用买鸡了,可惜我走了沾不着光。”

吃过午饭,妈带了孩子们到各亲友家辞行,一家吃一碗茶,不觉赶到掌

灯时方回家。

伯娘家早就打发阿齐姐来催请几次了。

那里菜真不少,盘子挤碗儿,满满的摆了一大圆桌。孩子们肘子碰肘子

的嚷着要鱼要肉,伯娘同妈的两双筷子飞来飞去的挟菜,正在吃得热闹,忽

然阿齐姐喊四婆送菜来了。

四婆笑嘻嘻的早走进来,打开提篮,捧出两个大碗往桌上送,说道,“本

来打算多做两个菜送来的,可惜来不及了。这乡下菜,没什么吃头,不过也

算尽我一点心思。”

她说完走到枝儿后面问道,“你今儿下午跟妈妈出去拜客了吧,好半天

没到我家去。”

枝儿微笑点头。妈口里称谢四婆,伯娘就凑趣道:

“四婆真是破费得很,这一碗红烧大头鱼就花钱不少了,还有那一大盘

也得宰两只肥鸡吧。”

四婆一面谦虚笑着走了出去,阿乙姐见她走后,在旁低声冷笑道,“倒

是这碗鱼得花好几毛钱,那盘鸡还不是咱们家送去的。阿三可趁愿了,早上

叫他送去,他只嘟噜呢!”

难道真的杀了那只大花鸡了吗?四婆一向是非常好的人,绝不会做出这

样事来吧?不过阿乙姐这时象赢了牌九那样咧开嘴笑,大家又都说这鸡肉嫩

得好。

“真的四婆宰了花鸡儿了吗?”枝儿忍不住回头问阿乙姐。

“傻姑儿,快吃吧,吃到肚子里倒是真的带走了!”阿乙姐立刻笑答。

本来枝儿已经满眼含了泪,喉咙那一阵阵咸涩,咽不下东西了。听到这

句答话,她的筷子落掉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们见她哭出声来,大家却同时望着她笑,阿乙姐捡起掉地的筷子给

她,脸上笑得更得意。

枝儿无论怎说不肯接过筷子来,她只低头呜呜的哭,妈看不过,走过来

替她擦泪,哄道。“不要哭,不要哭,枝儿是顶乖顶听话的,听妈的话,好

好的吃饭,妈更疼你……。”

枝儿涨红了脸,还是不肯吃饭。她索性闭了眼哭,只望见那只花婆鸡满

身溅了鲜血,慢宕宕的一步一跌的变了一大团黑东西,可怕极了。

“不想吃饭就别吃吧,存了食反不好。”妈见孩子仍旧不接筷子,所以

也不逼她,还说,“好,下地同阿乙姐回家睡去吧。”

“不,我要去问一问四婆。”枝儿忽然决心的答,一边跳下椅子就要去。

妈连忙拉住说,“这不许去问四婆,傻孩子。”

“不好意思的,”伯娘笑着望阿乙道,“都是阿乙姐多嘴惹的祸,你还

不快哄好了她,让你家太太吃饭。”

“‘是非都为开多口’,”阿乙姐叹了口气笑着抱起枝儿,说,“乖姑

儿,饶了我吧,我们回家做甜茶吃去,吃饱了睡觉。”

枝儿见是阿乙来抱,挣脱不了,心里更加着恼,又不明白妈为什么不许

她去问四婆,却打发阿乙姐领她去睡,真是委屈极了。

她一路依然呜呜的伏在阿乙姐肩上哭个不迭。

阿齐姐她们看着都叹说,“看不出这孩子平常那么乖,也会发这么大脾

气!”

(初载 1929 年 9 月 10 日《新月》2 卷 6、7 号)

《凤凰》

吃过中饭,看着姊姊们挟了书包都走了,爹爹上了车,妈妈换了衣服也

出了门,上房便静悄悄不见个人影儿,只有老黑猫团在软椅上晒太阳歇晌觉

打呼。

枝儿懒懒的踱到偏院,只见张妈独自坐在床上板起面孔在那里缝衣服,

那个爱说话的王妈却跟妈妈出了门了。无聊的挨着房门立了一会儿,张妈仍

旧不作一声,这时天井中忽有一只黑鸟飞过,哑哑的叫了几声便停在大树上。

“这黑的鸟叫什么名字,张妈?”枝儿问。

“谁知道!左不过是老鸹喜鹊罢咧。”

“你来看看,张妈,它嘴里还咬着一只小蚱蜢。”

“没工夫,你妈要我赶紧做衣服呢!”张妈连头都不转一转,不耐烦的

答道。

树上的黑鸟看了一会儿也就没什么可看了。枝儿踏进房内走了一圈,忽

见桌上放着一个吃剩的包子,使她想起小黄儿来。

“我拿这个去喂小黄儿吧?”她带笑央求着道。她晓得张妈是不欢喜狗

的。

张妈这才微微转过脸来瞟了一瞟那半个包子,有气无力的答道,“拿去

吧。”

枝儿听说立刻拿了包子,跑出房门,高声喊起“小黄儿,黄儿黄!”

“喂,我说,”张妈忽然有了气力大声说话了,“不要跑去门房,太太

有话不准跟当差的上街胡窜,知道吧?”

枝儿隔窗高声答应了,回身便跳出偏院,口里还喊着小黄儿。

近来在家里除了抽屉内躺着扭歪了脖子的洋娃娃之外,小黄儿算是枝儿

唯一的伙伴了,大人们谁也没工夫睬她,三个阿姊上了学堂之后也就口口声

声笑话她小孩子不屑理她了。小黄儿原是人家新送来的叭儿狗,它好象也明

白只有枝儿肯同它玩,每次当她喊着它的名字,不一会儿便见它纵着灵活的

身子,摇着尾巴一步一跳的迎面跑来。枝儿照例把手里的食物故意举得高高

的一直往前跑,哄小黄儿喘着气跟着跳。她有时回身站住,让小黄儿站起来

作揖作躬,伸出爪子来求讨,他们俩个这样玩,每每从前院到后院,由后院

转出后花园,种种把戏玩过了,小黄儿目的物才到了口,可是,它常常还跟

着她后面走半天。

今天喊了好一会儿,前后院都走遍了,还不见小黄儿出来。跑进后园叫

了一周,仍然不见,她已有些厌倦了,忽然花窖后有一只小狗跑进来,她就

把包子抛过去。

她顺步走到花窖后,想看一看花匠在那里做什么,才拐了弯,忽见那边

的小后门开了。这是谁开的呢?婉儿静儿要求过几次都没开成功,今天却是

谁那么能干居然开了这门。

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枝儿想到就赶紧探头小门外张一张,呵呀,门外

实在热闹有趣呢!

路上着实有意思:看呵——吱 叫唤着推过的是水车,呜哑呜——呜—

—吹着长喇叭担着盒子过的是卖什么的呢?那是花花绿绿的糖果车子,那是

一担青杏和糖浆。可是这边来的老头儿背着什么来了呢?他手里敲着一面小

锣,一群孩子跟着那铛,铛,铛的声音走。

老头儿走到一棵大树下就放下背上插满小玩艺儿的小柜子,拿出小板凳

来坐好,手上的小锣已经不敲了,可是此时孩子们愈聚愈多,团团的把他围

起来。

到底他们玩什么呢?快去瞧一瞧呵!枝儿一纵身便跑过去往孩子们里面

钻,好容易才挤进去了。

原来老头儿在那里捏东西玩,这倒有玩头。他的小柜子上插着各样的小

玩艺儿,有花花绿绿穿着戏装的花旦,武生,有碧翠的小西瓜,有带着红冠

的大公鸡,有雪白的水鸭子,还有几样说不出名字来的好玩东西,真看不过

来呵!这时老头儿已经动手捏东西了。

孩子的眼都聚集在老头儿手上一块黄蜜色的面。这做什么呢?一撕作

两,一大一小,却又连在一起。

“嘻,嘻,要做什么?”两个穿花衣服的孩子睁大眼咧着嘴念道。

“猜猜看!”老头儿拿袖子擦了擦他通红的大鼻子,眼皮也不抬,仍旧

做下去。

“有头,有身子,有手,”不知谁高声的念道,“有脚。鼻子眼睛呢?”

“有鼻子有眼,我晓得,这是个小娃娃吧!”一个很得意的声音叫道。

“小娃娃的嘴噘得这样高多难看,身上也不会长出毛来呀。”老头儿忙

忙用竹签弄着一边说。

“我知道,是个小毛猴儿!”一个孩子急喊道。

“做个‘猴拉屎’吧?”不知那个搭这话。

“脏死了!”一个女孩子尖声喊道。大家便很得意笑起来。

老头儿总不作声,又捏起一块红白色的面,把猴儿的双手拉起来捧着它。

“猴儿偷桃吃?”

“这是孙行者偷蟠桃,大闹天宫。”老头儿缓缓的说,拿彩笔着意的描。

“这个我要!”一个小姑娘高声喊。

“我要!”一个男孩子伸手先去夺。

“八个铜子。”老头儿说。钱交过来就交了货。

那男孩子拿了猴儿,高高的举着跳出人圈子回家去了。真可惜,大家还

没得工夫细细的看一看呢!孩子们都回过头来狠狠的望着那跑走了的男孩,

那先说了要的小姑娘这时差不多要哭出来,眼睛里是水汪汪的。

“没有黄面了,捏个别的东西吧?”

“不,我要那个猴儿。”小姑娘快要流泪了,旁边的孩子就代出主意道。

“捏个红猴儿。”

“不是样儿!只有‘红孩儿’,那有红猴儿的。”老头摸着胡子沉吟说。

“我不要红猴儿……”小姑娘颤声叫。

“姑儿别急,有许多东西比猴儿好看的呢。你想想捏什么好,鸟儿狗儿

猫儿我都能捏出来,不好看算我的。”

“还是鸟儿精致些,”一个娇嫩声说。

“那末,捏个老鸹!”一个顽皮孩子笑嚷。

“老鸹漆黑的,难看死啦!我不要。我要捏个顶好看的鸟儿,身上长着

各式各样好看的毛的。”

“那末,捏一只凤凰,包管对你的心。”老头儿说完就把面前几个小抽

屉都打开,他匆匆在这边揪一块红的面,那边揪一块绿的面,还有蓝的黑的

白的一霎时都揪出来,一只手飞来飞去不知弄了多少块颜色面了,凑到一齐

又把它分开,只见用过竹签子剔弄又用彩笔描画,不多会儿,真的做出一个

花花绿绿的拖着长尾巴的鸟儿来。

“不好看算我的!”老头儿掷下点眼睛的黑笔,得意的歪头看一看,又

用铗子在鸟的头上捏出一个鲜红的冠子。

加上个冠子更出色了,若不是亲眼看着他拿各样颜色面捏出来的,谁不

相信这是天上打发下来的神鸟呢!孩子们正在咧开嘴欣赏着,那小姑娘惟恐

再失掉机会,赶紧把钱递过去,把面鸟夺过来。

“别跑呵,让我们也看一看,没人抢你的。”

小姑娘见旁边许多孩子这样喊,只好高高举起来站住。

越细看越好看,满身华丽的羽毛不说了,还有那长尾巴,象一把花折扇

一样打开了,那小黄嘴,小红冠儿,衬上漆黑的小眼睛,咳,真真可爱!

枝儿与大家正望着啧啧的赞赏,那老头儿开口道,“谁还要做?”

同时有三个声音叫道:我要。枝儿也喊了。

“要三个吗?好,我一齐做三个出来。”老头儿说完把发光的小眼睛擦

了擦。他的手象变戏法的样子,一霎时红的绿的黑的白的,面块都捏到手里,

签子铗子如飞的动作,谁的眼跟得上他的手那么快呢?不一会儿,果然捏出

三只一模一样可爱的鸟儿。

“谁要?快来拿!”老头儿微笑举起来示意。

“我说要的!”两个孩子欢叫着把钱数了交过去,就把面鸟夺过来。

“这个我要的!”枝儿连忙挤向前面喘着气伸出手来接。

“钱呢,小姑儿?八个子一只。”老头儿见她手里没钱就板起脸说。

枝儿这时才知口袋空空的拿不出钱来,脸上急得通红,可是她说,“妈

出门了,等妈回来给钱。”

家里有老妈妈和当差的可以要钱的吧?”老头说。

“妈说过不准跟他们要钱花。妈回来我一定跟妈要来给你。”枝儿颤声

的央求,眼看拿不出钱来,那个可爱的宝物就不能到手,她真急坏了。

老头儿还没有答话,只紧紧捏着那面鸟不放,这时站在枝儿背后穿黑背

心的男人已掏出钱来递过去,说道,“小姑儿,我给你买了吧。”说着他把

那面鸟放到枝儿手里。

枝儿赶紧接着,也不知向那人说什么好,说谢谢吧,那是陌生生的人,

怎好意思开口呢?她想着红了脸低头站住。

这时老头儿已经把柜子背起来,敲着小锣去了。那群孩子有散的,有跟

着走的。

“你几岁,叫什么名字?”那人拉起枝儿的手笑和和的一边走一边问。

“六岁,叫枝儿。”枝儿答,她不知不觉跟着这人走。

“家住在那里是不是?那个小门是后园门吧,总不见开的。”那人回手

指枝儿出来的后门道。

“对了,常常锁起来的。今天恰巧开了,我打那里跑出来玩,谁都不知

道。”枝儿说到这里自觉很得意,心想一会儿跑回家去告诉婉儿她们在这里

看到什么,够多有趣,这手里的面鸟也够她们眼红了吧!

他们领着手一边走一边说话,他很亲热的摸着她的辫子,夸美她的头发,

又打听她家里有什么人,爹爹做什么事。

枝儿都据实告诉了,但提到爹爹做什么事,她只能说出他每天早起出门

办公事,中午回家吃饭,吃过饭连忙又得去,直等到姊姊们下了学才又回家,

大家都坐在一齐吃点心,有时妈还做咖啡或是蔻蔻茶。

说着不觉已经走出胡同口,另转入一条小街。那人从口袋掏出一把花生

仁笑眯眯的让枝儿吃。

“妈不叫在外边吃东西的。”

“吃几个不要紧,妈又不在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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