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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乔乔确乎变了。迎客、送客、敬茶敬烟,见什么人说什么样的拜年话,一切都做得周到而又得体,简直堪称村里大小孩子们的典范。听着村人们当面或背后对乔乔的夸奖,乔祺内心倍觉欣慰。从此也对乔乔刮目相看了。

他特别想向坡底村农民以外的人们炫耀自己有一个多么清丽多么懂事的小妹妹了。是的,那是一种炫耀心理。他觉得有点不好。也觉得没什么。于是初五后,接连几天用自行车驮着乔乔到江桥边,不辞辛苦扛着自行车上下江桥,就这样将乔乔带到了城市里去拜年。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五十五

乔乔对“大哥哥”此举虽无参与的热忱,却有充分的理解。

当乔祺问她愿意不愿意时。

她说:“大哥哥愿意的事,我都愿意。”

而二十三岁的坡底村的音乐青年所认识的那些城市里的人,无非是些乐团的青年演奏员,艺校的青年教师,各行业职工俱乐部的文艺骨干,一心想当音乐演奏家的少男少女以及他们的父母。

乔乔没有料到,在这些人家里,她的“大哥哥”竟受到特别真诚的欢迎和相当礼遇的款待。

乔乔第一次迈入一户户城里人的家门,她对他们本人比对他们的家更感到好奇。但她一点儿也未因自己是一个农村女孩儿而自卑。一方面因为她是乔祺的妹妹,家家户户的人都对她表示出喜欢的态度;另一方面因为她的“大哥哥”在那些人的家里那些人的面前丝毫也不自卑。恰恰相反,他使小妹感觉到他仿佛是一个优秀的人在一些比较优秀的人中间。“大哥哥”是那些人中惟一的农村人,但那些人却似乎皆因此点而在“大哥哥”面前说些惭愧乃至羞愧的话。“大哥哥”大大方方地在别人家里嗑瓜子、吃花生、喝茶,还吸烟,并被要求吹萨克斯,拉大提琴、二胡和手风琴……

有一户人家的六岁的男孩儿是“大哥哥”的最小的学生,跟乔祺学二胡。他的爸爸让他叫乔乔“小姐姐”,而那男孩便很有礼貌地口口声声那么叫。“大哥哥”夸他二胡拉得有进步时,他的爸爸妈妈都喜悦地笑了。那男孩要求乔祺开始教他大提琴或手风琴,乔祺说他年龄还太小,以后才能学,因为他的个子还不及大提琴高,他的双臂还不足以将手风琴的琴页展开。

“那,老师,过完春节开始教我小提琴吧!”男孩儿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小提琴我可教不了你。我虽然也会拉小提琴,但拉不好。不过,春节后我介绍你跟本市最好的一位小提琴手学,行不?”

男孩儿这才不央求他了。

在城市里串了几天门,那一天乔乔第一次从“大哥哥”口中听到了一番“谦虚”的话。否则,她还以为自己的“大哥哥”是什么乐器都能以一流水平进行演奏的人呢!

那男孩儿的父亲是市委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他对乔祺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五十六

7

四年过去了,对于乔乔来说,四年的时间,只不过是家院对面的一棵老柳绿了四次黄了四次秃了四次被雪挂白了四次。她每年都要写一篇与那老柳有关的作文,篇篇感想不同。当坡底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对她照例的第四篇作文照例写下了赞赏的批语时,她读完了小学六年级。

乔乔以坡底村小学排名第一的优异成绩升入了中学。不过不是城市里的中学,而是乡里 的中学。乔祺四年前教过的那个男孩,经他介绍跟别人去学小提琴后,就不怎么再愿意承认自己曾是他的弟子了。那男孩的父亲,对乔祺的态度也就变得冷淡了。这使乔祺非常恼火。有一天下午他从城市回到家里,喝醉了,吐了一屋地,还吐脏了自己的棉裤和鞋。

那一天他又进城去找了一次那位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可对方根本没见他。将妹妹安排到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读书的心愿成为泡影,他因而酩酊大醉。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再到二十六岁,这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当年的音乐启蒙老师的报恩思想,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薄,反而变得更加明确,更加专执一念了。

疼爱乔乔——在过去的十一年中,这他认为自己做到了。

要使乔乔将来幸福——这是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

如果说音乐是他的第一事业,那么以上一件事情在他二十六岁时,似乎便成了他的第二事业。他明白,后一种事业,绝对不是仅仅做成了一件事就能做好的。甚至也不是做成了两件事几件事就能做好的。也许要一件接一件地做成许多件事才能做好。那究竟是些什么事?他无法预见。都有什么样的难度?他也无法估计。

在他二十六岁那一次醉后醒来,紧握着小妹妹的一只小手以缓解自己内心孤独感的夜晚,对于乔乔将来的幸福人生,他其实还只设想了两个事件:

第一是使她受到高等教育。不要使她像自己一样,仅仅成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

第二是要替她在江对岸的城市里寻找到一位可以做她好丈夫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连这样一件将来之事,他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必须由他这位大哥哥来包办代替。他不认为她自己能寻找到。不包办代替他不放心。

那一个夏天对他来说是一个走运的夏天。登台正规演出的机会一次接着一次。节目单上开始印出他的名字。报幕员开始在台上以“青年演奏家”这样的桂冠来报他的名字。他谢幕时,开始赢得一次比一次热烈的掌声了。

乔乔正在度过着小学的最后一个假期。如果乔祺某一天晚上要参加演出,就会在下午赶回家去,将小妹接到城市里来。有时,乔乔也会坐村里往城里送菜的马车到达江边,或者乘接菜的货船过江,或者走过江桥。而大哥哥乔祺,要么在江边要么在桥那一端等她……

乔乔有机会沾大哥哥的光,进入那些她从没进入过的文化宫、剧场或演出厅了。清丽的、衣裙朴素而又干净的小少女,时常坐在一等坐位之间。坐在那样的坐位的人们,不是城市里有些身份的人,便是手持“关系票”的人。而大哥哥乔祺,总是尽量为小妹妹争取到一张最佳位置的“关系票”。

参加那样的一次正规演出,乔祺每次最多可分得三四十元演出费。最少也能分到一二十元。机会起初是他的朋友们为他创造的。他们真是些够朋友的朋友。他们想方设法四处游说,为了使他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各尽所能。后来就变成是他们求他了。因为他一个人可以演奏三四种乐器,会使演出内容丰富不少。

没有演出机会的日子,乔祺白天照例到某些城市人家去做音乐家教。晚上和他的朋友们结伴到某些宾馆、饭店去献艺。在大厅里随意演奏,一小时可得五元钱。钱虽少,却赠点心、面包和饮料。那样的晚上他也会将小妹带去,安顿她坐在大堂舒服的沙发上,吃着喝着他自己那一份东西,或倾听,或看书。

十一岁的小少女身上,渐显出了另一种与她一向调皮得近于鬼灵精怪的天性相反的气质。一种小淑女的气质。那是江彼岸农村的广阔天地里所决然培养不起来的气质。也不是仅仅在宾堂馆所里就能培养得起来的。在后一种环境里,还必须有音乐才行。

乔乔并不独享那一份好吃好喝的东西。她每次总会留起点什么舍不得吃,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回家的路上偷偷揣入大哥哥的兜里。

乔家院门正对着的那棵老柳树,又绿了三次黄了三次秃了三次因挂雪而白了三次。

乔乔初中也毕业了。

她十四岁了。

那一年已经是1992年了。

是中学生了的乔乔,再也没写过一篇关于老柳树的作文。听音乐的感受开始经常成为她的作文内容了。全部中学里的学生中,惟她一人能写那一种内容独特的作文。是的,对于那些是农民儿女的中学生们,关于大提琴曲和萨克斯曲的作文,确乎独特得令他们无法想像。乔乔的作文依然是同学中最好的。每每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有时由她自己读;有时由同学们轮流读;有时则由教语文的三十几岁的女老师亲自读。写听音乐的感受的作文,当然必会写到亲爱的大哥哥。在她那些篇作文中,大哥哥乔祺被满怀少女深情地写成集慈父、仁兄与英俊的具有无私奉献精神和细致爱心的白马王子般的种种美好品德于一身的男子。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五十七

1992年,亦即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乔祺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岁的乔祺,发生了第二次恋爱,对方是省艺校一位教声乐的二十五岁的姑娘。形象不错的一位姑娘。品质和性格也不错。她的父亲是省艺校的副校长,对女儿与乔祺的恋爱关系非但不反对,而且报以热忱支持的积极态度。他曾通过女儿向乔祺间接许诺——等乔祺正式做了他的女婿,他将会帮助乔祺解决城市户口问题,还会将乔祺正式调到省艺校去任教 。当一名省艺校的器乐教师,工资比少年宫高五十几元呢!

起初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拥抱热吻,除了性,一切两个恋爱中人该有的事,全都有了。乔祺好几次渴望与她发生婚前的性关系。但出于对她的真爱,每一次他都以强有力的理性战胜了自己的性欲冲动。

1992年,爱在中国还没彻底的现代,还保持着些传统的、古典主义的色彩。

痴迷于音乐的乔祺,对传统的,具有古典主义色彩的恋爱关系情有独钟奉若神明。也对那样的一种老派的恋爱关系,怀有类似储蓄般的一种新浪漫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想法。

乔祺希望他们为爱所付出的时间最好是在花前。因为在花前也完全可以是在白天。天一黑了他依旧一心只想赶快回家。虽然小妹已经是初中生了。坡底村是一个民风淳厚日夜安宁的村子,但天黑了还让小妹独自在家,他仍大不放心。

姑娘却更喜欢在月下品味恋爱的甘甜。

因为在月下小鸟依人喃喃低语更使她陶醉。

结果后来两个人之间就经常发生花前与月下的矛盾分歧了。

有次她问:“你总是放心不下你小妹,她多大了呀?”

乔祺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她才十四呀!”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了,你是跟我说过的。”——姑娘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我们结婚以后,你妹妹怎么办呢?”

乔祺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还是要和我,也就是和我们俩共同生活在一起啦。”

姑娘也愣了一下,又低头寻思片刻,接着抬起头,大睁着一双丹凤眼,单刀直入地问:“我没有自己的住房,你更没有。明摆着我们短时间里难有自己的住房,我们婚后是要和我父母住在一起的。我家三间屋子,我父母一间,我俩一间,另一间做客厅,如果你妹妹也生活在我家,没有属于她的屋子呀。总不能因为你妹妹的存在,我家就没有客厅了吧?”

乔祺再愣,随之垂下了头。对方提出的问题,他还没有站在对方的立场替对方认真考虑过。

姑娘接着说:“她才十四岁,也要和你一起住到我家去的话,究竟得在我家住到多久呢?”

早该由自己考虑到的问题自己却一直忽略了,他难以回答。

“你倒是说话呀!”

姑娘的一只手斯时正握着他的一只手。姑娘那只手使劲儿甩了一下,他的手也被甩了一下。

他还是只有沉默的份儿。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不是十四岁了吗?那么高中毕业就该十七岁多了,差几个月十八岁了。等她一满十八岁,就该让她独立生活了。十八岁也该算是大姑娘了,当哥哥的没必要再把她当成个小妹妹照顾在身边了!”

乔祺终于开口了。他说:“那怎么行?!”

他也大睁着一双眼睛,瞪起自己所恋爱的姑娘来,仿佛她在怂恿他形成一种罪过的念头。

姑娘急了,有点生气了。

她大声问:“如果不行,怎么才行?”

乔祺说:“我不能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我小妹她将和我一起生活到哪一年为止。总之,一定是在她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了,找到了一位像我一样爱她的丈夫,并且有能力和他组成一个小家庭那一年那一天为止……”

“够了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姑娘打断他的话,不拉着他的手了,还从他面前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妹妹考不上大学呢?”

“她一定能考上!”

“等她大学毕业了,那是七年之后!你是说她至少也得在我家生活七年吗?”

“如果你不愿意,你父母也必然反对,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到坡底村去!结婚前,我一定将我的家翻盖了,再扩出一间,规整得干干净净的,保证让你满意!”

“什么?让我住到农村去?亏你想得出来!”

“我天天骑自行车驮着你上下班还不行吗?无非每天早起点儿,晚睡点儿。农村城里只隔着一条江十几里路嘛。再说住在农村有住在农村的好处,空气新鲜,白天晚上都很安静……”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五十八

姑娘又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对不起,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现在想回家了,我得把这个情况及时告诉我父母!”

姑娘说完,转身便走。

乔祺呆立原地,等人家走远了,才想到当务之急是应该叫住人家。可白白张大了几次嘴,竟没叫出声来。

几天后他得到正式的通告,是姑娘家通过第三者转达给他的——祝愿他能够另找到一位适合他具体情况的妻子。

姑娘家要招的是入赘女婿,但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同时将一个小姑也引入家门。

一场双方一见钟情的恋爱,于是以相当和平的分手告终。

倒也算好说好散,都没有反目成仇。

然而,乔祺内心里的失恋阴霾,居然很快就被一件意外成功的高兴之事一扫而光了。

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实行了一次招生原则的前所未有的改革——也开始面向近郊的农村中学招收高中生了。名额极有限。或者招收保送的“三好学生”,或者招收初考成绩优秀的学生。

学校决定保送乔乔。

乔乔将此事告诉大哥哥后,大哥哥激动得一下子紧紧搂抱住了她,连连亲她额头,亲得咂咂有声。自从她上中学了,那一天以前,大哥哥不曾那么忘乎所以地亲过她。

可她又说:“哥,名额那么少,我不想占去学校一个保送名额,我想自己考。”

“这……小妹,万一你考不上怎么办呢?机会难得呀小妹!你可不能一时冲动,说让就让。你让了,你没考上,那时你不管多么后悔都晚了呀!……”

大哥哥的高兴立刻变成了担心。

“哥,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

小妹的话说得无比自信。

大哥哥当即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我反对!我是你哥哥,爸爸不在了,我就是你家长!这么重大的事,不能你自己怎么想就依你自己怎么去做!得听我的明白吗?”

可是小妹的态度也坚决得毫不动摇。

她说:“哥,这首先是我的事。我经过慎重考虑,已经作出决定了,并且在学校声明了。即使爸爸还活着,我想他也会尊重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乔祺瞠目结舌。

考试在上午进行。那天一早,乔祺坚持陪乔乔走到学校。他的自行车在因失恋而第二次喝醉酒那一天晚上,丢失在江那边的城市里了。乔乔起初不同意大哥哥陪送她,见他快生气了才让步。

在离校门一百多米远处,乔乔站住了。

她说:“哥,你不许往前再送我。”

乔祺只得也站住了。二十九岁的大哥哥,在十四岁的小妹面前,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弟弟似的。而且是跟屁虫那一类的。他尤其觉得自己对小妹的话听从得简直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连自己都对自己难以理解了。

她将“不许”二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乔祺听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悦。他怕影响她考试的情绪,什么话也没再说,抚摸了她的头一下,一转身,迈着缓缓的,根本不情愿的步子往家走。

回到家里,他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仿佛那一天将会产生的,是一次直接关乎自己以后人生命运的结果。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地踱了几遭,最后背起大提琴进城去了。那一天他在城市里并没有什么演出可以参与,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在江畔拉起了大提琴。他已经很久没在江畔演奏过了,琴声自然又吸引了不少人。

一辆小汽车驶来,停住。车上踏下他的一位朋友,是省歌舞团的一位中年指挥,在全省音乐界很有些名气的人物。对方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接着夺过他的大提琴,另一只手将他拽上了车。

他问人家有什么事?

人家说别急,一会儿车停了告诉他。

车顺着沿江路往前开了十分钟,停在僻静之处。指挥从前座回过头,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还像个流浪艺人似的干那种事儿?你现在已经不至于那么缺钱花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不是为了挣小钱,只不过是为了解闷儿。

人家指挥说那几天到处找他,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他。人家到处找他是要亲口向他报喜——省歌舞团决定将他纳入正式编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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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真的?!”

他闻言喜出望外。省歌舞团的大提琴手出国不回来了。某次他经朋友介绍,参与了省歌舞团的一次演出,算是救急帮忙,于是给指挥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人家主动提出要向省歌舞团推荐他,这当然符合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但一想到实现之难,也就只看做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并没太认真,更没放在心上过。后来,竟渐渐忘了曾有那么一回事儿了。

指挥说:“乔祺啊,为你我可没少跟领导们谈。班子里的每一位都谈过了。现在终于落实了,连你的户口问题团里也将替你出面解决啊!”

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了,乔祺高兴得头都有点儿晕了。

“还有好消息呢!你回去各方面准备准备,下一个月,几乎天天晚上都有演出任务。上 半月在省内巡回演出,下半月到兄弟省份去演出。一个月后,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去演出,你可要多练习几首独奏曲目!……”

对方一说到出国演出,自己也不禁喜形于色。

乔祺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收敛了。

他嗫嚅地说:“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你还考虑个什么劲儿啊!”

对方诧异了。

“我……我得跟我妹妹商议商议……”

“跟你妹妹商议?!”

“是这样的……我妹妹今年该上高中了……演出任务排得一满,我恐怕在时间上保证不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团里急着要你干什么呀!哪个单位不是在正缺人的时候招人啊!乔祺,你可别让我为你的事儿白费心思……”

“多谢了,多谢了!……但我,我真的保证不了……我妹妹……我……出国我是特别……”

乔祺脸红了,语无伦次了,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尴尬之下,他一手抓琴,一手抓弓,下车了。

“乔祺!……”

他头也不回,大步而去。如同叫他名字的是债主,而自己是一个已经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

回到家里,乔乔已做好了午饭,正守着饭桌等他。

他问:“考得怎么样?”

乔乔说:“还行。”

他再就什么也没问。

乔乔也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不会跟小妹商议去不去省歌舞团的事。

将才十四岁的小妹整夜整夜地独自撇在家中,这是任什么好事都不能使他作出决定的。以后的半个月里,兄妹间话少了。二人中无论谁,都能隐隐地感觉到家中被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所笼罩。除了父亲去世前后的日子,那是从没出现过的家庭现象。

一天,他从黄土岗上练琴回来,进了家门,不见小妹的影子。

“乔乔!……”

“小妹!……”

连叫两声,不闻应答。正纳闷着,忽然有人从身后蹿到了他背上,双臂搂住了他脖子,两条细腿夹住了他的腰。

当然只能是乔乔。

“小妹,别闹!吓我一跳!……”

小妹却一口咬住了他耳朵。

“哎呀,疼!我打你了啊……”

嘴上说打,手掌已反打在小妹的屁股上了。

小妹的嘴松开了他耳朵,在他背上吃吃笑。

她说:“哥,背我一圈儿!”

他说:“少来!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呀?”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

她的嘴紧凑着他的一只耳朵,悄语:“哥,我考上了,接到录取通知书了……”

“骗我!”

他的心怦怦怦激跳起来。

她说:“哥,我从你背后都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加快了。”

“你要是真骗我,我饶不了你!”

他的语音都变了。

“你走到桌子那儿,自己看。”

他背着小妹几大步跨到桌前,果见一纸录取通知书,平展展地放在桌上。“乔乔”二字,赫然入目。

他伸出手去要拿起通知书,乔乔却又咬他耳朵。

“还咬我!让我细看……”

“有什么好细看的,就那几行字。除了我的名字,其他字还都是印的!背我走一圈嘛,背我走一圈嘛,要不我还咬你耳朵!”

“好好好,背你走一圈儿,背你走一圈儿行了吧。唉,我的命啊!”

“你的命怎么了?怎么了?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小妹妹,你还嫌自己的命不好吗?”

乔乔的话,听来有点儿自命不凡。

于是他背着小妹在屋里踱起圈儿来。岂止踱了一圈儿!嫌屋里地方小,自觉踱到院子里去了。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怕中午的太阳晒着小妹,便又踱入屋里。一边踱,还一边讲笑话给小妹听。逗得小妹在他背上一阵阵笑。她起初吃吃低笑,后来终于笑得格格嘎嘎的了。他已经多年没听到小妹格格嘎嘎地笑了。那快乐无比的、响亮的、特有的圆润的笑声,通常被人们形容为“银铃般的”笑声,使他心旷神怡,好情绪饱满于胸,觉得听着是一种享受。什么去不成少年宫的事儿了,什么去不成省艺校的事儿了,什么失恋的事儿,什么去不成省歌舞团的事儿了……一切放弃之事,心灵受创之事,那时刻似乎都被小妹格格嘎嘎的笑声所驱除了。像彩虹一出现阴霾的天空便晴朗。

在小妹一阵一阵快乐的悦耳的笑声中,他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一行又一行泪水。

那一天,是父亲去世以来,他感到最高兴最幸福的一天。

是啊,自己恨不能全力以赴毕其功于一役,某一个早晨醒来一下子就向小妹宣布实现了,却又不知从何做起之事;小妹抓住了一个从天而降似的机会,仅靠自己优异的学习成绩, 闷声不响地就顺利达到了目的。还有比这更使自己高兴更使自己幸福的事吗?

从那一天起,大哥哥对小妹真的开始刮目相看了。他对她不禁地心生几分钦佩了。甚至,还有几分崇拜了。

……

冬季来临前,乔家彻底变了样。

乔祺已经攒下了四千多元钱。在1992年,对于农村人家,那是不少的一笔钱。他用三千元翻修了家宅,重整了院落。还接出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新屋子,从城市里买了几样旧家具摆在新家里,告诉小妹那今后就是她的屋。乔祺自小就不喜欢土坯的院墙,现在就更不喜欢了。他也不喜欢砖砌的院墙。他喜欢围成院子的是木板栅栏。一征求小妹的看法,小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帮他从木材厂买了些带树皮的便宜木板,用它们围成的院子,不但在村子里与众不同,而且令兄妹二人感觉蛮有生活的情调了。翻修家宅的人,也是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出面请的。都是市里建筑工程队正规的工人,收钱少,翻修的质量又好。窗台以下的半截墙,砌成砖的了。窗台、灶台,都用水泥抹得镜面似的平滑,还刷了绿油。前后左右的墙根,也用水泥抹出了一米宽的护墙围。三间宽敞的屋子,用洋灰喷得洁白。两铺火炕,铺的都是新席……

村人们都说,看人家乔祺,原以为他心思一点儿不在农活方面,是没正事儿。不成想靠着摆弄洋乐器,倒出息了。看他把个家收拾的,多像样!

话里话外,既夸且羡。

而村里的几位对村长乔守义感情深厚的老人,就替乔祺想得多了。他们推举一人,找乔祺聊了一次。

“乔祺,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

人家觉得问得够开门见山也够明白的了。

“大爷,您指什么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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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就是,你和你妹的事儿呗!虽然十四五年了,可我们老人都清楚,乔乔她不是你亲妹。如果你心里对她有打算,到时候我们愿意为你点破。三年后,乔乔高中毕业就十七八了。再等二三年,不就到可以做你媳妇的年龄了吗?由我们撮合你俩结成小两口,那你父亲在黄泉之下也会替你们高兴的,我们也算尽了份儿当年是老哥们儿的义务啊!”

乔祺这才明白老人家们指的是什么事儿,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生气地说:“您胡思乱想什么呢!乔乔她是我小妹!永永远远都是我小妹妹!谁再跟我提当年的事,我跟谁翻脸!要是竟然敢让我妹妹知道了,我对谁不客气。”

人家一位大爷辈的人,也被他的话噎得闹了个大红脸,觉得自讨没趣,悻悻而去。

过后乔祺冷静下来一想,长辈之人都是好心,自己说的话未免太伤人。于是买了些烟酒、点心、罐头什么的,挨家挨户一一送上门去,并一再暗示出自己多么希望当年的秘密被继续保守住的心愿。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点心罐头更是当年农村人舍不得花钱买的,老者们见他实诚大方,都高兴了,一一承诺继续保守住秘密一点儿都不成问题。

乔祺因之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又稳定了。

乔祺又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乔乔上高中的那一所学校,还为家远的农村学生安排好了食宿问题。

那年冬天雪大,从村里到江边的路常被雪封住,本是为了乔乔上学放学少走路才买的新自行车,几乎等于白买了。一冬天乔祺也没骑过它几次。

乔乔不愿在学校住宿,怕费钱。经乔祺左劝右劝,最终点头同意了。

乔乔住校,乔祺的演出机会自然比以前多了。出场费也比以前高了。1992年以后的乔祺,开始融入到了中国较早的一批音乐“走穴”人的行列。没有单位约束,他的演奏天地渐入佳境,如鱼得水。连外省市的某些“穴头”也与他有颇多联系了。如果他去外省市了,总是会尽量争取在星期五晚上以前赶回本市,并回到家里将两铺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使屋里暖烘烘的。星期六中午,去到学校将乔乔接回。万一耽误在外地了,也会想方设法预先通知小妹。而乔乔从无怨言,那她就安心留在学校读书,学习功课。那一个冬季,即使兄妹俩星期六一块儿回到了家里,乔乔也还是没有单独在自己屋里睡过。她要么借口说自己屋里的火炕烧得不够热,或太热了;要么借口说听到有老鼠,怕老鼠钻进被窝咬了她。总之,她还不习惯单独睡在自己屋里,仍愿和大哥哥睡在同一铺炕上……

多雪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从高二起,乔乔单独睡自己的屋了。由于乔祺总是羞她,戏言她夜里常常磨牙,影响他睡不好一宿整觉;也由于她自己要强,即使回到了家里,即使是星期六星期日,也经常学习到深夜。哪怕大哥哥不曾“抗议”,她自己亦开始萌生独睡的自觉性了。毕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毕竟自己都高二了……

兄妹俩的人生,都体现出某种顺遂的迹象来了。前边,也都有某种似乎将越来越顺遂的希望在向他们各自频频招手——除了乔祺的对象还不知隐于何处迟迟不肯向他展露芳容和身份这一点而外。

日子对于顺遂的人生,恰恰是过得快的。“光阴似箭”、“白驹过隙”之类说法,所指正是顺遂的人生对时间的感觉。

转眼,乔乔上高三了。

那一年是1994年。

在那一年,有一位女士从美国来到了这一座城市。她通过法律的程序,将乔乔带到美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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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8

2004年的大年初七,“伊人酒吧”正常营业。

原本,秦岑预定初十才正常营业的。

但她看出,小俊和小婉两个,已都在巴望着早一天营业了。一挂出营业灯笼去,白天晚上,就会渐有人来。那样,酒吧的气氛就不令人闷得慌了。

秦岑已无心营业。但她比小俊和小婉两个更觉心理压抑。跟她俩一商议,初七就将营业打笼挂出去了。

上午九点多钟,灯笼刚挂出去不久,便有一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迈入了酒吧。

那时小俊在拖地,小婉在擦灰。男子一迈入,在门口拖地的小俊就停下来了,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想独自来酒吧消磨时光的男人,以为他进错了门,于是说:“先生,这儿可是酒吧……”

男子说:“我正是要到这儿来,‘伊人酒吧’对不对?”

小俊点头。

小婉也停止了擦灰,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说:“先生坐这儿吧,这儿阳光好。”

男子便走过去坐了,从颈上抽下围脖,从头上摘下一顶带黑斑点的海狗皮无舌圆帽,与公文包一起放在桌上。

小婉跟过去,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问:“先生要点儿什么?我们这儿的酒很全,要不,先来杯咖啡暖暖身子?”

不料那男子反问:“你们老板在吗?”

小婉一怔,再次就近打量他,见他年龄和乔祺差不多,看去颜面保养得极好,白净的微胖的短脸上,几乎没有中年男人的脸上总是多少要有几条的皱纹。这使她暗暗钦佩一个中年男子的养颜有术。也许他的脸年轻时并不短,因为到中年了,毕竟有些发福了,两腮的肉厚了,才显得一张脸短了点儿似的。

他的双手尤其白。像某些天生丽质的女人的手。他问小婉话时,十指弹琴似的分开来按在桌沿上。并且,像桌沿上真有一排琴键似的,各指不停地同时乱动,看得小婉眼乱心也乱。

小婉不由得将目光望向小俊。

小俊也听到了那男子的话,目光望向小婉这边,注意听她和他继续问答些什么。

“您……认识我们老板吗?”

小婉口吻谨慎。

那男子摇头。

“那……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呢?”

对方一笑,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小婉接过,低头一看,见名片上写着对方是律师。

秦岑刚洗完脸,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显憔悴了的脸,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怜惜。她寻思着要不要化点儿淡妆。

小俊进来,说明情况。

秦岑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名片,复抬头对小俊淡淡一笑。

秦岑寻思着说:“去请他吧,我在这儿接待他。没什么特殊的事儿,别打搅我。”

不一会儿,律师推门进来了。他将呢大衣脱在前边桌子那儿了,是以西装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的。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系得堪称规范。

“苗律师,您请坐。”

姓苗的律师落座后,她为他沏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之后说:“地方小,请多包涵。”

苗律师微微一笑,望着秦岑又说:“能为您和乔先生服务,我感到荣幸。”

秦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对方说错了,困惑地问:“乔先生?

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从心里往外。

她怎么也没料到,大年初六,春节假期还没过去,竟会有一位代表乔祺的律师坐在自己面前!对方将代表乔祺与她进行何种内容的谈判呢?剥离股份?分清产权?然后以控股人的身份请她走人?他自己从幕后来到台前,亲自主管“伊人酒吧”?秦岑,秦岑,你看你现在处于多么可怜的地步了呀?最后除了能获得到一笔钱,你还能再获得到什么呢?

苗律师拉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封信用双手呈递给她。

他说:“这是乔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信。”

秦岑也用双手接那封信。不是出于要与对方相应的礼貌,而是怕若伸出单只手接,自己的手会抖得被对方看出来了。

那封信是封了口的。

秦岑将它放在了茶几一角。

苗律师又说:“您现在就得看看乔先生的信,否则我们不好开始谈。”

秦岑只得又将信拿了起来。

她不知乔祺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缺乏勇气当着对方的面撕开那一封信认真看。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三

她起身离开沙发,坐到了桌子那儿,拉开了个抽屉,推严,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您也近视吗?不知戴我的行不行?”

苗律师以为她在找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眼镜盒,再从眼镜盒里取出自己的眼镜,表情殷勤地朝她递了过来。

秦岑并非是在找眼镜。她从没戴过眼镜。她的眼睛一点儿都不近视。她的手作出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苗律师对她的注视,使她感觉大不自在。尽管她看得出,这个代表乔祺而来的,是律师的男人,对她这个女人不仅怀有好感,还怀有着敬意。虽然坐得离对方远了些,她还是怕对方发现自己拿信的双手在发抖。

“啊,我不……您的眼镜多少度?……”

“三百度。”

“那我戴着不行,更看不清字了。我只不过稍微有点近视,才一百五十多度……”

秦岑说罢,对苗律师报以感激的一笑。接着,只得撕了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铺在桌上。

她双臂交叉,两只手夹在腋下看那一封信。就如同某些人心不在焉地看一份可看可不看的报那样。

无格的白纸上,乔祺的字潦草而又间架端正。只上完了初中的坡底村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写的字怎样比对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奏姿态怎样更重视。三十几年来他一有闲暇就练字,竟也能写出一手很耐看的硬笔字了。横撇竖捺透着一股倔劲的男子气,像他这个男人本身。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快将纸戳破了,看得出他写时的心情并不平静,但是意念又那么决断。

岑:

请一切按苗律师的要求去做,我将永远感激。我知道我肯定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我绝不是成心的。在我们认识以后,在今天以前,我自忖没有在任何方面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现在我显然作出了对不起你的决定。但我只能。也许以后有机会当面向你解释。也许没机会。如果没有,请宽恕我。想想我曾多么爱你。他没变。拜托了!千万别为难苗律师。我是经过考虑才找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律师。我打听过,他可靠,可信任。并且向我保证了,不到处乱讲。

即日

前边的字写得太大,后边的字写到背面去了。秦岑只得将纸翻过来接看着。写在背面的字一行比一行小,“祺”字和“即日”两个字,勉勉强强才挤到了纸上。前边还用了几个逗号,后边则干脆只用句号了。话也不太完整了。秦岑边看边猜。她想“他没变”,一定是指他们之间的爱没变。当然用“他”,也不算错。她倒宁愿接受那个代表男人的“他”字。找一位无论他还是她以前都不认识的律师,他这一种良苦用心,秦岑也完全能够领会。经常到酒吧来的几位律师,他也是熟悉的。他不请他们中的哪一位来处理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显然是为了将口舌限制在最小的范围……

私密的亲爱关系建立了两年多以来,秦岑第一次看一封乔祺写给她的信,而且是在旁边坐着一位他委托来的律师的情况之下看的。手机时代似乎使以信沟通的方式显得太古典了。尤其是亲笔信更加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一切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么自然旁边也就不会坐着一位律师,那么信的内容也就不会是这么一种内容……将会是什么内容呢?若是一封爱意泛滥的信多好啊!在初七这样一个春节的假日里,在冬季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一屋的时刻,在他和她共同拥有,并且每年带给他们各自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封他写给她的情书般的信,而不是看手机短信息,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

秦岑竟忘了苗律师的存在,也竟忽略了那并非一封情书般的信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一厢情愿的超现实的想像中去了……

“我可以吸一支烟吗?”

被遗忘在一旁的苗律师,不得不巧妙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哦,对不起,对不起。吸吧吸吧,我偶尔也吸一支的。刚才心思跑了……这几天事太多……经营方面的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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