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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9

作者:凌叔华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9

雨淋漓,照好了一片,忽听茶店前几个男子高喊“不能在那里照像”,我们

回头一看,始知我们乃在皇太子登山纪念碑前,大家一笑跑回茶店去。

茶店前有汽车与公共汽车去御殿场的,我们想赶四点钟的火车回东京,

所以叫了一辆通常用的汽车,每人五十钱。不意车夫甚狡,非八人坐上不肯

开车,我们归心如箭,只好认晦气坐上去,车内当然挤得很了。

到了御殿场车站,买票上车,三等车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大都穿白衣拿

着金刚杖的朝山人,我与滢只好坐上二等车,换了票才安然坐下,夜来的睡

不足与一天的疲劳,这时候才觉到了。

途中买了一盒便饭,包裹纸的上面印着拙劣笔画的富士山,我一手便把

这张纸搓了。

(初载 1928 年 8 月《现代评论》8 卷 193、194 期)

《爱山庐梦影》

“不识年来梦,如何只近山。”一次无意中读到石涛这两句诗,久久未

能去怀,大约也因为这正是我心中常想到的诗句,又似乎是大自然给我的一

个启示。近来我常在雨后、日出或黄昏前后,默默的对着山坐,什么“晦明

风雨”的变化,已经不是我要看的了。我对着山的心情,很象对着一个知己

的朋友一样,用不着说话,也用不着察言观色,我已感到很满足了;况且一

片青翠,如梦一般浮现在眼前,更会使人神怡意远了。不知这种意境算得参

“画禅”不!在这对山的顷刻间,我只觉得用不着想,亦用不着看,一切都

超乎形态语言之外,在静默中人与自然不分,象一方莹洁白玉,象一首诗。

不知为什么,我从小就爱山;也不知是何因缘,在我生命历程中,凡我

住过的地方,几乎都有山。有一次旅行下客栈,忽然发现看不见山,心中便

忽忽如有所失,出来进去,没有劲儿,似乎不该来一样。

在我记忆里,最早看到山的,该是北京的西山吧?记得我五六岁时住的

房子有个后园,那里有个假山,山上有个茅亭,上边似乎有个匾,字题什么

“山亭”(或者还有一二个字,但因我那时认字很少,也就不会记得了)。

亭里似乎长满了野草,平日也没有人去,我是因为上去采狗尾草做玩艺儿,

时时上去。有一次蹲下来采了一大把草,站起来时忽然看见了对面绵延不绝

的西山。北方的山本是岩石多,树木少,所以轮廓显得十分峻峭潇洒。山腰

缠着层层的乳白色的云雾,更把山衬托出来了。过了一会儿,太阳下了,有

些山头的岩石似乎镀了金一般,配着由青变紫,由绿变蓝的群山,此时都浸

在霞光中,这高高低低的西山,忽然变成透明体,是一座紫晶屏风。

我不知在假山上待了多久。直到天黑了,女佣人来喊我去吃饭,我还呆

呆的不肯去,却被她拉了回去。她对母亲说我一定冲犯了后园里刺猬精或什

么精怪,她要为我烧香祈求。我本来并无目的要上那假山眺望的,更不会解

释了。

不久之后,母亲因要回广东,把孩子全数带去了。去看过外婆,我们便

住在黄埔附近一处濒海的祖屋,那也有两三个月吧。祖屋门外不远,便是一

个沙滩,滩上本有两三只无主的破旧木船,我们到后,它们便成了孩子们的

乐园了。除了刮大风下大雨,我们无时不在那里玩耍的。这个沙滩听说从前

是一个小港口,繁荣时代曾有货船游艇停泊,但在一次大暴风雨之后,有三

只船吹上下沙滩,海湾忽然变成很浅,船也不进来了。那些破木船搁在岸上,

村中的人,谁也不知是在什么年代。有只船里都生了比人高的野树,想来只

有对面的青山知道吧。说到对面的青山,更加使我怀念那逝去的童年了。

那时附近的几家孩子,常在沙滩上玩捉迷藏。记得有一次我藏在一块船

板底下,大家没找到我,等了好久我便睡着了。醒来时,觉得凉阴阴的,身

上衣服也有点湿渌渌的,不知是潮水来过,或是下过一阵雨。我懒懒的仍旧

躺在船板上,偶然望到对面绿油油的山头,被云雾遮住了,山腰有朵朵白云,

很快的飞来飞去,象北京小孩子溜冰一样。我望着,心里着实羡慕,很想参

加他们的游戏,但不一会儿,又阖眼睡着了。

忽然耳畔听到邻居的四婆的叫唤才醒来。她要我立刻回家,我不肯。她

问我缘故,我就把看到的小孩子驾着朵朵飞云告诉她。她大为吃惊立即拉着

我跑回家去。她跟母亲说对山的齐天大圣对我显了灵了,她得带我去对面山

上他的庙烧香,并挂名作他徒弟。这样不但可以消灾,还有齐天大圣保佑。

母亲立刻就答应了。为了感激四婆的好意,她特意买了一篮水果,央求四婆

次日带我去上庙磕头认师傅。到了那庙我发现所谓齐天大圣神像,原来是一

只金脸大猴子,身上披着金黄的缎袍子,香案上挂了成百成千徒弟的名单。

我恭恭敬敬的给那金脸偶像磕了三个头,然后庙祝就在我额上画了一道朱砂

符咒。他告诉我说有了道符,以后什么山神鬼怪,见了我都要另眼相看,因

为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他们不但不敢同他斗法,见了他的徒弟都得客气呢!

可是,我至今还不解:为什么我那时看见的青山高得很,常有白云朵朵

缀着?过了二十年,我再去的时候,非但一朵云彩也没有。连那山,也变成

一座平平无奇的矮山了。是不是因为我额头上的符咒已经无灵了呢?那个老

庙祝想来早已经作古了吧?我不禁又悠然想起 SaintFustache 在两只麋鹿角

中间,忽然看到幻境,那种喜悦,想来同我那时差不多吧?

我常自问我一生最值得夸耀的事,恐怕算是我比我的许多朋友逛的山

多,住近山的年数也比他们多吧?我曾漫游或住过许多名山或不知名的大小

山。在中国五岳中我到过四岳,和匡庐、峨眉以及南北高峰及大小三峡,在

日本游过富士、日光及京都的岚山;在欧洲的意大利西班牙,也去过不少古

迹的大山。在瑞士,山头带雪的山以及少女峰,在英格兰湖区的山及苏格兰

的高山,这些地方我都流连赏玩过。有不少的山,我且揣摸下它们的色泽形

象。当风雨长夜,它们会来慰问我的寂寥,我呢,常常焚几枝香,泡一壶清

茗,静静的享受“风雨故人来”之乐。

我常想对山水最富情感与理想的民族,中国人恐怕可算首屈一指了。我

们都是从孩提时就受过爱山水的训练。许多中国孩子很小就读过“空山不见

人,但闻人语响”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我们的诗人高士,却

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如果用近来的统计方法去算古今诗集里

关于山水的诗句,恐怕字数可过千万吧?陆放翁因为自己爱山,又怕人不懂

得看山,便指出一个有趣的看法说“看山只合倒骑驴”。辛弃疾也因为自己

嗜好山水,却怕年青人象自己那样失掉欣赏山水的机会,他所以写“只因买

得青山好,却恨归来白发多。”这两句词却不知曾害得多少暮年诗人落泪。

我时常想起,当我初学山水画时,我的老师(王竹林师专画山水兰竹)

再三说过:“你学画山水,第一得懂得山水的性情脾气,等到你懂得它的性

情脾气到了家,你就会猜到了什么时候它要笑,什么时候它发愁,什么时候

它打扮起来,什么时候它象是生气,什么时候它会假装正经不理人。到你真

的懂得山的脾气,你就会下笔潇洒自然了。就算是画的不照古人画法,你也

可以自成一家的。”在那时我只有七八岁,我只觉得他说得“好玩”,却未

想到这原是中国画的高超微妙道理。这在我单纯洁白的灵府,永远留下一个

神的启示。等到我成长后,我才发现这些意思是古代中国画的大师曾说过的。

后来竹林师南去,我从另一专攻山水的女师郝漱玉学画,她似乎是怀才

不遇,学问很不错,惟终日郁郁寡欢。她训徒极认真,每天要我至少画两幅

山水经她改。有一回我说:“我看到过的山水全都画完了,怎办呢?”

她答得很好“那里会画得完……”,她的话不光是帮助我作画,还助成

我的爱山癖,这一点倒很值得一提呢。十几年前我住在匡庐,每日在外寻幽

探胜,一次竟找到五老峰,当我仰瞻俯视那神奇的峰峦邱壑时,悠然记起她

的话,我感动得象一个教徒到了圣地的流出眼泪来。她的话在我近年才发现

正同宋郭熙的“林泉高致”里所说的差不多。我想此刻应录出郭熙的话,会

比较清楚一些吧。

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想是如彼之误),远数十里又如此,每

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此处如此仍是如彼

之意),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

百山之形状,可得尽悉乎?山春秋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

不同也。

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阳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化不同也。

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

中国诗人对山真是多情,他们不论在那种心境,都会联想到山。想到他

的爱人,也会想到一抹淡淡的远山,别离时吟出“带汝眉峰江上看”令人意

销之句。姜白石的“江上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我们会意味着“水仙曲”

的潇洒缥渺的意境。

山峰本来只是靠形象来显示它的姿致,音乐也是一种纯粹形式的艺术,

它靠一种抑扬顿挫开合承转的关系,使听者传出情感来的。中国诗人竟能借

山峰型色来传示音乐的感情。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经心折以下两句诗: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由数峰青给予我们内心的意象使我们意味到

那曲子的乐声,因而联想到弄乐的人。而江上数峰青青的,却陪伴着一个寂

静的心。借用山峰,能说明一种微妙的意境,我们真是想不到吧?

除了北京的西山,与我相依最久的,要算湖北的珞珈山了。在日寇将侵

入武汉时,我们急要离开住过三年的珞珈山,山坡上手植的两株紫白木笔,

在别离前几天,竟开了好多朵花,那时正是六月,谁能不说这是奇迹呢?谁

能不相信这是珞珈山多情的表示呢?我那时真体验到李后主悲凉的词句:记

得仓皇辞庙日……挥泪对宫娥”了。战后我回到旧居,书房前的三几株梧桐,

已高过楼顶,山坡上数百株小松,也高过人,起居室前的蔷薇,也极茂盛,

只是园中的两株木笔已寻不到了。我独自立在空屋前凭吊好久,这是与“短

歌终,明月缺”一样无可奈何的了。

在抗战时,我们随武大迁校乐山,因为武大教授临时住宅筑在万佛寺山

上,面临岷江,正对着苏东坡读书居所的凌云寺。这一带的江声山色,就是

乐山人所自豪的“桂林山水甲天下,嘉州山水甲桂林”的根据。据传说,这

也就是古来所称的“小三峡”,也是“思君不见下俞州”的地方。不少大诗

人(黄山谷手迹甚多)到过峨眉与嘉州。在对面的山里,还有两三个汉墓,

由那里面浮雕的山川人物,我们还可窥见当年华阳国志所描写的盛况。

到乐山的第二年,日寇仍未有退意,我就卖掉带去逃难的衣物,找到一

个相识的泥水匠的头儿,买些川中特异的木材砖瓦,盖了一座小楼,与对岸

山上的凌云寺遥遥相望。那时日寇正由粤北上,敌机时时飞来,我每日坐在

小楼上对着入画的山川,悠然的看书作画,有时竟还写诗自娱。有一次写了

一首七绝,苏雪林看到,她极为称赏这两句“浩劫余生草木亲,看山终日不

忧贫。”那时川中物价节节高涨,敌人近境,人心惶惶,大有不可终日之势。

幸我终日看山,心境坦然不为所扰。我至今还感激那多情的山水,在难中始

终殷勤相伴。

不知为什么,欧洲的山,在我印象中,殊为漠漠。我虽羡慕过瑞士少女

峰近旁的高山,留峦过翡冷翠的平山,但相别后,从来没有再梦见。英格兰

湖区诗人那里的山,诗人华兹渥茨的故里的“草海”,我也十分留连过。记

得我最后去的一次正在深秋,各山都被丹黄秋树妆点,清澈的湖水,被蔚蓝

的天空衬托着。我背了画囊,行吟其中,有如仙境。当时我真的决定把伦敦

的寓所租出去买一间小房在“草海”村享受一两年清福,可是我回到伦敦后,

这计划便也烟消云散了。

同样,在苏格兰的理梦湖的高山漫游时,想到司各脱大诗人的名句,也

曾感动得在林下水边生了不少遐想。高山地带的土风舞,在古色古香的城堡

里掩映生辉,也曾使我暂时乐而忘返,但是相别后很少再想起来。到底是西

方异国情调,没有移植在东方人的心坎上的缘故吧!

我在伦敦住了前后近十年,住处一直也是在山地——汉士德区。我的住

所距离那著名的汉士德山邱不过几分钟的路,那是伦敦艺术家及文士聚集的

区域。大画家 Constable 与 Turner 都画过那些山林。诗人叶滋故居也在那里,

他的诗多半在那里写的。但不知何故,我只觉得那里只象北京的“陶然亭”,

南京的“雨花台”,除了风流文士或怀古骚人去了又去,普通人,只是去凑

热闹而已。春夏二季的周末在汉士德山林间,常有 Fair(集子),许多人开

着车带了家人小孩去那里玩上一整天。我生性最怕赶热闹,十年中只陪人去

一二次。

平日倒常常到汉士德山林散步,我想最令人留恋的,还是在秋天吧?那

里一堆一堆的树林,经了霜,变得红、黄、紫、赭各种颜色,在高高低低的

山邱上点缀着。天是格外清朗,可爱得有如意中人的双眸,映着远远的粉白

古式屋宇及尖顶若佛塔的教堂,游人三五散落在林间泉畔,意态潇洒,很象

一幅画。我摘一把野菊花,两三枝经霜的秋叶,走回家去,增加了心中无限

诗意。

不知又是何因缘,我住到裕廊山上来了。房子前面有十二扇窗,打开了,

即面对着一座青青的山。星洲四时如夏,那青色几时都不会改变,除了在雨

中罩上一层薄纱,大有“山色空濛雨亦奇”的姿态;或是凌晨,日未出时,

朝雾掩映,山腰横着一条白练,颇似浮世绘的古画,令人意远;又或月夜,

银色光辉,远近弥漫,山海、田野若隐若现。屋前阵阵的草香虫鸣,亦颇增

加月夜清趣。惟近年每遇佳境,我就格外变得静默,这可算得美学家所说 “无

言之美”吗?

裕廊山本来是很平凡的山邱,据说在南洋大学筑屋以前,只是一座火成

岩石,且生满了无用杂树的山而已。我没有研究附近村庄山林的历史,也不

愿用想象来妆饰它。我想裕廊虽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除了杂树野草也无其

他宝贵的出产,但是这并不能减少我对它的爱慕。我常想只要它是山,只要

它有草木,已足令我心折了。

自从经过二次世界大战,又亲自耳闻目睹许多因战争而产生的悲惨故

事,我不禁从心底的厌恶历史这门学问——我恨读那些开国帝王及他的功臣

建国史;我也厌闻所谓文明种族远来开化野蛮部落的丰功伟绩,理由是我在

那种辉煌的旗帜底下,只嗅到牺牲者的血腥味儿。我一向对于古迹,尤其是

有开化史的古迹,只感到无限的厌恶与憎恨。

我对于这濯濯童山的裕廊,不但没有觉得枯燥,反而倒庆幸它还保存无

邪的单纯,这里既嗅不到历史的血腥气味,又听不到庸俗的浮夸。它的稍带

洪荒状况的草莽,它的单调粗野的森林,却代表了永恒的素朴。在一个饱经

世乱的人看来,这是一部原始诗集,也是一个最符合现代人艺术理想的意境。

我初到裕廊山上住的一个黄昏,山脚下的一个人家,派了四个男女孩子

上山来找我。他们最大的是十岁吧,以下相差仅一两岁。这些孩子,衣裤破

旧,脚上都没有穿鞋,但他们天真憨态可掬。先是最大的一个女孩对我说:

“你是先生?我妈说要你教我们读书。”她随手就把她带来的一把小葱、

四条黄瓜摆在桌上,她说:“这给你的。”

我觉得这些小孩,真有这里山林素朴的风味,便收下那些小葱黄瓜,每

人给了一枝铅笔和一叠练习本子,叫他们每天黄昏时来认字练字。

我住在这山上一霎便两年了,这个大学在两年内增加了上千的学生及逾

百的教员,房子也多建筑了几十座。这些乡下孩子很象热带植物一样长得快,

去年我离开这里几个月,到伦敦去。回来时看见三个孩子已穿上鞋子,身上

衣服也齐齐整整的了。大的女孩一天由城中回来,她居然烫了发,脸上涂着

脂粉,脚上竟穿上高跟的皮鞋了。我不禁觉得很奇怪,不迭的看她,她也笑

了。过两天,便听说这个女孩子居然去做电影去了。父母不许她去,她便逃

走了。

现在山脚下的孩子再不上山了,不知道他们是上了学或有别的缘故,他

们家有几条逢人便狂吠的恶犬,保护他们养的几条猪及近百只鸡。我是不敢

独自下山到他们家去的,写封信去问一问吧,非但他们不认得我写的字,我

向来亦没有问过他们父母的姓名呢。

裕廊山上的十一月早晚有雨。一场夜雨后,到处流着山泉,淙淙潺潺,

居然象在匡庐了。爱山庐对面,青山被雨洗过,更显得青翠欲滴。

近几日忽然放晴,天空格外蔚蓝高远,令人不禁怀想到北京的秋日。这

时正是大家上西山看红叶,或要去陶然亭看苇花的季节了。街上到处有各色

菊花摆出来卖,果摊上有红的柿子枣子、白的鸭梨秋梨了。

寓前阶畔新的栀子花,早上开了两朵,它的芬芳,令人想念江南。坡上

的相思花开,尤其令我忆念祖国的桂花飘香,若不是对山的山光岚影依依相

伴,我会掉在梦之谷里,醒不过来的。

这时山下的鸟声忽起,它们忽远忽近的呼唤着,这清脆熟悉的声音,使

我记起五个月前在伦敦的一夜,在我半醒半梦中,分明听见的一样。

这些鸟声,是山喜鹊鹧鸪和唤雨的鸠,飞天的云雀吧,除了在梦中,严

寒的伦敦,它们是不会飞去。

想到这一点,我更觉得对面的山谷对我的多情了。

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云南圆

(收入《爱山庐梦影》,1960 年 3 月,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

《记我所知道的槟城》

我一向都认为:“人杰地灵”也好,“地灵人杰”也好,我们人类,也

同植物一样,是与土地永结不解缘的。新近我在槟城小住,觉得“山川灵气

所钟”,实有至理,虽是移植过来的植物,也一样为灵气所润泽。以下所纪,

观察或嫌未足,但是一个诚实的印象,还是值得写下来的。

我知道槟城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辜鸿铭曾经告诉我他生在南洋的槟城,

这可是多年前的事了。以后听人讲到槟城,我就想起那个二十世纪初期的奇

才兼学者,他不但精通六七国语言文字(中、英、德、法、日、梵、马来),

能说能写一样的流利,对于东西文字哲学政治研究的渊博透澈,也是前无古

人可与颉颃的。远在三十多年前,他住在北京东城一座寒素的四合院房子,

每日不知有多少国际名流学者亲造他的“寒舍”(辜说这是炉火不温之谓),

听他讽刺讥笑,若不服气,与他辩论,大都逼得面红耳赤,还得赔笑拉手,

尽礼而逃。否则那拖着小辫子的老书生绝不肯饶,尤其是对客从西方来的。

他的雄辩,势如雨后江河,滔滔流不绝的;若无法截住,它会毫不留情的决

堤溃岸,当之者不遭灭顶不得解脱。英国大文豪毛根,日本的芥川龙之介都

曾尝过此味。

“这个怪人,谁能跟他比呢!他大概是没出娘胎,就读了书的,他开口

老庄孔孟,闭口歌德,福尔泰,阿诺德,罗斯金,没有一件事,他不能引上

他们一打的句子来驳你,别瞧那小脑袋,装的书比大英博物院的图书馆还多

几册吧?”我曾听一个父执说他听见几个西方学者说过类乎这样的话。难怪

那时北京有人说:“庚子赔款以后,若没有一个辜鸿铭支撑国家门面,西方

人会把中国人看成连鼻子每不会有的!”

境鸿铭是我父亲一个老朋友。他那时住在我们家对面一条小街叫椿树胡

同的。每隔一两天他就同庆宽伯(即收藏七百丁敬身石印的松月居士),或

梁松生伯来我们家聊天吃饭,常到夜深才走。他们谈的话真是广泛,上下古

今中外,海阔天空没个完。庆宽伯曾任前清内务府总管三四十年,无论讲到

什么,他都可以原原本本,头头是道的讲一大篇。他的收藏也是无所不有,

我最喜欢他养的白孔雀及北京小狗,常央求父亲带我去他家。梁松生伯曾经

驻节海外多年,他住过的国家,最冷的是俄国,最热的是印度。他口才不若

辜伯流利,但是大家争论起来,只须梁伯冷冷的说一句话,辜伯就掩旗息鼓

的静下来了。

有一回辜伯不知因为梁伯说了他什么话,他与梁伯同来,未等坐下,即

把手中的一本英文书递与我的堂兄,他说,“我要你听听我背的出失乐园背

不出。梁伯说我吹牛。孔夫子说过‘当仁不让’,讲到学问,我是主张一分

一厘都不该让的。”

说完,他就滔滔不绝的背,我挨着堂兄指着的行看(我的英文那时只认

的字母),他真的把上千行的弥尔顿的《失乐园》完全背诵出来。一字没有

错。这时他的眼象猫儿眼宝石那样闪耀光彩,望看他,使人佩服得要给他磕

一个头。后来似乎他还要背别的书,去堵松生伯的嘴,父亲连忙说好说歹,

把话题转移他的阵线方罢。

那时我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亚洲,什么是欧洲,更不知道还有中东远东

了。我有一本《天方夜谭》译本,很喜欢那里的故事,就拉着辜伯问他讲些

那地方的故事,我想他一定去过的。辜说没有去过,我就说:

“辜伯伯,我知道你什么国都去过,你想瞒我可不成。”

“我若生在《天方夜谭》那个世界就好了!”辜伯叹口长气,“我可以

给他们讲上三千个中国故事呢。”他转头向父亲说。“我正想刻一个图章,

同康长素(即康有为)的周游三十六国比一比,看谁的棒!(了不得之意)

我要印上我一生的履历,象: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

你看好不好?”

他一面说一面拿桌上的笔写下来。(注:康有为曾将他的曾游三十国的

图章,常印在他的字幅上。辜之原配是日本人)

我问他那里是南洋,他告诉我,他是生在南洋的槟榔屿,“那是出产槟

榔的小岛,可是有高山,有大海,风景好得很呢。”

过了些时,我读了英文,他对父亲说,“学英文最好象英国人教孩子一

样的学,他们从小都学会背诵儿歌,稍大一点就教背诗背圣经,象中国人教

孩子背四书五经一样。”

他叫我次日到他家,他要找书教我背。我没有书,他就从他尘封的书架

中掏出几本诗集来,第一天就教我背两首。我对背书,向来很快,也许是我

们家塾先生训练过我,得了一点背书经验,不一会我就会背那两首诗了。辜

伯很高兴,叫我把书拿回家,又教我读了三首,要我下次来背。可惜他那里

天天有客来访,来的客又常不肯走,我只好耐烦等候。那短短的一年,对我

学英文的基础确放了几块扎实的石头;学诗,也多少给我一点健康的启蒙。

也是那时候,梁伯告诉我们辜伯早年曾与世界文豪托尔斯泰通信讨论东

西文化,托氏回过他好几封长信,那是很难得的;可惜我那时的英文太浅年

纪太幼,信是看见了,一点不懂!

辜伯因我的请求也给我看那个俄国沙皇因他做通译员做得好,格外把一

个自用的镶宝石的金表赏赐他。这两件事都是不世的遭遇,都聚集在辜伯一

人,在中国那时,只有他一人,有此光荣吧。我是多么后悔当初懂不得读那

些信,似乎他的家人也不会珍视这些名贵的遗产,听说他归道山后,家中书

物也随子女妻妾四散了!

我到槟城前后,曾打听过一些朋友辜鸿铭出生的地方,想去吊望一下,

只是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时我方知道他在槟城的声望,远不如北京,在中国

人方面,远不如在西方人方面的隆重。(槟城散记记载辜的文,也微嫌不详)

想到这绝代的学者,(虽留下几本著作)竟尔无声无臭与草木同腐了,

心下未免怆然,但想起他说的“槟城,有高山,有大海,风景好得很呢。”

清清楚楚的一如昨日,我忽然渴望一游槟城。

真的,“槟城风景好得很呢”,一点不错。我起先以为只是一二处有山

有海的地方值得留连赏玩,既是岛屿,就不会有多少处有不同的风景了吧?

那知住上十天八天,每日出外写生,每日有新的风景可画。后来我忽然悟过

他说的话:原来处无景,那正才是真好得很的风景呢。

我乘火车到达槟城车站时,已是下午五时半,当即换了轮渡过槟城去。

呵,山是那么高,水是那么阔,在落霞艳浥的海上,远远近近的还有那

三三五五轻如一叶的扁舟——舟上的人,是渔夫呢?是游客呢?他们都是那

么洽逸自然。这些风光却又似曾相识的引动旅人情思。这不是青岛的海上吗?

那青黛的山峰不是南高峰吗?这绿醅一样的水不是西子湖的一样醉人吗?

另一面望去是远远一抹斜阳笼罩着万顷烟波,水天之间,空明漾荡,紫

色、灰色、金色,揉成一片片。海上错落的点缀着大大小小几个岛屿,浮着

两三只三板渡船,却又令人认作岷江夕照的风光了。

我如梦如醉的恋着眼底风光,忽然想起我是一个离开故国已经十多年的

游子了。浮云总在蔽白日,我几时可以归去呢?

想到这里,益加珍惜眼底风光了。眼中不觉湿起来,船正在此时已停泊

了。在人群中遥见大地先生带了两位南大同学在等候。他们带我去先看清泉

先生,他是槟城艺术协会的会长(本人是接骨名医),因他曾约我到槟开一

画展,此时却因老病复犯,好几日未下楼了。

因我早已来信托他们代定一可以看到山海而远城市喧哗的住处,所以代

我定了郊外的怡园。我们见过清泉先生即开车到丹绒武雅去。

槟城不愧为东方花园,除两三条繁盛市街外,余者均广植树木,大路旁

的人家,差不多俱有个小花园,还有不少人家都有花木之盛。有几条公路,

两旁均植有一二人抱的古木,上面绿阳如帐幕那样遮着行人,车在下面驶过,

令我想到巴黎市外的名胜区芳吞勃庐一样洽逸。路上汽车不多,车悠然的开

着,脚踏车不少,大都年青学生骑着,这里中学生多着制服,他们的样式与

颜色多用幽静色调,衬着健康的面色与体格,又令我想到伦敦的郊外所见。

红毛路上,有不少具有草地花木之美的西式住宅,那样式就有很多维多

利亚式或爱德华登式的,不是吗?那些有宽宽的走廊的白石夏屋,高踞在碧

茸茸的草地上,岂不也象牛津或剑桥两个大学城的住宅区一样?此外花木的

修整宜人,门窗帘幕的幽静,处处引人遐思。路过普提中学及槟华女校,校

舍规模俱甚宏伟,听说为华人所办。战后华人因树胶市情好转,金融有起色,

他们就集中在捐资兴学,这种慷慨输将,其实是最明智之举,“十年树木,

百年树人”,他们从此可以望见槟城光明的未来了。世上还有什么比希望更

可宝贵吗?槟城的学校,除了若干处为英人所办外,余皆为华人创办,城中

巫印人皆少,路上行人多半为华人。华人为了自己的下一代,实在也做了很

聪明的工作。他们自己知道是因学识不够,所以“吃尽苦中苦”,但他们都

愿望他们的子孙“为人上人”的。光凭这一点说,这打算也是真合理化的。

怡园在丹绒武雅一个山坡上,距离华人或西人游泳池均不甚远。这原是

一座旧的西式大洋房改做为酒店的。

它的花园其实不大,但因依山筑屋,竟分出三四层山地,每层加上花木

棚架相隔成为雅座,入夜华灯放明,由播音机送音乐,客人杂坐在灯影花香

中,望着如梦的暮海。是多么理想!白衣侍者捧着一盘盘热腾腾的菜肴送上

来,客人要香槟要白兰地也应有尽有,真是洽逸了。在饭前,考究酒的人,

还坐到酒吧前,喝一轮开胃酒,马天尼也好,老花样的雉尾酒也好,酒吧有

一位师傅特别学过做酒的。不喝酒的客人就静静的坐下来谈天等汤喝。汤的

种类也多,这据说是海南菜的优越点。

我入室冲凉后,下楼来享受花园夜景风味,同时也会见酒店的几位主人,

其中一位就是黎博文先生,他是怡园经理之一,年青时曾在上海暨大读过书,

回槟已卅年了。在三十年里,他没有离开过教育岗位,他的桃李今日已散布

星马各城市,很多都开花结果了,但他还是精神饱满,毫无衰老现象,对什

么事都感到兴趣。与大地先生讲笑话时,竟还象初中学生一样“当仁不让,

旗鼓相当”的认真。据说他也是被槟城的年青教员及学生爱戴,三十年有如

一日。

我永远相信健康与愉快的精神是一切有成就人所同有,黎先生是一个好

例子。

大地先生早就是星马闻名的书法家,据说他在战时只带了几枝毛笔到南

洋来。但他居然前后捐了不少钱给华人学校,他把各体书法义卖多少次,得

款捐资兴学,同时也为中华文化做了宣传工作。槟城市上有不少文质彬彬的

招牌比之新加坡高尚雅观多了,就是很小一间文具店,他们也巴巴的求大地

先生写个正经招牌,刻在木版上,涂了金漆或朱漆。既富丽又堂皇,其实所

费不多云云。

记得在七八年前大地先生又带了他的笔,提着大皮箱到了英国

Southampton 登陆,海关检查员,以为很重的一大箱子必定可以抽不少关税,

立刻聚集了关员检查,谁知打开箱后发现一轴轴的墨笔字,他们横着看,竖

着瞧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大地先生的英文那时也还不会说上几字,先是相视

而笑。后来找一个码头上唐人来作通译,那个唐人也对答不出什么,只说是

挂在墙上看的字,他们又问为甚么要看呢?那唐人也答不出,末了还是个大

学生样的青年参加解了围。 他说“我懂得这是抽象派的画,中国很古的艺术。”

这批关员才觉满意盖上箱子苦笑着走了。

大地先生纸笔之外无长物,居然也在伦敦住下来近三个年头,开了三次

展览会,后来又到巴黎住了两三个月,开了一次书法展览,他的大字对联卖

掉一些,一个法国艺术家竟肯出到一百美金买他一个四五尺见方的大寿字,

后来因为画廊主人太过固执,非照原价不售,所以还留下来了,否则这一个

大寿字,也许被那个艺术家挟着环游世界为中国书法留一佳话了。那次书展,

为巴黎有史以来第一次,开幕之日,参观的人挤满画廊,挂的画倒没有人要

看,我们都叹息说可惜不能请英国的查关员来看看这个盛况,他没有看见法

国人欣赏新艺术的情形,他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要挂字条在墙上呢!(英

国人是一向迷信法国艺术见解的。)

在伦敦展览书法那天,伦敦一家大报 NewsChronicle 照了大地先生蹲在

地上作书的像片,上写“这位可佩服的小个儿的学者,是远渡重洋地来宣传

中国古文化的。”一些曾经到过中国的英国人,都往中国协会来欣赏书法,

他们当然也不懂得书法,有些连书法名字都没听过,可是他们都在展览会中

恋恋不舍得走,一位在中国做过三十年护士长的女士望着字条向我说,“这

好象真的回到中国了啊!我真舍不得离开南京的医院。”

会场中还有不少脉脉含情不舍得走开,曾经到过中国的英国老绅士,这

镜头也着实感动人。

大地先生在英时差不多每日到大英博物院去看珍奇的中国古物:一半原

因是研究,另一半原因直到南洋后方始明白,他原来也同那位在中国医院服

务三十年的护士一样,南洋就没有大英博物院那么些中国珍宝。

我想大地先生第二故乡也已决定了是槟城吧?在槟城街上,假如认识他

的字的人留心看,在五步或十步之内,必定会发现他写的横匾招牌或对联。

大的四五尺一字,小的蝇头小楷亦有。他是有请必写,墨宝随人方便,故大

的如树胶公会请他写的四尺见方的,小的一寸他也不拒绝,他是一个“以字

会友”的人,他的朋友就特别多。只几年间,在槟城他已成了“无人不识君”

的城中人物了。

(收入《爱山庐梦影》,1960 年 3 月,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

《重游日本记》

自从来到新加坡后,遇到假期,我就想去日本看看,可是每次想起了维

理先生 A.Waley 的话,我便提不起劲儿来。

维理先生是现代最了不起的译手,他翻译了中日文学名著近百本,不但

具有信、达、雅三个条件,同时远不失原作的文学风趣。他四十年如一日的

工作,没有间断过,真令人倾佩。六七年前,剑桥大学为了他这种沟通东西

文化的成就及贡献,特地赠送一个文学博士学位给他;由此也可见维理先生

怎样为士林所推重了。

我在伦敦第一次看见他就问道:

“你在那一年去中国的呢?”

“我没有去过啊。”他答。

“将来一定要去看看吧?”我想他认识中国文字既如此透澈,一定也想

看看地方了。

“将来啊,也不想去。”出我意料之外地,他迟迟的说道:“我怕我去

了之后,我的幻想要失掉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清癯的脸上,露出无

可奈何的苦笑,我总忘记不了他那样的笑容。

在童年,我曾到日本住过两年,那时的印象完全充满童话式的天真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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