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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凌叔华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抖着声音喊:

“呀哟!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一会儿她便被同学抬到一张床上躺着,睁着眼看见来了许多人,人人都

象要说许多话,她听不清楚,也不耐烦听,只好闭上眼,一会约摸似乎云罗

哭……又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她不耐烦看了。“咳!”出了一口气,站在旁边的人都说:

“好了,好了,她醒过来了!”

(初载 1926 年 5 月 3 日《晨报副刊》)

《春天》

这几天霄音总是现出不舒服的样子,她的丈夫静一看她似乎要发旧病,

劝她叫医生瞧瞧,但是她说这不是犯病,这实在因为天时!

“春天真没意思,”她对静一说了不止一回了,老是很疲乏的样儿,手

搓着眼或是把头枕在椅子背上。“那些诗人骚客替春天瞎吹的话都信不得。

哼,与其说春天是黄金时节,还不如改作黄土时节恰当呢。譬如这些日子,

刮得人真象埋在黄土里一样。你看这天多难看,”她蹙着她的淡淡的弯眉,

眼望着窗外的天,“这几天一连阴翳翳的没出太阳,老天爷老是灰丧着脸,

好象窝堵着气闷似的。唉,不晓得怎回事,这样天色,使得你在屋里不是,

出去又不是,浑身不对劲儿。”

不错,这是她的意思,几天来屋子里新撤了火炉,总是阴冷冷的难过,

简直可以穿得厚棉袄,可是,你如果穿上厚棉袄,对着窗户外头的花枝,够

多么笨相。还有,你要伸出手来写字或做活,不到半点钟就得拢手到袖筒子

里。不用说拢着手缩着脖子这样多么寒伧,这做活的兴味也提不起来不是?

院子倒是比屋里豁亮些,作事也许好些;可是,如果你坐久了你就会觉到时

时有一股暖煦煦的潮湿气从地底下冲上来,这股气挟着土腥和树根与枯朽叶

子的霉味,窜进鼻子里叫你鼻孔发痒,心里发潮,多嗅了还会作恶心。什么

好的香味也给这股气息薰坏了,叫你没心去看花。春天真是没意思。

为了种种原由,霄音这两天索性无事就不下床了。脚上盖着毛毯,颈上

围着细毛巾,髻也不梳,只编了一条辫子;散碎头发随便垂在额前,这好象

五六年前她在学校时的装束。

今天早上静一照常的带着祖父哄孙子的慈笑,在霄音背上拍了几下说:

“又得难为你看家了,乖乖。”接了个吻就出门上公所去她独自拥着被窝挨

着床栏杆坐着,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报纸也不看,眼却望着窗户外的天。一

会儿窗格纸上的花树影子忽深忽浅,隐约可见的样子,横眉上的纸被鸟啄破

的小窟窿漏出一点点的金黄光。窗外的蜂蝇时时叩纸 窣作响,又嘤嘤的绕

着花树飞。

太阳出来了!她觉得身上有些暖和起来,盖着的毡子已经嫌厚了。她下

了床,披上一件坎肩,想到窗口受些清晨的空气。

她开了窗户站在窗前慢慢扣坎肩的纽绊。暖风薰着花的馥郁与草的青味

迟迟的漾送到她面畔。呵,这是如何甜蜜的滋味,直好似一个夜阑酒后的少

年,脸上忽被美人的雪白柔软的鹅毛扇子轻轻缓缓的挥拂着一样舒服吧?

朝阳已在对面顶上洒上些金箔。邻家的四五只白鸽在阳光下跳跃觅食弄

影,那鸽子的白羽毛上也镀上一层薄薄金色,真是好看,可爱,没有字眼可

以形容出来。“这绝不是死白色,是活白色吗?”她想到这里,自己觉得这

名字有些可笑。

心里一阵迷糊糊的,目前景物的颜色更加鲜明,她是看醉了。

她坐到一张椅上拿起桌上一管笔在一张包东西的纸上随意写。她也不知

想写什么,纸上大半是白鸽等字吧?

一会儿白鸽子都往邻家飞下去,不再回来了。

她依旧望着窗外,灰褐色的天幕已经抹上一层粉蓝,一层蜜黄了。院子

里一株海棠,好象一个游春的妙年女子穿着葱翠色衣裳,头上满簪着细花朵

的神气。许多粉蝶黄蜂都绕着树飞,她连头都不动一动,这样更显出她的娇

矜风度。

不知为什么,霄音今天觉海棠这种样子有些笨相。她抬起头看,这时的

天好象是一张粉蓝色的光滑素缎子,上头偶然飞上几团雪白的柳絮,轻轻的

缓缓的驾着春风在缎子上打转儿。两三只黑鸟打斜的飞过,这倩妙的鸟影,

那只画工的手描上的!

从远远的吹来提琴试弦合钢琴同奏的音,檐上的麻雀,“吱!吱!”“吱

吱!吱吱!”叫着,踏着横楣的木板似乎要作拍的样子。窗户台上躺着的白

猫,背向着日光,把身子团成一圆堆,呼!呼!呼!迟迟的打盹。

她想起昨天来的那位胖太太鼻子里也常呼,呼的作响,忽然觉得可笑。

十来天看不见的笑靥,此时轻轻一现。

合奏的琴声歌渐渐的清楚,顺着风袅袅的吹来。这是一只长曲子;起首

钢琴奏着低迟缠绵的音调,提琴隐隐的低低的和着,歌词的字有时清楚,有

时模糊的缓唱着;这好似有万千言语无从说起的情调,但缕缕的情绪,确是

绕着这吞吐的字句。过一会儿渐转渐高,愈高愈急促,歌声随之渐高,这音

声里满着火山爆烈的高热与急雨决堤的奔放;但是,这声音辨得出只是一个

人单独的狂呼,为了失了最大爱恋不能制止的哀呼。这种又高又急的一段约

摸有三四分钟,霄音听得浑身发热,心里说不出的一阵一阵发酸,微微的不

自然的跳动。她的眼望着窗外,窗外的东西好象罩在灰色的雾里。她把身子

紧靠着桌子,想借着桌子的力量镇定她的心。她希望这热烈的悲哀与祈求有

了结束,有了安慰,她希望听到缓和与收束的音奏。她想末了一定当有调谐

与满人意的尾声,她按着了心等,使它不会不自然跳动。一会儿果然声音渐

低下去,歌声忽断,好似等待援救的情调,只有两三声低沉的琴声收住这中

段曲子。一二分钟后,歌声随琴音忽起,只有短而促的一句,并且是冷酷而

不调谐的,似乎答复的音声。以后歌声已寂,只有若断若续的琴声,好象九

秋寒蛩在深夜里的凄咽,又似乎严冬的枯树恋着枝头几块败叶,载着晚霜,

迎着冻风,作出那若有若无的迟滞憔悴的怪音。这曲子算完了,但是也怪,

好象没有完,不但象没完,这不象完的音节使人起了一种不自然的懊丧,与

心跳。

一会儿她的不自然的心跳停了,却有一股气,似由手指尖窜进心口,使

得心酸痹发满。她不满意这只曲子,她恨那个作谱的人。终于她只觉得难受

想哭,拿手帕拭眼,却擦不出一滴来。

但是她的心空得难过,两只手托着腮望着天。方才白云已经散了,蔚蓝

的天幕,似乎刷上一层浅灰色或浅赭色。

它从模糊的灰赭色中,隐约望到一个灰黄脸色的男子,躺在医院的床上

呻吟,暗暗的灯光照着他流在削陷双颊上的泪点,张着紫色嘴唇若断若续的

恋着最后的呼吸。

这不是那个在一星期前寄信来诉说病痛,希藉得她的慰安的久病的君建

吗?在未结婚前她曾严格的拒绝他向她言爱,结婚后从未相见,可是她时时

从朋友处听到他潦倒与憔悴的情状。她得到他的信后从未答他,她不愿意想

起这事,她以为已经忘了。

现在她又想起他了,难过到哭也哭不出来。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子前面,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开右边抽柜,抖搂的手取出这前几天她愿意忘掉的一封

信。

她看了又看,眼泪一滴一滴不由自主地落在纸上。这时同样的琴音与歌

声又吹来,此次似乎声音近了些,缠绵处更觉缠绵,激越处更觉激越。她伏

倒在桌上,耳朵埋在两只胳膊旁,想避免这凄恻沁人的音乐,但是,不行!

末段的不调谐与不自然的结束的音起时,她觉到更加清晰,这袅袅几声好似

有千万条细铁钩子插入脑子里,钩起她无名的悲楚与怨恨,心里亦象插入一

条条细铁丝,生出不自然的梗碍与微痛。她重复咒诅这作乐者。

“我为什么只知恨这作曲子的残酷?”她忽然抬起头来,走到近窗的桌

子前侧身坐在椅上,打开抽屉,拿出信纸铺在桌上。

“君建:接到你的信知道你病了许久,很是挂念……”她望了一会天才

写出这一行,正想写句安慰这个病人的话,不意“噗”一声窗户的玻璃碰了

一下,一只麻雀飞进屋里来了。窗台上睡猫正在伸懒腰,看见麻雀飞进屋子,

它就立刻大踏步的走进窗里来,桌子上一瓶白玫瑰花给它胖笨身躯碰倒了。

瓶子的水流出来,桌子上东西都给水浸湿了。她气起来找毛帚子赶猫,

静一已走进房来,笑问为什么。

她也不知答什么,只觉得静一的回来是出于意外的。她一边抓起桌上写

开的信纸搓成团子,擦桌子,一边噘嘴答道:

“我要打猫,它舀了一桌子水!”

静一走到门后拿出一块干净擦桌布,帮她拭桌上水。他一边笑道:

“好了,天晴了,我们吃过饭可以到公园走走吧?”霄音甩了擦桌子的

纸团,低头望着字纸簏说,“阴了许多天,现在出了太阳照得人眼痛。”

(初载 1926 年 6 月 12 日《现代评论》4 卷 79 期)

《弟弟》

一个下午弟弟独自蹲在饭厅的一张椅子前头数纸烟筒里装的小人画,水

浒传》里的一百另八个像,还差好多张,连武松,鲁智深的都还没有,那能

比得上王家哥哥存的那一盒子全括?

“来一张武松打虎,再来一张鲁智深大闹山亭,”他把一张张的小人纸

摆开,口里喊着没有的名字。

“你的《水浒》很熟呵!”忽然门推开,林先生进来满面带笑道。“剩

你一个人看家吗?”

“都出去了,林先生。……还短一个黑旋风李逵,一个一丈青三娘教子。”

弟弟受了称赞,更想卖弄一下,声音提高了些。

“这个可错了,一丈青扈三娘可不是三娘教子的三娘,”林先生挨在椅

子上,一边看着小人画说。

“怎样不是那扈三娘?”弟弟有些不服气。

“一丈青的三娘是会打仗的,三娘教子的三娘是文的,她不是教她儿子

念书吗?”

弟弟想到大前天白叔叔带他看的三娘教子,脸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一把

捡起椅子上的小人画,一张一张掷进一个盛饼干用的铁罐子里,口里嘟囔着:

“白叔叔答应给我送小人画来也没来,妈妈说叫三舅舅替我留起小人画

也给忘啦!”

“好弟弟,明天我同你上书铺买一套带画的《水浒传》去吧。”林先生

笑望着弟弟噘起的嘴,那尖尖的可爱的红润小嘴唇很象他的二姊。

“我二姊那天教我看她的《水浒》,那上边的小人没有颜色的。”他忽

然想起问道:“我不晓得还差多少张,你替我看看。昨天大姊说差几张让他

们的小叔叔分一些给我。”

“我也不大记得清楚,找你姊姊那套《水浒》来,我教你对对看就知道

还差多少了。”

“姊姊书房的书多着呢,你同我去找吧。”他站起来往东边屋跑去。林

先生在后边跟着。

他们在四个书架子都找过了,找不到《水浒》。弟弟正在着急,林先生

忽然同他说:

“想起来了,我有个朋友在南洋烟公司办事,明天我找他替你要一张全

套《水浒》的小人画不好吗?”

“你得要全一百另八个像的,可别少了一个啊!要了来我挂在床上。”

弟弟高兴得紧拉着林先生的手,那双带着可爱长睫毛的大眼发光的向着林先

生。

林先生在注意看着墙上的相片,妈妈同大姊小时照的,爸爸穿着礼服站

在中间。弟弟的五张小的贴在一个镜框里,很好看的摆着。弟弟在旁边很有

趣味的指着像片给林先生讲说。

“姊姊抽屉里还有你的像片。你那张照得不好,脸上很黑的。”弟弟忽

然想起来说。

“你看错了,不是我的像片吧?”林先生很喜欢可又不信的样子。

“是你的,那天我看见姊姊从那本报上剪下来的。不信我找给你看。”

他说着就去拉开姊姊书桌底下一个抽屉。翻出一大搭从报上剪下来的字纸堆

在桌上,末了找出一块有花的硬纸片,笑让林先生瞧。

“是我吗?”林先生赶紧跑过来拿过相片来看。

“这个脸照得太黑,不象你。我喜欢这块纸,这些花多好看,都是姊姊

画的。那天我问她要,她不给我。贴上这一张像片,多难看呵!”

弟弟见林先生不作声的笑着出神看像片,他知道他也喜欢那块花纸。

“这张纸多好看,可是你别拿走呀。”他见林先生拿着不放下来,不免

有点害怕,说着他就夺过来仍旧放在抽屉里边。

“你看这堆纸都有你的林字,这是姊姊天天从报上剪下来的,不知她留

着做什么。给她放好了吧,你别看了,这上头没有画的。”他从林先生手里

夺过那一搭的字纸放在抽屉里,拉着他出了书房,嘴里说着,“咱们出去吧,

妈妈不让我在这书房里玩的。”

“姊姊同妈妈一道回来吗?”林先生同弟弟坐在饭厅的大椅子上。

“她们说得五点钟才回来,你等等她们吧。爸爸可是要到黑了才回来

呢。”弟弟张着自己的小手戴着林先生的手套弄着玩。

“好,你同我谈谈天等她们回来。”林先生划着火点上一根烟,一只手

轻轻的抚着弟弟的头,又说,“你姊姊天天晚上做什么?你一定听她讲不少

笑话了吧?”

“从前吃过晚饭我就拉她说笑话,这些日子,她懒得讲,晚上常坐在屋

里看报,有时拿着报纸剪着玩。刚才抽屉里那些都是她剪出来的。”他闭着

小眼望着烟卷冒出的烟。忽然又记起小人画,他的小身子挨倒在林先生臂上,

笑着叮嘱。

“明天你可别忘了去给我要小人儿的画呵。”

“一定不忘记,若是要着,我立刻拿来送给你。”他搂抱着他。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林先生。”他想到修身那一课“友爱”。一个人

待那个人好就是一个好朋友,上礼拜张先生讲的。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他笑着问,“你明天让你姊姊给我一张方才看

的那样的画片行不行?”

“那张可不能给你,她看都不许人看的。我央给她画一张新的给你吧。”

“你姊姊不许人看,你怎知道有我的像片呢?”他伸伸腰半躺式的挨着

大椅。

“昨晚上我走进去叫她替我在红模纸上画圈儿,那个抽屉正开着,我看

见了。平常她不许我翻抽屉的,今天我们偷着开她的抽屉,你可别告诉一个

人呵,好朋友!啊,姊姊晓得要生气的。”

“告诉她们我看见那照片不要紧吧?”

“可别——昨晚上姊姊看见我看那抽屉,她立刻就关上,告诉我以后不

许偷看人家的抽屉。”他说着有些怕起来,“你答应了不要告诉人说我开姊

姊的抽屉呵?”

“不要紧的。”林先生好象很平常的答。

“不,你起一个誓,你要说了你是什么呢?”他接着道。

“说了就不是好朋友。”林先生笑应着甩了手上那枝烟头。

弟弟才很高兴的哼哼着学堂的唱歌。老杨忽从厨房喊着:“张妈,太太

小姐不回家吃饭了。”

张妈走进饭厅来笑道:

“原来小少爷在这里同林先生谈天呢,我还老等他去洗澡。林先生来了

我们都不晓得,茶还没有倒吧?”她转身要去倒茶。林先生掏出表来,连忙

止着道:

“别倒茶吧,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得走。”他说着就站起来穿大氅,拉

着弟弟的手说,

“再见好朋友。回来替我问爸爸妈妈好。明天我再来。”弟弟也站起来。

张妈吩咐:

“小少爷,送林先生出去。”

弟弟送客出了院子,他很恳切的又叮嘱一次:

“你明天一定拿小人儿画来呵!”

“好,明天礼拜六姊姊不上学吧?”林先生忽然问。

“她礼拜六没有课。你来可不要告诉她我开她的抽屉。”

“好朋友,再见!”

“再见,好朋友!”

第二天弟弟散学后,连白叔叔带他去公园都不要去,坐在饭厅里看《小

朋友》等林先生。

一会儿门铃响了,他喜欢得跳出去,大姊夫和大姊来了。

大姊拉着他的手走进客厅,爸爸妈妈都在那边,大家坐下谈话。弟弟想

起了小叔叔可以分一些小人儿画给他的话,只来回的在大姊身边走动,他又

不敢问一问。妈妈告诉过,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搭岔的,只好等着。

“我们今天给林先生做冰人来。”听大姊提到林先生,弟弟才提起精神

来。

“唔。”妈妈正在抽烟,一枝纸燃完了,见弟弟在旁边,便叫他拿去。

拿回纸燃来,还挨在大姊身边,只听爸爸说:

“我们没有什么,只要你二妹妹同意。”

弟弟听着摸不着门儿,什么冰人哪,同人哪,门当户对的什么哪,这些

话都不是他的言语里所有的字眼,那里耐烦听下去?忽然想起小人儿画,还

跑到饭厅等林先生去。

一本《小朋友》又看完了,他还不来。他索性爬在靠窗户的桌子上,守

着院子看,呵气在玻璃上,用手指头画着各样东西玩。

他画了猫,狗,耗子,长虫,都不很合意,后来画了一辆大汽车,象得

很,连开车的一手扶着轮,一手按着让路钟都画上了,里头还坐了三个人,

爸爸妈妈和二姊,二姊带着她的绒绳帽一个大绒球歪在脸的一边。

他高兴极了,正想跳下桌子拉人来看看,忽然二姊走进客厅,一会儿就

掀帘出来,他赶着大声叫道:

“姊姊你看我这汽车!”

二姊却似乎没有听见,没答应他,脸上涨红,好象生气的样子,下了台

阶,一直往自己屋里跑。

太阳下了,他的好朋友还没送小人儿画来,正想走到厨房看看解闷,妈

妈喊他:

“弟弟,大哥大姊要走了,你来送送。”

“姊姊呢?”弟弟奇怪为什么她不出来,因为每次都是他们俩替爹妈送

客的。

“她躺着了。二妹妹虽然是学堂出来,还是这样不大方。”妈妈转头向

大姊夫说。

弟弟陪客下了台阶,一边自语:

“怎么林先生还不送我的画儿来呢?他说了今天来的。”

“林先生那里想起你的画呀,他只想你姊姊的画了!”大姊夫笑着的说。

“姊姊的什么画儿呢?”他不懂得说的什么。但是从大姊夫的笑样子看

来,有些奇怪。他们今天来说的话也不大懂,常提起林先生同姊姊。有什么

事呢?

弟弟忽然脸上热起来,想道,“坏了,林先生一定把昨天我开开二姊姊

抽屉的事情告诉他们了。他们来告诉妈妈吧?什么姊姊的画?怪不得姊姊方

才生我的气。”

他愈想愈怕!送走了客人,也不敢进妈妈屋子,在地上拾起一根木头,

拿起来,在饭厅门口走来走去装巡警玩。

晚饭时,姊姊只低头吃了一碗饭,话也不说。他没有猜错,姊姊方才气

了,若不是,怎么吃得这样少,也不同他说话呢?他后悔极了,“别是大姊

夫真的来告诉她们我昨天偷开她的抽屉了吧?”

吃饭时,妈妈很起劲的同爸爸商量德义馆好或忠信堂好,什么多少人多

少钱的一份的算计着,吃完了饭,也不同弟弟说话。

“妈妈也生我的气了,今晚连菜都不给我捡,也不搭理我。”

他一声不响的低着头走出去,心想这都是林先生不好,“弄得姊姊妈妈

都生我的气。起了誓也不算的,不是好人,再来,我不理他。”

第二天是星期,他好容易盼了六天的早十点真光的学生电影,姊姊也没

带他去看。每个星期早都同他去的,这次一定很气他,所以取消了。妈妈早

上很忙的吩咐厨子做点心,他开不开盛玩艺的柜子,喊她也不答应,吃过午

饭上东安市场买东西也没带他去,他白戴帽子在院子等,还被厨子笑话。

“都是他害的,弄的妈妈姊姊都不见我好了。”他恨恨的又想起林先生。

妈妈买了许多一包包的吃食东西回来。她吩咐厨子做饺子馅,煮馄钝汤,

又忙着打电话。张妈告诉他在妈妈身旁帮拿东西,他刚刚跟着走出去一次,

又跟了进来,妈妈忽然理会了,吩咐他:

“出去玩吧,别在这里挡道儿。”

妈妈向来没有不理过他,见了不耐烦的事儿,更不曾有过。他委屈得要

哭出来。

四点多钟,黄升来报客来,弟弟连忙跑出去看,原来是大姊夫,大姊和

林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大把花,一个大纸包。

“他又来做什么呢!”弟弟厌恨林先生的自语。忽然一大张花花绿绿闪

金子光的《水浒》小人儿画现在脑子里,但是一霎时便不见了。

“好朋友,昨天我没空儿来,你等我了吗?”林先生笑着喊他。

“谁是你的……”弟弟很委曲的在嗓子里讲着这几个字,脸上飞红,回

身便想跑开。

“弟弟,过来。”倒是大姊一把拖住他。

“你红什么脸,二姊派你做代表吗?”大姊夫逗他笑。

“我给你带了小人儿的画来了。”林先生也拉着他的小手。他红着脸装

不答理的样子。

“一张是《水浒》一百另八个像,还有一套《封神演义》,都是画得很

好看的画。”林先生说着,就递给他手上一个纸卷。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脸涨得更红一些,摇着头一摔手就想跑。

“这是你喜欢的小人画——拿着吧,我们俩是好朋友,不要客气。”林

先生又递纸卷给他。

“不要,你不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话带着哭声。纸卷已落在地上。他

使劲摔脱了手,跑向小院子去。从背后望他一对大耳朵,涨得很红。

张妈正从小院出来,他见了一把抱着她,便呜呜哭起来。

“谁欺负我们的孩子了?好乖乖,别哭,上房看新姊夫去,还有好东西

吃呢。”张妈很怜惜的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初载 1927 年 1 月 1 日《现代评论》第二周年增刊)

《病》

“芷青,今天我见到方老伯,他说他们西山房子空着,让我们去住。我

们下礼拜就去好不好?你赶紧办交代吧。”玉如见芷青回家很兴致的放下针

线道。

“咳,交代还不容易吗?”芷青的声音发哑,重重的倒在一张大椅里,

“只是,交代了后我们怎么吃饭?去西山住不起,那是不成问题的。”

玉如默然一会儿,坐到芷青身旁,说:

“可是,你这个病总得去山上好好清养,长了就不好治……”她说到这

里,忽然停语。

“这个年头挣碗饭养命都不容易,还讲什么养病!”他的养病二字特别

声音高起。随后他拿起一张报,遮着那懊丧的面容。

“我回家同叔叔商量商量,一千八百他也许不致于不能通融吧?”玉如

想了一回,说着站起来就想走。

“玉如!”他止住她,“不要去吧。这个年头,谁肯拿一千八百借给人。

况且你的叔叔,咳,”他面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叔叔平时顶看得起我

的,我从来没同他开过口,这点钱他不好意思不借吧。”

“这年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咳,这年头……”他重新呼了口“养病

要紧,管不了许多了。”她决意的走出书房,换了身衣服便出门去。

芷青在书房内看书直到太阳落了,玉如才回来。她一进门把手袋用力的

向椅子上一掷,脸色青黄直象一个方才熟的梅子一样。还是芷青先开口:

“是不是?不听我的话,去碰一鼻子灰!”

“谁想到他会连这一千八百都拿不出来呢!他说今年他的胰皂公司折了

本,面粉厂又没有利息。我进门没坐下几分钟,他倒向我诉起穷来。”她向

身旁椅子坐下,“坐了一点多钟,谈来谈去,还是他的经济困难问题。真是

六亲同一运。想不到叔叔也会有这样窘的一天。”

“小宝宝,你倒信他的话,你的脑子还没长结实。你叔叔是多么通达世

务的人,他怎么不知道你是去借钱。”芷青冷笑着说。

“叔叔难道竟连这些钱都不相信我?我倒要同他说明白。”玉如很着急

的站起来。

“玉如,算了吧,”他一把拉她坐下,“人情世态,到处都一样,你叔

叔也是个平常人,你怎么还看不透,别说了吧。”

“那末,我们怎样去西山呢?”她过了一会儿,很难过的说。

“我向来不信大夫的话,在家里好好的养养也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到山

上去养病?”他想出这似乎有理的话来解决这问题。

“康健的人可以不信医生,身体衰弱的不信可不行呵!章自清就是因为

不信医生的话,现在已入第三期痨症,简直动都动不得,医生也不肯替他下

药了。”她的嗓音慢慢低下去,只低头收拾椅子上乱放的报纸。

屋内沉寂得连手表上的响声也听见,太阳的余晖尚可见物,他们俩都慢

慢的喝茶,黄昏的晦郁颜色罩上他们的眉峰。

“哦,你翻译那本经济史,书铺能给你多少钱,我们先筹划出来几个月

的用费也可以到山上住啦。”她忽然似乎想出法子来急急说道。

“别提那本书啦!这年头真是到处的叫人不由得不悲观。你猜书铺子里

多么欺负人,其佩他译的一本《政治史》才多少篇,他们都给他三百块板费,

我这本比他多二三倍字也是一样价钱。我说过没饭吃也不卖给这书贾子了。

三百块够吃一两月的也是不中用。”他说着头额上的筋条条露出来,一边还

咳嗽。

“他们看定了别的书铺不能印这样书,所以出贱价收买,真是可恨!”

她望到自己墙上挂的一幅画,“若在外国,象我这样画了十几年画的人,也

可以画画卖几个钱,添补日用了。在中国可不行,我送去琉璃厂卖的几张画,

足足挂了一年,才卖去一幅。”

“你知道这一幅谁买去的?”声音里无限感慨。

“谁?我不知道。”

“俊甫买了,昨天我遇见他,他说这画是你的杰作之一,流落外边可惜

得很,所以买了。”

“四十块呢,他的薪水也领不到,难为他出得这笔款。”

“从这里,就知道中国真是不会出什么艺术专门的人才了!一个画家一

年四十块收入也靠不住拿得到。”

他们都掉落在懊恼思想中,一会儿不觉的同时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发泄

这不平与愤恨。

过了几天,玉如试尽了可以借得出至少六七百元的地方,结果真不出芷

青所料,都轻巧的拒绝了。有几个朋友说了许多爱莫能助,可怜她的话,使

得她心碎,但是,可怜她又有什么用呢?

这十来天,芷青虽然休息休息不写文章,可是天天还得去办公事,从前

早上不会咳嗽的,现在醒了就咳嗽,有时甚至连早饭都不能吃。果然,病是

一天天的深了。

玉如每天待芷青出去后,便换了衣服出门找朋友去,等到他下班时她才

赶回家。吃过晚饭,常说眼痛,非常的疲倦,无精打采的坐在一旁发愣。芷

青问她为什么这样累,她也说不清楚。

有几天她象等不及芷青走后就出门了,吃过早饭她便匆匆挟着个包裹出

门去。

“这些日子她这样早就出去。”他在窗内呆呆望着妻的娉娉的背影一步

步的远了,她的发似乎比半日梳得好看些,衣服虽不是新的,颜色确是很幽

美的配合。

她出了大门,影子也不见了,忽然一个怪想打动芷青的心。

“那止她的影子渐渐远到不见,她的心别也是这样吧?这回病还没有送

掉了,命倒送掉了……”他不忍往下想了,只觉得一缕酸楚气直冲上心坎来,

非常不好过,喉中涩涩的发痒,咳嗽出了才舒服一些。

他倒在大椅上追忆起初自己如何见她为自己的病发愁劝她出去找朋友玩

玩,深恐她也愁出病来。从前她不去,自己还劝她去,但是,现在呢现在盼

望她在家也不容易了。

无名的懊恼悲观充满了他的心,他愈想玉如近来行动不但是可疑,简直

有些可以证实她是别有所恋了。她起先还不敢背着他出门,近来想必是恋深

胆子也大了,所以一出去必到黑才回来。去女朋友家玩,她向来没有这么长。

“说是去佩芬家画画。她既然知道画是卖不出钱的,她为什么这样起劲?要

说为是消遣,她如果拿我的病放在心里,不会有这闲心情。”

实际说来,一个人如果真爱别一个爱自己的人,在自己将死以前总得想

法怎样可以去掉别一个人因为自己死去所生的悲哀才是。一双真正相爱的夫

妻,当然谁也不愿谁先死,也不愿谁将来受鳏居或孀居的苦寂悲痛。芷青想

到这些以前在朋友里自己发表的论断,心下气愤平了些,但是脑中有时幻出

玉如在别人怀抱里,她的媚眼作出那娇态向着别人,他的心比插进一把匕首

还痛得难过。

“人真是小呵!有了理性常常也不能用。”他快快的算抑止了自己,他

决定任她去,谁叫自己命运是这样!

这两天玉如等不得他起床就出去,晚上到开饭也不见她回来,芷青下工

回来有时间起“太太到那里去”,厨子和打杂的都带着犹疑样子答,“大约

上张小姐家吧?”他们的声里都似乎带着讥笑。昨天叔清与志和来,说到了

玉如出门了,他们默默不作声,可是从他们没有表示的眼里,看出包藏隐衷

不敢直说的别扭。

“今天我索性告诉了她我的心事,叫她早些享受了自由恋爱,整天躲躲

闪闪的在一块也不舒服!”在用过晚饭时他无聊的坐在书房内自语。

他很义愤的决定了,手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守她回来。一边在盘想她回

来时怎样向她开谈。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已是四月,到天黑时还有一些寒气,从玻璃缝隙中

透进的一丝一缕的冷风,吹进烦恼悲观的人心上,简直想象到一个人到那天

躺在棺木里的滋味。

“这样结束倒好,否则倒头那天听见自己爱妻在那里哭泣是怎样的不忍

呵!”他想到那里,忽然腮上觉得有东西凉凉的凝着,赶紧拿手帕拭去。

忽然大门响声,玉如回家了。

“你回来正好,”芷青迎着说,忽然不知底下怎说,只得假作咳嗽。

“你刚吃过饭吗?方才打电话叫别等我吃饭接到了吧!”玉如很疲倦的

靠在一张软椅上坐着。她好象完全不理会芷青的神色。

“玉如,你回来正好,我有些话要……”他忽然大咳嗽起来,末了未完

句子的声音是非常模糊。玉如赶紧跑过来替他倒水给他喝了。她口内说着“总

得早到山上去”。

他静了一会儿,嗫嚅的说——

“其实呢,我早就应当……”

“你早就应当上山养病去。”玉如不等他话完了就替他说。

“我看我这病多半是等日子,挨一天吃一天的苦,还连累你也同我受

罪!”

“你为什么说这颓丧的话,我不要听……别作这丧气想头,这只会

添……。”病字没出口,她忽然住语,摸了摸衣袋里没有手帕,站起来找寻。

芷青的脸青得更难看,他也站起来,说,

“我想我还是说明白了好。”

“你想什么事了?”正说到这句话,厨子进来说有来电话请她立刻去听。

玉如面上露出张惶神色,披上条围巾便跑出去——她这急不能待的态度

直使芷青心里冒火。房门合上,他恨恨的说:

“这是什么样子!哼,我现在可领够女人的教了。本来索性说清楚不就

痛快许多吗?她偏偏还装这一套,女人,哼!”

他冷笑了几声,觉得自己骗了自己有个多月真是可笑,方才还作那无聊

的欲语还停的样子,是多么怯懦,愈想愈难过,愈难过愈不得开交,只得在

书房内走来走去,猛抬头望到书架上叔本华的一本论文,他的论妇女是怎样

痛快的思想致使芷青的手拿了那本书下来。他挨在大椅上朗诵起来。

夜渐渐深了,书房的温度也降下去,可是这个病人似乎均不理“芷青,

怎的念起书来,快十二点了,该睡觉了吧?”忽然门开了,玉如进来说。

他作出很旷达的冷笑说:

“叔本华的妇女论我现在才会鉴赏它,说得真痛快!好文章,好文章!”

他说完依旧念下去,似乎并不理会玉如的话。

“我看什么好文章也该留待明天念吧!现存已经不早了。”她很庄重说。

“芷青,你知道已经十二点了,”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会才说,“你

念的什么书?留着明天再念不行吗?”她说着走了过来,伸手去拿芷青的书。

“把这书交给我吧,明天还给你好不?”她带笑求他。

“交给你?”他回头很奇异的望一望她。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与鄙薄,

“明天再还给我?哼,女人的话,我已经看透了!女人的心,我也看透了,

今天的我……”

他说着紧紧抱着那本书,脸色渐渐青白,嘴唇有些抖动,似乎感到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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