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6
着,将娃娃放在水面拍拍的踏着玩。围着他们的几个女人都是目不转睛的望
着小娃娃,她们笑得多么自然,多么柔美,千代子不觉也看迷了。不到一分
钟她也加入她们的笑声里了。
百合子一言不发的在一边浸着身子,听着千代子加入那一堆女人的笑
声,她知道那抱娃娃的就是小脚女人,她不免有点生气,同时却又有点感到
自己的孤寂,一阵无名的烦恼袭上心来,却又不好意思发挥,心下骂道,“千
代子到底是小孩子啊!”小孩子怎么不好呢?问到自己,却又答不出。
闷闷的浸了一会儿,她跳上瓷砖地,拿了一个小木桶,接了温和的自来
水,只管往身上冲,一连冲了七八桶子都不知用肥皂搓。这样不绝的冲法,
似乎想冲掉身上什么讨厌东西的样子。
不一会儿,她望着那个女人抱着娃娃出了热水池。娃娃笑,大家又一阵
陪笑。女人匆忙的用雪白的干毛巾擦干了娃娃才擦了擦自己,她原没有洗澡。
她大大方方的向笑的人点了点头,微笑着,洋洋的推开玻璃门出去了。真是
怪事,怎么连千代子也象忘记了这是支那的小脚婆娘,她也同大家一样笑着
看她出去了呢?
“千代子,来。”百合子忽然叫道。
“什么事?”千代子望着她同伴板板的脸孔,有点怕却又有点不舒服。
“你真是不中用,怎着一进来就把方才讲的话忘得干干净净啊。”
千代子脸上虽有些忸怩,可是心里并没感到什么不快,她一边冲洗身上
肥皂沫,一边答道,“我也没有忘记,只是人家好好的,怎样去……”
“你真是小孩子,怪不得芳子看不起你。”百合子对于千代子没有什么
法子,只好另找题目刺她一下。
“为什么只会怪我呢,你为什么不开口?”千代子低声委屈的说。
“得了,得了,还有理说呢。下回我可不同你这个小孩子共事了。”百
合子气呼呼的说着,一边拼命放水冲洗身子。她下意识地想藉着哗哗的水响
声,再听不到千代子辩驳一句话了。
千代子打开两条发辫,用带来的香胰子搓,搓得头上高高的象披了一头
白绡纱,手上是异常滑腻舒适。她用温水冲,冲了又搓香胰子。这默默的工
作使她忘去了一切的不快。她在悠然的享受着澡堂内一切,不一会,她漫声
的唱起歌来了。
两人洗完澡,已到十一点钟。当千代子与百合子同坐在近门的席上穿木
屐时,望到自己红得象珊瑚珠一般的脚指,她才觉得忽有所失的惘然起来。
在路上有好多次她想问一问百合子仔细看了那个支那女人的脚没有,怕挨
骂,才没敢开口。百合子好象已把这一早的失败计划忘掉了,她还是同她朋
友有说有笑的走路。
(初载 1934 年 4 月 1 日《文学季刊》1 卷 2 期)
《小英》
自从三姑姑的婆家送了好日子来,小英每天早上总忘不了拉着她妈问“还
有几天三姑姑才做新娘子?”或是说“妈妈,三姑姑怎么还不装新娘子?”
早上妈妈事情忙给她问腻烦了,常笑说她“你着急什么,又不是你做新娘子!”
打杂的张妈常说,其实小英着急问这事并不算奇怪,她还不能算六岁、
到今年四月才满五岁,比表姑太家阿圆还小两岁呢。那一回,阿圆坐在屋里
吃午饭,听到街上过新娘子的吹打,就跳着跑出大门看去,还碰倒了她爸爸
的好几十块钱买的金鱼缸呢。
大坊桥王家看孩子的吴大妈也是常说他们家的孩子大的小的都犯一样毛
病,闷在家里就整天哭闹打架,带出去在那家花轿铺前头玩就好了。那群小
乖乖都爱看花轿和那些花花绿绿的执事,有时还在铺子前头装娶亲玩。
小英听说三姑姑是要装文明样儿的新娘子,同张阿姨一样,她脑子里早
就想到三姑姑头上蒙着好看的粉红长纱,一直拖到脚后跟,身子穿着好看的
花衣服,手上抱看一大堆鲜花,许许多多穿新衣服的人送她进了一辆挂满红
红绿绿好看东西花马车里,前边排着乐队,打起洋鼓,吹起洋号的伴着花车
走,一路大人小孩子挤着嚷着看新娘子。
有一晚上小英做梦见三姑姑装新娘子向着她笑,把她倒笑得羞了。
祖母天天出门,回来时洋车上装满了一包一包的东西,阿三把东西提到
祖母卧房里去,母亲和张妈帮着一包一包的解开。小英必定站在旁边很羡慕
的看,祖母一边抽烟,一边诉说这套梳子买得巧,那面镜子找了好几个铺子,
母亲一边看一边啧啧的向三姑姑夸赞。桌子上堆满了一大堆崭新的物事,常
把小英的眼看花了,不由得动手去摸摸,母亲常瞪她说,“你动不得,站好
了看。”
裁缝天天抱着一大包新做好的衣服送到祖母房里,小英常跟着进去,三
姑姑站在玻璃柜前面试穿新衣服,有粉红的,有淡绿的,紫的,花的,镶着
金边银边同各色花边的,小英看得妈妈叫都听不见了,挨在祖母身边只说,
“多好看!多好看!”老太太看她那付羡慕神情,便搂着她笑问,“你也想
做新娘子,是吗?”
好了,今天妈妈告诉小英还有三天,三姑姑就做新娘子了。
家内各人更忙起来,早上爸爸去衙门转个圈儿就回来忙着吩咐事了。未
来的三姑丈也时常来,笑嘻嘻的冲着人,三姑姑也不出门,整天躲在房内收
拾东西。
好容易忙过三天,这天早上家里各人都比往常起得早,母亲同小英换上
一身新做的粉红衣服,小英跑出跑进的看大门前的扎彩,门口的板凳坐满了
人。吃了午饭不多时,花车军乐队都到了,客厅里,祖母和姑姑的房里也满
了客人。一会儿奏起军乐,大家拥着三姑姑出来,她果然也同张阿姨一样,
披着长纱,抱着鲜花,上了花马车了。
小英跟着母亲到了礼堂,三姑同三姑丈上了一个高台对着底下鞠了几回
躬,有两个有胡子的老头不知站在当中说了些什么话,一会儿大家下了台,
客人吃了茶点,三姑姑便坐了花马车走了。小英跟着祖母父亲母亲等客人走
完了,才回家,那时已经快近天黑。
晚上舅舅和舅妈,大姑妈和姑丈都在家吃饭,人虽多总觉不出热闹,祖
母时时望着三姑姑卧房的门帘出神,大家说话常常听不见。
晚饭后祖母吩咐大家早些休息,张妈就领小英去睡。
可是奇怪,今晚她躺在床上,过了些时,老是睡不着。她一会儿想起三
姑姑打扮得真好看,耳边还隐约的听见那热闹的音乐;一会儿她又记起吃茶
点时看见的那个吓人的老太婆,脸生得直象一个南窝瓜,那两只眼,看人的
时候,比大街口那个宰猪的还凶。母亲叫她同这个老太婆叩头。老太婆一把
拖住她,现在她的肩臂上还有些痛。不懂母亲为什么要她向她叩头。
“咳!”她重重的叹了口气。
张妈正在隔屋同母亲铺完了被窝,听见声音连忙走过来问:
“乖乖,还没睡着吗?”
“你来,张妈!”小英作出撒娇的声音,“我怕得睡不着。”
张妈坐在床边拉着她的小手说,“怕什么,睡吧,乖乖!”
“我怕今天看见的那个穿红裙子的老太婆同奶奶坐一块儿的,她的样子
真难看,比隔壁朱大娘还凶!”
“别胡说,”张妈忙说,“奶奶听见要骂的。那个就是三姑姑的婆婆。
快点睡吧!”
小英紧紧拉着张妈手,“你别走,我就睡。”她闭上眼想睡。
奇怪,还是睡不着,耳边隐隐听见音乐,三姑姑又是披着好看的粉红的
长纱,抱着一大捧花站在面前笑,她被看呆了,不由噗哧笑出来。
“这孩子今晚怎的了!”张妈自语道。
“三姑姑打扮的多好看!”她把夹被拉了拉,似乎带羞的问:“张妈,
你想我还有多少日子才做新娘子?”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因为夜里母亲告诉小英第二天早上父亲带她去接三
姑,她在天没亮就醒了。客厅和堂屋早就收拾好,祖父的神位前也点了香烛,
供了鲜花果品。太阳满了窗户,父亲雇了辆马车,母亲连忙同小英换了新衣
服,父亲领着上车了。今天出门她不象平常出街的快活,因为她知道一会儿
便又要去同那个吓人的老太婆好好的行礼,这是奶奶妈妈嘱咐了又嘱咐的
话。坐在车里,她觉得很不舒服,头上的丝带好象扎紧了,有些痛,身上又
象有蚤子咬得发痒。她平常不爱说话,家里人都说她老实,每天大约只向张
妈或母亲问些话,她们事情忙,没空儿答她,她也就罢了。父亲整天不在家
的,她见了他总有些怕,那敢说话。
马车进了一条胡同,在一家大门前停住。门口站着两三个穿长褂的男人,
见车停下,那个胖子立刻上前开车门,迎着父亲面就是请一个安,嘴说着“请
进去。”
这当差的把他们带进一间大厅子里,这里摆饰比家里有些不一样,桌上
墙上虽是满满的摆着挂着,却没家里妈妈收拾得好看,地下又没有那大地毡
同那舒服的坐垫子。
茶送进来,小英正发愁怎拿那笨大的盖碗喝茶,大前天看见那个穿红裙
的老太婆扶着三姑姑后头跟着三姑丈进来了。父亲站起来,小英立在一边。
彼此行完礼,让坐又费了一些时光,大家坐下吃茶说话,三姑姑却站在
一边,后来还替那老太婆装烟袋。小英想“装烟,姑妈的秋杏才做这样事。”
她和三姑姑,父亲坐车回到家里,大家迎上堂屋去了。小英就走去找张
妈解头上的丝带。
一会儿小英走进祖母卧房的后面小屋子找东西,从门缝里望见三姑姑拉
着祖母的手坐在床上哭,一边说,“三天都是站着,腰脊骨都酸痛起来,他
们晚上打牌到一两点都不睡觉,我也伺候到那时分,……吃饭也不许坐到桌
上吃,女婿同他母亲坐着吃,叫我站在一边伺候,这是什么道理?”三姑姑
说着,祖母搂着她,叫她躺下歇歇。
“我还没脱衣服啦,”三姑说着重坐起来解纽扣,“她们,几个小姑子
昨天还说我做的衣服太老帮,婆婆说这料子不知放了多少年的;这样老憨花
样。”
小英听得不耐烦,想,“三姑的衣服还不好看?老太婆穿的绣花褂子要
让妈妈穿上才好看呢,怎会叫她穿到这样好看衣服?”
祖母也擦泪,说话声音太低,听不出来。
母亲由后院过,招手叫小英出来,吩咐她到自己屋里玩去。
吃午饭时,祖母和三姑的眼都红红的。她们吃了半碗饭便放下了,父亲
也只吃了一碗。预备的许多好菜都没吃多少。
下午太阳还没下去,三姑丈来了,说是接三姑姑回去。
不知因为什么,小英很不喜欢三姑丈的样子,她想起那个可怕的老太婆,
就是他的母亲,那个母亲待她姑姑很不好。
“母亲说没下太阳前就回去。你快收拾走吧。”三姑丈向三姑姑说。
小英望着三姑姑默默走去洗脸,擦粉的时候,眼泪一滴滴流下来。
合家怏怏的送三姑姑上车走了。
母亲出门买东西,祖母躺在床上拿手绢盖着眼睛睡,小英也觉冷静得难
过,走到下房看张妈补袜子去。
她翻着张妈的碎布包找好看的零碎布片,也盘腿坐在床上。一会儿她找
出一块尺来宽的大红绸子,说:
“这块给我好罢?”
张妈看了看红绸说:
“啊,这块好,美得很,替你的娃娃做一件做新娘的衣服罢。”听说新
娘子三个字忽然触动她今天好久要说没人可说的话。 “张妈,今天奶奶哭了,
你看见没有?三姑姑也哭了,她为甚么哭?”
“因她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离开奶奶,舍不得离开你。”“不是。”
她想了一想才说,“她是怕那个老太婆,一定那个老太婆欺侮她了。”
张妈向她瞪了一眼,她不敢再说了。可是从张妈的脸色,她知道她没有
猜错,静默了一会,她一面弄那块红绸子,一面又开了口:“张妈……”
“唉?”
“三姑姑不做新娘子行吗?”
(收入短篇集《小哥儿俩》,1935 年 10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异国》
昨晚蕙依稀记得被两个看护温柔的笑容和一阵花香送进梦乡去。半夜醒
来,身子还觉得有点飘飘的,象驾只小艇,荡漾湖心。
月光这时正穿过雪白的纱幕,房内一切白色的东西,桌椅,屏风,水瓶,
水杯等等都给镀上一层银色,浮在空濛的月光里。地板上几条长长的木香影
儿,似乘着微风,悠悠的筛来荡去。这分明一切都象浸在水中,这般浮动却
又这般幽静。
蕙揉了揉眼,记起“水浸楼台”的词句,但景物却是太凄清了。
低垂的帘幕,忽被风掀动,一阵似兰似梅的芬香送过枕畔,她翻转身把
额前短发掠起,睁眼一看,原来窗台上摆着一瓶白色的杂花,迎着月光吐艳,
那是圣洁的艳丽。
“原来有一瓶这样美的花,谁拿来的?”她想着抬了抬头,觉得脑袋轻
的,烧已退了。
她重复细看那瓶花,有百合,铃兰,蔷薇,燕菊,藤萝,原来一色全是
白的。花插得修短适中,幽雅脱俗,瓶子是细竹编的罩子,更显得美了,是
那双可爱的手儿弄来的呢?
“象我这样一个飘泊异国的人,居然有这般清福消受吗!”她想着忽觉
一阵凄凉,影上心头,身子乏乏的,便闭上眼。
她猜想这些花大约是她的女友太田或小林送来的。她想起她们可亲的容
颜及讨人欢喜的笑声,虽则她们俩长得不算怎样美。她常对人说,世界的美
女人,日本最多了。因为日本的女人,具有十足的女性美。凡女人特有的好
处,如温柔沉静,细心周到,爱美爱洁等等都较他国人完全,至于服从谦卑
与态度的柔和更非西洋或中国女子可以望其项背了。蕙还清楚的记得一班女
同学分别时的流泪,以及偶有小病时热心看护的情况。往时她因为日本女子
的女德这样齐备,不免疑心这多少不会是真情,可是那能每个人都装假,若
是假得那样可爱,不也很好吗?
本来她这一次的病,只是流行性感冒,来住医院其实也是因为芳子的苦
苦相劝。她含着泪发光的眼及颤动的声音是多么动人,呀,这可感的友情。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流泪了。近来因为自己时常生病,人变得很易伤感。
每回病倒床上,泪汪汪的便记起她的母亲。她才过五十,头发便已斑白了。
她梦寐不忘的骨肉大团圆,还不知何年何日能实现呢!她十几岁便嫁给父亲,
熬了十几年寒苦家计,十只纤指磨成枯树枝,好容易父亲经济丰裕了,便弄
了两个年青女人进家来,她不得不忍气吞声做贤惠的大太太了。“这日子简
直不是人过的,整个江山都让给人家,还得装出快活样子!”她时常听见母
亲对她的姨妈诉说。她的话真有李后主词意那样悲恻。她对姨太太从不露一
些憎恶颜色,父亲面前也未埋怨过什么人。可是在早晨起床时或午睡后她的
眼睛常哭得红红的。吃饭时她常常用汤水泡小半碗饭很勉强的吞下去。
“我是想开了的,活一百年也是一死。若不是不放心你们姊妹俩个,谁
还坐这个牢!”母亲所说的不坐监牢,倒不是象新女子要的离婚或远走,她
指的却是解脱一切的死。
同时她也想到她志气高傲的妹妹,她为了想替没有儿子的母亲吐一口
气,远渡重洋念书去。这孩子,她还未知道世上有许多读好书依然不能吐气
的人呢!况且中国内忧外患是一年比一年严重,政治与社会一样腐败,念好
了书,怕也没有什么用吧!
她自嗟自叹不知过了多少时,猛然开眼,觉得房内已不象适才那样亮,
窗外黑洞洞的,风已发凉,大约天将晓了。
“胡思乱想的竟辜负这样好的月色!”她自怨着觉得身子仍旧很疲怠,
没多久,沉沉的睡去了。
朦胧中似乎有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掠她额发,面前一阵白光闪过,蕙睁眼
一看,原来是姓吉田的看护。她笑眯眯的拉她手说:“好多了,好多了。”
试过体温后,吉田去了,另一个看护端着一盘子进来,上面有一玻璃杯
牛奶,一碟烤黄的面包,牛油果酱各一小碗,那朱红的托盘衬着雪白细致的
器皿,更加美丽,这里又带出日本女子的可爱来了。
“你今天可以吃些东西了吧。已经退了烧了。”看护溜转着她的漆黑眼
珠,带笑柔声说。放下盘子她就把蕙轻轻扶起,给她披了件白绒布外衣,用
三四个软枕垫在她背后,然后用手拢顺她的乱发,一边说,“你有几天没有
好好吃东西,怕没有气力多耽搁。我看您还是先将就吃点。休息一下,再梳
洗好些。”
她说完便递过牛奶去。
蕙含笑接过来,低下头喝。玻璃杯里映出看护慈蔼亲切的脸,她觉得熟
悉,却想不出几时见过。
“你的脸很熟,我好象见过你好几次了,贵姓呵?”蕙递过杯子问道。
“是吗?有好几个病人都说我的脸很熟,说出来却又记不起来。我叫上
田丰子,是那个笔画很多的丰字呢。”丰子含笑答。蕙忽然记起她笑起来的
神气,很象她的母亲!
“上田姑娘,你笑起来很象我们家里一个人。”她怕说象老太太,上田
不喜欢,所以只说家里一个人。
“真的吗?那多么好,你不用想家了,多看我几回吧!”上田这回的笑
更显得亲切了。
“你如果不嫌厌烦,我可是真要时常来看你呢。我朋友很少,而且都是
新认识的。”蕙用感伤调子诉说着,但她没有红脸,因为她面前的人,象个
母亲,自己便觉得是个小孩了。
正在说笑,忽然邻近礼拜堂的钟连连响了许多下,窗外鸟声都似乎肃静
起来。朝阳此时更显得美丽,木香棚底象有人筛弄金箔,闪着奇异的亮光。
花香悠然吹进房来,使人意销。
蕙静静的吃着面包。丰子忽然走到窗前站着。
直到钟声止了,她方转过身来笑问,“还要什么吃的不?”
蕙摇头称谢,却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给病搅胡涂了。”
“复活节。你没有看见我们大家送你的花后面还有一个花蛋吗?”她此
时笑得美极了,又温柔又天真,一边说着,走到花瓶前把花蛋送过来,顽皮
的举到蕙的鼻子尖。
蕙笑着抢过来,举在手上看,啧啧的称赞,“我半夜里就看见那瓶花了,
喜欢的很。现在又加上这一个宝贝,该怎样谢你们?”蕙说着眼眶有点湿了。
“这算什么呢!你也爱花吗?我天天给你换新的好不好?我顶喜欢插花
了。”
“你们插的花真是一种艺术,令人愈看愈爱。”蕙看着瓶子的花,想到
日本人家客座中,带有一瓶幽美的花卉摆在那所谓床间的地方。
“我们日本稍为好一点的人家,女儿大了都要教她们学点插花的常识。”
丰子说完常识两字,似乎怕人听不懂,重说一次 commonsense,她的英语,
也正如一般日本女人说的那样,象两三岁小孩咬字不正确的发音。这声音在
日本男子说出来,常令人心烦发急,女子口里出来,却加上一种孩气的爱娇
成分。
“如此,我先谢谢你吧。”
丰子一连三天都是清早便来给蕙换一瓶新采的花。到下午吃茶时或黄昏
前后,她便同另外两个看护来陪蕙谈天。说是怕她寂寞想家,给她解闷。
“你几时回中国去,带我去玩玩好吗?”这一天丰子笑问道,蕙还未答,
佐藤姑娘便插口道,“李姑娘也带我去。”
“第一个就得带我。”山本姑娘撒娇的叫道。
“为什么?”丰子问。
“你们都说我象‘上海小姐’,”她说着把额发往上一推,“你看,我
再带上一对珍珠耳环多象呵!”
“我明白了。这个姑娘想嫁一个中国老爷呢。她要戴珍珠耳环。”佐藤
笑向山本说。
“瞎说,戴耳环便一定得嫁人吗?谁告诉你这个道理?”山本的脸飞红
了驳道。
“你问李姑娘是不是这样规矩。”
“这倒不一走,平常大约新嫁娘都喜欢戴耳环做妆饰品,女学生是不戴
的,所以你们便以为戴了耳环的便是出过嫁的人了。”蕙代解围道。
“这也象我们梳日本髻的意思差不多,年纪大了快出嫁或新嫁娘都喜欢
梳日本髻。”丰子说。
“我的父亲去过中国,他会念汉文诗。他还去看过苏州的寒山寺呢。”
山本姑娘急促的要证明她与中国关系很深,“李姑娘,我没记错,寒山寺是
在苏州吧?”
“没错。不过那只是一个名气大的古庙,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不
是古时的寒山寺样子了。”
“听说现在中国许多好地方都给战争与土匪毁坏了。我母亲昨晚祈祷时
还替中国祈祷和平呢。”丰子说。
“我们今晚夜会,大家都给中国祈祷和平吧。中国打了这多时的仗,可
怜呵。”山本姑娘说着,眼眶有点湿润,似乎要掉泪。
“将来中国太平,我真要请你们到我家住些时,我母亲一定喜欢你们—
—还逛一逛北京。”蕙很诚恳的说。
“北京真是好地方,我姊夫寄来一打名信片,上面是北京风景,唉,金
黄色的屋顶,橘红色的围墙,白玉石雕刻的栏杆,简直象古画上仙人住的地
方一般。我姊夫说若是我到北京继续学油画,一定很快的成了一个画家。”
佐藤姑娘把一向的心事泄露出来。
“可惜昨天报纸又载着北京要打仗呢!”丰子叹了一口气说。
“千万不要打北京,上帝呵!”山本姑娘叹气说完向佐藤笑了笑。
“我们真的今晚就一同祈祷中国太平吧。”丰子说。
“下了圣经班,就在大讲堂合起来祈祷岂不好?”佐藤说。
当下这几个人高兴的谈了些别的话,临走时,丰子回身问道,“李姑娘,
你今晚要吃什么饭,让我告诉他们弄去。医生说你的感冒已经好了七八成,
再过三四日便可出院了。”
“医生舍得她出院,我们可舍不得她出院。”山本姑娘顽皮的说,“你
得多住两天再走。”
“谁希罕住院呢,废话!”佐藤嘲笑说。
“我也不愿意走,我倒真喜欢再多住几天同你们玩呢,难得你们都同我
这样要好。”蕙正色说。
“我看李姑娘欢喜西餐多一点吧。今晚菜单上有布丁。哦,你不喜欢那
个西米布丁的,我吩咐他们给你做一个小的苹果排吧。”丰子接着说。蕙笑
着点头,望着她们三人笑嘻嘻的出去。
蕙这几天浸在友谊的爱抚里,心里自有说不出的愉快。全身退了烧,头
目都清朗起来,她不耐烦在床上多坐,她们走后,便轻轻溜下床来,拿过一
本诗集,低声喃喃的念着。窗外棚底的小麻雀也似乎格外知趣,轻轻的唱着
飞来飞去。天空蓝得同北京一样可爱,京都屋顶青灰瓦色调的平匀沉静,令
人看了觉得真的到了北京了。
将近六时,忽然听见院前一片喧哗,人声嘈杂,来往脚步的急促声。“号
外,号外!”看护妇尖声叫着。
蕙闷听一会儿,不知究竟发生什么事,欲等看护进来问一问,多时也不
见一个人来。想按铃招呼,又怕事不关己,不便打听,但是房外仍不止的嚷
嚷,虽然声音不大,但情形却异常紧张。
闷不过,她重复跳下床来,走到窗前向外望。太阳虽已下去,天上仍然
没有云影儿,在棚上两三只鸟不动声色的蹲在枝条上。院内清静如旧,奇怪
呵!
忽然石铺小径上有两个白衣看护走过,那小白帽戴得高高的认得是丰
子。蕙急向她招手,她抬头望了一下,却似乎并未看见的样子,转过头去拐
弯去了。
这时隔壁的日本女人大声说起话来,“真的这样多的日本人死了?支那
人还配杀日本人!……”
蕙这时一切都清楚了,原是方才的号外带来这可怕消息。向来民族的仇
恨是不息的被一般野心的帝国主义及心窄的爱国主义者操纵制造,有什么法
子呢!正在迷惘时,有个年纪小的看护走过,投过难看与憎恶的眼色到她面
上。呀,还不是那个常笑得很可爱的小姑娘吗?
正六时,听见邻室搬送茶饭,病人致谢声,温和存问声,特别清晰。她
的饭却还未见送来。
直到七点半,天黑了,方有小看护送进一盘子装的西餐。她一声不响的
放在床前的小台上,始终连眼皮都不抬一抬,象进了一间空屋一样。
蕙照例致谢,但声音也只有自己听见。
日本人做的饭食,本来都不好吃。今天的简直使人不能下咽。一碟冲鼻
腥的炸鱼,一盘铁硬的牛排,尤其难堪的是菜里都未调味,盐碟子也未拿来。
一个西米布丁却象放了一把糖精,甜得令人头晕作呕!
她尝了一口布丁,便连忙推开盘子,和衣倒在床上。
在床上她想来想去的是明日怎样出院,怎样回国,一夜里连醒了好几次,
天还未亮。今夜皎皎的月光虽然依旧穿进窗来,床上的人却一直面朝着墙,
并不理会有什么月色了。
(收入短篇集《小哥儿俩》,1935 年 10 月,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写信》
(星期日早晨,隔壁张太太笑嘻嘻的抱着孩子走进伍小姐的书房。)
……伍小姐,好早呵!礼拜天还写字看书,真要考女状元去了吗?我等
“阿
您的礼拜等了不知多久了,今天在床上睁开眼就听见教堂打钟,我急道,
弥陀佛,可等到礼拜天了!”我从前十天就想求您给写一封信,看您天天忙
着上学,回来又看书写文章,不敢来扰您,心想慢些回他,也没要紧,不过,
这几天他又来了两封信。
……谁,就是他的爹。小姐,您不知道开眼瞎子是多么苦呢。象您多痛
快,有多少话,提笔就写出来。当初都怪我的妈,我爹倒是死要我上洋学堂
念书的,我妈怕上了学堂就变了自由女,上野男人的当,怎样也不放我去。
前天我还埋怨她老人家说,“你瞧,都是你当初不让我上洋学堂,现在闹到
成个开眼瞎子!看人家伍小姐多痛快,‘下笔千言’。再说人家还不是一样
金枝玉叶的保重,那里就会变成自由女?”她老人家也后悔了,现时天天送
小侄女上学去。
……要写什么话呢,想说的话真是太多了。我常想真亏得您记那整千上
万的字,要用那个,就写那个。我们不认得字的,就是想把心里装的几句要
紧话,临时要那句说那句都不容易呢?不知为什么原故我一见了象你们这样
“水亮”似的小姐们,就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了。那回我同他爹拌嘴,还对
他说:“你别看我一定得死挨在你家里的,看我明儿就找事做去,我是不怕
丢脸的。若在伍小姐家当做针线的比在你这狗窝里当奶奶强百倍。人家向底
下人说话,从来没有大声嚷一句,那象你们这没见世面的,芝麻大的事做差
一点就火了。我还不是你的底下人呢!”您没瞧见过他爹吧?真是牛性子,
一肚子草!若不是他开口就得罪人,还不早就是个营长。周奶奶的大儿子同
他一齐进军营的,人家连团长都已经做了!听说新近还娶了个千金小姐做二
房呢。
……他爹吃营里饭快十年了,现在还是个倒霉连长。一个月里不知那天
关到饷,除了关饷那几个死钱,一点油水也捞不着。每月家里没得等他关到
饷才有钱寄来。若不是他的钱靠不住几时寄到,他早就该穿几件凉凉快快的
小洋服了。你瞧,这一件小褂还是去年他的姊姊做了过节的,今年轮到他穿
了,总算我会省了,饶这么着,他爹一见面还抱怨说家里永远存不下钱。
……我常说,大人是“残花败柳”,破破烂烂穿一穿没什么要紧,小孩
子是一枝花,人人爱,除了没爹挣钱的就不该打扮成个小要饭的样子。小姐,
你说是不是?……他爹顶宠他,每回捎东西来家,只有他的,两个姊姊一样
也摸不着。四妞儿还好,不当回事,三妞儿就常常生气背地里哭。我说,“十
个手指有长有短,有什么好比的。”
……共总生了七胎,只落得三个,不在的是三个小子一个丫头。死一个,
他奶奶就怨天怨地的心痛好久,他爹就同我拌一回嘴。你瞧他爹讲的好笑不
好笑;他那回在那里咳声叹气的难过好半天,我看不过就说“什么事都是命,
反正阎王簿上没孩子的名字,小鬼也不敢来找。”他答道,你生得容易倒罢
了,我养得不易呢!”我听了也不理他,只有到背后去掉眼泪。人家自己掉
下来的肉还不痛吗?自从有了孩子,那一晚上我睡过好觉,刚刚闭上眼,不
是小二要撒尿就是三妞喊肚子痛,或是小的嚷肚子饿,一晚上不知要爬起多
少回伺候这些太子爷呢。就是两个女的也没偏没向的一样操心。你听,我才
刚过三十呢,头上已经不少白头发了。……唔——小乖宝,不要动桌上东西,
放下。小姐这里有大棍子打人的。
……“告诉奶奶”?哼,奶奶不信你的话了。奶奶爱小姐不爱你了。放
下吧,不要弄坏了,真是惯得不成样儿了。乖——,好宝贝,放下同小姐行
个外国礼。好乖乖,再行一个!拍手拍得好,数数几个手指头。……好乖!
你瞧,也不怪他爹宠他,这些玩艺儿都没有教过,他都会。他真会哄他爹,
上回他爹来家,见了面别提多亲热啦,满口的叫爹爹,两个姊姊就不是,见
了爹红着脸飞跑。他爹恼了,往后总没睬她们。
……我也说女孩子最会害羞的,本来已经不见一两年了。其实他两个姊
姊倒不见得比弟弟笨,“狗也会看人摇尾巴”,见大家不爱理,自然就不逞
能巴结了,他二姊还未满十一岁,弟弟的小鞋都是她做的。她的三姊,学堂
考试,还得了一个墨盒四枝毛笔的奖赏呢。算来这年头男女都是一样,象王
大小姐不比儿子强吗?一个月挣一百块,一个大子不留下,原封交他妈做家
用。王老太是一天比一天讲究了,绫罗绸缎四季衣服点着穿,上回去吃酒,
又见她穿一套新的,可惜脸上擦多厚的粉盖不上皱褶了。他奶奶比王老太还
大五岁,打扮起来却比她年纪小好多似的。上回他爹捎了一件缎子衣料回家
也没有说明给谁买的。我说,一定是给奶奶捎的了。儿子第一个想到的一定
是他妈,再说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儿子成人,也该穿一穿了。她还不肯要。
我立刻叫了裁缝来裁了。前天穿了去姑奶奶家吃酒,谁看见都说这个老太太
愈上年纪愈漂亮,真是老来娇。她老人家一照镜子也说连自己都不相信这是
她自己了。您信不信,若说吃穿都是命里注定的。您看王家大小姐不论穿什
么考究衣服,总是晃晃荡荡全身不服,您是不管穿什么都是熨熨贴贴的是样
儿。这可是又应了俗话说的“父打扮娇,夫打扮娆,自己打扮顶无聊”了。
……小姐真会说笑话。他也不打扮我,我头发已经快白了!说给人听,
真没人信,我来他家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私下替我买过一样东西,一条手
帕儿也没有过,从前我想起来就有点伤心,现在不了,他天生是个粗心人,
怪不了他。这一回捎东西都是我嘱咐了又嘱咐才记得的。本来“大丈夫四海
为家”,他们出去就不会记起家了吧?
……小姐是到过河南的,听说那里的风气很不好,这是我兄弟的朋友讲
的。那里的军官差不多都有女朋友。他们的女朋友,大半都是女学生,其实
是什么女学生,斗大的字不过认得三升,还会叽哩咕咯瞎撩一两个洋字吓一
吓人,那些没开过眼的军爷见了就佩服的了不得,天天跟着他们跑了。据说
没有女朋友挟着走路的大家都喊他做“老憨”,那就算不“文明”了。我兄
弟说,“什么女学生女学生的说得好听,其实还不是婊子装的。那些军官大
包衣料,大瓶香水的送给她们以后,两人就好到分不开了。”我兄弟叫我也
要提防我们的那个。……这可把我闷死了,河南离这儿不知有几千万里路,
他那里唱过多少台戏,我也听不到一句呢!前天我同王老太太讲心事,她说,
“男人心,海底针,摸不着,捞不着的,别太相信了好些。什么叫做丈夫,
只好叫尺夫,离开一尺就不是你的夫了。”
……若说他,本是一个老实人,这我信得过的。不过王老太说,“愈是
老实人愈容易做出风流事来。”她老人家教我写信去提醒他,他说若是没有
这事更好,若有就叫他醒一醒,不要叫人迷住了。小姐,您瞧,写信时能写
出这意思吗?上回我找了一位本家老爷写信,她说“写信不比说话,有许多
话是能说不能写的。”
……我也想不出怎说好。她老人家告诉我可以这样说,近来有个亲戚要
去河南,我想同他们一道去,看他回信怎说就知道了, 话这样说他会明白吗?
可是又不能说人家叫我这样说看你怎样答的。这样说他会知道人家教给我说
的吗?可是他来信问我为什么要去,我又怎样回他,能说我存心冤他吗?
……我看这真不容易写呢。还是不要写吧,啊呀,放午炮了,怎么我没
有说上几句话就这时了!过得真快呀!您不要就用饭吗?
……小姐,您不要客气。……既这么说我就说一句您写一句吧。请您说,
信收到了,家里大小都平安。叫他有便人再给捎件衣料来。 ……您写了没有?
这还是不写好些,恐怕他那里人多看见了要笑话我问他讨衣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