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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叔华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只剩下一间纸行,虽不曾典,已经把契纸押了给人。她说自己儿子不听,只

得埋怨媳妇太笨,不能伏侍儿子,所以他才出外游散了家财,所以一天到晚

也不拿好脸给媳妇看。第三个中秋晚上,太太独自躲到厨房望着炉火擦泪,

不敢哭出声来。

这晚上敬仁忽然想起前三年的中秋夜他干姊姊咽气的事来。对他母亲诉

说他太太一顿。老太太素来爱重干女儿的。当夜听完,便骂了她一场。

八月底敬仁太太又小产了一个才六个月的男孩子。因为他没长出正式的

鼻子,只有一只耳朵,手指也不全的。大家都说是精怪,医生看了,说,这

是受了杨梅毒的流胎罢了。

第四年的中秋节,敬仁住过的正厅,已经蜒满了蜘蛛网子,月亮升上屋

脊时,只见几个黝黑森人的蝙蝠,支起双翅在月下飞来飞去扇弄它们的影子。

厨房旁边一间小屋里有两个女人说话,一个是敬仁太太,一个是太太的母亲

吧。

“咳,你后天一定得搬出去吗?”

“不搬怎行呢?明天已经到期交割,还亏我央乞人家多留一天。”

“敬仁一定不来接你吗?”

“他不会来。昨儿听王二爷说,他已经去三不管住闲了。”

“咳,……想不到他们家落到这样地步!”

“……谁也没想到……可是,娘呵,都是我的命中注定受罪吧!”她擤

了擤鼻涕,咽哽道:“我出嫁后的头一个八月节晚上就同他闹气,他吃了一

口团鸭,还吐了出来,我便十分不高兴,后来他又一脚碰碎了一个供过神的

花瓶,我更知道不好了。”

“……这都是天意,天降灾祸,谁躲得过!我看你也要看开点,修修福,

等来世吧。”

老太婆说过,连连嗽了几声。接着擤鼻涕声。

两点钟后,小屋内灯油渐尽,纸窗慢慢暗下来,还有两三只灯蛾迎往纸

窗“碰,碰”“不,不”的乱扑,不一会儿灯灭了,灯蛾也掉在冷露里,滚

了一身白霜,带着去见造物主了。此刻小屋内已送出呼鼾声,时时夹着“哎

——哟,哟,哟”,似乎继续作灯蛾扑窗的尾声。

月儿依旧慢慢的先在院子里铺上薄薄的一层冷霜,树林高处照样替它笼

上银白的霰幕。蝙蝠飞疲了藏起来,大柱子旁边一个蜘蛛网子,因微风吹播,

居然照着月色发出微弱的丝光。

(收入《花之寺》,1928 年 1 月,上海新月书店)

《花之寺》

四月中旬的下午,诗人幽泉与他的爱妻燕倩同坐在廊下,他手里拿着一

本《词选》有意无心的翻看,她低头绣一张将近完工的窗帘子。

廊下挂了一个鸟笼,里头一只白鸽正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尽力歌唱,好

象代表它的主人送迎碧天上来往的白云。西窗前一架紫藤萝开了几穗花浸在

阳光里吐出甜醉的芬香;温和的风时时载送这鸟语花香,妆点这艳阳天气。

“哦——呵——我全身骨头都给这春风吹软了。”幽泉打了一个呵欠,

一举手把书抛了,随着伸一伸腰,仰头枕在藤椅靠背上。他用手搓着眼说道:

“燕倩,你不觉困吗?这样天气难为你还能拿着针做活。”

燕倩抬头望了他一眼,微微笑答:

“谁不觉得困,这样的天气!我方才迷迷糊糊的绣错了一块花瓣,这会

子又得拆了重绣。”

“别绣了吧。咱们一会儿到那里走走去,这样天气那能做工呢?”幽泉

枕着他自己的手,两脚搭在栏杆上,身子在椅上直挺挺的躺着。

“你今天四点钟不是已经有了约会了吗?那能出去逛?我今天打算把这

帘子做完了。”

燕倩换了条花线,依旧低头刺绣。

“我呀,对了,我差些忘了今天的约会。真讨厌,这样天不能出去玩玩,

反到去坐下议论那不相干的问题,真倒霉!”幽泉说到这里,咳了一声,发

泄发泄他心中的闷气。接着他问:

“已经四月了,再不看花,今年的春天又白过去了。明天早上我们可以

到那里看看花去。”

“明天早上我又不行!不是张太太、王太太和李小姐她们都定了明天午

前来吗?他们来了两次,我都不在家,这回不好意思不在家了。”她抬眼看

见幽泉很失意的样子,接下她问:

“你明天见不见她们?不高兴见时,可以找朋友出去逛逛?”

幽泉从椅上坐起来用手扳着后脑骨说:

“老实说,你不要怪我话直,你娘认识那些太太们,我都不要见的。这

样美丽风光去听她们讲东家长,西家短,婆婆厉害,媳妇大胆,那些话,真

个把人弄得头痛死了。……我不打算见她们,可是找对劲的朋友玩去,有谁

呢?仲云他们几个都到山上过春假了。……找谁呢?……没有人,明天只好

躲在书房里睡半天吧!”他说完重重的呼了口气,眼直直的对着墙,唠叨起

来。

“这年头真没过头,一个年青青的人,简直拘束成件机器似的,一定时

候起来,一定时候吃饭,又一定时候工作;这还不算,还得你天天见不相干

的人,听不爱听的话,……哼,有时你还得死板板的坐下陪不相识的人吃饭。

哎呀,真个把人闷死了!那怪我近来一首诗都写不出来呢!”他愈说愈觉得

自己可怜,眼睛都有些发潮了,但他没有流泪,只是仰起脸望着天。

燕倩放下针线问他:

“方才你多吃了半碗饭,一定饱的不好受,沏杯柠檬茶给你喝,好罢?”

幽泉点点头。燕倩便去了。

他还在双手托着后脑勺,哼着:“良辰美景奈何天,……”“流水落花

春去也,天上人间……”……

晚上月出时,幽泉收到一封怪信,字迹极柔媚,言词很藻丽。语气很恭

谨:

幽泉先生:

请你不要想我们是素不相识的,实在我们在两年前就彼此认识了,我的

脑府里所藏的卷册都是你的诗文,那又是时时能谐调我枯槁心灵的妙乐。

在烂漫晨霞底下,趁着清明的朝气,我愿自承一切。我在两年前只是高

墙根下的一根枯瘁小草。别说和蔼的日光及滋润的甘雨,是见不着的,就是

温柔的东风亦不肯在墙畔经过呢。我过着那沉闷黯淡的日子不知有多久。好

容易才遇到一个仁慈体物的园丁把我移在满阳光的大地,时时受东风的吹

嘘,清泉的灌溉。于是我才有了生气,长出碧翠的叶子,一年几次,居然开

出有颜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与众卉争一份旖旎的韶光。幽泉先生,你是这

小草的园丁,你给它生命,你给它颜色(这也是它的美丽的灵魂)。

近来我被温醉的东风薰得枝叶酥软起来,非常困惫。我又被鸟歌蝶舞的

引诱,觉得常常立在庭园中究竟没有享着山花一样的清福,未免心中不自在。

现在我发生奢望,我想变成一只黄鸟或蝴蝶飞到郊外,任我歌唱,任我跳舞,

赞美大自然,赞美给我美丽灵魂的人。

奢望终是奢望吗?不一定罢?我定于明日朝阳遍暖大地时,飞到西郊“花

之寺”的碧桃树下。那里春花寂寂争研,境地幽绝。盼望活我的匠人去看了

他自己的成绩怎样。

我的名姓不必写了,我日夕在大自然里道我的赞美,道我的感恩。我不

能不爱你,但我不敢说爱你。我只是爱你。我的爱是不望报酬的爱,酬报不

了的爱。

我敢对着荣耀清洁的阳光起誓,我永远不敢,且不希望,我们能成比现

在关系更密切的人。只要你容许我的灵魂驻在你那里,我便十分满足了。

四月十六日

“……这女子倒也怪有意思的!”

幽泉说完望了望窗外无人来,拿起信重看。

“她也会说,她是小草,我是她的匠人,给它生命……”顺手拿起信封

再细看。

“字也不坏呵!人不知怎样……家住在菊花巷;好秀气的地名。”

“她‘在朝阳遍暖大地时’到郊外……‘花之寺’;‘碧桃树下’,好

美丽的地方!……我去……燕倩知道怎行呢?可是她已经明说我们不过文字

之交而已,她知道也不会怎样吧!去一次看看又何妨呢?……她不会怎样

的……”

他拿着信自己商量了好一会子,到底他决定会看看,他说:

“一定去看看,人生能有几回做到奇美的梦。她素来明白我的,必不会

为这小事生气,文字之交,有什么不行?……奇美的梦,做一次。”

临睡时幽泉对燕倩说他精神枯闷的慌,明天清早他要到城外看看山光草

色,换换空气,他夫人也赞成他出去走走。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幽泉便起床,匆匆忙忙漱洗了,走到镜台梳梳前短

发。燕倩说他发太干了倒了些擦发香水,将发平分两边,梳平服了。他照着

镜子,自看还算是一个顾影少年。不觉望了望他的夫人,见她正在笑吟吟的

看着他,他脸上微微红了。早餐匆匆用过,他微笑地出了大门,坐了一部洋

车乘着清和的晓风出了西直门,太阳已经满地了。

“这是‘朝阳遍暖大地’了吧?……她也……”

他一路想着,心里不知是喜是愁,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情绪。他觉得一生

里有过几次这样情况。最记得的一次就是向燕倩求婚那一天。他想到此忽地

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好象自己误走入“闲人止步”的地方,不用人呵斥已经

全身不自在了。他想了又想,两次话已经溜到唇边叫车夫拉自己回家,但同

时脑府中又现出“她的甘泉……给她美丽的灵魂”的字样来,脸上不觉就有

点烘烘热起来。

车子穿过田庄,墓园,草屋,泥垣,及黄土深道。他坠落在沉思中,只

由着车子向前走。忽地觉到车子走的太慢了,半天还不到。好容易穿出小径,

打听出花之寺在西边庄子不远的地方。

西山隐隐约约露出峰峦林木寺院来,朝雾笼住山脚,很有宋元名画的风

格,但他今天似乎看不见这好景。

“老爷,前边的大庙,就是花之寺了,到前边下车吗?”拉车的已经满

脖子流汗,小褂的背部也湿透了。

“到那庙的大门下车吧。”他急答说。

洋车还距离庙门有三丈来远,他便下了车走进庙门。砖铺的院子,砖缝

里满生乱草,正殿两旁的藏经阁已经被人抽去阁顶上许多瓦片,酱红墙的灰

已成片的掉下了。院内人影都没有一个,花树也没有,只有墙脚下一株被人

砍去大干只留一根小干的海棠,高高的发了二三剪长枝,伸出墙头,迎着日

光开几球粉红的花。

“花之寺只有这一棵可怜的花树吗?”他惘惘的望着这枝海棠。一会儿

西墙外有公鸡叫的声音。他急急走向西墙,进了一个小房门。原来是一个大

菜园,种的不少蔬菜。一个老头儿蹲着拔去菜里夹着新出杂草,有七八个肥

大的鸡正争食撒在地上的高粱粒子。

靠南墙有五六棵二丈多高的桃杏海棠花树,虽然大干子也砍掉,但是从

树根伸出的枝干,也有一丈多高了。桃杏已经开过花,长了叶子,只有半开

的海棠花还带些春色。幽泉一心记挂着“碧桃树下”,无心看玩菜园残褪的

春光。他招呼那老人:

“借光您哪,您庙里有一棵大碧桃树吗?”

那老头儿抬头尖矇着眼皱着眉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慢吞吞指着墙边

桃杏树答道:

“这就是庙里的桃树。”

“我打听的是碧桃树,不是桃树。”幽泉重述一遍。

老头儿张口望了他一回,摇摇头说:

“你要劈这桃树可不行哪。前年西庄子的花儿匠来,他说要劈一两枝小

桃树去接干枝梅。说明劈完给回我五吊钱,末了只给了两吊,还把大枝子劈

走了。……”

幽泉知道这老头儿耳目不灵了,也不耐烦听他多唠叨。闷闷的走出西院

门还听见老人唠叨“劈桃树,劈了不给钱,哼,劈……”

幽泉在大院里张望了一会儿,忽然望见后殿后面似乎有亭园。他连忙走

进,后面果然还不失望:有一个破到不遮风日的草亭,几堆假山石,石旁有

一棵满了叶子的杏树。一棵白碧桃树正开着洁净妒雪的花,阳光照处,有几

群小蝴蝶绕着飞。树底下短短的野草长满了。

“这不是碧桃树吗?人在那里?”他直了眼对住桃树想: “她还没到吧,

从城里来,不近呢。……我在这里等她。”他拂了拂石上泥土坐在花树底下。

他浑身不舒服的足足过了两点钟,乌鸦麻雀的飞来飞去动作的响声,他

都要站起来心里扑扑乱跳着的望一下,还跑到山门口张望了几回,只见他的

车夫张着大嘴呼呼的把头躺在车箱上熟睡,余外连狗影都看不见。

他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已经正了。已是午时,心下焦急懊丧起来,犹疑

道:

“莫非我被人玩弄了?谁开这样玩笑?……写这封信……谁?”他走进

大院前忆到《西厢记》的零断句子:

“日午当窗塔影圆,春光在眼前……玉人不见。”

“再过一会我该回去了。她是不来了?……咳,白做了一早上的梦!”

他深深叹了口气。

“也不冤枉,到底逛到了一个有名的花之寺,……原来如此的,清初的

诗家文人常到的地方呵。”他自慰道。走到碧桃树下,忽然听见庙门外有汽

车停留声,他的心又猛然跳起来:

“她坐汽车来吗?”他脑中立刻现出一个富家女子,穿一身花绸衣裙,

丝袜子,花缎子鞋或胶皮鞋,脸上涂了脂粉。

“这是一个女子的脚步声。走到后殿来了。迎出去?”他想着不知不觉

便往前走了几步,不多会儿后殿山墙边转出一个女子来。他仔细一认,呆了

一会才说出话来:

“你怎会也到这地方来!”

燕倩笑着望他答道:

“你怎会到这地方来?”幽泉愣着不知答什么。正想说话,燕倩已抢先

笑说道:

“告诉你吧!我听了一早上不爱听的话,心里烦闷的很,也想飞到郊外

去赞美大自然,赞美给我美丽魂灵的——”

这时幽泉忽的脸上热起来,忸怩的笑着,向前一把抓住燕倩的手,高声

“我又上了你的当了,

说, ……哦, 原来不出我所料, 又是你播弄的花样。……

好好,你累我在这破庙蹲了一早上,我这回可不能饶你了。”

“得了吧,你那里料得到呢?”她笑着,同他向外走。“你该饿了。我

带了吃食在车上,我们去找一个干净地方野餐吧。”他还搭讪着闹说不依她;

她上车后取笑他“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他嚷道:

“还拿我开玩笑?如果不因为你车上已经带了吃的,我一定不依你。谁

叫你写那封信,那样会说?”

“算了吧,别‘不依’我了。……我就不明白你们男人的思想,为什么

同外边女子讲恋爱,就觉得有意思,对自己的夫人讲,便没意思了?……”

幽泉笑了笑答:

“我就不明白你们女人总信不过自己的丈夫,常常想法子试探他。”

“幽泉你不要冤枉人吧,这那是试探?我今天打发你出来纯粹因为让你

换换新空气,不用见不愿见的人,听不爱听的话罢了。……难道我就不配做

那个出来赞美大自然和赞美给我美丽灵魂的人吗?”

(初载 1925 年 11 月 7 日《现代评论》2 卷 48 期)

《太太》

太太在床上醒转来,想着昨晚的清一色和不成,正在生气那拦和的张太

太,她的女儿放午学来家见母亲,第一句话就是要钱。太太睁眼骂道:

“大早起来就要钱,怪不得打牌总输。怎么今天坐起车来?”“我的脚

冻了走不动了。”大小姐呆呆的望住母亲说。蔡妈在旁向太太说:

“本来已经十一月,该穿棉鞋了,学堂的姑娘们早就穿上。太太,您也

该同大小姐买鞋了,这样皮鞋那是现在穿的。”“什么东西都说买,有钱也

不是这样花!上回我叫你买的鞋底子,不是预备跟他们做棉鞋的吗?”

“我不是提了您好几遍买鞋面,那知您一出门就忘了,没鞋面怎么做

鞋?”蔡妈冷笑的答。太太觉得不耐烦,拿起床头的钱口袋往女儿身上一掷,

愤愤的说:

“费话少说,几个铜子数去给拉车的,歇会儿他又要麻烦了。”

大小姐正在发愣,没用手去接,不想这钱口袋重重的正掷到她长冻疮的

脚上,痛得哇的一声低头摸着脚哭泣起来。但是她母亲盛怒之下,还未想到

碰着她冻疮的疼痛,她想她不过为受了申斥撒娇便了。她一边下床,一边生

气的说:

“蔡妈去给车钱吧。……这样大姑娘还不懂替母亲省省钱,才骂了一半

句便哭起来。还有一个月就十三岁,过一两年就可以找婆家哪,还这样娇气。”

她回头看看女儿哭得更凶,索性坐在床前大椅上呜呜咽咽的把一件紫花布棉

袄的袖子都擦湿了。

“哭吧,有本事哭一天!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像你姑妈,会向女儿赔错。”

她悻悻的出了卧房走到厅堂上。

“谁出来进去总不关紧门,怕压了尾巴吗?”她坐在一张椅上觉得腰骨

酸软,眼有些昏乏。

蔡妈拿洗面手巾胰子等来,笑说:

“这是我方才端洗脸盆没有手关门了。”

“老爷吃什么点心走的?”太太在洗脸问。

“吃前天买的茶鸡子儿。”

“你怎的又拿那茶鸡子儿给他吃,他昨天不说那不是新鲜的,吃了它有

点肚子痛吗?他回来,又该埋怨我了。”

“他又不吃烧饼麻花的,不吃茶鸡子儿,那里还有东西了?”

“不说你们不肯替我分分心,想想做些东西给他吃。那里会没有东西?

炖碗鸡子儿也行呵!厨房里连鸡子儿都没有了吗?……你们整天眼里心里就

看见钱:人家买多点东西我们就闹底子钱,打回牌就要分头钱,来个客或送

些东西就想赏钱。我真没法对付你们。那天不七事八事的支零钱,……可是

永远不会想想法替主人省些钱的。”她一边数落,蔡妈坦然的站在旁边伺候

她,觉得她主妇说的你们,并不是她一人,所以不觉到什么不舒服。她反笑

说道:

“太太,你想想那个人不为的是没钱,才出来伺候人!”

张升进来擦桌子,蔡妈望着他说:

“张爷,方才你说那里打了两遍电话来给太太?”

“对了,方才有电话来,”张升说。“黄太太方才打了两回电话来,请

太太今天早些去,她们都在那里等呢。”

“她还不说请太太带钱去捞本吗?”蔡妈作出很看不起人的样子笑着。

太太默默半晌,看见蔡妈的样子,想到黄太太藐看她没钱的“捞本”话,

心下又气又恨,末了悻悻的说:

“那一回我不带钱去打牌?输五十块便叫人去捞本,真看不起人,……

哼,告诉她,我五十块还输得起,今晚一定带去给她就是啦……”

蔡妈收拾手巾脸盆走,一边说:

“她还嘱咐了几次叫太太务必带钱去。这次黄太太真瞧不起人,她还是

您的亲戚,难为她好意思追得这样紧!我看太太这回争一口气索性把上回的

一齐还了她,省得听她那样饥荒话。连我听着都有气。”

太太一边喝浓茶,一边皱眉打算,好一会子才叫过蔡妈吩咐道:

“把老爷的狐皮袍子和我的灰鼠脊皮袍子找出来拿去远一点的当铺当九

十块钱,别叫人看见你。”

蔡妈答应去了。一会取了皮衣服来,她说:

“太太,您这衣服统统值多少钱呀,我瞧当不了九十块吧?”

“这狐皮的,买也值七八十块,灰鼠的旧了也许值五六十块的。”

“这不行,当铺的规矩是凡值六七十的只可当二十来块,这两件至多只

不过当出四十来块,便了不得了。……唔,还许不行呢!……上次那件耗子

绒大褂比这个新,给人人看过都说值一百多块,当起来,那知道就值三十块。”

太太想了回子,又吩咐道:

“把老太爷给老爷那件火爪马褂拿去吧!”

“那至多不过值二十块,也不够呀。我看还得加上一样东西。”

她站起进屋内寻了一会,又拿了一样东西说:

“蔡妈把这金表也拿去吧。这个买时至少也用一百多块呢。现在加上总

够了吧?”

蔡妈把东西包起,说:

“我看爽性统统当一百块吧。”

太太见蔡妈要走不走,她低声道:

“你不要给人知道……我看你的棉袄太薄,给你两块钱做一件吧。”

“谢谢您哪。张升就在套间,给他钱买鞋好吗?给他两块钱吧?”蔡妈

又走近太太身前小声说:“他常常在书房同老爷谈话的。”

太太心下很不舒服,但她不愿示弱下人,说:“谈话会怎的?他要买鞋

就给他两块钱就是了。”

蔡妈走后的半点钟,老爷也回来了。他今早上勉强吃了一个茶鸡子,觉

得肚子又有些不好过,心下烦闷得很。回家来见女儿红肿着眼噘着嘴坐在一

边发愣,太太站在厨房门口骂厨子赚钱,他觉得一股乌郁晦气充满了家庭,

也闷闷的坐在饭厅内等吃饭。

“为什么今天散班下得这样晚?”太太走进饭厅照例的招呼一句。

“早就散班了。我们几个人在那里商议今天午后,一同去新任局长那里

道喜——今天是他的老太太七十整生日。”

“送了礼了吗?”太太坐下有些心烦的问。

“我们是合份的,一人十五块呢,也没法不应酬!趁着没开饭,你叫人

把我的狐皮袍子火爪马褂拿出来,吃过饭就得走。”

太太浑身不舒服,过了一晌,她勉强装作镇静的样子,答道:

“你……你的狐皮袍子和马褂不是那天借了给姑少爷了吗?”

“那天?赶紧打发人取出来吧。”

“他现在不会在家吧?”太太很不自然的说。

“方才我在街上遇到他,他没穿我的衣服。赶紧打发人去取吧。”他看

住她答。

“……哦,我记错了。没借给姑少爷,大概是张六爷那天来穿走了吧。”

“张六爷去天津了。他也穿不了我的皮袍。你到底借给谁,快仔细想想,

叫蔡妈他们来问一问。眼看快两点就得走的,你看我今天这件袍子那能去拜

寿?我的身格又特别小,借也借不到合式的,况且我的朋友里,谁也没有多

余的体面衣服借给人呵。”

太太望了望老爷假毕几呢面的羊皮袍,袖子已有些露出皮子,大襟脏了

一大片,不知答什么。她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说:

“你今天推说有病不去行吗?那件袍子马褂我真记不得借给谁了。”

“前几天就有人通知我说,新局长要好好的换几个人,叫我务必不要给

他找着岔儿。我又没有大来头撑腰子的,那能不去?今天我怎样也得去

的,……你到底借给谁了?快打发人去取吧。”

太太默默的望着墙,眼内含着泪。老爷望着墙上挂钟,还连着催问她。

见她不答,他急得站起来走向她身前逼问:

“时候不早了,到底的借给谁,说出来好取去呵。今天我不去就把饭碗

弄掉!”

她看丈夫急得眼发直,声音抖擞的可怜样子,末了的话尤触动她的心,

后悔方才自己不该太大意。她被丈夫逼得太紧,反而一句话讲不出,直流眼

泪。

她丈夫见她流泪不语,更加着急,说:

“我的衣服放在家里的,谁拿去,你总该知道。我只管向你要:……说

话呀,这不是哭的时候。”

此时饭已端上来,他气愤愤的坐近饭桌,催她:

“到底放在那里?你也得替我想想,我不去是不行的。这份差事没了,

咱们上那儿找饭吃?”

太太听了这话,更加着急,她抽咽的向张升说:

“你赶紧到街上追蔡妈回来吧。”

“怎回事,给蔡妈拿去啦?”老爷急回头望她。

“她去了已经有半点多钟了,谁知她现在在那里?”张升答。

“到铺里找她。”太太急答。

“她只说您叫她上远一点的当铺,谁知她去那一间?”张升答完,站在

一旁。

老爷听见当铺二字,忽然大悟皮袍的着落。

“哦,原来当了,怪不得你不出声?你当这些钱做什么?……”他见她

只哭泣不答,把饭碗放下,紧望着她问:“当在那间铺子,还不赶紧打发人

去赎回来?”

太太只得收泪断断续续的吩咐:

“张升,你……快……去找蔡妈,叫她快……快回来!”

张升噘着嘴走出去。

此时老爷觉得衣服有了下落,拿起筷子吃饭。但那菜同饭都凉了,天气

又冷,他心火又盛,所以觉得十分难吃,吃了一口快要冷的菜汤,肚子又隐

隐作痛。他想到今早上的冻茶鸡子儿便望着太太数落起来:

“三十多岁的女人还不知道顾顾家,整天在外头打牌……”

大女儿已经出来等吃饭,她站在火炉旁边,痴望着父母吵架。母亲没上

饭桌,她也不敢去。

老爷愈吃愈觉得无味,把筷子一摔,向女儿道:

“大妹吃饭罢,别等你娘了……哼,这样人还做母亲哪!”

太太此时正要收泪,忽听见老爷末了一句话,不觉大怒,她跳起来说:

“我怎样不配做母亲……我倒要你说说。你说别的我不管,你当着我的

女儿,这样糟踏我,我不答应!”她说着走近他身前瞪直了眼。

老爷正拿住碗喝茶,看她猖狂情状,气得手抖。只听乒乓一声一碗热茶

正洒在太太手上,烫得她呀哟一声,喊着哭起来:

“要烫死人啦!……要烫死……”她索性往老爷身上碰。

老爷赶紧跑出饭厅,使劲将屋门一摔,算是报复,连忙戴上帽子上朋友

家去了。

太太索性坐在地上哭起来。屋内只有她女儿,她也不懂怎回事,也不知

道搀她娘起来,也不知道劝解。她站在炉边,不想火旺起来烤得冻疮渐渐好

似针戳一样,阵阵痛痒。肚子又饿,头就昏晕,十分难过,末了也呜呜的哭

起来。

邻居老太太听见哭声,赶紧过来劝解。太太照例数落了一顿老爷没良心。

老太太也帮助着好歹的埋怨几句。到了三点钟,太太已经洗过脸吃过炒饭。

老太太大功告成的走回家,蔡妈也回来了。

“太太睡着了吗?”蔡妈见太太正掩衾假寐。“哦——今天好容易同铺

里人说了又说才当出一百块,他们起先拼命说东西只值八十块呢。”

她把当票同钱交给太太,并说:

“这是九十五块零两吊。太太给老张两块,我两块,我又化了些车钱,

在那里等了半天饿得肚子痛,又要了些东西吃。”

太太懒懒的把钱接过来说:

“怎么这样晚才回来?方才急死人哪!想找你也找不着。”

“厨子把方才的事告诉我啦,那家子俩口儿一个月不吵几回嘴?太太也

犯不着那样难过。”蔡妈轻轻一解说,太太也觉得方才大哭是过分了。

一会儿厨子来报说黄太太来电话催请,牌手都坐齐了等。

太太从床上起来拢了拢头发,换了身上衣服,雇了部洋车就要走。

“我不去,好象要赖她们的帐。”她走近门口停步又说:“回头老爷回

来,别提我去那里呵。”

“太太,”她方出大门口蔡妈叫住说,“您还不如放下钱等我去同少爷

买操衣布吧。省得他回来又哭了。他今早哭吵着不肯上学堂去,说先生前天

已经告诉他,再不穿操衣,不止罚站,还不许上学呢。我们好容易哄他去,

说今天包管给他做好。还有小姐的棉鞋面子也要快些买了。”

“讨厌,早不要钱,晚不要钱,偏偏我出去打牌才要!今天先别买吧。”

太太灰着脸,吐一口吐沫,坐上洋车去了。

一九二五年末一天

(初载 1925 年 12 月 1 日《晨报》七周年纪念增刊)

《有福气的人》

平常谈起好命,有福气的人,凡认识章老太的谁不是一些不疑惑的说“章

老太要算第一名了”!

对的,章老太真是福气。她今年六十九岁了,还是夫妇双全。她的四个

儿子统统娶过了,大的已经有了十九岁的儿子,去年完娶的现在新孙媳已有

了七八个月身子,年底便要分娩——生出的孩子便是老太太的重孙子——最

小的儿子也是去年完婚的,第一胎便是个男子。本来老太已有了八个孙子,

并不希罕加添,不过那是幼子的头生子,自然得加倍欢喜,所以满月汤饼会,

她自己很高兴的热闹了一场。

她的三个女儿也统统嫁出,每人大概至少也有三个孩子了。其实老太太

自己都记不清外孙的数目;姑奶奶都不住在本城,每次姑奶奶的头生子得特

烦姥姥预备使人送礼;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姑老爷写信来报告一下便是了。

老太又不识字,由老太爷读完,记得时就告诉她,不记得不告诉,也没有什

么。

还有一件事,很足证明老太的福气是谁都赶不上的。是什么呢?她从年

青到年老没有忧过柴米。怪不得她的脸上皱纹不多,快七十岁的人了,皮肤

还是非常滑腻,额前的亦不过轻轻的几条皱纹,仔细看东西时,方显出来。

她自从懂得修饰后,没有为衣服首饰不如人红过一回眼。

她常对人说,现在人的阔气算什么?要比起她从前见过的真是寒伧。现

时请客摆出银器就嚷阔气,他们还没见从前的讲究场面呢。她记得她祖父请

客时只摆一套乾隆五彩瓷水碗便值两千多。银筷子还嫌拿着手重,筷子是得

象牙做的。她们的牙筷上还有很精巧的雕刻,有一付刻着酒中八仙,上头一

个人一个样子,贺知章在马上发酒疯,李太白醉在船上,真是玲珑别致呢。

她常觉得现时的排场是太不讲求,她最恨吃酒席时铺上一张白布单子,不用

说难看不,那样子真是丧气。她尤其的恨新式结婚,新娘子穿一身平常花衣

裙,披上条薄薄的粉色纱——新娘的脸让人瞧个饱;新官人穿一身漆黑衣服,

还要带一顶黑帽,那活象送丧的哀服。喜庆事也这样办,怪不得中国国运日

衰以至于将灭亡了!她是见过太平时排场的人呵!她说她活一天,一定不要

看她儿孙如此。

她嫁到章家,也是丰足人家。那时老太爷年青时虽然不好读书,不能由

正途博取功名,但是老太爷的岳父是懂得挣功名的人,三十多岁便替他在吏

部衙门里捐了一个候补道缺。那时她出去拜年或道喜,便穿得团鹤的补褂,

并绣花朝裙,带上朝珠,款款的做“命妇”了。

老太爷在京候差时讨过两个小老婆,她可是没有同他为这事吵过嘴,生

过气。她对人说,大家人没有两三个侍妾是不成体统的,那争风吃醋是小家

子气的人才做出来。因此她的公婆都说她明大义,丈夫也敬服她。

她的婆婆要早见孙媳妇,她的大儿子十六岁便娶亲,十七岁便生子(这

就是她现在的大孙子)。她三十八岁做婆婆,三十九——不到四十,便做了

人的祖母了。那时的人听说,谁不啧啧称道她。她的两个嫂嫂,看着她年青

青的,端端正正的穿了命妇的外褂同她丈夫并立着受儿媳的参拜,第二年又

端端正正的打扮着出来请客吃孙子的满月酒,她们俩看着差些要忍不住流出

眼泪来了。

做婆婆做祖母也许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福气。最令人羡慕的还是她自己妆

奁私储的富足,和她的儿子媳妇以及孙媳妇都孝顺她吧。天上方浮出乌云,

大家都争着替老太取衣服添上。二少奶同四少奶常特别预备好吃的东西,来

央给老太太尝。老太太吃过后,若有些儿饱涨的毛病发作,她们就整天责备

自己好逞能。大少奶和三少奶的嘴不大巧,也常常特出心裁使老太太欢喜,

譬如大少奶奶在眼光娘娘庙许下的三千本经卷替老太保眼,三少奶奶逢初一

十五便吃素来祝她长寿,这样贤孝的儿妇,真不多见,但是老太太家竟有一

双。

老太太对儿子们自然都一样爱惜,即待儿妇们也就没偏没向的。她在做

生日前一天不是给儿妇一人一枝珠花吗?那珠花的样式虽然不同,但是每枝

珍珠的多少与大小却是差不多一样的。谁不佩服她的细心?似这样用一般数

目的珠子穿出各样的花朵真不是容易事。孙子虽然多,老太太对他们都一般

痛惜;每次买糖买饼必定每人有一份。大宝到娶亲的一年还同弟妹们一样分

果饼,直到做了父亲才不好意思去分呢。

老太不但对于儿媳孙子没偏没向,对于两个老姨太也一体同仁不偏不倚

的。老太爷同三姨太要好时,她待二姨太也一样;后来三姨太失宠了,她对

三姨太也一样。她出门还为她俩买衣料,譬如洋绸花样虽不同,质地价目总

一样的。所以两个姨太进门二十多年也没有向老太爷埋怨过太太一句。老太

爷当然十二分佩服这样才德并长的内助,近二十年章家的进款,出款,动产,

不动产都推到老太太一手经理。这几年来虽是大少奶奶同二少奶奶轮流替代

婆婆管理家事,但是她们没有一件事不要请教过才敢做。她们来问事,老太

常装生气说:“你们总要来麻烦我,看我闲得难受不是?米粒大的事,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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