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叫得这样好听,我是第一回听见。”他靠前握紧了她的手。.2
她想着就不坐下,走到窗前想望望新种的草花,忽然一阵笑声吹来,使
她又想起淑英来。
想到方才淑英的样子,使她感到做管理员的一日比一日难了。正在闷闷
时,女仆送进一大捧信来。
这些是全校中各人的信,照例得经她检查过方插到存信板上,等各人认
领。她做学监已有五年,校内学生,谁的信多信少,谁的亲友姓张姓王,她
都清楚。有时见到一些粉红淡碧的信封,是否情书,她大约也猜得到,并非
拆过信看,不过她是心绪特别清晰的人,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在她意想之中
罢了。
每逢星期日,一堆信内,情书大约占多数。“也难怪,这些孩子也是到
了爱写情书的时候了。”她有时这样笑向一个老女仆说着就把信交了出去。
今天不知为什么,望到一些娇艳颜色的信皮,就有些懒得看了。
“把这些拿去吧。”她默默的抽出自己的几封来,其余的看也不看就推
到女仆身前去。
她先把外边来的三封拆看,一封是一个同事的女儿结婚的帖,一封是朋
友招吃满月酒的,一封是教育局召开中学教职员会议,内有关于管理与学潮
的问题。
“又开什么会议,白糟塌工夫!”她折了末了的一封,同时她又想起上
回会议时她提出女生制服改正议案,那教育局长面上显出不耐烦,可是经那
教唱歌的女教员何丽卿起来解说一下,他那面容立刻变了,连忙也起身发表
意见。“亏得他意见来得那样快呀!”她叹了一口闷气,把那两封信挟在一
块儿,“又是不相干来撒网子的玩意儿,其实我十多年都不曾惊动人家做一
次什么人情,他们一个月里倒叫我做好几次。”
末了的是二哥二嫂的请吃晚饭,短短两三句话的信,这该是一封含着情
感与慰安的了。不过心绪清楚的她,比旁人看得不同些,她是一个什么都要
弄得清清楚楚的人,她想受了人家半斤就应还人八两,这才是人情往来,世
上都如是公平交易,感情就不会变了。
她共有三双哥嫂,大的二的都在本地住,这几年除了年节生日或孩子满
月的时候,哥嫂们邀她去吃一顿饭外,余时很少来往。那样饭在她近一两年
看来也不容易吃,因为每去一处,至少得给侄子们捎些礼物,想到选择礼物
的繁琐,觉得吃一顿饭也无味,有时她竟推事不去了。
这次二嫂请吃饭虽没说明为什么,大约不会没事吧。她记学校的学生十
分清楚,可是记哥嫂的孩子们,永远弄不清,因为生得不少,夭殇的也多,
却都是偶然问起才知道。
“这也许是那个宝贵孩子的生日吧?”她想到的哥嫂宠爱的大宝或三妞
儿,“不,大宝是夏天,三妞是年假时的,……小兰要订婚了吧,上个月就
听说有人家来提,可是若是订婚的大事,为什么不明说呢?也许二嫂又生了
孩子,不想大规模请酒,所以没说明。”
可是她知道二嫂是喜欢应酬热闹的人,有了机会,还不告诉她吗?她又
是不会白吃,一定有一份象样的礼送去的。上次我到她家时,还只象有三四
月的身孕,绝不能经过三四个月就生出来吧。
想了一会儿,还不明白。打电话去问吧,碰着二哥,她又要讥笑她拘礼
得很了,不问清楚,就不能办礼物,空着手怎好去呢?
愈想愈不妥当,上次已经托事不能去,这次再不去,不但嫂子见怪,连
哥哥恐怕都说自己有意和他们生分了。可是,怎能这样去,明知他们没事不
会请吃饭的。
“写封信问大哥还来得及呢。”她想到便写,立刻打发校役送去。
已到午饭时了,星期日的饭,常常只是她独吃,对于饮食,她向来看作
一种义务,端到来就该吃,吃过了好象就算完了一桩事。
用过饭后她照例洗一洗脸,醒一醒神,张妈想到今天星期她也许要整齐
点出门看人,所以把镜子蜜水都拿出来,不料镜子滑下地,捡起来幸而还没
有破损,她擦干净了笑着递与志清查看。
她平时几乎不用镜子,每天早上顶多对着那面办公室模糊长水锈的古镜
拉直衣裳,弄顺了头发。现在接过镜来,偶然一看,镜里人面几乎不认识了。
镜中人,确是有些年纪了,额前眼角满了细细的皱纹,皮肤一些都不存
从前的红润壮实了,只冷冷的露出一色黄褐,几乎令人疑惑这里头装的血也
不会是红的了。
其实才四十三岁的人,不应该这样衰老,二嫂比她大一岁,还天天拍粉
抹胭脂,穿长着短的一时一套呢。
“这简直象妈的样子了!”她忽然想到妈临死两年的样子,便不能再看
下去,心里只觉一阵惘怅,支持不了,丢了镜子就往床上歪着。
这是她近几年做成的一种习惯,每逢想到母亲,就往床上一躺,闭了目
把过去的日子都搬回来,细细的咀嚼,想到伤心,起先还要流泪,这几年才
不哭了,不过叹气之时,胸部常隐隐作痛,第二天的饭就吃不下。
张妈看她躺下,笑着走出去道,“今天小姐们都出去了,清静得很,您
正好多躺一会儿。”
“不,还有三个没出去,你们要留一个在里头才好。”
志清话刚说过,三个没出去的学生来了,她们叫道:
“李先生,我们簿子写好了。”
“好吧,早些回来。”她照例说这么一句话。
“今天我们要吃过饭才回来,吴美玉的妈给我们煮饺子吃呢。”一个笑
道。
“李先生,你不嫌我们饺子不好,也请去吃吧?”美玉笑问。
“谢谢了,我今晚也出去吃饭。”
“吃过饭我们还要买许多东西,我们早回不来,李先生。”
“李先生一个月都不出一回门,老蹲在这里,若是我,早闷死了。”
“没事就不要出去了。”志清答。
三个女孩子说着,嘻嘻哈哈的走出去。
“闷死了?若叫她做到我,也不会想到出门怎样有趣吧。妈还活着的话,
我也早就回去了。谁愿意总蹲在一个地方早晨盼天黑,到了天黑又盼天亮的
过?”
她想着,不觉的又想到过去的事了。
在十七八那年,有个亲戚来同她说亲,男家大约是她的伯房中表,人才
很不差,两方大概都中意了,可是媒人临走时向她妈笑说,小姐眼下之痣不
吉,他们想能除去才好。
第二天她妈要带她出门除痣,给二哥说了句把笑话,因羞变恼,她拼死
不肯去除,并宣言不出嫁了。
自此以后,什么人来提亲,她都一口回绝了,母亲是体谅儿女的人,所
以也不勉强她。父亲死后,家计一日比一日困难,她二十岁在中学毕了业,
就做小学教员,一月虽挣二十多元,倒也帮了家中不少忙。三个哥哥虽在大
学毕了业,做事收入极微,娶了亲之后,每人又不断的轮流生儿育女,年青
的父母,照顾不来,这祖母的义务一年比一年加重了。这时尚未分家,母亲
当家,时感入不敷出的苦,幸而她的薪水加了些,又是都交出来,这常使母
亲叹息,幸而她还没出嫁,不然,这日子不知怎样过呢!
这几年内虽也有好几个相当人家来与她提亲,有两处因为人材很好,母
亲还苦苦劝过她将就应允,她可是不忍丢下母亲去熬,她想帮得一时算一时,
竟平白的拒绝了。
她到了二十九岁,两个哥哥的薪水都加了,二哥也带了妻儿去外省做事,
家用就不须添补了。哥嫂们渐渐也露出不愿她不嫁的意思,母亲尤为着急,
两人坐到一处,母亲总是提起这事,什么话都说尽了,她总是笑的开解,有
时妈急出泪来,她还会逗回她笑。
整三十那年,妈在病床上一边呻吟,一边叮嘱她不要错打主意,年青人
想不到那是……话还没完,就咽了气了。这光景什么时想起都象是昨天的一
样。
过了母亲的百日之后,她谨守不吃家饭的主意,就搬到学校住,哥哥们
也各立门户的过起来了。她为了手足情份,头一年常去看他们,不过没了母
亲,十分乏味,后来除了有事,或年或节才去走走。
近年呢,她非但想不起去,连请都有些踌蹰了,她是不喜欢做无聊的酬
应,所以哥嫂们也常想不起她来了。
想到这里,觉得心口有些作痛,近日校医告诉她好些次,心口痛时,千
万不可躺在床上想事情,最好觉着有些痛立刻就站起来走走。记起这话,她
长长的呼一口气就起来了。
抽屉内满月和结婚的请帖重新拿出来看一看日子,不做人情就要得罪
人,她决定一会儿大哥回信来,立意买什么礼物,一齐买了算了。
“满月的是一件小绸料子或一顶花帽子都使得,结婚的一盒添妆吧。”
她计划着,“二嫂处,小孩们生日呢,一盒洋点心,一包洋糖,若是小兰订
婚呢,照例是送一个生花篮或是几盒花也就可以了,只是二嫂向来是看价钱
评定东西的,光送花,不知她挑不挑眼?”
“若是大哥也不晓得有什么事,便怎好呢,空手去,没那个理,虽然我
向来没缺过礼,可是二嫂也没有一次忘过给我做生日……”
正在没主意,校役回来了,他说李先生李太太都出去了,没有回信。
终不成空手就去吗?她走来走去的想,可是看看钟已经三点半了,收拾
一下,雇得车来,就四点多,到那里也许五点了。二哥信上嘱她早些去,去
了就吃饭,有些太见外,所以还得早去。
“送礼也可以用红封标……”她忽然想到一包上写富贵寿考,一包写花
金,孩子生日用上一包,订婚用下一包,带起来也方便,受的人也没有什么
不如意吧。
校役买了红纸封,写好时入了银票,换了身衣裙,揣了这轻便的礼物,
走出校门。
坐在人力车上,她得意的自笑一向都未曾想到这样简便送礼法,过年想
到了就不用听侄子们说谁的糖好吃些,谁的盒子好看些,姑姑有意把那好看
的帽子把谁的话了。若是一律的给放一块钱的封标,不是省事多了吗?
一会儿她又踟蹰这两封内的钱不知合式不合式,生日应当比花金少,可
是花金四元也许少些,这是二嫂的第一个女儿,薄了也许不高兴。
经过两三条街,到了十字路口。忽然望见对面洋车上坐着她的大哥。
“大哥,等一等。”她急叫道。
两辆车都停下来,她问二哥家今天有何庆事,邀她去吃晚饭。“他们今
天做了好多菜给妈上供,所以邀我们都去吃饭。”大哥答。
“哦,妈的忌日!他们今年怎做起来了?”她的哥嫂虽然供了祖先神位,
可是多年没有在忌辰上供了,她忽然想到不觉说出来。
“因为他们新搬的房子有神堂,所以把祖先神位让给他们供了,上个月
才搬去的。我说着玩说现在有了象样的神堂,将来上供,我们到你们家可以
好好的吃一顿了。今天二嫂就做了许多菜,这是她心细的地方,你大嫂就
不……”
大哥见她不作声,就上车说,“我们一道去吧。”
大哥的车拉起去了,她的车夫也催她上车,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阵作痛,
勉强上了车,痛得更厉害,车夫提了脚跑了半条街,忽然车上人颤声叫住道:
“喂,拉回去,回去……”
(收入短篇集《女人》,1930 年 4 月,上海,商务印书馆)
《小哥儿俩》
清明那天,不但大乖二乖上的小学校放一天春节假,连城外七叔叔教的
大学堂也不用上课了。头一天爸爸早就打了两次电话催七叔叔早些回家过
节;妈妈出门买了许多材料,堆满了厨房的长桌子,预备做许多菜。
这一天早上的太阳也象特别同小孩子们表同情,不等闹钟催过,它就跳
进房里来,暖和和的爬在靠窗挂的小棉袍上。
“二乖!还不起,太阳都出来了。”大乖方才醒了照例装着大人口吻叫
弟弟起来,其实他还未满八岁比弟弟大两年。
二乖一些没理会哥哥说什么话,现在不晓得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只顾把
他的胖胖的圆脸往被窝里藏。
这样一来,哥哥可看不上眼了,跳下自己的小床,披了墙上晒暖和的棉
袍,走到弟弟床前,摇他几下,摇不醒,他叫起来:
“妈妈,你来看看二乖,他又把脑袋放在被窝里睡觉。”
这一喊没把妈妈喊来(妈妈早就上厨房去了,不在隔壁)倒把二乖惊醒
了。他的小喇叭嘴,老是那样笑呵呵的样子,他忽然坐起来搓眼问道:
“哥哥要去了吗?”
“去那里?今天放假!”
放假两字特别响亮,这响亮声直窜进小心窍里,使他们想起快活的事来。
二乖一边穿衣服说:
“妈妈说今天有好东西吃。”
“七叔叔今天回家,上回他答应给我们带一只象表叔家那样的百灵来。”
大乖说着好象已经看见七叔叔象上回一样骑了一头黑驴手拿一个鸟笼子的样
子。他一边跳着跑出房门,一边唱道:
“七叔叔,八叔叔,七个八个小秃秃。”
二乖一边洗脸也跟着唱“七叔叔,八叔叔,七个八个小猪猪。”
妈妈从前院走进来喝道:
“怎么好拿七叔叔唱着玩,他听见要生气呵。”
“七叔叔来了吗?”大乖急问道。
“刚才到,快洗干净脸才许出去。”
“怎么没有听见小毛驴铃铛响?”大乖说着赶忙的擦脸。
“你猜他总得骑驴才能回来吗?这回他坐汽车回来的。”妈妈说着,一
边替二乖拉正了领子。
“二乖,咱们跟七叔叔要鸟儿去。”大乖放下洗面巾拉着二乖就跑。
前院子一片小孩子的尖脆的嚷声笑声,七叔叔果然带了鸟来,还是一只
能说话的八哥。
“把笼子摘下来让我细细的看看他怎样说话。”二乖推着七叔叔的手央
求道。
笼子放在一张八仙方桌子上,两个孩子跪在椅上张大着嘴望着那里头的
鸟。那鸟的全身羽毛比妈妈的头发黑得还可爱,那只滴溜转的圆眼睛不住的
向着孩子们凝视,一会儿把黑滑的小脑袋一歪,圆眼珠子一转,象想什么心
事似的,忽然它的蜡黄色的长嘴上下张开了娇声叫道“开饭,开饭。”
孩子们欢喜得爬在桌上乱摇身子笑,他们的眼,一息间都不曾离开鸟笼
子。二乖的嘴总没有闭上,他的小腮显得更加饱满,不用圆规,描不出那圆
度了。他一边叫着,一边用手指伸进鸟笼子缝里,“小舌头多小呀!”
大乖他用的最宝贵的新式自来铅笔插进笼子逗鸟玩,也喊道:
“八哥,八哥,再说一遍。”
这只鸟似乎非常懂事,一些也不认生,望着小孩子又叫道:“开饭,开
饭,小秃子叫开饭!”
这声音简直象是从一个小女孩子的嘴里出来似的,不但孩子们听了乐得
起劲,连七叔叔同爸爸都围到桌子来了。
“它从前的主人家一定也有小孩子的吧?”爸爸同七叔叔说。
“是学校的花匠卖给我的,他家有五六个小孩子。”七叔叔说。
“五六个小孩子把它喂大的是不是,叔叔?”大乖赶紧问。
“他们喂大了它,还教它说话。你们天天下课回来象先生教学生那么教
几次,它更会说许多话了,我还看过会背出一首长诗的鹦哥,这没有什么出
奇,只要肯耐烦教,一遍不会,教两遍,教一百遍都不嫌麻烦就行了。”
七叔叔末了讲的什么孩子们简直没听见,他们俩又都目不转睛的呆向着
笼子看,他们想到自己要做先生,这是多好玩的事,大乖还在那里想要那里
做讲堂,上课下课打钟或是摇铃,他想到小学校是打钟,幼稚院是摇铃的。
大乖正想同二乖说好就在今天实行这大计划了,恰在这顷刻间妈妈来喊
大家去吃春卷。
孩子们本来不肯离开八哥去吃早饭,要求妈妈把鸟笼子提到饭厅去看着
吃,无奈妈妈向来不大轻易答应孩子的要求,要求最成功的也不过是折中办
法,这回也不外这样,允许了一半,只许把鸟笼子挂在饭厅前面的桌上,吃
点心时隔着玻璃窗望得见。
大乖的眼总是望着窗外,他最爱吃的春卷也忘了怎样放馅,怎样卷起来
吃,他差不多吃过一两卷后,都只吃包卷的粉皮,忘了放馅了。二乖因为还
小,常傍妈妈坐,都是妈妈替他卷好的,不过他到底不耐烦坐在背着鸟笼子
的地方,一吃了两包,他就跑开不吃了。
二乖离开饭桌便向廊下跑去,大乖也在后跟了来。
“孩子们,吃这一点不吃了吗?一会儿嚷肚子饿,可没有东西吃,听见
没有?”妈妈看着孩子的入迷,这样从背后喊住问。
孩子不约而同的回答,“吃饱了,不吃了。”
七叔叔叹着笑道,“糟了,孩子们都着迷了,是叔叔害他们的!”
叔叔把花儿匠交给他的用鸡蛋炒的小米交给大乖,留着喂鸟,又说最好
只给它凉开水喝,随便喝别的水恐怕会生病。
大乖叫二乖拿着小米的口袋伺候着八哥吃完再添,自己却一手拿一个茶
杯,在那里很小心的把热开水倒来倒去要把水弄凉了给鸟喝。
“哥哥,你说要那里做讲堂?”二乖问。
“草亭子做讲堂顶好,那边没有人吵。”大乖常装出大人的气派来说话,
脸色非常郑重。
“我要教它念会第一册国文,要它背得一个字都不错,比你还强得多。”
二乖也没觉得哥哥的话不好听,因为爸爸常当他面说过几次他念书不
行,比大乖差得远了。大乖也说惯了一些瞧不起他的话。他还是笑嘻嘻的望
着哥哥说:
“哥哥,我教它唱‘先生早呵’?朱先生昨天夸我唱这歌顶好。”
“你做唱歌先生好了,可是教唱歌的时候,不要笑。”
“我们什么时候开学呢?”
“愈早愈好,今天早上吧。”大乖很有把握的样子说了。
好容易妈妈允许了可以把鸟笼带到园子里,这一早上,可把两个孩子忙
透了。
想到了学校的国文先生带眼镜,抱着一个皮书夹来上课的,大乖就跑去
把妈妈的避风眼镜从抽屉里翻出来了自己带上,又把爸爸出门用的皮包也夹
起来。卧房的闹钟也搬到亭子上来,因为找不着铃子,上课下课只好播一回
闹钟就算摇了铃了。
哥哥上去摆出正经面孔来,教了一课国文,这八哥学生不知是认生害羞
或是真笨,一句句子教了十几回都念不出来,只会向先生溜眼歪头,先生末
了没法子望着它,它就提高了声象小孩子撒娇似的喊一声“开饭,开饭!”
这两个孩子听是八哥又出声说话,高兴得叫起来,等到他俩围着笼前逗
它,它怎样都不开口了。
“这学生还认生害羞吧。”大乖说。
“它饿了吧,”二乖拿了小米放在手掌上喂它吃。八哥啄一口小米,歪
一歪头望孩子一下,那样子比洋娃娃好玩多了。
“这样子好玩!”大乖喂八哥水喝。
“哥哥,它晚上跟谁睡觉?”二乖问,他心里先想今晚上怎样放它在床
上,把自己的新棉被给它盖,明早上它若不醒,他就学妈妈来叫自己一样,
把它整个抱起来,不管它醒了没有。
“你真傻气,那见过人同鸟睡的呢。”哥说。
到吃午饭,他们还要求把八哥挂在廊下,二乖留了一小碟自己爱吃的炖
肥肉,吃完饭带去给八哥,给妈妈止住他,惹得大家都笑了,他还说怎么鸟
不吃肉呢?
饭后爸爸同叔叔要去听戏,因为昨天已经答应带孩子们一块去的,妈妈
就同他们换衣服。
小哥儿俩要带八哥去,可是他们只坐池子又不是包厢,那能带个鸟笼去
呢。
“舍不得离开八哥就别去好了?”爸爸带笑的说。
“今天可有李万春做黄天霸呀!”七叔叔提醒他们。
大乖脑子里浮出李万春的小身子,穿上闪闪亮的花袍,头上戴的满是颤
巍巍的大绒球冠子,拿了带穗的花马鞭,跳着跳出台来,一手扯起一幅袍子,
两眼瞪大了才喊一声黄天霸——台下大家立刻就喝彩,那是多么好玩!
二乖听见李万春黄天霸的名字, “黄天霸呀!
立刻就掀起一幅袍子喊道, ”
杏核样的大眼学哥哥样斜瞪了一下。
忽然大乖想出要去看戏的道理了,说:
“二乖,我们也放八哥儿假吧,今天谁都放假。”
二乖自然同意。于是雇了三辆人力车上戏园去,爸爸一辆,叔叔一辆,
大乖同二乖坐一辆,妈妈向来不爱听戏,上姥姥家谈天去。
两个孩子坐在车上还不断的谈起八哥。大乖这时又有很深远的象大人样
的主意。
“我说,二乖,”他郑重的说,“它的声音那么好听,我们把它送到音
乐学堂去,把它做成一个音乐家吧。”
“什么家?”二乖不大懂。
“音乐家都不懂;前些日子我们在青年会不是看见张姑姑站在上面唱
歌,我们大家都拍手请她再唱,她就是音乐家,听说她在音乐学堂学来的。
将来我们的八哥成了音乐家,也站在台上唱歌,多好呵!”大乖同无知的弟
弟说话,虽然不大痛快,但是他想到了八哥成了音乐家,心里就充满了希望
的愉快。
“八哥上台去唱歌,我们俩坐在底下拍手呵!”二乖满脸笑容的
“那时候我们也象张姑姑的先生一样坐在台上看,不坐底下了。让听的
客人拍手了。等唱完了歌,我们还要上台演说给大家听。”
“我不敢上台去。”二乖急说。
“怕什么呢,我敢上去。”大乖说到这里,想到演说的人第一句第二句
话都说什么“诸君,今天兄弟!”他们的头发都梳得很齐整,擦了发香膏,
漆黑的头发中,露出一条雪白的头发缝。皮鞋也很光的,大概演说的人都是
一只脚歪歪的伸向一边,台下的人看两只鞋都很清楚的,并不象学堂里先生
叫起来问书的样子:两脚立正,象他们班的王大常那次上去演说,先生说他
象罚站的演说,惹得大家笑话。
哥哥虽然想到了许多事,弟弟什么都不懂,已经不耐烦同弟弟说了。弟
弟也在那里想到八哥的种种样子,滚圆滴溜转的小眼睛,漆黑光亮的小脑袋,
又细又长的小黄嘴,怎样伸进小水盂里咯嘟咯嘟的喝水,张开嘴伸出小红舌
头来,还有它一歪头喊“开饭,开饭,”是多么可爱呵!他同大乖说,“哥
哥,我真爱这个八哥,它真好玩!”
大乖只“唔”了一声,接着他肯定的说道,“我们一定得把它送去学堂
学成一个音乐家,回家同妈妈商量。”
随后到了戏园他们虽然零零碎碎的想起八哥的事来,但台上的锣鼓同花
花袍子的戏子把他们的精神占住了。
快天黑的时候散了戏,随着爸爸叔叔回到家里,大乖二乖正是很高兴的
跳着跑,学李万春那样迈步法,跳进院子,忽然想到心爱的八哥,赶紧跑到
廊下挂鸟笼地方,一望,只有个空笼子掷在地上,八哥不见了。
“妈——八哥呢?”两个孩子一同高声急叫起来。
“给野猫吃了!”妈的声却非常沉重迟缓。
“给什么野猫吃的呀?”大乖圆睁了眼,气呼呼的却有些不相信。二乖
愣眼望着哥哥。
“还有那一只?又是那黑野猫!真气人,腊肉高高的吊在房檐下,它有
法子摸得着,金鱼放在铁丝罩盖的水缸里,它有法儿抓出来。一味馋嘴,打
了多少次都不怕,这回偷到笼子里的鸟儿来了!老王也是不中用,一只猫都
管不了,方才我出门只忘了嘱咐一句,谁知就真会出事。”妈妈愈说愈生气,
虽没有高声的嚷叫,可是声音是很急促的,嘴里有些抖颤,“可怜吃得连骨
头都不见了!”
“既然没见骨头,这八哥也许飞走了,没有死吧?”爸爸喝着茶插口道。
爸爸这话确给孩子们不少慰藉,他们记得故事里常有鸟儿飞去,想到主
人待他的好处,常会衔了一串珠子或一件宝物回来望主人的,这是多有趣呀!
他们想着,眼却盯着妈。
“死是一定死了的,瞧那簸箕里的毛,上面都沾着血。”妈答。
簸箕里的鸟毛是方在廊下扫起的,混着血肉乱作一堆,上面还有几个苍
蝇飞来飞去。
大乖看见就哭出声来,二乖跟着哭得很伤心,这一来,大人们也意乱心
烦了。
他们也不听妈的话,也不听七叔叔的劝慰,爸爸早躲进书房去了。
忽然大乖收了声,跳起来四面找棍子,口里嚷道,“打死那野猫,我要
打死那野猫!”
二乖爬在妈的膝头上,呜呜的抽咽。
大乖忽然找到一根拦门的长棍子,提在手里,拉起二乖就跑。妈叫住他,
他嚷道:
“报仇去,不报仇不算好汉!”
二乖也学着哥哥喊道,“不报仇不算好看!”
妈听了二乖的话倒有些好笑了。大乖却没作理会,他这时正记起《三侠
五义》里的好汉怎样报仇,《三国》里的张飞替关云长报仇怎样威武,他只
恨没有什么真刀宝剑和什么丈八长矛给他使用,这空拳好汉未免减杀一些风
势,想到这里,他吁了一口气,却仍旧拿着棍子跑。
“孩子们,上那里去呀?野猫黑夜里不会来的呵!这就要开饭了,别跑
开吧。”妈这时也是实在没法子,也该开饭的时候了。
王厨子此时正走过,他说:
“少爷们,那野猫黑夜不出来的,明儿早上它来了,我替你们狠狠的打
它一顿吧。”
“你那舍得打它呀!这样偷吃的猫,你还天天给它鱼骨头吃呢。”大乖
站住了板起脸来象大人一样声容严厉。
“我的少爷,我怎会护着它!给它鱼骨头吃,是因为看它饿得太可怜罢
了。”厨子笑着道。
“它是你的祖宗。”二乖忽然记起昨天在学校听到王玉年生气骂人的话,
照样说了出来。
“好了,少爷,别生气了,我一定狠狠打它一顿好了。”厨子说。
“那野猫好象有了身子,不要太打狠了,吓吓它就算了。”妈低声吩咐
厨子。
大乖听见了妈的话,还是气呼呼的说:
“谁叫它吃了我们的八哥,打死它,要它偿命。”
“打死它才……”二乖想照哥哥的话亦喊一下,无奈不清楚底下说什么
了。他也挽起袖子,露出肥短的胳臂,圆睁着泪还未干的小眼。
“野猫早上什么时来呵?在那里找到它,等我打吧,不要你打了。”大
乖忽然决定的问道。
老王走入厨房一边答道:“野猫常是天矇亮跑到后园来,再窜进厨房,
要打,顶好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后园等着。”
“二乖,明儿我们天矇亮就起来打它,一定得替八哥报仇。”大乖一把
拉着二乖跑进屋去。
吃过夜饭,两个孩子还是无精打采挨在妈妈身边,水也不喝,梨也不吃,
末了大的要去睡,小的也跟了去。
上床后,大乖不象往常那样拉着人就叫讲故事,他一声不响,只闭了眼
要睡。二乖却拉着张妈告诉哥哥方才说明日天矇亮就起的事。
哥哥听得不耐烦,喝着叫他睡好,要不,怕明早起不来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大乖就醒了,想起了打猫的事,就喊弟弟:
“快起,快起,二乖,起来打猫去。”
二乖给哥哥着急声调惊醒,急忙坐起来,拿手揉开眼。
“咱们快起来打猫去。”大乖披了袍子在穿袜子。
“猫起来了吗?”二乖也急了,不知说什么好,手忙脚乱的就要下床。
“怎么忘了,我们打猫去,不是吗?快穿衣服吧,妈妈看见这样要说的。”
大乖已经下了床,扣衣服钮子。
大乖自己穿好了,还帮弟弟扣钮子,一边他告诉弟弟昨晚上他想的怎样
打猫。
“你拿这条藤杆,”他递给他一条鸡毛掸子,吩咐弟弟道:“在后面院
子等着打它,不要让它跳上房顶去。我在厨房门口等它,老王说它天矇亮就
跳过后园,然后再进厨房去。你记好了打猫的时候,千万不要逼它跳上房去,
它跳上去,我们跳不上去就糟了。”
大乖很郑重的与弟弟清清楚楚的解说了,然后两个人都提了毛掸子,拉
了袍子,嘴里喊着报仇,跳着出去,这时家里人都还没有醒。
“打猫!”二乖跑入后院去。
“打死它,报仇!”大乖的声音里含满悲愤,跑到厨房门口去了。
这是刚刚天亮了不久,后院地上的草还带着露珠儿,沾湿了这小英雄的
鞋袜了。三月阳春的晓风,轻寒薄暖的微微的迎着他吹,觉得浑身轻快起来。
树枝上小麻雀三三五五的吵闹着飞上飞下的玩,近窗户的一棵丁香满满开了
花,香得透鼻子,温和的日光铺在西边的白粉墙上。
二乖跷高脚摘了一枝丁香花,插在右耳朵上,看见地上的小麻雀吱喳叫
唤,跳跃着走,很是好玩的样子,他就学它们,嘴里也哼哼着歌唱,毛掸子
也掷掉了。小麻雀好象同他很要好,远远的跟着他跳着跑,一会儿飞上去,
一会儿又飞下来,都溜转着它们的小眼睛看他,它们的小圆脑袋左一歪右一
歪的向着他装鬼脸似的看,好玩极了。
二乖一会儿就忘掉为什么事来后院的了。他蹓达到有太阳的墙边,忽然
看见装碎纸的破木箱里,有两个白色的小脑袋一高一低动着,接着咪噢!咪
噢的娇声叫唤,他就赶紧跑近前看去。
原来箱里藏着一堆小猫儿,小得同过年时候妈妈捏的面老鼠一样,小脑
袋也是面的一样滚圆得可爱,小红鼻子同叫唤时一张一闭的小扁嘴,太好玩
了。二乖高兴得要叫起来。
他用手摸小猫的头,一只手又摸它的小尾巴,嘴里学他们咪噢,咪噢叫
着逗它们玩。
一只黑色的大猫歪躺在一旁,一只小猫伏在它胸前肚子上吃奶,大猫微
微闭着眼睛得意的看着。其余两只爬在一边。
“哥哥来看看,多好玩呵!”二乖忽然想起来叫道,一回头哥哥正跑进
后院来了。
“二乖,你在这里……”大乖还没说完被二乖高兴的叫喊给截住了。
“哥哥,你快来看看,这小东西多好玩!”
哥哥赶紧过去同弟弟在木箱子前面看,同二乖一样用手摸那小猫,学它
们叫唤,看大猫喂小猫奶吃,眼睛转也不转一下。
“它们多么可怜,连褥子都没有,躺在破纸的上面,一定很冷吧。”大
乖说,接着出主意道,“我们一会儿跟妈妈要些棉花同它们垫一个窝儿,把
饭厅的盛酒箱子弄出来,同它做两间房子,让大猫住一间,小猫在一间,象
妈妈同我们一样。”
“小猫饿了要找妈妈吃奶呢?”二乖觉得这问题要紧的。
“小猫会咪,咪的叫唤,大猫听见就来了。”大乖一边说一边拾起一根
树枝去逗小猫。“哥哥,你看他的小鼻子多好玩,还出热气啦。”
“不要吓着它,它还小呢。”哥哥拉回弟弟抱着猫头的手,一边数道,
“看有几只,两只白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
“哥哥,你瞧它跟它妈一个样子。这小脑袋多好玩!”弟弟说着,又伸
出方才收了的手抱着那只小黑猫。
(初载 1929 年 4 月 10 日《新月》2 卷 2 号)
《送车》
“你说我们的厨子老实?”白太太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脸上露出
精明的笑,手里又拿了个瓜子,然后接下说,“王小姐,你还没管过家,那
知道底下人的坏处。唉,简直没一个老实的!那天我叫他买一只鸡回来,我
拿秤秤过明明是一斤四稍微高一些,他却报一斤五了。豆芽菜十四个铜子一
斤,前几天,我问过的,他说人家非十五个铜子不卖,我们的爷偏爱吃这菜,
只好让他去买吧,倒也不错,一斤菜挣一个子儿,两斤挣两个,还有一斤鱼
一斤肉里可以揩多少油水那更不用提了。这倒不差,怪不得他新棉裤都穿上,
前天出门还穿上青哔叽鞋,一双鞋就得花两块钱,实在他瞒起来赚的多少,
我们还不清楚。”白太太愈说愈象忽然发现了什么危险性的东西紧皱了眉。
“现在东西也是贵,一双鞋就得一两块,他们只挣三四块钱一个月的那
里够用?”王小姐答。
“东西比前几年贵多了,这年头,什么不贵的!从前我没出嫁时,一石
雪白的上米才六块钱,老妈子工钱只给三吊,还不到现在一块钱呢。我们家
那时用的底下人,简直数不过来,我们房里做细活的两个,粗活的三个,抱
妹妹的一个,大嫂子房里细活的一个,奶孩子的两个,粗活的一个,二嫂爱
精致些,她房里细活的两个……”
“周太太同小孩子来了。”老爷坐在一旁看报,望见窗外的人,打断太
太说不完的话。
“对了,昨天我们约好去送徐太太车的。”白太太忽然想起这回事来。
她却不慌不忙走到门口,笑着让客道:
“周太太,请进来坐吧。大小姐怎的没来,想是又要考书用功了吧……
现在女孩子也同男孩子一样读书要强了,其实模样儿已经生得那么标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