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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乔祺双手捧住乔乔的脸劝她。

“他才不是东西呢!在中学时他就给我写那种不要脸的纸条,我都没向老师汇报他!有次你不在家,他还闯到咱家来纠缠我呢!当年只不过给他面子,收过他几支铅笔,他反而有了什么借口似的!哥当年要不是你帮着,就他能逮住两只水獭吗?!……”

“好啦好啦,哥怎么说的?恶言恶语,人一忍它,它就变成耳旁风。来来来,咱们看看你姨妈带来了些什么礼物!……”

乔乔仰起了脸。

她问:“哥,是因为我吗?”

他明白她在问什么,佯装不懂,反问:“什么因为你不因为你的?”

乔乔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村里的人,还有留根。”

乔祺说:“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呢?他们是因为……大概是觉得我傲气点儿吧?”

“不。哥一点儿都不傲气,遇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乔乔,别胡思乱想的了。”

“哥,对不起……”

乔祺顿觉眼中一热,忽然想哭。乔乔哪天一走,坡底村这个费心营造的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而乔乔将去美国一事,已成定局,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连村人们都不念乡情了,几乎集体地背叛了他对他们往日的友好。为什么呢?不论凭什么不凭什么,凡事先得有个为什么啊!他心中结成老大一个疙瘩。本是兄妹俩从父亲口中学来的,听后彼此说来说去的,就像一句共同的口头语一样,自己已对妹妹说惯了也听妹妹对自己说惯了的“对不起”三个字,今日听来,竟有点儿永别之语的意味了似的!

他顿时感到那么的孤独。

他不由得再一次低下头去,见乔乔仍仰着脸,眼里也又泪汪汪的了。

“哥,我知道……是因为我,他们才对你那样的……”

眼泪在乔乔眼中渐渐溢满,缓缓滴下。她的模样,看去也真像就要和他永别了似的悲伤。他感觉到她的双臂,将自己搂抱得更紧了。

“还瞎说!”

他也想搂抱一下乔乔,可连手臂都被乔乔紧紧地搂抱住了。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

于是在乔乔额上又亲了一下。

“哥你怨我吗?”

“为什么要怨你呢?你也没做错什么事。”

“那,我去美国以后,你会想我吗?”

“会啊,当然会了!”

“你要是想我,你会到美国去看我吗?”

“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要是想我,你就回中国来看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到美国去看你。”

“我回到中国来看你,那还比较容易……”

“我到美国去看你,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啊!”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五

“不,对哥哥不那么容易。我指的是钱。听说到美国的一张机票很贵很贵……”

“我会每年先攒下一笔钱,存着不花。什么时候想乔乔了,什么时候就立刻买张机票去看你!”

“那你也做不到,不是说办齐了手续,最快也得两个月吗?”

“人是有预感的呀。如果预感告诉我,就快想你了,那我就提前两个月办手续。哥是那么傻的人吗?会非等到想你想的不行了才去办出国手续吗?”

“听你的话,好像你一年只会想我一次似的……”

“当然不是那样!乔乔,听我说,我会经常想你的。但是你必须明白,无论哥多么想你,最多也只能一年去美国看你一次,这一点哥不愿骗你!”

“那,这样行不行?如果我特别想你了,就让我姨妈替你在美国办好手续,还让她把买机票的钱预先寄给你。那样你不是又省事,又省钱,又可以经常到美国去看我了吗?是我姨妈使我们分开的,所以她也得承担点儿义务呀!再说,她不是个有钱的女人吗?而且还是美金……”

乔祺终于从乔乔的搂抱之中使劲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他双手捧住乔乔的脸,表情极其严肃口吻也极其严肃地说:“乔乔,小妹,你给我听好,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刚才的话,跟哥说说是可以的。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你姨妈流露刚才的意思!一次也不行!一句也不行!而且,我还要求你,必须将你那想法从你头脑中清除掉!如果连这一点你都做不到,我就只能当我以后没你这个妹妹了,也不会到美国去看你了!……”

乔乔的脸,渐渐变得苍白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危机感。眼泪又从她眼中流出来了,顺着乔祺的手指流到了他手腕那儿,在他手腕那儿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滴滴有声。乔祺看出乔乔被他的话和他极其严肃的样子吓住了。他心软了。但他又认为他的话是非说不可的,也是乔乔非牢牢记住不可的。

他加重语气问:“记住没有?”

乔乔不回答。

“记住没有?”

乔乔被他捧住着脸颊的头,勉强点了一下。

……

乔乔不再到学校里去上学了。

接下来的日子,乔祺有时带乔乔到大草甸子四处去玩儿,有时带她进城去逛。不管多么难得的演出机会,一概回绝。往年,他是绝不允许乔乔到大草甸子去玩儿的。怕她被虫叮了,被蛇咬了,掉进水泡里了,或被什么古怪之物惊着了吓着了。现在,乔乔要离开,乔祺希望她对坡底村周围的水水土土留下深刻的印象。采野花、钓鱼、逮青蛙、捉蝴蝶、找野鸭蛋……还从村里牵出一匹马,让乔乔坐在身前,和她一块儿骑着在大草甸子上奔来驰去。那是些乔乔最开心的日子,她都快玩疯了。而在城里,则主要带乔乔看电影,看文艺演出,逛书店,陪她吃遍一切她想吃的东西;或在大街小巷没有什么目标地走,就自己所知,给乔乔讲点儿或可曰之为“史”的事情……那也是乔乔喜欢的。总之,“大哥哥”整天陪着她玩儿、逛,使她觉得特别满足,特别快乐。

乔乔的姨妈将出国手续寄来了。

怕误事,乔祺没让她往村里寄,而是让她寄给一个朋友。

那天,乔祺将手续从城里带回,一进家门就对乔乔大声说:“小妹,你看!出国手续收到了!”

他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

乔乔却没接。

她嘴角微微一动,似乎也想显出高兴的样子,尽量笑一笑。

然而她的努力失败了。

她的双手一下子捂在脸上,转身无声地哭了。乔祺急忙说:“是咱们两个人的手续啊!

你姨妈果然说话算话。想不到哥沾了你的光,也可以陪你去一次美国了!……”

乔乔这才破涕为笑,一把将大信封夺过去看……

乔乔的姨妈想得很周到,同时汇来了五千美元。否则,乔祺就得借钱了。五千美元,使兄妹俩顾虑全无,一人一个房间住在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不着急不上火地耐心期待签证批下来。乔乔的姨妈在信中提了两点要求:一,不许在国内给乔乔买穿的,她要在美国亲自为乔乔买全。二,不许住三星以下的宾馆饭店。至于为什么,没有说明。兄妹俩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遵守第一条,决定对第二条阳奉阴违。

在北京的几天里,该参观之处,该玩儿的地方,乔祺基本上都带着乔乔去参观了,去玩儿了。其实也说不清是谁带了谁了。因为在北京乔祺时常分不清东西南北,晕头转向。说是乔乔带着他四处参观四处玩儿,反而更符合事实一些。

那几天里,乔祺格外高兴。他内心里也每每涌起一阵阵满足感,幸福感。如果不是因为有乔乔这么一个妹妹,他不一定哪一年才会来到北京呢!来了也舍不得花钱住进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呀!更不要说,几天以后还将和小妹妹一起乘上飞机去美国了……

“哥沾了你的光”一句戏言。对于乔祺似乎具有了“事实胜于雄辩”的意味。

然而也有时候,一片阴霾漫上心头,像墨汁滴在棉朵上,将满足感和幸福感污染得无法清除。

北京——这是老师高翔的出生地啊!北京有老师的小学母校和中学母校啊!还有老师从前的家啊!十七年了,老师的父母都还健在吗?倘都健在,他们还会肝肠寸断地思念起他们的儿子吗?失去了惟一的儿子以后的晚年,他们又是如何度过的呢?思念起他们的儿子时,他们也会联想到他们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女佣的女儿吗?联想到她时仍憎恨她吗?抑或自己们也因当年之事万分追悔?他们如果知道,他们的亲孙女,惟一的亲孙女,惟一的第三代已在北京,他们又会做何想法呢?

当二人坐在机舱里,先后系上安全带后,心情都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毕竟,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出国。

乔乔的姨妈家在芝加哥郊区,是一幢前后有院子的三层别墅。前院很大,有游泳池,有花圃,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夹道树墙;后院没什么特别美观之物,无非是近百棵松树组成的一片林子,以及一幢小木屋和狗舍。狗舍如同一般动物园囚禁猛兽的铁网笼子,狗窝在舍内。姨妈家养着三条狼犬。那小木屋是养犬人住的。养犬人是一个魁梧的秃头的中年黑人,样子挺令人惧怕的,其实心地很善良。他有两方面的任务——一是饲养三条狼犬,训练它们绝对服从他的指令;二是天黑后将它们从犬舍里放出来,自己肩背一支双筒猎枪,带着它们在前后院巡逻,保卫别墅,具体说是保卫姨妈的安全。别墅是姨妈的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之一。一层住着一名厨师、一名女管家、一名女佣。都是中国人。且都是姨妈从家乡的农村和县城百里挑一挑来的。雇他们工钱便宜,也使姨妈觉得可靠。二层空闲着。姨妈独自住三层。乔乔和乔祺来了以后,乔乔住在三层,房间在姨妈房间的隔壁。所谓姨妈的房间,不仅仅是卧室,还与卫生间、洗浴室、化妆室、健身房和书房、客厅在一起。书房里的书一排排一架架,但姨妈从未抽下一本看过。她喜欢看的是时尚杂志和小报,女佣或厨师每天为她从外边买回来。乔乔的房间也有不小的洗浴室,也有阳台。乔祺一个人住二层。二层有一间放碟的小放映室。但姨妈没在二层看过碟。长久空荡无人的二屋曾使她心里害怕,连上下楼梯经过二层时也会加快脚步。乔祺住在二层后,姨妈有次对他说:“乔祺,我觉得我多了一名忠实的保镖,现在住在这里的感觉好多了。”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六

乔乔和乔祺为姨妈寂寞的生活带来了大大超出她希望的新内容,也为四堵有电网的院墙内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人气。

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乔祺。他到院子外面去跑步,跑回来后扫尽院中夜晚落下的叶子,用拖布拖一遍门前台阶,或修剪花木。

姨妈第一次看到时阻止道:“先生,我可不是雇你来当杂役的。”

乔祺说,他总得找点儿什么事做啊,要不闲得慌。

姨妈笑道:“那我应该付你工钱。”

过后她果真正儿八经地付给乔祺很高的“工钱”。乔祺哪里肯收呢?

“你不收,我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吗?你是乔乔的哥,我是乔乔的姨,那么我也是你的姨。你别当成是工钱,就当成是姨给你的零用钱嘛!”

姨妈整整大乔祺十岁。她似乎开始喜欢乔祺了。常装出庄重的样子跟他开玩笑。他脸一红,她就欣赏地微笑。

但乔祺从没跟乔乔的姨妈开过半句玩笑。乔乔曾私下里批评他在她姨妈面前太拘谨了。

他却说:“小妹,她只是你的姨妈,并不是我的姨妈。”

乔乔说:“你不好意思也当她是你的姨妈,当她是亲戚也可以随便点儿啊!”

乔祺就叹道:“你姨妈是好人,但是她和我这种人太不一样了啊,叫我怎么能随便得起来呢?”

乔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和她从小又都是农村的孩子。”

乔祺固执己见地说:“以前是以前。乔乔,我估计你往后也会变的,变得越来越和我不是一样的人了,越来越和你姨妈是一样的人了。”

他说得很忧郁。

乔乔瞪着他说:“往后我会不会变,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她见乔祺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成想站在三楼阳台上的姨妈看到了。

当她从院子里回到别墅里,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姨妈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姨妈严肃地说:“乔乔,你以后不可以再跟乔祺太亲密。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也不是他的亲妹妹。对于你,他只不过是一个比你大十五岁,有恩于你的男人罢了。”

姨妈一说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前站住,沉思片刻,扭头又对乔乔说:“我的话,你要记住。我才是最值得你亲的亲人,这一点你也更应该明白。”

乔乔一头雾水。她不解姨妈为什么自己对她的“大哥哥”的态度越来越好,却要求她与“大哥哥”划清感情界限。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七

早上第二个起来的是乔乔。她洗漱完毕,和乔祺一块儿吃过早点,姨妈为她请的英语家教老师就到了,于是开始两个小时的英语学习。家教老师是位退休了的中学女教师。有一半英国血统的那位美国老太太,在姨妈面前,多次对乔乔的进步极尽夸奖。姨妈一高兴,有时就留下她共进午餐。

姨妈爱睡懒觉,起床时往往十点多了。等她出现在一层,也就快到用午餐的时间了。而整整一上午,那时乔乔和乔祺才算终于有机会第二次面对面地说话了。餐桌是长方形的。姨妈坐一端,乔乔和乔祺坐两侧。如果家教老师也留下了,便坐乔乔旁边。午餐时姨妈的表现挺活跃,动辄开乔祺的玩笑,还亲自为他夹菜。姨妈在午晚两餐时爱饮少量葡萄酒。乔祺对酒无嗜好,却似乎具有无穷的酒量。葡萄酒对于他如同饮料。然而他乐于奉陪,自觉地认为那是他责无旁贷之事。午餐后,倘若家教老师在场,三个人就聊天。姨妈回忆她当年在县剧团的岁月,并问乔祺一些坡底村的风土人情。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语言,那就是农村。中国的农村。在姨妈的回忆中,她的农村家乡仿佛变成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优美地方。而乔祺有一次则对乔乔说:“你姨妈只捡好的方面讲,她撒谎。”乔乔便说:“你别背后说我姨妈撒谎。她怀念家乡,你得理解。”

该维护姨妈形象的时候,乔乔的立场一点儿也不含糊。

有时三个人能聊到一个多小时那么久。看出姨妈和“大哥哥”聊得投机了,乔乔就高兴。通常她只能充当惟一的也是表现良好的“听众”,插不上几句嘴。

之后乔乔回房睡一会儿午觉。下午她还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修别的课程。姨妈要求她报考哥伦比亚大学,不管哪一个院系,总之是哥伦比亚大学。这使乔乔感到压力巨大。但是她的学习劲头很高,内心里特要强。

乔乔回到房间去以后,通常姨妈还会让乔祺陪她到院子里去散步。有时乔乔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会儿。姨妈一向挽着乔祺的手臂,边走边继续向他讲什么。乔乔觉得二人的身影,尤其他们的背影,望去很优雅,很和协,身材很般配。像一对情侣。两个自己最亲的亲人关系也那么亲密起来,使那时的乔乔内心里一片阳光、一片温馨,无比庆幸、无比安慰。有几次她情不自禁地想像那样子搀着她的“大哥哥”的并不是姨妈,而是她自己,于是因自己的想法而独自害羞,颊上飞起一片红晕。

姨妈散过步后,又要睡下午觉了。“大哥哥”没什么事可做,就从书房里取走几本书,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一下午……

直到晚餐时,三个人才又聚在一起。

姨妈也喜欢看起碟来,但需乔乔和乔祺相陪。她喜欢看老电影中的爱情片,那种情节缓 慢但却表演细腻的爱情片。比如《魂断蓝桥》、《翠堤春晓》、《巫山云》之类。看时特投入,攥着手绢,唏嘘有声。乔乔看过的影片不多。她也觉得那些影片很好,也常感动得落泪。乔祺从不言自己不喜欢看。但是他时不时出去吸一支烟。过后三个人谈论起来(通常在第二天的餐桌上),他也会说几句关于音乐的感受。结果可想而知,令乔乔和姨妈都大失所望。

“先生,我们要听的是,您作为一个男人,对于片中男主人公的那一段爱情是怎么看的!”

有次三个人谈论起《海上钢琴师》时,乔乔姨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乔祺的话,使他对于钢琴弦能否被弹得产生高热,以至于燃着卷烟那一细节的质疑吞咽而止。

“有爱情吗?……对不起,我一点儿没看到……可能,因为我出去吸烟了吧?……”

乔祺说着站了起来。

“哥,你干什么去?坐下陪我们聊会儿嘛!”

乔乔以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她觉得每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们聊,你们接着聊爱情……我到外边去吸一支烟……”

他却还是离开了。

乔乔和姨妈你看我,我看你,便都很索然。

姨妈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三十好几还没谈过恋爱了,他对爱情的反应太麻木。”

乔乔嘟哝:“那倒也不见得。他是为我才拖到现在。”

姨妈瞥她一眼,挖苦道:“小姐,别太自作多情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妹妹耽误爱情这种事儿,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那样。”

姨妈说完,擎起高脚杯,缓慢地深饮了一口。

乔乔的脸倏地红了。她想反驳姨妈一句,张张嘴,没想出什么充分的论据,只得充聋作哑。

而在院子里站在龙爪树下吸烟的乔祺,正满腹忧郁。

他想家了。离开了坡底村那个家,他才明白它对他有多重要。

家里储藏着回忆。在那一种回忆中,父亲、乔乔、他自己,三位一体的关系如同是黏米粥里兑蜜,坡底村人认为养人。

而在这里,每一个过去的日子,似乎已不再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片断了。

但是他又难以撇下乔乔一走了之,内心矛盾极了。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八

第二天清晨,乔祺跑步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乔乔。

她说:“哥,天凉了。别只穿背心跑步了,小心感冒。”

“小妹,我求你一件事。”

乔祺的话,说得那么客气。

“哥你说!”

乔乔抬起了头。

“我想咱们坡底村的家了。非常想,想极了!我求你跟你姨妈说说,让她给我买票,我得走了。”

乔祺摸了她的头一下,转身离去。

乔乔呆住了。

尽管分离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她还是呆住了。

从小到大,乔乔听惯了乔祺对她说“哥”怎样怎样;“我想……”、“求你”、“我得走了”,这种说法使她难以接受了,尤其在“大哥哥”决意与她分离的时候。不,不是难以接受,简直是难以承受。

乔乔呆呆地望着他进入别墅,怅然若失……

“姨妈,我哥他想家了,要走。可你千万别让他走啊!他要是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你也别指望我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了。”

然而乔乔对姨妈是这么说的。

午饭时,姨妈问乔祺:“乔乔告诉我,你想走,是吗?”

乔祺点点头。

姨妈笑道:“先生,你来得容易;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外甥女没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你不能走。”

乔祺沉默。

他的一只手,那时放在桌角。姨妈的一只手,轻轻握了他的手一下。

姨妈又说:“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已经习惯了无所事事,也根本想不出有什么非值得我做的事。你不像我。这我理解。整天无所事事,你当然会不开心的。我替你安排一件你喜欢做,又有些报酬的事怎么样?比如,教几家美国人的孩子学学乐器……”

乔祺双眼一亮,随即目光又暗淡了。

他低声说:“可惜,我什么乐器也没带。”

姨妈又笑了。

“这好办。改天,我亲自带你去买。”

她的手,也又握了一下乔祺的手。

隔日,姨妈亲自驾车,带着乔祺和乔乔直奔洛杉矶市区。乔乔听管家说,姨妈很少亲自驾车外出,心里对姨妈充满感激。乔祺也是。他独自坐后座,一路不停地说:“这多让我惭愧,这多让我惭愧。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留下,其实不必替我安排什么工作,我也是可以再住一段日子的……”

姨妈望着车前镜中乔祺那副受宠若惊老大不安的样子,愉快地笑道:“可以再住一段日子,和高兴再住一段日子,你的心情不同,我们的心情也不同。我们都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再住一段日子。当然,更希望你能乐不思蜀!是吧乔乔?”

乔乔也愉快地说:“是。”

那天,姨妈带乔祺和乔乔去了洛杉矶最有名的乐器店,为乔祺买了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管和二胡。

按乔祺的想法,就不买大提琴了。他说小孩子家学大提琴,会受身高的限制,教学两不便。

姨妈说:“美国孩子个子高。大提琴是你拉得最好的乐器,怎么能单单不买大提琴呢?”

于是一并买了。

见乔祺的表情更加不安,又说:“别太在乎我为你花几个钱,谁跟谁呢?”

听她这么说,乔祺的表情才渐渐释然。

离开乐器店,姨妈又带他俩到体育用品店去,让他俩各选了一辆自行车。捎带着,又买了一副羽毛球拍。

姨妈去付款时,乔乔对乔祺说:“哥,你看我姨妈对我们多好啊!”

乔祺忧心忡忡地说:“是啊。这人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

乔乔学姨妈的口吻说:“还什么还呀?她是我姨妈,谁跟谁呢?”

姨妈回到他们身边,郑重地问:“以后,你们愿不愿陪我打羽毛球?”

乔乔说:“愿意!”

姨妈望着乔祺继续问:“先生,您呢?”

乔祺说:“当然,当然愿意!”

姨妈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辆自行车没法带回去,姨妈留下了小费,叫给送到家。

几天后,乔祺开始在乔乔的陪同之下,背着乐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到附近某些美国中产阶级人家里去教他们的孩子学乐器。那些美国孩子的父母,都是认得乔乔的姨妈的。他们对乔祺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欢迎的态度,并再三对乔祺强调他们对乔乔的姨妈的好感,说她是位极可敬的女士。这使乔乔很因姨妈而荣耀,也促使乔祺教得格外认真。不久,他也学会了些英语。怕耽误乔乔太多时间,影响她考哥伦比亚大学,就不许乔乔再陪他去了。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九

陪乔乔的姨妈打羽毛球,成了乔祺的义务。乔乔偶尔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打,很眼羡。

考哥伦比亚大学的压力在身,看一会儿就只得怏怏地回到房间里去做功课。

一个月后,姨妈已呈富态的身段,竟明显地开始恢复当年的苗条了。她不再慵懒,而开始体现活力了。甚而,看去年轻了几岁似的。

有天吃晚饭时,乔祺居然还没回来。

乔乔饿了,想先吃。

姨妈阻止道:“乔乔,等他一会儿嘛!”

乔乔明知故问:“等谁呀?”

姨妈说:“还有谁,你哥呗!”

“姨妈,我盼着你说他是我哥,盼了很久了。”

乔乔狡黠地一笑。

姨妈瞪了她一眼,正欲说什么,乔祺回来了。

他刚一坐下,就从兜里掏出几叠美元放在桌上,发愁似的说:“你们看,这叫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办?……”

他说那是几户美国人家付给他的学费,每户给一千美元,共六千美元。

姨妈笑道:“每月六千美元的收入,在美国算中等收入了。你应该高兴,我们应该恭喜你,你怎么反倒发起愁来了呢?”

乔祺说:“给得太多了呀!都叫我不好意思收。乔乔你替我挨家退回去些吧!我每户只留二百三百的就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别叫人家美国人觉得我这个中国人心安理得似的。”

姨妈问:“那你对他们表达你的意思了吗?”

乔祺说:“表达了呀!尽管我的话他们不能全懂,但意思肯定是明白的。可他们非要我如数收下不可。我不如数收下,就不让我走。”

姨妈说:“那你就可以收得心安理得了呀!快揣起来吧,别摆在桌上了。”

乔祺看着那些钱犹豫。仿佛它们虽是纸的,却是些很厉害的东西。碰一下,会咬他一口。

乔乔默默起身,绕到“大哥哥”这一边来。从桌上拿起钱,替他揣入了兜里。

她说:“哥,听姨妈的。”

“大哥哥”一个月挣了六千美元,乔乔心花怒放。只不过当着姨妈的面,不愿流露出她那股高兴劲儿罢了。即使“大哥哥”带回的是一万美元,她也不会像他似的仿佛觉得是件愁事。将美元亲手揣入“大哥哥”兜里,她觉得那一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揣入自己兜里也不会有那么好。

无论乔祺,还是乔乔,谁都不知,那六千美元的学费,其实是姨妈替那些美国人家付的。是她预先将钱一一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有一位经可靠人士介绍的大个子中国青年教自己的孩子学乐器,还兼教了华语,还有人替付学费,他们当然都乐得不得了。如此这般好事,美国何曾有过啊!他们当然也就对乔祺特别欢迎,而且乐于对乔祺表扬乔乔的姨妈是位可敬的女士喽!至于那些美国的大小孩子们,他们更是很快地都变成了乔祺的朋友。因为乔祺身上,具有一种仿佛天生的喜爱孩子的人性特征。其实那也不是天生的。是由 于从十五岁起就因为乔乔而充当尽职尽责的小父亲,一当就当了十七八年的比较自然的结果。

当乔乔归回到自己的坐位,乔祺喃喃自语:“真没想到,美国人这么大方。”

乔乔看着姨妈说:“我也没想到,太大方了!不过呢,肯定也是觉得我大哥哥教得用心,感动了他们。”

姨妈批评道:“哥就是个哥,不必非叫成‘大哥哥’嘛。你以前那么叫,是因为在他面前你太小。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记住以后要改改口了!”——脸朝乔祺一转,换了一种尊重的口吻问:“乔祺,你认为呢?”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八十

乔祺怔了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乔乔,你姨妈说得对。”

乔乔则难为情地嘟哝:“我也不是总叫‘大哥哥’呀。”

姨妈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乔祺的脸上,一副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这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意味深长。

她慢言细语地说:“其实呢,以我生活在美国多年的经验而论,普遍的美国人在钱的问题上,非但不大方,反而特小气。丁是丁,卯是卯,分文不让。只不过少有的几个比较大方点儿的,都让你碰上了罢了。你只能当成是你运气好,啊?”

一番话,说得乔祺疑惑顿解。

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见他笑了,乔乔也笑了。

见乔乔和乔祺都笑了,姨妈也笑了。

她自嘲地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得着教诲别人的机会,像小孩子得着了哗啦棒,且得玩一会儿才肯罢休呢!瞧,你俩装出规规矩矩的虚心模样听我训导,也不好动筷子,饭菜都凉了。那就多忍会儿,热一热再吃吧!”

于是姨妈轻轻拍手唤来女仆,吩咐将饭菜撤下去热一遍。等着饭菜重新摆上餐桌的时候,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聊别的话题。这种时候,乔祺一向沉默有余,很少主动开口。不知为什么,住的日子越多,他越发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即使往特殊了说,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客人。尽管,乔乔的姨妈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已经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良好,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却并不是乔乔的姨妈对他越来越良好的态度所能抵消的。有时,他不由自主地总是会这么问自己——乔祺,乔祺,你得承认,血浓于水,乔乔和她的姨妈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乔祺,乔祺,你一定要摆正在乔乔和她的姨妈之间的位置……

他摆正他的位置的大原则那就是——力争做一位不惹主人反感的客人。而他的人生常识告诉他,那样的一位客人要在主人说话时认真倾听,不管主人说的是些什么话;主人不问自己的时候最好不开口;更不要和主人抬杠,哪怕是在主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

他基本上这样做到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不需要刻意而为。因为他天性上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

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体育锻炼。

乔乔的姨妈说,由于自己以前是演员,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这里那里演出,体形一直是好看着的。可自从到美国,不必练功了,没戏可演了,养尊处优了,就渐渐地腰也粗了,人也懒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形绝望了……

乔乔说:“姨妈,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女人,你现在的体形够苗条了!所以你还是要多运动。”

姨妈喜形于色地说:“是啊是啊!我对自己又恢复信心了。管家她们都说我有活力了,年轻了,有味儿了……还说我眼睛都比以前明亮了,真的吗乔乔?”

乔乔说:“真的姨妈!管家她们不是在奉承你。”

乔乔的姨妈,就极为温柔地看了乔祺一眼,由衷地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乔祺没有想到话题最后竟结束在自己身上,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发窘地说:“我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于是乔乔和姨妈都因他不知所措的窘态而扑哧笑了……

第二天,乔乔的姨妈吩咐管家去买了七套运动服和运动鞋,连管家、女仆、厨师、司机在内,一人一套。乔祺在,她就让乔祺陪她打羽毛球、跑步;乔祺不在,管家仆人们中的哪一个陪她,她也能将就。

穿了运动服的乔乔的姨妈和乔祺每天下午跑步的一条路,不是柏油的,也不是水泥的,而是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有半多个世纪的历史了。石板和石板的缝隙,长出着绿茸茸的石苔,那一个秋季的洛杉矶地区多雨,所以出现那一种情况。些个美国小孩子们,每每一块儿剥那些石苔,觉得好玩儿。他们用小刀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轻划,然后将石苔小心谨慎地挑起。有时他们居然能将十多米长的路面上的石苔一处也不断开地完整剥下,令那一条路的一位老清洁工特别惊讶。

老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是一位退休了的邮政员。他被称为“打扮电线杆子”的人。那一带的电线杆子皆是圆木的,历史大约和铺路的石板一样长久了。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有专为放置鲜花的铁丝编的花篮,鲜花每星期换一次,而那就是“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工作。他的工钱微不足道,但他乐此不疲。他因而格外受人尊敬。至于鲜花,是家家户户从花园里剪下来捐献的。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八十一

每天下午,“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自己,也喜欢在那一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对乔祺和乔乔的姨妈熟识了。每当他俩从他身旁跑过或迎着他跑来,他总是友好地向他俩跷大拇指。

一次乔乔的姨妈跑着跑着崴脚了。

乔祺问她那只脚还能不能着地了?如果不能,他搀她回去。

她试了一下,皱眉说一着地就疼。

乔祺无奈,只得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像半大不大的乔乔在坡底村的家里洗完脚,将乔乔抱到炕上那样。

那一天是星期日。

开着一辆小卡车“打扮电线杆子”的人,正在往电线杆上的花篮里插鲜花。他居高临下,望见了乔祺横抱着乔乔的姨妈走来,立刻下到车上。

原来他总是随车带着一架照相机,而且是立显的那一种。等乔祺走近,他喀嚓喀嚓对乔祺按起快门来。

乔祺被拍愣了,不由得站住了。

而乔乔的姨妈则笑。

“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呢,转眼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乔乔的姨妈。之后二人说了几句英语,乔乔的姨妈就笑出了声。“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又跷大拇指,还连连对乔祺大声说:“OK!OK!……”

乔祺走过那儿后,问乔乔的姨妈她和“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说了些什么?

乔乔的姨妈说:“他说他愿意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里。”

乔祺说:“那好啊!”

他说着站住,似乎想转身。

不料乔乔的姨妈说:“可我对他说,我更愿意让你抱回家。你累了吗?如果不累,那就辛苦你了。如果真累了,也别逞强。”

幸而乔乔的姨妈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苗条多了。然而那也一百多斤啊!乔祺的胳膊确实酸了。但再有一两分钟就走到家了,他逞起强来,故作轻松地说:“不累。”

乔乔的姨妈又说:“他还说,他嫉妒你。一个男人能像你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走,是值得骄傲的事。”

乔祺说:“证明一个男人胳膊有劲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他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我回答他——当然是!否则我怎么允许你这样呢?”

乔乔的姨妈说完,自己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而乔祺一声不吭了。

离别墅院门还有几十步远时,乔乔的姨妈说:“别抱着我了,让下人们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乔祺说:“你的脚怎么上楼梯呢?我把你直接送到房间吧!”

乔乔的姨妈坚持道:“不必。让乔乔看见了我更不好意思了!”

乔祺随她。

她双脚一落地,竟快步走在他前边进了院子,看来脚崴得并非自己一步也不能走了。

乔祺甩着双臂,回想她和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对话,自己也无声地笑了,觉得乔乔的姨妈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对乔乔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

乔乔哪里会习惯和一位整日板着脸严严肃肃的姨妈长期生活在一起呢?

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了。

乔祺又挣了六千美元。

美元却安慰不了他思乡的情绪。

然而最不开心的还是乔乔,她在学习方面一向的自信,遭到了首次打击。

她没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

这打击无疑对她是很严重的。除了她的自信,还有她的面子。

她整整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垂泪。似乎无地自容,似乎没脸见“大哥哥”乔祺,更没脸见姨妈了。

傍晚,姨妈终于敲开了乔乔房间的门,乔祺在她背后随入。

姨妈倒一点儿没失望,爱抚乔乔,还亲了她几下,安慰地说:“哭什么啊小姐,这就值得哭呀?哥伦比亚大学那是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人做梦都想考入的大学。如果那么好考,就不是哥伦比亚大学了。不是才差几分吗?明年再考嘛!明年还考不上,后年接着考嘛!你一到美国来,就进入了备考状态,心理压力够大的。正好,姨妈带你们全美国玩玩,放松放松。”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八十二

乔祺不禁问:“我……还得住下去吗?”

在乔乔备考的日子里,乔祺也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无法分担。

听乔祺那么一问,乔乔抬起头,乞求地望着她。

姨妈也将目光转向了乔祺,淡淡地说:“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乔祺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地说:“好,我继续住下来。”

乔乔阴云密布的脸儿,这才稍见开朗。

过后,乔祺问乔乔的姨妈:“非得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不可吗?”

姨妈回答:“那倒不是,考上耶鲁也行啊。乔乔自己说她喜欢西方文艺史学,哥伦比亚大学这个学系出名,所以才鼓励她考哥伦比亚嘛。”

乔祺又问:“可不可以让乔乔考一所比较好考的美国大学呢?”

姨妈说:“好考的美国大学,当然也就是一般的美国大学。乔乔她非得考上一所美国的名牌大学不可。”

乔祺再问:“为什么?为什么非把对她的要求定得那么高呢?”

姨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以不容再议的语气说:“我要求,自有我的道理,以后再告诉你。即使我对她没有更高要求,她自己也应对她自己有高要求。”

乔祺就不说话了。

二人想法矛盾,有点儿不欢而散。

以后一个月里,姨妈说到做到,果然带乔乔和乔祺去美国各地旅游了一圈。返回时,三人都晒黑了。

姨妈的专车一开入别墅院子,乔乔高兴地叫道:“到家喽!”

姨妈笑道:“这话姨妈爱听,因为你终于把这里当成家了。”

乔祺的表情却因之一阴。他怕乔乔和姨妈看出,车刚一停,就下车吸烟去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

乔乔备考;乔祺教美国的小孩子学乐器;姨妈变得更加活跃,打羽毛球、跑步、游泳、看碟,还让乔祺将那些美国孩子带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开了几次“派对”。而乔祺,又增加了两名学生,每月的收入由六千美元而八千美元了。乔乔的姨妈曾打趣地恭喜他,说他的收入在美国已经达到中等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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