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来问一趟吗?知道的人就说你们做事小心,不知道的,一定说这老婆婆厉
害,吓得做媳妇的一些主意都不敢拿。”
大少奶听见这话必立刻陪笑答:“妈什么时候都体恤我们,可是碰到我
们请示主意的工夫就不能体恤了。我们那敢存心来麻烦你老人家。我们恨不
得也长你老人家一付聪明心肝遇到事知道做呢。”
二少奶觉得大少奶的话似乎不圆通,她必立刻装要饭的口音求道:
“老奶奶,可怜可怜这天生的笨虫吧?”
老太太听这可怜声音便立刻带笑带骂的吩咐一切了。
不但儿媳妇们得事事请教过老太太才敢做,就是儿子们——他们是出到
社会上办事的人,遇到难解决的事也要得老太太一言才敢做呢。大爷去年要
不是听她老人家最后一句话不是差一点要损失一万多元吗?去年铁业银行经
理黄七爷办大纱厂,人人知道近年纱厂利厚到三分,买股的很是踊跃,大爷
已答允了黄七爷可买一百五十股,百元一股的,回家来请示母亲。老太太听
说黄七爷办的,便劝大爷别合股,她说:“黄七爷为人太糊涂,他撂下他的
正太太远远的在上海,他自己整年的躲在京城同小老婆享福,那能有精神弄
这样大公司。”大爷起先还不甚以这评论为然,他以为个人的道德与做事不
能相提并论的。纱厂开办的第一年成绩很好,人人都说可有三分半利息的希
望,大爷听了,对人说起来就后悔没有合股。可是年终方要分利一个月,纱
厂的会计拐款携手同逃了,这损失超过厂中基本金四分之三,没法再开工,
股东们相见时都愁眉苦眼的说黄七爷不该叫他姨太的哥哥和叔叔做会计账
房。章大爷听了,从此不敢不佩服他母亲的判断力了。他的三个弟弟听哥哥
常念道这事,自然而然他们也一样的佩服母亲。
这是章老太做生日后的第三天,独自一个人坐在堂屋里一袋一袋抽水
烟。她的思潮很温和的散漫着,好似四月底的晚风轻轻的落在一亩麦花上吹
起甜绿的香气,又轻轻的落在别一亩上了。这常做成她腮边慈祥的笑容。她
的象牙色的头发迎着落日余晖发出银色的光。
“前天也算够样子了。”她望着条案上的玻璃匣盛着的银三星想道。
她望着寿星头,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人说大厅里的寿星象她,叫她“寿
星头”,她嫌人挑她上额长得古怪,气得要哭;后来祖母告诉她这是好兆头,
还把那个寿星给了她,她才心平了;前天来拜寿的都叫自己“寿星”,自己
不但不难过,还微微笑应着。她想到这里,放下烟袋,慢慢的伸手摸摸摆在
茶几上的瓷寿星的光头。
“不知不觉的奶奶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她见到重孙了吗?没有,大爷
娶亲的第二年她就过去了,……如果她多活几年,我的孙子们都是她的重孙。
我的重孙呢?是她的……”她想到这里自己也觉好笑,忽然想起事喊道:
“刘妈——你去前头看看二少奶奶,告诉她别尽在大厅里收拾东西。她
是有了身子的人,千万不要累出毛病来。”
刘妈从套间走出来,张开厚嘴唇,露着黄板牙,笑说:
“老太太是叫我去看二少奶奶吗?方才我从西院走过,看见她正哄着小
孙少爷吃药呢。”她走到茶壶旁倒一碗茶说,
“您喝口新沏的茶吗?这是二姑奶奶带来的。还是女儿痛妈,昨晚她临
走时巴巴的拉了我去屋里吩咐了又吩咐,叫我好好的服侍老太太:早上别让
老太太起得太早,夜里别太晚上床;她叫我想着替老太太分分心,您的脾气
太好了,常常怕支使人,什么都要自己做,……也真是,好比上个月老太太
要瞧在墙上的黄历,也不叫我们拿,差点跌一交呢。”
老太太依然很和蔼的坐着,刘妈说完话,她吩咐道:
“你去告诉厨子:二少奶和三少奶屋子的孩子才出过疹子,叫他同他们
开饭不要有鱼虾,公鸡也是吃了要发的。”
刘妈方要去,老太太叫住道:
“刘妈回来,我同你一块去看看孙少爷们。听说他们整天吵着要见奶奶,
又不能出房门。这两天我也真想他们呢。”
老太太搀着刘妈的手,走出堂屋。刘妈为的要显她服侍老太太的细心,
差不多一步要分开三步走。出了廊子,忽然老太太想起昨天给孙子买的装饼
干的三个小提篮,就打发刘妈回去取。
她慢慢的踱到一排水缸前,想看看里头金鱼,便停步等刘妈。在东花厅
内好象大爷同大少奶奶说话,
“那个乾隆五彩瓷佛怎么不见了?”大爷的声音。
“我没见有一个什么瓷佛……是装匣子的吗?”大少奶奶答声。
“对哪,你没看见吗?王五爷送的,这一屋子东西数那个值钱了。”
“装匣子的,不错,我今早上才看见在这条桌上的。……王升,你看见
有个匣子装着瓷佛爷吗?”
“看见来着,今天晌午二少奶奶来拿走了。听说是老太太叫她来收拾
的。”王升答。
“这一屋子东西我就喜欢那瓷佛倒叫她拿走了!”大爷懊丧的声。
“王升,你听谁说老太太叫她来收拾的?”
“我看见她从老太太那里来的。”王升答。
“哼,她倒会,东不要,西不要,专挑了这一件!”
“大爷,小些声音说吧。……哼,我常说你们家人不是好相与的,这回
知道了吧?昨天我才听人说大宝娶亲时,老太太拿出两枝珠花一付镯子来过
礼,他们都红了眼,说长道短,说老太太偏心,儿媳妇下盒都没有这样好东
西呢。闲话多哪,……”
“为什么要怕这些闲话,老太太给大宝一些东西不是应当的吗?你看二
少奶多机灵,想着法儿哄老太太,好东西都轮到她管了。四少奶更厉害,整
天围着老太太,来了不过一年多,弄得老太太现在简直离不开她,将来老太
太的东西还不给她哄光了,……人家都恨不得把老太太顶在头上走,你还要
怕闲话!”
“……别尽埋怨我吧, 你总也不懂在她跟前陪陪,你看看四爷三爷!……
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今儿早上听来的,你知道这几个月都是四爷拿租折取
钱的吗?老太太又说四少奶能写能算,所以把统统的股份单,租折都交了她,
哼,东西过了她的手……”
“谁告诉你的?”大爷问声。
“……我听,……”
老太太脸上阵阵凉起来,望见刘妈拿着东西走向前,她赶紧轻轻的离开
金鱼缸,走到院子中间低声吩咐刘妈道,“先去西院看看菊花,再去二少奶
奶那里吧。”
“今天您老人家的精神真好,前几天我说老太太总不去看那菊花,怪可
惜了儿的。”刘妈笑说。
她扶着刘妈走进西院后进门,隐约的听见四爷和四少奶说笑,
“你是说顶爱她那钻石帽花吗?你这样会哄她,这东西早晚还不是你
的?”夹着微笑声。
“听说她已经许了给……”声尖弱不清, “她还有一串碧绿翡翠的朝珠,
你见过吗?”
他们说到这里,老太已将走近窗前,望了望刘妈,她高声咳嗽一下,屋
内人声忽静。
老太太脸上颜色依旧沉默慈和,只是走路比来时不同,刘妈扶着,觉得
有些费劲,她带笑说:
“这个院子常见不到太阳,地下满是青苔,老太太留神慢点走吧。”
十二,十七,一九二五
(初载 1926 年 1 月 1 日《现代评论》第一周年增刊)
《等》
“阿秋,这么早起来做什么?夜里你做完了坎肩恐怕也有两点多了,那
里睡得够?回头又要头痛了。”三奶奶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攀着帐子,望着
她的爱女缓缓的说,接着咳嗽一阵,吐了口痰。
“我睡不着了……怎么,妈妈今儿又有些咳嗽了,别是昨晚着了凉了
吧?”阿秋正在屋里挽起袖子洗脸,很关切的说。“回头我上市给您再买两
个鸭儿梨炖着吃,好吧?”
三奶奶拥着被窝坐在床上,阿秋赶紧走过来挂起帐子,把一枝烟袋放在
床前小桌上。
“别买鸭儿梨了,这是老毛病,那里就吃得好的?况且……”她忽然又
咳嗽起来,吐了痰方止住,“况且,现在鲜货多贵,一斤鸭儿梨就够买两斤
多面。去年我那场病已经花了不少钱,眼瞧还有两个月便是你的好日子,现
在连一件新衣料还没买。你爹爹一个大子没有剩下,从前我接些零活儿做,
还可以添补家用,这两年我的眼差了,吃的穿的还不是全靠你一双手……”
她说着声音哑下去,摸出枕头底下一条手帕擦眼。
“妈妈,怎的好好又难过起来?您昨儿同二婶子谈的多快活!您穿好衣
服抽两袋烟吧。”阿秋陪着笑走过去划着了洋火,点着纸捻,递到她妈手里,
低声问:
“妈妈,你猜他今天会不会来?”
“谁?”三奶奶今早上似乎思路异常迟钝的问道。
“他?”阿秋说着微笑的走回脸盆前面,低了头挽上袖子去洗臂膊。三
奶奶望着爱女的初浴后带着羞晕的双颊,迎着晨曦,显得格外细嫩滑腻,最
是那不深不浅的笑涡,半睁不睁的娇眼,觉得比自己十七八岁时候镜里的容
颜更加俊俏。她呆呆的望着她的女儿,忽觉一种似粉脸奶的香味充满了鼻孔,
顿使她浑身舒畅。阿秋洗完了手臂,正在开一瓶象粉的东西。
“我想他来,前天他不说今天大概要来吗?这瓶粉又是他送你的吧?味
气真好。”三奶奶拿起烟袋纸捻,面上平和多了。
“他送的,我自己那里舍得买好粉?”阿秋说着露出少女娇矜的笑容。
“外头打门是送信的吧?一定有他的。”她走去一会儿,手中拿着信跑进来,
一边笑说:
“妈妈,今天下课就来。明天还要我们同他出去好好的乐一天呢。”
“我,明天别是他的生日吧?”三奶奶问。
“不是,也是,他说明天是他的第二个生日。”
“怎叫做第二个生日?”
“妈妈,”阿秋撒娇的顺势爬在她妈身上细声道,“我不信你不懂?”
“我头发都快白了,那晓得这些新鲜话?”
“难道妈妈也不记得去年我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样说我倒明白了。秋儿,我们还不如今天先请他吃顿好饭吧。递那
件棉袄给我,等我弄两样他爱吃的菜等他来。”三奶奶说着立刻精神上来,
也不咳嗽了。
她穿鞋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
“这孩子真个儿得人疼,什么人情物理都懂得,说话总陪着笑。”她脑
子里立刻显出一个身段潇洒,满面笑容的可爱少年,旁边站着自己的女儿,
穿得光艳俊俏。心里贪恋着这快乐的影子,手里缚鞋带子倒非常慢起来,一
会儿忽叹道:
“要是你爹爹见到他,该怎样乐呢!”
“见到谁呀,妈妈?”阿秋坐在窗户口的桌子梳头,似乎不懂她妈所指
的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却掩不住;薄薄的小红嘴唇的角儿已微微翘起,俏眼
下边已起了一道弯弯的可爱痕子,衬上新擦的胭脂更现妩媚。
三奶奶那会不明白女儿的心事?因为她现在心里高兴,不期然的想同她
开开玩笑,说:
“我也真不信你不懂!”这声音嫩了十年似的,从丈夫死后这是她第一
次说玩笑话。
她踱到女儿身边,双眼里满浮着慈和的光,夺过一枝骨头簪子来,说:
“我替你分,你瞧你分的头发多乱呵!这样好的头发,总不舍得擦油。
只是你不打扮,你要打扮起来,哼,不是自己夸嘴,王太太的三位小姐都没
有这样标致。”她的手很爱惜的拴着阿秋的发轻轻的梳,一次一次的眼却望
着小镜里阿秋的脸。
“妈妈,我自己通吧。我的头发太乱,象您这样细心通,什么时候才完
得了?”阿秋觉得她妈的样子有点好笑,心里也急了。
“你放心让我梳吧,现在离他来还早呢。”她的手紧握着那千万缕光滑
细软的头发,脸上现出好似婴儿不放乳瓶的神色。
两母女收拾这样,买那样的忙了一早上,吃过午饭,三奶奶便躲在狭小
的厨房里剁肉,切菜,和面,她今天又不许阿秋在厨房帮忙。
“去吧,你收拾屋子去,别在这里把身子都薰上油腥味儿,怪难闻的。”
她向她女儿说。
“妈妈忙不过来,累坏了可怎好?”阿秋站在厨房不肯走。
“怎会忙不过来?你去吧!”一把推她女儿,“再做四样菜都忙得过来。
你爹爹活着我还常下厨房弄菜请客,他没了后一年,我们家里便用不起厨子,
我自己作饭。说起来正好已经二十一年了。你爹爹死时,你才三岁,……唉!
我想到你的爹爹,心里难过,哭的时候,你姥姥总是劝我,说“你不要那么
伤心,女儿也和儿子一样的,好女婿还比儿子好呢。”现在想想她老人家的
话,倒真说着了。前天他还同你二婶子说让你们早些办完事,他就可以同我
们住在一起。他在大学堂毕了业就做事,现在已有人聘定了他,每个月可以
得一百多块钱的薪水。那时大家住一块儿,咳,这是做梦也做不到的喜事!
自然那时,也用不到自己忙了。”
“那时自然有两个人伺候你老人家了!”阿秋恃宠生娇,学着她妈妈的
声调说。
“快去洗洗脸,擦过粉,你看你脸上油烘烘的!”
“油烘烘的怕什么?”阿秋倚在厨房门口说。
“别叫人家瞧着象个毛丫头便罢了。这样子他现在不会挑剔你的,将来
惯了,见了婆婆大姑子也这样,还不叫人家笑话。”
“他的母亲同姐姐都不是爱挑眼的人。他说,她们住在乡下快三十年了,
从来没有同谁拌过嘴,闹过气。”阿秋就势闪进厨房内。
“盼望这是真的吧!”三奶奶放下白菜,切肉块。“我天天拜神念佛都
祝祷这件事。秋儿,你也看出来我从来就没有象前天你下定时那样开心说笑。
隔壁的张大嫂才会损人呢,她说我不但面上发红光象要添福,还说我象嫩了
好几年呢。”她提起菜刀削姜。阿秋走过去想拿过来削,她死也不放手紧拴
着。阿秋又说:
“妈妈,我怕累坏了你!”
“叫你出去就出去,好不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那里会累出病了呢?
去吧!别多说了。”
三奶奶忙得头筋都露了,她还不肯说累。阿秋赶紧收拾屋子,预备出他
爱吃爱用的东西。
到了两点半钟,三奶奶已把菜肴打点好,只等他下学时,趁热便吃了。
又走到堂屋看阿秋摆桌位。
“多摆一张椅子,请请四叔叔,看他来不来。若没有四叔叔,那选得上
这样好女婿?”
三奶奶后来拢拢头,洗洗脸,已经是三点半了。阿秋从堂屋走进卧房,
从卧房走到堂屋,一回儿嚷天气热,便脱了新做得的坎肩,忽然有阵小风吹
动小院子种的一棵垂柳,枝条轻摆晃着,她看了便说冷,又把坎肩穿上。她
的心这时是烦躁死了。
到了五点她们俩都急起来。阿秋满心委曲,泪渍了眼眶,只抱着头嚷痛。
“还是我到大学堂去打听吧,”三奶奶等的疑心起来。“他说了来一定
来,别是他碰了什么事来不了吧?方才张大娘告诉我,今儿学生们又上执政
府请愿,想必他也混在那大群人众里面。”
母女商议了好一会子,三奶奶决意到学校查问去。方走到大街上,便听
见街上人说卫队开枪打死了许多学生。她心里猛吃一惊,赶快跑到学堂打听,
门房说他们学校里死了三个人,有一个是他。
她耳朵听着觉得有些费力,口中只咕哝着,“我……我的秋儿……”说
着眼都直了。
赶到慈善机关的人把她送回家的时候,阿秋已经等的发急,哭过几次了。
看到她妈这个样子,她倒又急的哭不出来,跑过去抱着她妈急问道, “妈妈,
妈妈,你怎么的了?他呢?”说着瞪着两个大眼冒火似的望着她母亲。这时
慈善机关的人早溜了出去。阿秋等了半晌,她妈才睁开眼望着阿秋,嘴里细
弱断续的声音,“我……我的秋儿……”底下再也接不上了。
(初载 1926 年 4 月 10 日《现代评论》3 卷 70 期)
《说有这么一回事》
我在一月十一日的晨报副刊上写了篇小说《她为什么发疯了》,那篇写
的真太草率了。这都只怨志摩。
他在早晨十点钟给我信,要我当天下午五点钟交卷。这种不近人情的事,
只有他作得出来。我的原定计划,故事还长的多,本来一天就写不完,可巧
又来了两次的客,第一次客去,我决计缩短三分之一,第二次客去,我又被
桌子上的钟迫我缩短了三分之二,结果写成那篇可怜的东西。发表后大家都
说是疯的太匆促了。叔华也是这样的意思。
我想叔华一定能写的比我好,所以就请叔华重写了。果然,写出的又细
丽,又亲切。人家都说“太太是人家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上一句话,
我愿意它错了,它偏不错;下一句话,我愿意它对了,它偏不对。这还有什
么话说?
杨振声附字。
下午放学后,夕阳殷勤的给 C 校东楼的玻璃窗户挂上一层金橙色的纱
幕。骑楼上有三四个穿浅蓝淡紫花格或花条布的女学生来往谈笑。云罗在卧
房里收拾东西,忽听院子里有人高声喊:
“Juliet,Juliet,Romeo 来找你呢!”接着一阵嘻哈声。
要演 ,
近来因为学校十周年纪念, “RomeoandJuliet” 云罗被挑做 Juliet
朱丽叶,做 Romeo 罗米欧的是影曼——一个比她高一班的学生,平日很爱说
笑话,但很活泼的二十来岁高个子的北方人。云罗往常遇见她从不敢同她说
话,这两天因为练习戏,被她当着许多同学取笑,弄得她非常局促,觉得有
些厌恨她;但是不知为什么,每逢听她高声喊朱丽叶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些
跳,却不是生气的暴跳。
“讨厌,”云罗喃喃自语,装听不见喊声,“又要演戏了!”
骑楼上三四个女学生忽然又笑起来,影曼放高嗓子喊——
“朱丽叶,快来呀,你不怕罗米欧急出毛病来吗?”
“云罗有些不耐烦,也不能再装听不见了。把洗好的手帕一甩,伸头出
宿舍门外答。
“又要练习那倒霉戏吗?这就去,明天考的书还没翻篇……”
云罗被催不过,噘着嘴下楼去了。
她们最后一次练习完戏的晚上,影曼送云罗回到宿舍,坐在灯光下看着
云罗拆散头发,编了条松松的辫子,换了一件粉色的,胸口袖口满绣着洋线
空花的外国睡衣,大概因为演戏的疲乏,那双颊的娇红直连上眼皮,那对俏
眼这时要睁也睁不大,另显出柔媚可怜的样子。
“呵哟,累死我了!”云罗一手捶着腰背,一歪身倒在自己的床上。
“朱丽叶,我替你捶捶?”影曼含笑说着到云罗身旁,望着她敞开前胸
露出粉玉似的胸口,顺着那大领窝望去,隐约看见那酥软微凸的乳房的曲线。
那弓形的小嘴更可爱,此时正微微张开,嘴角添了两个小弯弯,腮边多了浅
浅的凹下的两点,比方才演戏欲吻罗米欧的样子更加妩媚逗人。帐子里时时
透出一种不知是粉香,发香或肉香的甜支支醉人的味气。
影曼忽然一歪身也倒在床上,伸手勾着云罗的颈子说:
“我身子都发软了,什么东西这样香?给我闻一闻!”
“又来逗人啦,讨厌!”云罗笑着轻轻推她。
你可不要讨厌我,你讨厌我,我可要死啦!”影曼索性搂紧她说。
同舍的美铃推门进来看两人这样就笑嚷:
“罗米欧别死,我作主把我们的朱丽叶给你吧,朱大姐,你答应吗?”
朱大姐躺在被窝里看书,也笑道:
“不答应得行呀?美铃,快睡你的吧,在旁边做萝卜干,那才叫人讨厌
呢!”
影曼趁人笑的当儿,把脸伏在云罗胸口,嗅个不迭。
不知云罗是因为真没力气抵抗,还是喜欢胸口有样暖棉棉的东西盖着,
她此时也不嚷了,只低声笑说:
“压断气了!”
一会儿舍监周太太进屋查舍,影曼才懒懒的站起来走回后院宿舍去。
第二天晚上演完戏正下大雨,云罗拉着影曼在她屋里避避雨再走。她俩
拿把小雨伞彼此搀着腰跳进屋内。美铃笑迎道:
“好吗!朱丽叶同罗米欧一对儿来了,我刚刚沏了茶,你们俩口子喝吧。”
她说完望着云罗的脸一会儿,忽的倒在床上呵呵笑起来。
“小皮猴怎的这样好笑?”影曼也笑了。
“方才你在后台就笑个不了,别是我们做错了吧?”云罗问。
“真逗乐儿,今天晚上——”美铃又笑住了。
“你明天得改外号叫笑猴儿了!怎么总笑不够?”影曼给她笑痴了说。
“唉呀,可笑死人了!”美铃坐起来搓眼,“告诉你们也要笑得肚子痛。
你俩今天真卖力气,做到接吻那幕,我正躲在帘子里,望见第一排坐着两个
男学生样子的人——有人说那是杨玉清的两个堂哥哥——他们俩只管张着老
大嘴看——好象等什么好吃的东西,凑巧前排有个小孩子猫着腰捡起他爹爹
的手杖,这手杖的弯弯头儿正勾住他一个的嘴,那个看见替他赶紧抽出来,
可是,仍然张着大嘴笑的那神儿,也够逗乐儿的了。你们没看见吗?”
她们俩也笑了。朱大姐从床上抛书说:
“什么事都不能经过小铃的嘴,我不信那人连手杖放到嘴边都不觉
得?”
“你不信只管问别人去,不止我一个人看见。”美铃笑着跑出去。
影曼望着云罗笑,云罗腮上霞红更加上层颜色。她们坐在床上说笑。
一会儿美铃跳进来嚷,
“雨真大,方才差点跌我一交。罗米欧,给你道喜,你今晚不用走了。
方才吴妈告诉楼下人说周太太今晚有点不舒服,不能出来查舍了。”
“咱们关门睡吧!”朱大姐说着用眼望着美铃,美铃知意便关门去。
一会电灯灭了。影曼起身说,
“我该走了吧?”
“别——”云罗一手拉她坐下,“这样大雨,你……”
“这床多小,哪挤得下我呢?”
罗米欧,别不知抬举吧!朱丽叶留你住下,你还要推?”美铃露头在被
窝外说。
“怕挤她不舒服,谁推来?”影曼说着脱了外衣同裙子与云罗并肩躺下。
房内满布潮湿又带土清的空气,院子仍旧滴达滴达的雨响。美铃忽然又
笑破这黑暗的死寂:
“朱大姐,你记得‘愿天下有情人’底下的字是什么?”
“‘都成眷属’不是吗?”朱大姐答。“快睡,别耍贫嘴吧。”
影曼把脸贴近云罗,低声笑道:
“你是我的眷属,听见没有?”
“又说便宜话,我不同你睡了。”云罗推她一下,就势把头贴伏在她的
胸前。
云罗半夜醒来,躺在暖和和的被窝里,头枕着一只温软的胳臂,腰间有
一只手搭住,忽觉到一种以前没有过且说不出来的舒服。往常半夜醒来所感
到的空虚,恐怖与落寞的味儿都似乎被这暖熔熔的气息化散了。她替影曼重
新掖严被筒,怕她肩膀上露风。
影曼忽然也醒了,雨已止住,月光微微射进帐子内,睁眼见云罗正面对
面的痴看她,见她醒了,有些不好意思,把手盖上眼,脸却往她肩上躲,小
声问:
“你怎样也醒了?”
影曼想把云罗的脸扳起来看,云罗只伏在她肩上嗤嗤价笑,笑得她肩膊
发痒。她的唇正碰在云罗额上,不觉连连吻她。
云罗低声问,“睡得好吗?”
“太好了!”影曼的手摸着云罗滑腻腻的腮颊说,“假若我不是一个女
子呢?……”
“又说便宜话,睡吧!”云罗轻轻拧了她一下,把腮贴在她的脸上,两
个人偎着睡了。
以后她俩差不多每晚都去校园散步谈心,同学们远远望见,都含笑让道。
那是过了半月的一晚吧?月儿悄悄的散下一地银霰后,影曼同云罗并着
肩搀着腰的走入校园。她们起先都微微笑着诉说两日相思的情况。后来两人
坐在亭子栏杆上,并头望月发起痴来。影曼忽地笑说:
“月儿是多么有情呀!今晚我觉得她也特别清亮的照我们,她的圆圆脸
上好象微笑了。你看她笑得多好看!”
云罗蹙着眉看着影曼说:
“你总是乐天派的,怎么我看不见她笑呢?她那冷冰冰的雪白脸上,如
果有笑,也只是冷笑罢了!我看见她——我的心事都来了。从前我望见她就
掉泪伤心,想死去的爹爹和姐姐,想活着的母亲同哥哥。”她说着眼边就渗
出迎月发光的东西,影曼伸手代她拭擦。
“你真是生的门迭儿,春风明月都受不了!”她说着微笑着连吻云罗的
腮,一只手替她整理风吹乱的碎发。云罗的泪愈拭愈不干,末了她索性伏在
影曼的肩上呜咽起来。这倒把影曼吓痴了。
“怎的了,我爱?”影曼抱紧云罗,把自己的脸偎近她的低声问。
她愈发抽咽,影曼又催了几次,她才说:
“我活着真没意思!”
影曼痴望住她也不知说什么好,同她拭泪说:
“为什么你总说活着没意思?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我真怕你难过。”
云罗叹了口气,面上更显得苍白可怜,她也痴望着影曼一会,忽然紧紧
的捏住她的手,低下头恨恨的说:
“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子呢!”
“我非是个男子才能听你的心事吗?”影曼微微笑着。
“不,谁这样说?我的意思是说给你听也没有用处!”她头更低下了。
“你不应该把你的忧愁瞒住我,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一样了吗?你的忧
愁也是我的忧愁,你的心事怎不能告诉我呢?”
“我不忍叫你替我难过,所以不告诉你,”她默默望着月儿一会说。 “昨
天我的哥哥又来信了,他说他们的科长屡次来求他向我说亲,哥哥说这个人
很不错,他非常敬重母亲,……他说真不好意思再推辞。”她又低下头, “你
想我一面没见过他,而且我昨天听玉英谈起这人,太太死了不到两月,就满
处说亲。听玉英的口气,好象他还说过她。哼,玉英还没答应他,我就……”
她说着有些生气,“但是哥哥来了七八封信总说他特别看重他,都是为我,
叫我看他面上,不要多疑惑,早拿主意。”
影曼起先瞪了眼听,后来眼里好象有些发潮,她就看着地,她见她住了
口,她的泪就流下来了,急问:
“你的意思是怎样答他?”
“我还没有回信。而且,我只愿我们俩能够在一块过一辈子,他……只
是终怕母亲同哥哥不……——”
云罗望了影曼一下,又要哭起来,影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顾陪她淌泪。
“你不要难过。你不要难过,我的心都碎成一块块了。……”影曼拿手
帕擦泪。“世上事就在人为,我们怎不能永远在一块呢?你看小学堂的教习
陈婉真同 MissChu 不是住在一块儿五六年了吗?我们俩难道不可以学她们
吗?你别死心眼往一处想,我想我爱你的程度比任什么男子都要深,都要长
久,你一定明白吧?你当嫁给我不行吗?”
云罗脸上的黯淡灰色似乎减了些,但她听到末了的问题,微皱着眉现出
心下不能认对,面上不敢认否的神气。影曼见她不答,把手搭过她的肩上,
脸对着她的脸催道:
“你当作嫁给我不行吗?回信叫你哥哥推了那人吧!”云罗的眼皮渐渐
垂下似乎小姑娘见生人的娇样,影曼看她亦装看不见,她的嘴半开不合的好
象空气中有了异味露出不能呼吸的可怜样儿,云罗一把抱紧她说:
“My God,how can Ilive Without you!I love you. Say you love me,
myl ove.”
她们俩抬头望月时,月儿好象穿上银闪闪的舞衣,站在天中向她们微笑
道喜。五月初旬吹面不冷的夜风阵阵送过这西墙下德国白茶薇的芬馥来,好
象开一瓶甘酒,倒在幸福杯内等候她们。
“你是月儿,我是旁边那颗星……”影曼仰面笑,携着云罗的手走下亭
子。
“你常跟着我,我常陪着你,……”云罗说着低下头走。
她们的感情好象同校园的桃李茶薇等树的叶子比长,全学校的人说起她
俩来都不用她们的本名,好象罗米欧与朱丽叶两名字本来是她的,连送点心
到饭厅卖的吴大妈——一天只来坐一点钟,也知道她们的新外号。
暑假到了,影曼伴云罗到天津,云罗上火车赴金陵,影曼才搭车回乡。
分别时云罗拉住影曼的手流泪,一句话也讲不出。
影曼回到家里的第一天便坐在房内写了封信急找人寄去。她家里的父母
亲以及兄嫂都笑话她有了知心,所以不象以前淘气爱玩了。
影曼寄了信之后,等了一星期没回信,便连着写了两封快信,一天她正
在翻弄云罗同她合拍的像片,信来了,里头的话很动她心。
“……你怎样能疑惑到我忘了你呢?我只怕你将来倒顶容易忘掉我呢!
我自己知道我没有一样可以永远使人爱慕的,第一我知识比你差得远了,我
又不好用功,又爱玩,那天赶得上你呀?我在家更不能用功了。自从我回家
后,天天有客来找母亲又要见见我,讨厌极了。每次他们要来,母亲就千嘱
咐万嘱咐我换衣服匀过粉,昨天我觉出不是好事来,不听她的命令,她吃夜
饭时总泪汪汪的说,现在女儿大了心也大了,老娘说的话都是腐败要不得的。
我只好忍泪陪笑听她唠叨。咳,自从爹爹死后,她为哥哥同我受的苦恼真不
少了。
“你别怪我信迟,我这是回家后第一次与人写信。我昨夜望了月儿后面
的星发痴有好久好久。你在家中多乐,不会有工夫望着月儿吧?我的星,光
明烂熳的星,你瞧见我的泪光吗?”影曼看到这里,把信纸放在唇上,含泪
连连吻它。晚上入睡后,她又点上洋烛重读几次,直到眼看墨字成灰色,方
才捏着信朦胧睡着了。
她常常晚上会梦见云罗穿着好看的衣服,一道道的泪痕挂在那粉雪妍丽
的脸上。她痴痴的向她走来,忽觉得她象死人,她就哭醒了。这常叫家里人
说着当笑话。
那封信以后有两星期也没来信,影曼急得行坐不安,天天吵着要回学校
去。后来江浙战争,津浦车不开了,上海的信有时要廿多天方能到天津,她
急也没法。先是晚上只是做可怕的梦哭醒了,后来连可怕的梦也没有了。她
至于想从梦中望一望云罗的想头也不能实现,她只好干急。有时从梦中好象
听人说云罗病重不能写信,叫她去看她,她急着要去看,父母不放去,心急
喊醒了隔屋的母亲起来看她,她又只好闭着眼装睡。
一星期一星期的等,云罗的消息一些也听不到。战争还未结束,暑假也
快完了。她在开学前一星期便辞别爹娘回北京学校去,舍监处还没接云罗报
到日期,这使她更失望。
她寄快信不知有几多封了,只差得没打电报——因为打电报得求人打,
她从来没打过电报的,并且听人说北京与南京电报常不通,在军事行动期内。
她急得天天躺在床内瞪着帐子顶发愣。
这一天近黄昏的时候,她独自去校园散步,看着亭畔的江南菊已开了几
球花,江南两字最惹动她的心事,不觉含着泪走出园子。想回卧室取出几日
积起用过的手帕洗去,又想起往日的手帕都是云罗悄悄拿去洗,走过操场望
见别的同学都一对对的拉着手儿肩并肩,散步闲谈,她们好象故意装出更比
往日亲热的样子来,一会儿一两对儿回头望见她,带笑唤她一声“罗米欧怎
不来走走?”之后,便很骄傲的向她笑,这更使她心下难过。
淡金的余晖射在宿舍玻璃窗上,屋内时时透出欢呼笑语声——她近来不
知怎么的就恨人家大笑,她觉得她们笑起来真蠢相,笑起来看她尤其使她厌
恶。她在廊子上缓缓的走着,心下只诅咒那笑的人,笑起来蠢死人,笑起来
气死人,哼,笑……死……
她忽然听有人讲“云罗”名字,就停了步,第三号房的一个同学说:
“你们说云罗吗?她现在是我的姐姐的妯娌了。”
“她出阁了吗?”
“我姐姐来信说的。她说,她们的新弟妇姓谢的长得很漂亮,同我同过
学两年了,这还不是云罗是谁?”影曼听完这一段话,耳朵里忽的轰一声,
以后仿佛听见,“漂亮,新官人得意……新娘子笑”一些字眼,但是总弄不
清她们句子的大意是什么,她的眼前只发黑,一会一个云罗哭丧着脸浮出来,
一会儿又见她穿戴新娘子的样子,头上红粉纱,身上是闪亮的衣饰,笑微微
的站着……
她扑撞一声便跌倒在地上。房内说话的人出来一看,唇都吓青了,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