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浙江事多的当儿,我就闲不了,常常在督办那里为了编一个电稿就弄到
晚上两三点才回家睡。有时候半夜三更还打电话来请去商量军务。你知道我
最怕熬夜的,这样子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你想我们多难过。”他说着手摸
着袋里一个烟卷盒,带笑问道:
“许吃烟吗?”
“请便。”她随即坐在栏杆上,问:
“今天太太没有一同出来么?”
“什么太太?”“尊夫人!”
“连订婚都没影子,那来太太?”他看着她微笑,又问道:“你信我已
经结婚了吗?怪不得……”他忽然住语。
“……有些人这样说……”她脸慢慢的泛红。
他笑了笑自语道:
“怪不得,原来有些人这样说……”
这时他们都象很注意园庄的景致,她望着一棵盛开的秋芙,迎风招展;
他望着对面的水榭。末了还是他开口:
“我们到那水榭里去吃茶好吗?”
“那里好象不让人进去,以前我来过两次,都没有开门。”她说。“现
在开着门呢。”他脸上显出笑容,“今晚我在那边请客。”她提了洋伞和手
袋同他下亭。他说:
“让我拿?”
他接过手袋摸着硬纸壳的长方东西,问:
“你到这里写生来吗?给我看看?”
“不是,那是我方才在湖堤照像馆取回的两张像片。今天我为了取像片
才能出来走走呢。”
“给我看看?”
她点点头,他取出来一边看,一边说:
“这个没有本人这样消瘦。”
“这样才好,我就怕干娘看见我瘦的这样,她一定不好过。”“你打算
寄给你干娘的吗?”
“是的,她每回来信,总催我寄她一个像片,从去年我就答应了她。”
“这张给她,这张给我?”
“我们舍监周太太还要一张呢。”
“不——你得先给我一张,好容易遇着你了。”
他看着她面红了。
“……可是周太太已经知道我照了像。”
“这样,你再印一张给她?”
她点了点头,此时已经来到一所玻璃窗临湖的水榭。迎门靠窗一面大镜
子,山色湖光,统统收揽在里头,她望到镜里自己和他的影子,不觉注目,
忽听拨动水草声,一只小船摇过窗口,有人叫道:
“老爷,太太,买莲藕吗?”
他带笑向外摇了摇头。一个听差的穿着青洋缎的衣裤进来问:
“老爷要喝茶吗?”
“来一壶龙井,叫厨子开点心上来。”
听差去了。她坐在临窗的左边笑道:
“从前我们的小当差称呼你老爷,你就脸红,现在答应的多爽亮!”
“惯了!在公署里他们还称呼大人呢!”
她望着南屏山说:
“你来西湖后作过多少诗,一定不少吧?”
“一首也没有,我那会作诗?”
“你在北京的时候,不是天天做诗的吗?我不信你没有作。”
“你不是说过作诗多半是无病呻吟吗?”
“我觉得这样的一个诗人到了西湖,不留些吟咏,未免使湖山减色。”
她含笑看他。
“西湖专候今天这位女诗人为她加色呢!……我一天瞎忙到晚,那来工
夫作诗?”他也笑着。
“怪不得我在《艺林》《思潮》上头好久不见大作,还只道你不肯拿出
来发表呢。”
“那是供给教员和学生们那种闲人消遣文墨的……我那有什么闲空?”
他说完仍旧含笑看她,她的眼望着窗外去了。
此时仆人送上点心来,他看见摆在她面前一个小碟上面有乌手指印,立
刻叫住仆人:
“眼睛瞎了吗?碟子这样脏都看不见,拿去!”仆人把小碟拿去。
他又喊道:“煮一碗糖桂花栗子来!”
他随着把自己的碟子擦洁净摆在她的面前,仆人进来回道:
“大师父说今天买不到嫩栗子,问老爷要另做什么点心?”
“胡说,怎会买不着?我老早就吩咐他买,怎会买不着,真是混人!今
晚上督办来,他就为着吃那桂花栗子汤。叫他赶快去找去。赶快去,时候不
早了。”
听差“是是”答应着走了。他回过头来见她正对着西泠桥出神,他说:
“随便用点吧,这糖莲子没有什么吃头。”
她默默的喝了两口汤,说:
“也不错。从前你使唤那个老王,现时还在你那里吗?”
“他没跟我出京,可是今年春天我从北京叫了他来,只做了一个月。他
那老家人的架子可真大。那天我只说了他一句,他便跟我告长假了!”
她默默望着南屏山一会说:“雷峰塔倒的时候,你在杭州吗?”
“在杭州。塔倒的第二天,我去看了,许多花子穷人去那边捡东西,捡
出好几百卷经来,这经卷是盖在塔的墙里的,有一千多年了。头一天我们一
块钱就买几卷,第二天就有人收买,立刻就长到一块钱买一卷,第三天便长
到十块。听说现在京城里卖二百块一卷呢。”
“你买了没有?”
“我只买了二十多卷。”
“你有没有送一卷给云中老先生?这回雷峰塔倒后,他还作了三十首诗
追悼它。你总念过的罢?”
“我真应当送他一卷,怎样把他忘了,可惜现在我的都给张督办要去了。
将来有机会再买罢。”
点心已经用过,早有下人捡走。他站起来喝茶,她说:
“这后窗的竹影真真可爱。”
“你这样喜欢竹子,什么时候到云栖看看去。”
“我去过云栖了,竹子真好!——听说西溪的更美。走不完的竹林子,
你还记得你说过要领我去逛西溪的话?”
“怎不记得!我还说若是逛西溪,我跟你去挑行李呢。那天我们俩还在
天坛的大柏树底下一边走一边谈话,不知不觉走迷了道,后来伯母要回去,
好容易才找到我们。云栖的竹林真有些象那柏树林子,什么时候我们去那里
走走去。还有一个地方你从前也说要去的。”
“那个地方?”
“孤山。你记得那天下大雪,我上你家去,你们房里的梅花开得正好。
我们俩坐在窗户口望着雪发愣,你说什么时候你要去孤山画一幅梅花带雪的
景送我,我还答应了去收梅花上的香雪跟你沏茶慰劳呢?那时的光阴真是寸
寸是黄金……去年我同一些朋友到烟霞洞正遇到下雪,几十棵梅花都开了,
他们在房内打牌,我一个人站在梅花底下,足足发了半天愣。他们笑我是林
和靖,迷上梅花了,那知道我是因为想起我们那回的谈话。……”
她象不好意思看他的样子,站起来望就窗外说:
“谈起西湖名胜来,十天也说不完。……”她低头看看手表,
“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才过四点,早呢。好容易才遇到,再多坐会儿。”他赶紧说。
“回到学校也就不早了。”她还是要走的神气。
“早呢。四年不见,见面谈不了几句话就要走,好意思吗?”她不得已
重复坐下,他说:
“坐近窗口,不怕风吗?……你真是太瘦了。”
“岂止瘦了,也老了。”她摇了摇头这样说。
“那里老得这样快?……学校的饭食还好吗?”
“还不错。”
“你的功课怎样,教多少钟点?”
“一礼拜廿八点,功课倒不算难。”
“唉哟,廿八点——太累了罢?薪水还够用吗?”
“也就对付罢。”
他沉思一会说:“我看你实在太累了,但是小学教员都是这样的。我知
道你是不肯叫人帮助的,要不然……我看你还是离了学校教馆好些。前几天
盐业银行钱经理托我们找一个好先生教他的姨太太,功课很轻,薪金又厚,
只是你一定不肯去的。”
“你看我真的那样没落儿了吗?”
“我知道你一定不情愿的。……清和坊王家有两个小孩要找一个先生,
她们俩倒很可爱的,你推了学校的事去教那边怎样?”
“不行的,我不能半道儿甩下我那班学生就走。况且他们对我都很不
错。”
“别太忠厚了,累坏了没有人替得你的。”
“我如果辞职也得等到年假,半途走了也对不住校长。”
他叹了口气说:
“你这样子,我就怕你会累出病来!”
此时一个仆人送一盒牌来,她笑问:
“你现在也会打牌了?”
“不会也得会。现在请客,没有牌,是不成事体的,今晚又得闹到半夜,
明天我四点还得起来修改两个电稿,督办说,早上就要发出去。”
“这样的日子,也不见得比我不累!”她轻轻的吁了吁,方才在花神亭
上的冷气阵阵都回到心上了,她还象仔细赏观潮堤的晚景。他站起在房内走
了两个圈子,一会站定,一会又走,脸上显出有话不知怎样说的神气。末了
他仍旧坐下微笑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肯告诉我吗?”
“我知道的吗?”
“你知道的。”
“什么事?”
“你真的相信我已经结婚了吗?”
“有人这样说……”
“怪不得你许久不给我写信。现在你知道传错了吧?”
“现在……”她此时听见风吹来远远的晚钟声,急说:
“唉呀!天真不早了。晚经都开坛了,太阳也快下完了。”她站起来拿
东西要走,他现出很不安的样子,说:
“我还有许多事告诉你,再多坐会儿?”
“太晚了,我们改天再谈吧。”
“改天也好,但是你得留下方才你答应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张像片,你得留下。”
“……那张我已经答应了给周太太了。她过几天要到武昌去。”
“你方才答应先把这张给我,再印张给她的,怎样心变得这样快呢?”
她微微笑了笑,眼望着窗外。停了一会,说道:
“那个雷峰塔在那里站了一千多年,现在不见了……”
他愣了一会,末了说:
“什么时候洗一张给我,我求你。”
“改天洗了再送你吧。”
“咳,又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拿着东西往外走道:
“我真该走了,你的客人也快来了吧?”
他送她走到湖边小船上,问:
“那天我可以去见你?”
“请你随时通知我吧。”
“你穿的少不少,不凉吗?”
“不凉,我来的时候,天也一样凉的。”
摇船的已经将篙点着临湖的石磴,慢慢的船已离岸了。“再见!”他摘
了帽子望着湖船。
“再见。”她 望着西泠桥边的杂树出神。凉秋的晚风散吹着她额前碎发。
南北高峰的苍翠,渐渐被紫灰的暮云笼住,夜雾渐渐飞上峰头,倒在湖里的
影子,已由模糊的一片灰色,变到鱼白灰色,与别部的湖水不分了。
她的船出了西泠桥的洞子。他呆呆的望着湖水,一会儿忽然想起事来,
急忙走到厨房那边问:
“厨子,买到了桂花栗子没有?一会儿客就到了。”
五,七,十四
(初载 1925 年 8 月 1 日《现代评论》2 卷 34 期)
《茶会以后》
“姐姐,你今天看见马二太太了吗?她真有趣!”阿珠从马家茶会回家,
躺在大床上张着嘴笑。
“怎没看见她?”阿英一边收拾首饰,一边说。“她就坐在我的前头。
我看她隔几分钟必得扑一回粉,看回小镜子。其实脸皮都打褶了,还穿一身
粉红洋服。嘴唇活象‘咬死鸡’,血红血红的连牙都照红了。”
“你不知道现在又时行擦红嘴唇了吗?淑香告诉我说,把胭脂擦在嘴唇
的当中,好象画画点唇法子一样,这来一张口就看小多了……这也对,张小
姐是出名大嘴的,但昨天她那样擦上了胭脂,果然就不显嘴大了。”她说着
起来脱了鞋子,顺手一掷道,“今天就数我们俩的鞋古板吧。他们的都剜许
多窟窿……”
“那是窟窿?那是掏皮花的,至少得十二块一双呢。听说十二块的还不
算讲究的呢。”
李妈曲腰站在地下拣鞋,插嘴道:
“唉哟,我的娘,十二块钱一双鞋,还不算好的!一双鞋够我们四个月
的工钱了!”
姊妹俩不期然而然的都望着她笑,阿珠道:
“还够你的大孩子一年的工钱呢!”
“老天爷!……”李妈微微从嗓子哼出说。
“王三嫂的那双,是用了二十美金买的,合中国钱四十块呢!”阿英说。
“天爷爷!那鞋是怎样的?您两位小姐什么时候也带我去开开眼界?”
此时阿英已经收拾完首饰盒,也躺在大炕上。
“人家谁让你这样一个穷婆子到茶会去?人家端茶送点心的跟班都穿着
滑亮的白袍子哪。”
“唉哟,底下人也穿缎子吗?”李妈很羡慕的说。
她们俩都象没理会她的话。阿珠向阿英问:
“张家的两个小姐,你说那个好看些?”
“两个都很平常,不过穿的时髦罢了。……比较的说,还是小的好些,
那对双眼皮的眼,圆溜溜的转,倒不错。”阿英说罢望着迎前一面镜子。镜
里的她也正溜着圆圆的眼珠。阿珠望着她姊姊说:
“那个小的眼睛长得有些象你。”
阿英笑了笑,翻过身,躺着道:
“可是那个小的前头上那一撮数得过来的头发那样楂枒着,我真看不
惯。两边的流水,四四方方贴在耳朵旁,好象贴了两块黑布。”
“今天她们小姐和太太们都不和堂客说话。这别是她们学的外国规矩
吧?”
“我就没听说过这是外国规矩!这许是她们的规矩,……提起来,我还
碰了一鼻子灰呢!”阿英说起, “怎样碰一鼻子灰?”
面上显出很懊悔的神色。
“刚刚用完点心那时候,我看许多人都到廊子底下坐着看花,我也想看
看,就走进那一堆多人的圈子去,乘便找一张藤椅子坐下。那知道他们都显
出奇怪的样子,我只发愣看花,后来我定神一看,才知道他们是那样子的!”
“怎样的?”阿珠很注意的问。
“他们都是一男一女隔着排坐,我坐在方小姐旁边,所以他们笑我。”
“在亭子上,我看见你旁边不也有一个吗?”
“那是邹太太特地领他坐在我旁边的。……我真看不惯这些小姐们,同
男朋友那样起劲的说笑。”
“玛利就坐在廊子里边,我很想同她招呼一下,连看她几回,她都装看
不见我。”
“哼,莱利王见她旁边的男朋友同我说话,她还立刻搭起脸来。其实我
最怕同男子说话。我和男子说话,觉得很不舒服,样样都得小心。”
“你不知道莱利王同那个密司脱张已经挑好日子订婚了吗?”“挑好那
天?”
“听说就是下个礼拜,莱利还亲口请了许多同学呢。我还忘了告诉你,
昨天她又嘱咐了我,叫我们俩务必去。你去吗?”“我不高兴去见那些文明
男女。你去吗?”
“我想去看看热闹,你也——”
“我那身花绸衣服,今早上才给裁缝做去,后天那赶得起来?”阿英又
翻一个身。
“你今天穿的这身不是很好吗?”
“莱利看见我穿了这身三回了。前天去游艺园就穿这身,今天穿了,又
碰见她,她一定笑话我只有这一套衣服!”阿英说着,仿佛看见自己穿着她
的出嫁姐姐给她的那身绿花点素地绸衣裙,在人丛中恍来恍去,莱利、玛利
等等都斜眼注视;她去后,她们又窃窃议论她的衣服上还有拆线痕印……她
愈想愈觉得自己可怜,活了二十年,竟连一件体面衣服都混不到。眼睛有些
发潮,她只愣眼望着天花板。
一会儿阿珠起来,把鬈也拆开,说道:
“姐姐,你猜八表叔快要同谁订婚?”
“我们认识的吗?谁……是不是小俊的大姊?”
“你猜不着的,就是那个头发很多长得很黑的李小姐!”
“真的吗?我不信八表叔会得喜欢上她?”阿英从床上坐起来说。
“真不真都好吧,今儿小俊告诉我,说她看见李小姐的五斗柜上头的两
个抽屉统统装满了八表叔的信。小俊是李小姐的表妹,她知道的一定清楚。”
“真想不到也有人会这样迷上李小姐……什么时候她认识上八表叔的
呢?”
“听说在周太太家的茶会。”阿珠把头发编了一条辫子,仍旧靠在大枕
上躺下,微笑的接着说——
“原来现在时行开茶会,就是为了这样的事情。姐姐,你猜我们走出门
的时候,娘叫了我回去说些什么话?”
“什么话?”阿英问。
“娘叫我留神看看你同谁……谈得上来。”阿珠微笑的看着阿英。
“同谁!我就同王太太说了不少话。……”阿英讪讪的说。
“娘说的谁,不是小姐太太们,你别装腔罢,姐姐!”阿珠依然含笑说。
“我们还会同谁说话?总不过太太小姐们罢了。”阿英似乎很懒怠重提
的样子。
“姐姐,在亭子上那个坐在你旁边的是谁呀?他不是和你谈了一会子话
吗?”
“那一个?”
“戴黑边眼镜,说话带北京口音那个。”
“哦,那个是密司特周。”
“你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事的吗?”阿珠着意地问。
“不知道。”
“怎你不问问他呢?”
“我为什么无端无故的打听人家?”
阿珠默然。一会儿听见外面渐渐沥沥的下小雨了。屋内忽然冷寂,纸窗
为微风撼动,吹进潮湿土气味来。房中间的一盏电灯,亦觉黯淡不亮。粉墙
上隐约的显出一瓶已过盛开的海棠花的影子来。
阿英此时望着那瓶花出神,这是她昨天早上从隔壁张太太那里讨来的。
她记得她拿回家,插在瓶里,放在靠窗的桌上,日光照着那醉红欲滴的半开
花蕾,很是娇媚,她还不禁的痴对了一会儿。现在只过了一天,这些花朵便
已褪红零粉,蕊也不复鲜黄,叶也不复碧绿了。黯淡的灯光下,淡红的都是
惨白,嫣红的就成灰红。情境很是落漠。阿英闭目休息,只觉窗外点点小雨
拖着凉飔直滴落在她的心窝上,不由得使她感到一种空虚冷涩的味儿,同时
并起了种种不成形的顾虑和惧怕。这时夜风时时吹开窗纸,露出外间一片黑
沉沉冷潇潇的庭院。
阿珠此时也正望着窗间。她面上很觉凉淡。眼是发直的,她忽说:
“姐姐,你想将来我们是不是……”“我想我们现在……”
两人话说出半句后,才觉得有人和自己说话,不期都住了口等着。
“姐姐,你想说什么?”
“你说说你想的。”
“姐姐,你先说。”
“我先听你的。”
“不——我想先听听你的。”
阿英默默对阿珠看了一下,阿珠微笑说:
“我实在记不清方才想说什么来了……”
“我也忘了。”
阿英一翻身怔怔的看着墙上淡淡的花影,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六,一,一九二五
(收入《花之寺》,1928 年 1 月,上海,新月书店)
《中秋晚》
中秋节的夜晚,月儿方才婷婷的升上了屋脊,澄青的天不挂一丝云影,
屋背及庭院地上好象薄薄的铺了一层白霜,远近树木亦似笼罩在细霰中。正
厅里不时飘出袅袅的香烟及果饼菜肴的气味。
敬仁此时正拜过祖先,仍旧穿着马褂,戴着瓜皮帽,在厅上来回走,笑
吟吟的望着他的夫人亲手收拾上供的东西。她一边吩咐厨子——
“一会儿开饭,这碗鱼不必再烧了,栗子鸡得加些料酒再煨,素菜里放
些糖煮一煮……这盘团鸭没有炖软和,再炖炖吧。”
“对哪,再炖炖这盘团鸭。里边再加些玉兰片,可以吗?”敬仁走到她
的身前问她。从他的笑容上,就知道他是十分满意她的布置了。
“好的,再放些玉兰片,把火腿骨头都捞出来,千万不要把这汤弄肥腻
了。”厨子听罢,收了菜碗出去。
敬仁坐在一张大椅上,把帽子摘下,斜挨在椅子扶手上迷蒙着眼在那里
休憩,他认得她今晚穿的衣裙,是春天新婚第三天穿过的那一套湖色华丝葛,
肩帔上袖口及裙脚都绣着金碧折枝花。今日因为走动多些,她脸上不似平日
那样苍白,从颊上匀着的淡淡胭脂里透露出可爱的桃花色。他觉得她今晚非
常的美。他想如果他是欧美人,此时一定就上去搂抱着她热烈的接吻了,但
在中国人,夫妻的爱情是不兴外露的。
“你今晚喝花雕,还是葡萄酒?”太太走近他微笑着问。
他心里正在甜糊的迷醉,也没听清她问的是什么,只知道不是吃的,便
是喝的,也就随口应道:
“你喜欢那样便那样。”
“我不懂喝酒的,今晚请人陪你喝喝,好吗?”
“我今晚只要同你喝酒,不用别人陪的。”他眯眼笑着,示意叫太太坐
在他旁边。
“我喝两杯就要醉的,你喝十几杯也不显得怎样。”她会意的坐在他左
手椅上,圆圆的下嘴巴,衬上含情的笑靥更觉得可爱。
他此时忍不住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
“我要你喝醉……我们俩是第一次一同过中秋呢。这是团圆节……应该
团圆的……可惜妈妈不在这里,你做菜的口味她也喜欢的。”
他想到他的爱母在乡间单身与妹妹过节的孤寂,不觉神驰了一晌。
“我娘告诉我,吃过了团圆宴,一年不会分离。”
“……我们出去看看月亮再开饭吧。”敬仁同太太并肩走出院中。
回头吃饭的时候,刚上到第二盘菜,太太还没有喝完一杯酒,敬仁正要
同她干杯,忽然看门的老董跑进来回说——
“老爷,大石作那边打电话来请老爷即刻过去说话,大夫说姑太太快不
行了。”
“那一个大夫说?”敬仁变了色,站起就想走。
“没有说那个大夫说的。电话已经挂上了,他们是借人家的电话。”老
董退出了厅门。
“怎么干姐姐病得这样快?前天王大夫不说能治好吗?我想不会怎样
吧。”太太说着,脸上也立刻罩上了一层霜。
“我去给她再找两个好医生看看罢,可怜她家公婆都不舍得钱治她的
病……”他说着离了席要走。太太也觉不好过,但是极不愿敬仁此时就走,
因为团鸭还没有上。没有吃团鸭,团圆宴还是不团圆,她恐怕这是他们来日
的朕兆。因此她一把拉他坐下说:
“吃些饭再去吧。今晚上的饭是要吃的。”
敬仁心里难受,想着上回相见时,干姐姐那枯瘦死白的脸上,一双无神
晦暗的困眼望着帐顶流泪,他再也无心吃菜。但他知道中秋宴的饭是要吃的,
他就喊说——
“拿饭来吧,预备车,我就要出门!”
当差盛上饭来,他急急泡上些鱼汤,匆匆吃了。
“怎么还不端上团鸭来?老爷快吃完了。”太太此时有些发急,她怕他
不能吃到团鸭便走。
团鸭端上桌时,他已在漱口,匆匆穿马褂。她心下十分不快,腮上桃色
全没了。很可怜的望着他说:
“你吃块鸭子再去,大节下团鸭也不吃一块!”她拣了一块肥的,夹到
敬仁的小碟子里。
“没有工夫吃了,人家在那咽气盼我,我那能吃得下!”
她觉得十分委屈,又怕这不吃团鸭,真会成了朕兆,她就低声央着他—
—
“不吃团鸭是不好的,敬仁,你得吃这一块。”
敬仁觉得情不可却,只得坐下夹了起来送到嘴内,觉得油腻,又吐了出
来。又胡乱咽口饭,重新漱了口,喝了一口茶。
“车预备齐了吗?”他匆匆往外走。
“早齐了。他们又打电话来催,说姑太太要找老爷说话。”
“告诉他们我这就去了。”他匆匆坐上了车,车夫拉着就飞跑。
此时已近夜半,月儿已到中天,那清澈惨白的月光射在玻璃窗上,格外
使人觉到凄寂生感。太太坐在卧室窗前惘惘胡思,想到今夜家宴,便觉得悚
然,好象恶运的魔神此时正在围住那一小块没有吃进去的鸭肉,商议如何摆
布敬仁。
她好象置身在迷暗的森林中,恐怖,寒粟,忧愁缠住了她。她只盼望有
个人来看慰她,用手领她出来。她想只要能默默拉着她的亲人的手——自然
头一个是敬仁——她就可以去了大半的恐怖忧愁了。
好了,敬仁回来了。她跑出院子迎住问:
“怎样了,还不要紧吧?”
敬仁满脸苍白,眼睛红晦,一进大厅便倒身在客座炕床上,嘶喊道:
“还问呢?我早去五分钟,就见到她了。都是你要我吃那碗饭,耽误了
十分钟……可怜她只有一个干弟弟在京城里,临死都会不到……死得太可怜
了。”他嗓子有些发涩。此时仿佛看见方才干姊的景况,一张瘦削惨白的脸,
睁着阴晦带泪渍的眼,披着稀松乱发,盖着张白布被单,上头撒了些黄钱,
床前地上一对死白油烛点着,中间插了一股香。越想越凄惨,不觉长长叹了
口气。
“咳,我们真对她不住……可怜她嫁了一年就守寡,又没有一男半女,
临死时连一个干弟弟都不见着。……都是你强我吃那碗饭,张妈告诉我她咽
气时,还喊人找我呢。咳,我真对她不住!”
太太本来最忌讳大节日说死人,听敬仁连连埋怨自己,心里未免不耐烦,
只得勉强忍住搭讪道——
“别只埋怨我吧,大节下少见一个死人好多着呢。”
不想这一个好字刺激了敬仁的耳,他很不以为然她那不耐烦的神气——
“想不到你这个年青青的女人,心肠这样硬,人家孤冷冷的死了,你还
说不要去看她好多着呢。有什么好?”他转悲为怒,愤愤的说。这是结婚后
第一次他觉得他的太太不对。他说完伸脚把鞋子使劲向上一摔,不想一只沉
重的鞋竟把小茶几上的花瓶碰了下来,落地砸一个粉碎。
太太怔怔的听他发作,正想想话回敬,发泄发泄她今晚的委屈;不料他
又发气把花瓶砸破了,又是一个不吉祥,一时间又悲又气的再也撑不住了:
“怎的了,你今晚是不是成心给我过不来!”她带哭声说,“大节下,
饭也不肯吃,瓶子也摔破了。……还过什么好日子!我也……”
她抽咽的哭起来,敬仁也想不到他太太竟至如此生气。心下正十分懊丧,
不觉也烦躁起来。
“谁有意摔破瓶子?你大节下还咒我过什么好日子呢?……‘你也’怎
样?怎不说了?”
太太呜咽呜咽,把一块白洋纱手帕都用湿了,还断续的说:
“谁说谁也怎样?……你……你……大节下来找我别扭。”
从太太换手巾擦泪时,他望见她红肿的鼻子显得非常硕大,那两片觉得
可爱的嘴唇,已褪尽胭红的颜色,只见一个酱紫的扁着想哭的嘴。她的眼睛
平常本来就不美俏,因为相爱,所以觉不出毛病来,此时他看出她的眼角是
吊起的。忽想起母亲说过“吊眼女人最难斗。”这是结婚以后第一次他觉得
他的女人难看。
“谁找你的别扭?……咳,没法子同你们女人讲话。”他惘惘怆怆走到
中庭,抬头望望圆圆的皓月好象正对他冷笑,不觉长长吁了口气。绕着院子
走了几匝,摸摸身上夹衫沾了冷露微微湿了。他于是走回卧房。
太太还在抽咽,他不耐烦去理她,一个人先上床睡倒了。
他一晚上睡不着,偷眼望见他太太哭得唇也青了,眼也肿了,又是可怜,
又是可恨,但是他拿定主意不肯下气先去理她,快近天明了,他望她已经连
着衣服躺在小炕床上休息,他便也合眼睡着了。
他方才合上眼,便梦见新死的干姐姐穿戴着七八年前在他家同住时的装
束,笑着招手唤他,他惊醒了。他辗转回想前七年他发疟疾时,她坐在他床
前,替他母亲招呼他吃药的情境。他不肯吃那金鸡脑丸,嫌它不干净的样子,
她含了一眶泪苦苦哄他吃下去。他从她手里一口一口的喝那杯白糖水送丸药
下去。末了一口,他的唇碰到她滑腻带着粉香的手上,心里另有一种说不出
甜蜜的感触,不觉狂嗅了一下。她的腮飞红,他微微笑了笑便睡倒。以后干
姊见了他,虽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对他的事,更显出关切的样子。干姊是
从幼年便许给了冯家。第二年出嫁时,她哭的很痛,他也陪着难受。嫁后一
年,就成了寡妇。整五年不相见,直到今年春天,他们才在京城见面。他想
到这里,不觉又叹起气来。
“对不起她!我竟不能守住她咽气。她恨我吗?”他想着便从床上爬起
来,窗纱发白,已经六点半了。
他满心不痛快,回想昨晚同他太太闹气,很是无聊。见他太太拿袖子盖
着眼睡,不觉动了怜惜。但他不肯下气去认不是,他觉得自己并没做错。走
过小炕床前搭讪说了句:
“还不到床上睡去!这地方那能睡觉?”
太太默不出声。他出了卧房,急忙穿了衣,跑去料理干姐姐的丧事去了。
这一天直到晚上十点,他才料理停妥那些衣衾棺椁。冯家不能多出钱,
他觉得干姐脸上过不去,于是自己把铺子里收回的余利二百多块钱都掏出垫
着花。只那付棺木,他便垫了一百六十元。棺材铺里人说这棺材还不是好的。
“我这回总算尽了我的心了。”他摸着他口袋里的空皮夹,走到自家院
子里自语道。
太太蓬乱着头发,眼睛哭得非常红晦,好象看不见人的样子。挨在床栏
上正同一个陪房女仆讲话,见他进来都住了口。他搭讪着拣了张椅子坐下,
叹了口气道:
“咳,可忙完这丧气事了!”
“老爷吃过晚饭了吧?”女仆端过一碗茶问道。
“也算吃过了。办丧事人家,那能吃着舒服饭。你们开了饭了吧?”
“我们等到九点半才吃的饭。太太只吃一口儿。……”女仆歇了歇又说,
“这桌上两条账单老爷看见了吗?他们说老爷答应在今天算清的。”
“哎呀,我没想起来还账的钱今天花掉了,怎好呢?”敬仁挠着前头的
短发有些着急,向着太太问道:
“我前天交给你手的一百块钱,用完了没有?先拿出来还这笔帐吧。”
“不是我昨天已经开了单给你了吗?你昨天不看,这时却问我要钱,我
却没白花你一个钱。……我又没有个干弟弟送我钱花,来照管我的事。”
太太一肚皮委屈,正想借题发泄,所以唠叨了起来。
“嘿,你这人奇怪,这两天中了什么邪气,只想找我别扭。你说的什么
话,什么干弟弟送钱花,人家已经死了,你不要造罪瞎说话吧。……我真要
躲开你。”
“我也早知道你是多嫌我。我回娘家躲了你就是了,何必找我闹气,……
大节下就给我下不了台,我什么亏负了你!”她又哭起来,一边喊道:
“杨妈,捡东西,回娘家去,我家里也不在乎多养我一口人。……我不
是……”她哭着站起来捡东西。
敬仁一声不响,只在地上走。等她捡完了东西,走出去,自己叹了口气,
也走出门去了。
这晚上她满眶眼泪回到娘家,一住就是三天。敬仁的朋友都劝敬仁去接
她,他心下不高兴,也没去接。每天下太阳时候,他便跟着几个以前不常来
往的朋友逛逛游艺园,听听戏;跟在时髦女人的后头看看热闹;时常到小饭
馆吃便饭,喝白干酒;醉了时便去坤书场放高嗓子叫好;夜间常到一两点钟
回家。
一个月以后,敬仁丈母娘已听了不少敬仁在外游荡的话柄,心下替女儿
着急起来。重阳节那天,她便送了女儿回到敬仁的家来。夫妻之间,虽不再
龃龉,总觉得彼此心中新立了一块冰冷的石碑,上边刻着你们不过是同吃饭
同衾枕的人而已一些字。
敬仁游艺园逛熟了,第二年春天便升了格,做了石头胡同一家的熟客。
他的杂货铺在第二个中秋节便典给了人。拿这款的一半替石头胡同的两个姑
娘还宝成金店和老介福绸缎庄的账。
他的太太在春天二月小产了一个才七个月的很美貌的小男孩,大夫说怀
孕时动了肝火,急怒伤了胎的原故。太太因此恹恹的病了三个月,面貌枯黄
憔悴,老了许多。敬仁常不在家,渐渐觉得她是非常丑陋,说话也懒得答她。
第三年敬仁的母亲来,看见敬仁专好冶游,一个祖遗的铺子都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