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5
花生仁香味的引诱力到底比什么都大,枝儿伸手接过来。
吃着喷香的花生,拿着顶爱的玩物,枝儿此时快活极了,已经看不见那
小门,更想不起回家的事了。
“你有没有好朋友?”那人问道。
“什么是好朋友?”
“好朋友就是顶喜欢你,顶喜欢同你玩的人。”
“妈妈是我的好朋友。”
“妈妈是妈妈,不能算好朋友。她也没有闲空陪你玩耍,你还有许多姊
姊呢。”
“婉儿姊没上学的时候,我们天天一起玩,上了学堂,她就不理我了,
她同静姊姊常常藏在一起玩,我走去,她们就叫我走开。”
“你可怜得很,我做你的好朋友吧!我顶喜欢同你玩了。”
枝儿在家里原是闷得慌,那里有人同她说这种亲热话,她喜欢得不知怎
样好,只觉得快活得快要流出泪来。
“你喜欢我做你的好朋友吗?”那人见枝儿默默出神望着他,笑问道。
“你是我的好朋友!”枝儿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答道。
“往后你就叫我好朋友吧。”那人很快活的笑着拍枝儿的背说。
说着说着,转弯抹角的已经走出小街,那人问道,“你看见过真的这样
的风凰没有?”
他见枝儿摇头,接下说道,“我带你看去,我家里有一只,可比这面捏
的好看多了!”
“真的吗?”枝儿惊喜的喊,“真的有多大?你带我瞧瞧去。”
“哼,真的凤凰比你还要高一点,那把尾巴张开了象一棵小树一样大,
上边的毛可比这假的美得多了。你想看,我就带你去,可是你得乖乖的跟我
走路,不要一会儿又吵着要回家。听明白没有?”那好朋友满面带笑又说,
“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才带你去看呢,别的小孩央求我多少回,我都没
答应。”
“我是家里顶乖顶听话的,那个姊姊都比不上我,张妈常常说。好朋友,
你带我上你家去。”枝儿央求道。
好朋友满口答应了。又转了一个弯便是大街,这路上的是许许多多新奇
东西,真叫人忙不过来看!叮叮 走过去是洒水的大车,嘟,嘟……飞似
的穿过去的汽车,那一长队穿着黄裤褂,帽上挂一大球穗子,吹着喇叭打着
鼓走过的是什么人呢?这边那边窗户内摆着奇奇怪怪许多物件都是什么用的
呢?那些人们都是忙忙碌碌的走路,毫不要看,也真奇怪呵!
最使枝儿快活的是好朋友真好,他凡问必答,他是什么都懂得,永远没
说过一句“谁知道!”或是”打破沙锅问到底!”
说着话不一会儿已走完一条大街,走进一个大门洞,车马行人来来往往
的很多,据说这是城门洞,晚上等城里的人都睡了觉就把它关起来。
城门洞外面有一条哗哗流着水的河,这一边有几只大船停着,那边有几
个小船撑来撑去,那些船只有洗面盆那样大小,可惜看不清楚那撑船的是多
大的人儿,也许都是小娃娃吧。
“小娃娃那能撑得动船呢!船走远了就显得小了。”好朋友给她解说道。
河上有条长桥,上边走来七八个毛茸茸黄色的象马比马大腰背驼肿的东
西,后面有两个满面灰黑,穿得破烂象要饭样子的人赶着走。呵呀,走近前
去,真吓死人呢,那东西比马难看得多,那长长的毛腿,提起来踢一下。可
了不得!
怕,怕,枝儿心跳得狠,拼命的紧握住好朋友的手,往桥的一旁躲。
好朋友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遮看她的眼,嘱咐她不要怕,这是骆驼,
有好朋友在身边,什么东西都不用怕,他敢打骆驼,若是它咬人。
提心吊胆连眼都不敢睁的走过了桥,耳边听不见那怪东西走路的声音
了,枝儿这时倒觉得有些可惜,方才怎不看一看那怪东西眼里冒不冒火,鼻
孔喷不喷烟呢!也许这就是故事里说的怪动物,小王子骑了去寻宝物的。
她对好朋友讲了那故事,好朋友答应了将来也弄一只给她骑,寻到宝物
回来,她就变成故事里的小公主了。
面前是条大路,两旁都是高大的树,树荫底下走着,微风阵阵吹来,舒
服极了。树上吱吱喳喳缓缓的飞来飞去的是什么鸟呢,叫得这样好听也没人
要捉它们。
“你不累吧?快到了。”好朋友望着她问。
“不,”枝儿摇摇头接下说,“唱得很好听的这都是些什么鸟呢,也没
有人看着。”
“这样鸟多着呢,谁都不要。我家里要多少有多少。”
“你那只凤凰会唱吗?”
“会!什么都会唱,有时高兴还飞起来绕着我唱呢。它满身的毛比缎子
都鲜亮,飞起来别提多好看!”
这更有趣了。她脑中立刻浮出一幅好朋友立在中间,一只彩鸟绕着他飞
唱的图画。
“你的凤凰谁给你的?”她想这大约是神仙给的了。
“我自己到山里捉来的,什么时候我带你去捉一只。他们大人都怕同小
孩子出去玩,嫌小孩子麻烦,我倒不是,若是小孩乖,听我话,我顶喜欢带
着去玩的。”
他这一片话直灌入枝儿小心窍里,他实实在在太好了,能干,和气爱小
孩,要求什么都舍得给,除了在故事里说的仙人外,简直没有看见这样的人,
也许他就是仙人吧。想到这里她觉得既不敢问一句,连头都不敢抬起看他了。
一大半是喜欢过度一小半是害怕,他觉得自己身子有些轻轻的要飘起
来,眼里看东西都不大清楚了。这树林子,这草地野花,那远远的茅屋河桥
看来都有些象童话上的彩色插图,有几幅画是小王子遇着仙人的,眼前光景
真有些象,可是她不能往下想了。
正在迷糊的走着,忽然好朋友一撒手往一边飞跑了去,后面有很熟的声
音喊着赶过来。
“可找着了!快同我们回去。”
枝儿朦胧的听见这话,正在犹疑,只见王升已经一把抱起她。
“可好了!快跟我们回去,太太不依我们呢!”花匠满头是汗喘着气喊。
枝儿仍旧不作声出神的望着他们, “认
他们俩大声的拉着她的耳朵问道,
识我们吗?小姑儿,小姑儿!”
他们俩发了狂似的怪喊,王升便抱她上了坐来的洋车,花匠也上了自行
车,枝儿这时好象睡醒过来似的,看清楚眼前确是换了人,是王升和花匠,
好朋友不见了。
“好朋友呢?”枝儿急问。
“回家去,什么好朋友!”王升听明白她的话,却这样大声嚷着答。
“我不回家,我要去……”枝儿带着哭声要求,她拼命的挣扎,想从王
升身上跳下来。
“哼,便宜那小子了!她还没醒过来,怎好呢!小姑儿,别怕,别怕,
我们回去。”……王升一路仍旧高声怪嚷,时时还使劲揪她的耳朵叫她名字,
问她认识不认识他,由他喷出来旱烟的臭味,薰得人作呕,真讨厌。
(初载 1930 年 3 月 10 日《新月》3 卷第 1 期特大号)
《倪云林》
“可惜我不是吴道子,不然昨天那光景正好画一幅很神气的饿鬼图!”
倪云林坐在阶前晒着背,忽然记起昨日给散资财与亲故的情景。
这时正是十月底,江南晚秋,晴朗可爱。花坛里十数株黄英,浴着日光
透出清香,几个粉蝶蜜蜂紧绕着花飞。
粉墙畔三五竿修竹,垂着碧叶伶俜的立着,幽静宛如绝代佳人。
“清閟阁倒可掉头不顾,这院子的花竹,却未易忘怀!”他悠然顾盼着,
想着自己所定的游踪,嘴里却吟哦着“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官人,今夜没有米了。”一个老家僮缓缓走来说。
“仓房里都没有了吗?”倪家米素来都向仓房里取的。
“再有十个仓房也会拿干净的!”老家僮微咳着笑答,他的不自然笑容
告诉主人昨日的事迂得可怜。“咳,我活了七十岁也没有见过昨天那样的事,
平时一个个都是有礼有貌的,原来一斗米量少几粒都会红了眼动手动
脚……”
云林知道这老人家要发一发牢骚了,却不知要唠叨到几时,只得打断他
的话。
“到隔壁借一两斗去吧。横竖他们也不在乎这些。”
老头儿苦笑了笑,应着懒懒的踱出去。
望到这老人忧郁不胜的神色,他心里微感不快。立起来绕院子走了一周,
便喊小僮叫看轿。
不多时他上了轿吩咐到城外去。
轿夫知道又要到那空旷地去了。抬起轿子,依着往例,只捡僻静小路走,
一会儿便到城外了。
其实一样是蔚蓝天空,罩在郊外,便自不同。面前一片黄碧渲烘停匀的
旷野,嵌上空明清澈的溪流,几座疏林后有淡施青黛弯弯的远山黏着。诗人
浸在这秋光里,方才的不快早溶化了。
轿子在一座林子前停下来。云林便在树下闲步。林畔一湾碧绿的清溪,
倒映着疏点丹黄的枝柯,美极了。
秋日山野调色的富丽,益使他坚信山水不能着色。林下幽静得令人意消。
他恨不能把清閟阁立刻移到这里。
“远山掩映溪纹绿,萝屋萧然依古木……”不一会他吟咏着这两句新诗,
落叶在脚下沙沙响和。
来回不知走了多少时,抬头一望,远山入云,天半起了朱霞了。此时林
外微听得有人低语:
“我就看不出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玩,又没有山,又没有水,石头都没有
一块生得雅致的。直呆这么久!”
“就是这些树也比不上侯府里的好看呵!他们园子里的梧桐,松柏够多
好,三伏时坐在树下象浸在水里一样凉。”
“得了你怎么知道那样凉,你又没有去歇过。”
“隔壁老王说的。若不是大官人脾气怪,我们俩现在也可以在侯府里歇
歇了。今早人家又来请了两回。”
“三九天坐在树下,侯府里也不见得比这里暖和。”
“你真是死心眼,在侯府歇着;还怕没有茶喝,没有点心吃!至少也有
椅子坐哪,不用挺得腰酸了。”说到这里只听捶腰声,低低怨道:“莫非来
会什么神仙?太阳都下了,还挨在这黑树林里。”
到家后在烛光下云林写了一幅画,题了新诗。画中意境,自觉与人不同,
心想怎得王叔明来,看他怎说。
第二天叔明邀来了。壁上新贴的画,墨晕尚未干。
“遥山掩映溪纹绿,萝屋萧然依古木,篮舆不到五侯家,只在山椒与泉
曲。”叔明把画上新诗吟哦一遍,点头道,“别有天地,不差,诗如其画,
画如其人!”
“谁不是画如其人的?”云林笑道。
“我说的是意态萧然的人,”叔明也笑了,“画上萧然并不难,难在萧
然而有物外情。第三句似乎有点来历,听说昨天侯府又来请你去,你躲得不
知去向。”
“那地方岂是我这懒人去的!”
“我看你任什么地方都懒得去,惟有出城不懒。”
“出城若没有轿子坐,说不定也懒得去。”
“我就不佩服诗上这一点,”叔明笑道,“那见住萝屋的人,出门还要
坐篮舆,岂不是‘稻草盖珍珠’?”
云林见说,不觉也笑起来,道,“第三句原是胡凑上的。”
“我们这样人上山去倒是得有篮舆的,不过萝屋不见得一定可以住。我
向来主张舒服的,逛山时不但要轿子,索性连家僮食盒都带着,遇到幽胜地
方,便住下来也方便。”
“带着大队人马,那里象逛山,倒象上任去了!”云林哈哈笑起来。
“若不是这样,不会舒服的。”
“要舒服,还是蹲在家里看看花,吃吃酒舒服多了。”说到这里,他停
了停道,“所以我常说不去逛山就罢,要逛就要去些俗人不到的地方,还要
独自去,方才觉得有味。若是还得带一些家人,赶到大家去的地方,那不如
就到城里娘娘宫,大佛寺玩一趟倒有趣些。”
“若是不带人去,还要到些幽僻无人的地方,饿了没得吃,冷了没地方
歇,那在我是什么趣味也觉不到吧!”
在笑声中云林心下说道,“这个人,若不是从小就仗他好舅舅的熏陶,
此时只是个画师罢了。”
一个月后王叔明又来到清閟阁上。
阁内寂然无人,书案上笔墨凌乱,窗上湘竹瘦影,婀娜摇曳着。正才过
午不多时,他不忍去扰主人清梦,只在阁里徘徊。
忽见壁上新贴着三幅水墨画,过去一看,才知是主人的新作。
“来了多时了?”忽听背后有人这样叫。
“才一会儿,”叔明笑,“从今懒瓒的宝号可以不要了,已经写了这些
画!”
“你看还要得吗?”
“我看荆关也不过如此。”
“荆关是不敢望的。”云林一向只推崇荆关,不象别的画家一味尊重古
人,他是不信古定胜今的。
茶送上来,叔明一边吃,又道,“这几幅压倒当代一班人了,就是大痴
也……”
云林谦让不遑的说,“大痴那里及你?你却常把他放在前头。我总觉得
他多少还脱不掉时下纵横习气。”
“他的浑厚蕴藉,倒是不可多得的。”
“蕴藉还可说,浑厚未见得吧?”
谈笑之前,不觉日斜。叔明濒行时,重立在画前着意看了一会儿,指着
那幅《万壑秋亭》图说道,“我最爱这一幅。以前你总是写些秋林平远,古
木竹石之类。有那萧然谵简的意境,有那惜墨如金的笔致,格调自是高了;
不过那是毫不费气力的。那种画说不出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满意……”
“那是不满意我的懒吧。”云林笑说。
叔明见说也笑了,道,“现在我明白了,从前你是缺一点蕴藉浑厚。现
在你是不缺了。这万壑真写得出。”说着正欲走出去,忽然返身回来对着画
“方才我总觉得今天的画有点新东西,
道, 从前没见过的,看原来却是这个!”
云林顺着他手指看去,却是个亭子,正欲说话,叔明又道:
“你一向笑话我们爱把亭台楼阁搬到画里去,你是有了扶杖的人都嫌多
余的。这回三张画里都有了这个,敢是有什么新见解了吧?”
“这个连我自己都未觉到!”云林笑说。他想到月前在山中遇雨狼狈的
情况,很是好笑。“这里没有个亭子也许显得空一点。”
“这里,这里呢?”叔明指看那两张的亭子笑问。
“也是有个亭子好吧!”云林应着笑了。“其实我也没想到画这许多亭
子。倒是有风雨的时候,没有亭子真不得了。”
“上回你上山去碰到下雨吗?”
“岂但碰到雨,差点冻死了。”云林提起来还觉得身上发冷似的,把手
紧紧拢在袖里,“上山时便下细雨,那米家山水,倒是真迷人,我只顾慢慢
走着玩赏,不知走了多少路,听见惠泉寺已敲晚钟,那是快天黑时候了。雨
是夹着风大起来,雨伞已经遮不住,身上湿透,一边走一边抖嗦,心想再找
不到地方避一避雨,也许就冻死在这山路上了。”
“树底下,崖石底下都可以避一会的?”
“不行,不行!”重提起来还觉得可怕,也可知那天风雨是如何可怕了。
“好在走了一会,忽有个砍柴的走过,告诉前面有个山亭可以避雨。”
“我问他回了些柴,在亭子里烤一烤火,衣服才干了。天是很黑了,简
直看不见路,正在不得主意,家里恰好派轿子找来了。”
“可见篮舆还是少不得的!”两朋友一边说笑走出去了。
四
云林五湖倦游回来正是黄梅天气,终日下着牛毛雨。阁里残余的书画,
都黏滋滋的生一层绿霉,摸一下就得洗一回手。门窗关着黑得不见人,敞着
却又不时吹进街巷臭沟子的气味。
连日虽然下着雨,清閟阁上却不断的有亲戚故旧来探望。他们都是带着
专诚并人事来问候。主人一向怕会客,近来因家中减政,辞了阍人,有客来
一直往里走,碰到面只好会了。主客寒暄三两言后,常默然相对。有些自以
为解事的风雅人,就絮絮的与主人谈诗论画,推崇一番之后,便诚恳的请求
墨宝。
今天又来了一群爱好风雅的客人,围了主人求诗画。云林耐烦不过,只
得默然笑应着。正在无可奈何时,叔明恰好来了。
叔明见样,笑道,“我看大家都同我一样主意,没收到画债是不甘心空
手走的,好歹挥几笔吧。”
附近三几个亲友见说齐声道,“来清閟阁如入宝山,谁肯空手回去。好
歹大笔一挥吧!”
云林苦笑着默默走进里阁画案前,心中纷纭不悦,懒懒的提起笔来。早
有书僮把纸铺好了。
客人听见主人写画去了,一个个蹑足含笑走来围了画案。云林连头都不
侧一下,只顾向窗栏出神。
一会儿伸纸连写了三四张竹子,以为可以了债了,谁知面前画纸却不绝
的铺上来。众人口中说着好话,陪着殷勤的笑,掷下笔走开去是神仙也做不
出的。
云林只好毫不思索的一张张画下来,此时阁内气味渐浊,知意的书僮,
又频频向宝鸭内添香。叔明见他朋友脸色青黄不堪,只得上前说道:
“天已要黑,主人也得歇一歇了。”
那些已经拿到画的客人都答该去了。
作别时客人益发殷勤的恭维,三五个文诌诌的先生还絮絮的谈诗画,有
一个年老些的高声说道:
“此真所谓写胸中邱壑,作文章所谓一气呵成,神来之笔也!”
云林已经疲乏极了,听着这样恭维话,更加不耐烦,低低叹道,“写什
么胸中邱壑,写胸中晦气罢了!”
几个站得远些的客人,尚未听清楚,那老者以为云林必是答他方才的话,
抢前说道:
“您说写胸中什么气?”
叔明早听清楚他朋友的话,他看了云林一下,代答道:
“他说,写胸中逸气。逸字下得好!”
大家很小心的记着这画家的话,当下殷勤道别了。
(初载 1931 年 3 月 30 日《文艺月刊》2 卷 3 号)
《千代子》
自从支那料理屋的小脚老板娘来了之后,这京都市外不景气的大文字町
的人们,尤其是女人及小孩子,忽然显得格外有生气起来了。没有看见顶不
肯白费光阴的酱油店的老板娘天天早晨站在鲜果店门口同他们的老板娘吱吱
喳喳的,又说又笑吗?糖果店的大女儿似乎也因为有了有趣的新闻,特得了
家长的体谅可以向对门木炭店的二掌柜公开的挤眉弄眼的谈笑了。孩子们更
象忽然发现了什么奇迹一般。下了学那一天不是三三五五成群结队的走到料
理屋左右,交头接耳的嬉笑嘴里嚷嚷要见老板娘呢?有时等急了便大家拉了
手成一个圈儿转着走,口里唱“呛——呛——呛——小脚儿呛,南京呛,”
再不见出来,淘气的孩子便大声唱“南京姆士呛——”直到料理店的伙计小
顺出来开了嗓门,提起山东调子嚷了几句,还得张了胳臂赶小鸡那样,嘘,
吓,嘘,才把他们算是轰走了。
这些鬼灵精的孩子们有时还不甘心走,他们一个一个回头向小顺作鬼
脸,学他的声调说“伊奴,八哥,八哥,伊奴,”女孩子就放声叫“南京姆
士,小脚儿姆士,”有一回不知是那个女孩子提高嗓子叫道“南京小脚儿伊
奴八嘎!”大家哄然放声的笑,于是大家高声叫喊。料理店的老板看血本的
份上当然犯不着赌一口气给孩子们闹关了门,常常倒转过来喊小顺儿别同他
们胡闹。“君子不同小人斗”这样的话一说,血气方刚的小顺就平和了许多
了。
这一天孩子们又起了一会哄,见没有闹出什么花头来,有些便无精打采
的走回家找糖吃,有些拉了学伴跑到神社前的空地上抛球捉迷藏去了。
大人们看着孩子们的起哄,都咧着嘴笑,这兴头比赶除夕的八坂神社的
庙会差不多吧。本来呢,京都市民是出名的和蔼有礼的了,他们为了他们的
令誉,对支那人原也是一团和气,绝不象那暴发户的江户儿见了死老虎还要
打几拳才痛快。可是自从上海之战以后,支那虽受了相当膺惩,但不幸的是
日本健儿也送掉了不少的命,禁不得各大日报天天用大号字登载前方消息,
用大号字载着国难的社论,尤其是那挂着铃铛飞跑的送号外人,常常在半夜
把大家从温暖的被褥中闹出来给与一种永远不忘的又惊喜又愤慨的消息。这
样种种薰陶习惯,近来这古道的京都人已多少变更了性情了。
孩子们分散之后,街上忽然冷清起来。吉田鲜果店的老板正色的向他的
朋友中村君发议论道,“无怪乎上星期公论堂那个演说的讲,支那人,男的
是鸦片烟鬼,女的一多半是瘫子,那三寸的小脚儿,你想她能做什么事,这
还是我们日本人没有拿准主意,在上海若是连着打下去,还不灭了他的国
吗?”
那个朋友也记起先时主战派的演说,讲支那人怎样怎样没有希望灭她真
是容易的事了。他也是受了报纸薰陶的人,当然也同意朋友的议论,他笑答
道,“如果我们去年什么都不管,打下去,此刻你我都可以放量吃支那料理,
玩支那女人的小金莲了。哈,哈哈。”
“什么,你们要玩支那女人吗?”老板娘脸上微微发点热,在屏风后带
笑喊道,“请你们留心日本女人的拳头呢。”
老板娘说着已经走出来,中村迎着笑说,“我们商议娶小脚姨太太呢!”
“我就不明白,走不了路的小脚婆娘,弄来家做什么?”
“玩罢咧!”中村哈哈哈得意的笑,他的笑声似乎这事情真是有了影子
的样子了。
“中村君,你再说,我要告诉你的太太了。”老板娘恨恨的笑又指丈夫
道,“若是他弄一个,你看着吧!”
“说得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吉田叹口气,喝了一口酽茶,又道,
“弄一个。拿什么养她。现在自己连吃咸萝卜白饭都要打算盘呢。我早就看
透了就是灭了全支那,我们还是我们罢咧。讨小脚姨太太的还是那些军官,
那些政客。”
“这话也有相当的理由,全世界都在闹经济恐慌,那一国的商人都嚷不
景气,谁叫我们做了商人呢。”中村停了停才说。
这不景气三字一提起来,大家触动了心事,再也提不起兴致来谈闲天了。
中村讲了几句不相干话,便在席上弯了弯身道了再会穿上木屐去了。
“爹爹,你们方才笑什么来的?”千代子从里间来笑问道。
千代子是个眼圆脸圆,头发漆黑,具有东洋女孩子美点的女子,她已经
满十二岁了,还没有弟妹,夫妇俩不由得不把她当作活宝一般了。
“唔,”父亲似乎答不出来,也不高兴再讲,只应了一声。母亲便接下
去说,“他们俩商量着要去支那娶小脚儿姨太太呢。”
千代子看见爹爹脸上不屑的冷笑一下,她便说道,“我知道爹爹不会做
这傻事,中村伯伯倒说不定。是不是,爹爹?”她一边说着摇着父亲肩膀问。
“你看事比妈妈聪明得多了。”吉田拉了女儿一双肉软的手儿放在鼻上
嗅。
母亲拿着火筷子拨火钵的炭,古铜的水壶嗤嗤的开了,她掀开茶壶盖放
了撮新茶叶,冲了开水进去,倒出两杯茶来,递与女儿,一杯叫她递与父亲。
因为不景气,这几个月来,吉田老板娘没有买过西洋点心或团子屉饼玉关之
类给丈夫女儿作下午茶吃了。近来都是吃一两块廉价的和制洋糖喝一杯热茶
便把下午混过去,现在的茶算得是今天下午的茶了。
“妈妈,忘记告诉你一件好笑事情,今早上学的时候,我看见那小脚儿
婆娘了。”千代子一边说,面上忽然露出笑意,好象还有余味的一般。
“在那里看见?”老板娘的茶似乎觉得特别可口,长长的吸了一口。
“真的看见,在内山医院门口,抱着一个小娃子。我因为很想细看她的
小脚儿,就跟她走了几步,那知道她倒走得很快,那对小脚儿得,得,得的
在马路上飞走,象马蹄子一般,好玩极了。”
“又有说小脚儿好玩的了,真是奇事!”老板娘看着丈夫笑道。
“爹爹,你信不信?只有这般大呢,”千代子说着用手指张开比了比。
“我看见过。在神户,大阪,多得很呢。”吉田说着划了洋火点了一根
纸烟。
“昨天百合子问山本先生支那女人为什么要缠足,她们不怕痛吗?先生
说支那男子喜欢小脚,她们便缠脚罢咧。先生又说支那女子很糊涂,男子叫
缠足便缠足。女子缠了脚便不能自由行动,男人要怎样就得怎样了。”千代
子很用心的一边回想一边说,“唔,他还说支那男人因为女人缠了脚不能自
由,他们就可以自由的出外弄姨太太回家来呢。”
“我们日本女人可不会那么糊涂。”老板娘见丈夫没有答话,她洋洋的
说。
在千代子脑子里,浮现着的支那女子真是怪物。在家里软得象一块生海
蜇,被水冲到那里便瘫在那里不会动了。偶然立起来走路,却又,得得,得
的象马一样走得很快。
她闷闷的伏在父亲肩上想了一会儿,她真想看一看那双神秘的小脚儿,
它果然是两三丈布条包成的吗?
“什么时候能看一看她们怎样裹那小脚儿才好呢。”千代子叹了口气说。
“又脏又臭罢咧,有什么看头。”母亲连忙答。
黄昏近了,老板娘下到厨房里。这时空间里充满了烧小青鱼的腥味。这
是千代子顶不爱吃的一种菜却天天得吃一次,“这还不是为了省钱,”那天
妈妈对她解说她要买这样小鱼的话时,声音是哑的,只差没有流下泪来。千
代子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可怜,真想痛痛快快替妈妈哭一回才好呢。
她闷闷的站起来把上学穿的酱红裙子折好,放在壁橱的架上,用父亲的
小皮箱压着,明天早上穿就很平整了。这是很麻烦的事,家里本有前年买的
一个电气熨斗,母亲却收起来不肯拿来熨衣服,怕费电,又多一点支出了。
正在此时距离三四丈远的支那料理店炒莱却炒得很热闹,油香肉香夹着
炒菜铲子的急忙清脆的响声,一直送过来。前年,上海战事以前,千代子一
家曾去支那料理店吃过一回饭,差不多样样东西都很可口,碗碗里都装得满
满的,末了却吃一个空,大家饱得发胀,只花了两元饯,连会打算盘的妈妈
都啧啧叹服了。啊,真香,怎样能再吃一次。
千代子咽了一口吐沫,忽然想起早间山本先生讲的话来,立刻跑出来向
父亲道:
“爹爹,山本先生说支那东西真是又多又便宜,象平常做买卖的人家每
天都可吃大条鱼大块肉,桌上一摆就是十来碗菜。他常到朋友家吃支那料理,
他是到过支那的,亲身经历过,一点都不扯谎呢。”
“你嗅到支那料理味儿嘴馋了吧?”父亲正在整理帐本,回头笑了笑道。
“其实真是好吃,我觉得比西洋料理好吃些。”女儿见说对了也笑了,
她接下说,“我们也去支那做买卖去吧,爹爹。”
父亲沉吟未答,千代子又补一句,“山本先生说满州是我们日本生命线,
日本人去到满洲就有生命了,都住在日本将来是会饿死的。爹爹,他说的很
对吧?”
“对是对的,可是我们去不了。”
“怎么去不了?”
“原因多得很,讲给你听,你也不懂。”
“我懂,你讲好了。”
“再说,支那不是抵制日货吗?你不懂呢?”父亲微微伸了懒腰,把看
帐本用的眼镜卸下来。袖了手呆呆的望着火钵子。千代子明白爹爹这是想心
事了,不敢再多言语,只轻轻的念道“支那人讨厌啊。”无聊的走去厨房了。
第二天是星期,吃过早饭,已是八点,还出太阳。爹爹上柜台前坐地去
了。妈妈沉着脸在楼上打扫。千代子抱着一堆换下来的衣服走到水槽边,放
了洗衣盆,拿出搓板,拧开水管,让水哗哗的放。她不知为什么,今天也特
别的觉着不快活,连早晨父亲特意给吃的苹果,吃到嘴里都不香。她把卷袖
绳高高的束起两袖,露出红润的胳臂来,手放在盆里,觉得有点冷,抬头看
看天,天还是阴沉沉的,她拧住水管,正待放衣服下盆,只听妈从楼上后窗
叫道,“千代子,别洗啦。百合子来约你洗澡去,快出去吧。她等你呢。钱
给你,接着。”妈把一个五厘钱掷下来,随后又掷了两条毛巾。香胰子楼下
有了。
千代子象是忽然遇了大赦一般,面上登时满了笑容。澡堂在日本真是女
子的洞天福地,尤其是在阴冷的秋日。试想在阴冷的日子从一间四面都透风
的木板纸窗子做的房子换到一所热汽满屋的温室里会觉到多么舒服呢。好处
还不止这一点,一班人恐怕觉得最难得的是只花五分钱,由你洗到完时用无
穷尽的干净热水吧。难怪酱油店的老板娘,糖果店的大姑娘一去就洗三四个
钟点,有些是谈天的聪明女人,简直把澡堂当作她们的茶馆了。
“妈,我去了。”千代子喊着穿上一双半新木屐,披上一件单外衣,洋
洋得意的跳到外间。百合子正倚在帐台前同父亲说话。
百合子,比千代子大两岁,是个长身圆脸,眉毛漆黑,皮色红润,刚懂
些事理,很信服大人话的女孩子。她简直是小学校三个先生的留声机,她常
常背出先生说过的话,一点都不错,甚至一些语助词,都不会遗漏一两个。
所以先生们都非常喜欢她,常常拍着肩膀当着人夸奖她,说,“她可以作日
本少女的模型。”
近来山本先生常常特别灌入学生爱国思想。他说,爱国就得打敌人,第
一个敌人却是露西亚,可是露国大得很,挂了红旗以后,又一天比一天厉害,
日本同她打得先扩大自己的实力,唯一的方法,就是吞并了目前动乱无止的
支那。说到支那,他常常冷笑道,“支那真是一只死骆驼,一点都不必怕呢。
你想男的国民整天都躺在床上抽鸦片烟,女的却把一双最有用的脚缠得寸步
难移。实在说,这还不等于全国人都是瘫子吗?”学生想象到一国人都是瘫
子的样子,未免好笑,都哈哈的大笑起来。百合子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回
家来就学给父母及左邻右舍的朋友听。她说时脸上的表情却是非常真挚,听
的人都啧啧叹服。
千代子一望百合子脸上严重的神色知道必有什么新闻要报告了。她还没
问,百合子拉了她急走出店门,携了手才说,“千代子,有好新闻呢。”
“你猜不到的。”她伏在她的耳上,小声道,“刚才我在楼上看见那小
脚女人抱着孩子走到山手町的澡堂去,她是避我们这町的人呢,跑到那远一
点的一间澡堂去。”
“我们也会,你说好不好?”千代子高兴得要跳起来。
百合子得意的点了点头,“去就去。小脚儿,又臭又脏,配到我们日本
人的澡堂吗?”她说着,脸上无端的愤怒起来,她决然的说,“我们为了爱
护日本人,应当不让她洗。”
“怎样不让她洗呢?叫澡堂挂牌子禁止支那人洗澡吧。”
“那不行的,我同你今天做一件爱国大事吧,”百合子忽然计上心来,
得意得很,她重伏在她朋友的耳上窃窃的说,“我们想法羞辱这个支那女人
一顿,岂不是好?”
“好极了。”千代子一路高兴得咯咯的笑个不住。这该是一件多伟大的
事呵!
到了山手町,手掀开澡堂的青地白阳字的布帘,千代子的心里忽然一阵
乱跳,说怕也不是,倒有点象心酸。她那次看到教高等班生物的先生拿着一
只青蛙破肚子给学生看,很象这样的心跳,这不奇怪吗?跳什么呢?
她们俩各交了五厘钱给柜台,便脱了木屐跳上浴室外的席地,直走到穿
衣镜前放下衣物。
脱衣服时,千代子偶然望到镜里的她,脸是飞红的,嘴唇似是跳动,笑
得很不自然。望望她的同伴,却也不象平时那么笑得可爱,不,笑得是有点
可怕呢。怎一回事啊!
脱过贴身的汗衫及小裙子,她们都用毛巾掩了下身,交换了一个顶不自
然的笑,走进澡堂里去。
推开澡堂的玻璃门,里面看是别有天地呢。又温润又洁白的热汽充满了
空间,嗅到的是清新馥郁的肥皂味儿,听到的又是种悠闲娱悦的笑语声,间
中也有一两人低低的度着曲子,那也是多么可爱的调子啊!
她们俩人默默的一边欣赏,一边跳入碧清的热水池里浸着。真舒服这好
似在母亲的怀里一样。
热水池边上那一角有三四个正在洗澡的女人围着一个白胖娃娃逗着又说
又笑。都是那么起劲,那娃娃一定很有趣吧。千代子望着不自觉的,游水泳
到那堆人的后面。
怪不得大家那样起劲,原来是那个胖娃娃作着各样的怪脸逗人,他自己
时时也咧开那熟樱桃样的小嘴,露出几个洋玉米粒似的小白牙向着人很天真
的笑。他的母亲面上却露出母亲特有的又得意又怜爱的笑容。她在瓷砖上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