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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秦岑的脸又一下子红了,双手终于从腋下抽出,做着些自我掩饰的表意不明的手势。

“那么……”

苗律师将手中的烟盒向她递去。

“啊不,不……这会儿不想……”

秦岑勉强一笑,接着将信折起,塞入信封,再放入抽屉,还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抽屉锁上了。

等她抬头看苗律师时,苗律师已在吸着烟了。

苗律师当然不清楚乔祺都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内容。他以律师那一种特有的,不动声色而又善于察言观色的目光,研究地望着秦岑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有所发现。

他以为他的目光是不值得敏感的。职业使这个男人的目光变得似乎毫无内容,使他的眼看人时变得像鱼的眼。他靠这一种高级的假相研究别人的脸,而又能使别人全无察觉。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四

但秦岑却敏感到了他目光中那一种稀释得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研究意味。

看过了乔祺的信,她心里反而平定了许多。

他在信中写的是“岑”,而不是“秦岑”,这使那封信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亲切感。从初一到初六心里边没被什么事物引起过的一种亲切感。

“他没变”三个字,尤使她倍觉安慰。

何况,他还在信中请求宽恕。

尽管她没猜到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但“他没变”三个字,对她起到了一种暂时的麻醉般的作用,以至于使她认为,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并不太重要了。

是的,她镇定多了。

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自信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的双手也不在微微发抖了,她却还是将它们夹到了腋下。似乎那是一种惟一能使她在乔祺委托来的一位男律师面前更有效果地保持自信和镇定自若的姿势。

她说:“他在信中请求我按照您的话去做。我当然将不折不扣地落实他的请求。现在,我洗耳恭听。”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将一本信纸摆在自己面前,打算随时做笔录的样子。

然而之后她又将双手夹在腋下了。她似乎不明白,她那么一种姿势,将她前一种样子所表现出的认真态度,差不多抵消净尽。

苗律师轻轻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说:“就两件事,也都不太复杂。第一件事,他要求你从你们共有的账号上提取三十万元,转存到他指定的一个卡上。这里写着他那个卡的号码。”

苗律师又双手向秦岑呈交过去一个信封。

秦岑接在手看时,见信封也是封了口的。

“我绝对没有拆开看过。”

苗律师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庄严的声明。

“这……”

事关三十万元,秦岑沉吟了。

“如果您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与乔先生通一次话问问……”

苗律师作出一副完全可以理解的表情。

秦岑的一只手缓缓放在了电话上,但立刻又收了回去,再次夹到腋下。

她不知如果一拨就通,当着苗律师的面,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怎么问。

“我在这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暂时离开,回避一会儿。”

苗律师说着欠了欠身。

“别……您坐着。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不过……我的心思又走了……今天是假后开业第一天,雇员还没回来,酒吧里只两个小妹照应我不太放心。您先稍候,我出去吩咐一下就回来……”

她说着,也不管苗律师作何反应,忽然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走出酒吧,秦岑仅穿着单西服在外边掏兜儿。那一身西服衣裤是她在酒吧营业时间里才穿的职业装,在酒吧外边是会转眼就被冻透的。

秦岑是在掏手机。然而她的手机不在兜里;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没带着。

秦岑只好找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去了。她因为冷而走得特别快,一拐过街角,就发现报刊亭那儿有,跑了过去。

报刊亭主人是个老头儿,穿件厚棉袄,袖着双手坐在里边。他是认得秦岑的,而且对她心怀感激,因为“伊人酒吧”每天都从他的报刊亭买报,一买就是十几份。每月还从他那儿买各类杂志。他明白秦岑是有意关照于他。见秦岑跑来,他以为酒吧里出了什么事,她是跑来向他请求帮助的,便赶紧起身离开了亭子,迎向秦岑。及至弄明白她只不过想打电话,心里好生奇怪。

“哎呀,秦老板,那您也别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啊!快进里边,快进里边,里边总归比外边强点儿!”

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将秦岑让进了报刊亭,而秦岑则抓起电话就拨号码。

她拨的是乔祺的手机。一拨即通,两次鸣音响过,电话那端传来了乔祺的声音。

“秦岑,是你吧?……”

连续五夜难眠之后,终于又听到了乔祺的声音,尽管是在电话里。秦岑心中五味混杂,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

她强忍满腹积怨和伤感,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对,是我。我已经在接待你委托的律师了……”

电话那端,乔祺打断她道:“秦岑,我不是成心让一位律师出面,非把我们的关系搞到更加不好的地步不可。我是没有勇气见你了……但我又急需那一笔钱……”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五

秦岑也打断道:“先不说我们的关系了吧。以后再说。不能让苗律师坐等太久,我只不过觉得自己有责任进一步确认一下……”

她已冷得开始发抖了,人家老头儿就脱下棉袄给她披上。

电话那端,乔祺没话了。

他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岑不愿这么放下电话,她压低声音问:“乔祺,能不能告诉我实话,你需要那么一大笔钱干什么用?”

秦岑说时,已冷得上牙直磕下牙了。

乔祺反问:“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在外边是不是?穿得少是不是?我怎么听出……”

秦岑再次打断道:“怕我冷,那就快回答我的话……”

连她自己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上牙磕下牙的声音。

“那我告诉你……我……我想,我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三十万元,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是啊是啊……”

乔祺的话说得迫不得已,而且等于什么也没回答。

“不是你自己需要,是那个小……是她需要吧?……乔祺,这事你可要三思而行……”

“秦岑,别多说了,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吗?”

“那……我明白了……”

“秦岑,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你要经营好‘伊人酒吧’,从此以后,它是你一个人的了……”

轮到秦岑无话可说了。

“秦岑,我得作出对不起你的决定了。我要和她出国,我……还要和她结婚。我必须那样,我只能那样!……”

“好,就说到这儿吧。”

秦岑啪地放下了电话……

她跑到街角那儿,对着一面墙站着,任眼泪刷刷地流。她竟感觉不到冷了,一直到无泪可流为止……

当秦岑回到酒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无论是小俊小婉还是苗律师,竟都没有看出她的眼睛哭过,只不过见她的鼻尖冻红了。

在街角那儿,她从地上抓起积雪,忍着冷将自己的双眼冰了几分钟。

“太对不起了苗律师,实在不应该让您等这么久……”

他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当老板的事情都多,我理解,很理解……”

秦岑倒宁愿听他说出几句不高兴的话,宁愿他脸上也出现明显不高兴的表情。

她觉得他有理由那样。若真是那样,反而会引起她的尊敬。

乔祺就从不孜孜以求什么男人的成功的人生,对她有时候太过刻意地扮演一位成功女性,往往还大不以为然,觉得一点儿必要都没有。甚至多次对她进行过惜花怜玉式的戏讽。而她在乔祺面前也从不需要伪装,特别的放松,特别的自我。

秦岑从苗律师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谦卑的,不无仰慕之意的表情,这使她心中涌浪似的涌起一排高耸的悲哀。它越涌越高,随即哗地扑落下来,在她的心海中跌成无数小波浪,又很快地化做一片泡沫——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和苗律师完全不同的男人……

她强作一笑,尽量以轻松的易如反掌的口吻说:“第一件事,我已经明白了。那不成任何问题。请转告你的委托人,我今天下午就会按照他指定的账号打过钱去。”

苗律师谦卑一笑,奉承地说:“秦女士果然是位痛快人。第二件事嘛,更简单了,您只需在这一件文本上签上您的名字就行了。乔先生已经签了。我以律师身份作为见证人也签了。您签上名字之后,我还会代表你们二位去公证部门公证一下。”

苗律师说着,从皮包里又取出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纸递给秦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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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秦岑以为,那一定是份要求审核“伊人酒吧”账目,进而要求划清股份、剥离合作关系的东西了。接过一看,却不是。前后两页无字白纸所夹第三页纸,只不过是一份字数不多的声明,其上写着:

本人从即日起,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之下,完全出于自愿地放弃对“伊人酒吧”以及两处连锁酒吧的股份拥有权。从即日起,一并放弃“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账目上的全部款项。从即日起,与“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相关的一切有形或无形资产,完全归秦岑女士一人拥有。并且,是永远性的。

这份声明上的字也是乔祺亲笔写的。比之于他的亲笔信,声明的字略小,笔划工整。从每一行字都能看出他写时认真之极的态度。

秦岑拿那几页纸的双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了。

她听到苗律师以表功似的口吻这么说:“是我要求他一定要亲笔写的。而且要求他一定要尽量写在一页纸上,留有足够我们三人签字的空白。这样,就一目了然,不存在任何可质疑之点了。”

秦岑因自己猜测错了纸上的内容而倍觉愧疚。她呆呆地看着那声明,头脑中一片空白。

“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百分百值得高兴的事对不对?用我的笔签名吧,我特意为您带了一支签字笔来……”

秦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旁向自己伸过来,转脸一看,见是一支笔尖翘起的笔,拿在苗律师胖乎乎、细皮嫩肉而又白皙的手里。

苗律师的脸也一下子窘红了。

“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

秦岑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心里却暗自想——你他妈的理解我的心情吗?!

……

几分钟后,苗律师穿上他的大衣,戴上他的围脖,站着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小婉端给他的咖啡,大功告成轻松愉快地走了。

那时,“伊人酒吧”里已坐着几位客人了……

办公室里的秦岑也披上了大衣。

阳光饱满,暖气很热,仅穿着她那套职业西装正合适。但是披着大衣的秦岑,开始觉得身上冷了。她又将双手夹在了腋下。似乎那样就不会觉得冷了,也会坐得稳了。是的,她感到有点坐不稳了,想立刻躺到长沙发上去。然而,她已经感到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像一个体弱的人又刚刚大量失血。

她清楚,自己发烧了。

那一种冷,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身体外往内心里侵袭;也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内心里往外散发冷气。

苗律师说得对,乔祺的声明当然是实心实意的。这一点无须任何人告诉,她自己也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话啊?她深深爱过也深深爱过她的人,即使已决定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了,也是绝不会对她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她秦岑能和那样的男人保持两年多的私密的亲爱关系吗?!

为什么?还有必要那么激动地说些要求他回答为什么的话吗?!

他觉得对不起她啊!

他企图通过他实心实意的做法减轻他的负疚心理啊!

他是那种一旦觉得对不起别人,就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去补偿别人的人啊!

何况他觉得对不起的是她!……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七

9

乔祺告诉苗律师说他要出国,实际上是在骗苗律师。当然,最终是为了骗秦岑。那是他第一次骗她。不骗她,怕她到处找他,并且很容易地就将他找到了。

他不愿在他们二人之间再发生什么使彼此难堪的事。

更不愿使乔乔在他们面前感到难堪。

他是和乔乔一块儿回他们的家乡去了。

乔乔想坡底村了。

她说她特别特别的想坡底村。

当他们双双站住在那一座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跨江大桥前,仍然漫天飞雪。

大约,那是2004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

而最后一场雪,不下到半尺深,往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三十儿”到初六,短短七天,接连两场大雪铺天盖地,间隔也太紧凑了。在乔祺的记忆中,似乎还没逢上过这样的冬季。

乔乔显得很兴奋,从江桥台阶上捧起一大捧雪,双手颠倒着攥啊,攥啊,转眼攥成了一个雪球。

她笑着向乔祺举起了它,想打在他身上。笑得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

乔祺看着她,也笑,但眼神儿里尽是忧伤。他竭力想掩藏,藏来藏去的,怎么也藏不住,结果全都集中在眼神儿里了。那是最后可藏的“地方”。

“哥,你怎么了呀?”

一个“呀”字,拖着一股娇调;乔祺觉得自己看着的,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鬼灵精怪但又特别懂事的小妹妹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真想将她一把拖入怀里,搂抱住她,亲她冻红了的脸颊。

然而他竭力克制住了那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他掏出了烟盒。

他说:“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似的呢?”

雪球从乔乔手中掉下,落在江桥梯阶上,碎了。乔乔的话语,听来有点儿惴惴不安,仿佛不但已经认定乔祺不高兴了,还进一步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的笑靥,渐渐变成了一副端庄的表情。

“我没不高兴。我只不过想起些从前的事。”

乔祺将烟叼在了嘴上。

自从十年前乔乔知道了自己和乔祺并非亲兄妹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分明的发生着变化了。那变化的实质是——他们都找不回从前那一种亲爱的兄妹关系了。尽管那是虚假的,但是他们曾在那虚假的关系中互相亲爱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多么幸福啊!而真相一经裸露,亲爱无所事从。尤其是,在“三十儿”的后半夜,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宽大的床上,与乔乔之间发生了情不自禁的性事之后,罪过感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他的心。既对秦岑有罪过感。更对乔乔有罪过感。双重的罪过感,无处可以进行忏悔的罪过感,使他恨死自己了。

然而乔乔却相反。

在那一件双方都情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它们看着从前的“大哥哥”的时候,无限地脉脉含情。幸福和快乐使它们明亮,同时也使它们丧失了以往的敏感,以至于使她没有发现“大哥哥”的眼神儿里藏着些什么。

能不能找回从前那一种又虚假又美好的兄妹关系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也不愿仅仅一味怀念从前了。

她终于明白她要在自己和从前的“大哥哥”之间找到一种更新的东西,使它变成二人之间一种更新的关系。

她要看着它,使它发生。

并且,还要全身地细细地感受它。享受它。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八

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子,对这世界上惟一一个与她有过最亲爱的关系的——男人的爱啊!

是的,她是为爱而不远万里回到中国的呀!

对于乔乔而言,除了乔祺,她已不可能再爱上别一个男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明星、亿万富翁、还是某国王储。

如果她如愿以偿,那么她将死而无憾。

否则,她死不瞑目,并将怀着对她的命运的痛切诅咒而死。

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在他们还是兄妹时,他看她的目光里从不曾有过的成分。

她认为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亲爱的小女子时的目光。

乔乔走到乔祺跟前,在他又要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之前,她抢先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入他兜里,替他掏出了打火机。

他说:“陪我在这儿吸完这一支烟,行不?”

如果现在他还是她的“大哥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肯定是另一种话。话中肯定有“乔乔”或“小妹”二字;也不会说“陪我”,而肯定会说“陪哥”。

“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哥,你凭什么不叫人家小妹啊?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倒是说出来嘛!你三天前还不是这么冷淡地对待我的!……”

乔乔生气了,双手成拳,在他胸膛上一通捶打。

乔祺一言不发,忽然伸出一支手臂,将乔乔搂在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乔乔顿时一声不响,小鸟依人。

“你不住在原先的城市里了,你也不住在咱们的坡底村了,你换手机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你成心让我没法儿和你再联系!你想彻底把我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长大了不再是小乔乔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有了一个姨妈,你就该把我忘了吗?!……”

三天前,乔乔恨恨地声讨过他。

他被声讨得理屈词穷,内心却叫屈不止。

是乔乔的姨妈,当初要求他远离乔乔的人生的。后来那要求变成了一种责令。

她曾说:“乔祺,乔乔的另一种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你不适合再充当她的什么大哥哥了。该结束的关系就得尽早结束,你对她的付出,我会用使你满意的方式偿还你的。”

他问:“什么方式?”

她说:“还能什么方式呢?你明知故问嘛!有没有乔乔这样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对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如果你获得到了几十万美元的补偿,那么你后半生的幸福不是全有保障了吗?”

乔乔的那一位姨妈,是她惟一的姨妈。也就是她母亲当年那一位在县剧团唱黄梅戏的姐姐。她跟随一名唱黄梅戏的男演员去了美国。不久二人在美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后来她嫁给了一位从台湾过去的老华侨。再后来她的老丈夫去世,她继承遗产成了一位特别富有的孀妇。

伊人,伊人 /梁晓声

六十九

十年前,正是她亲自回到中国,成功地一举便寻找到了乔乔。

她出示了乔乔母亲的一封遗书,用指血写的,托付她这位当姐姐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有条件有能力了,一定要替她将女儿从高家再夺回来,并收为自己的养女。

当姐姐和姨妈的已经成了富孀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高家人,而是一个户口仍在农村的,说农民已不是农民,说音乐家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高大男人。

这男人高大却一点儿都不威猛。

非但一点儿都不威猛,反而还给她特别通情达理也特别容易对付的印象。

那么高大的个男人,当时搂抱着乔乔哭得泪人儿似的。

由于他不争,法院在验明一应证据后,将乔乔判给了非争到她不可的华侨富孀。

刚上高二才十七岁的乔乔,面对自己人生的重大抉择以及亡母的血书,哪里还能有什么个人主张可言呢?当法锤敲下,她才明白自己在晕头转向之际,已糊里糊涂地表达了一种对大哥哥乔祺不利的态度。她那种表态不是因为觉得富孀姨妈才算是真正的亲人,而是因为对方代表着她的亡母的遗愿。若作出相反的决定,对她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了。但若让她从此便与“大哥哥”乔祺离别,则对她不但是太难的一件事而且分明是太冷酷的一件事……

结果她也哭得泪人儿似的。

法官见状,颇为同情地说:“乔乔,如果你真的后悔了,我们是可以重审重判的。”

乔乔就哭着说:“法官,求求你重判吧!……”

一听此言,富孀姨妈也掏出手绢,将一张整容过的脸一捂,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她那可怜的妹妹。当然,她并没有哭诉出妹妹的死因,只不过口口声声哭道:“可怜的妹妹呀,你不应该呀!你撒手一去倒是省了心了,可你这个女儿不领我这个姨妈的情,我费尽周折找到她,图的什么呢?……”

乔乔一听此言,不由得扭过头去,泪眼相望。而乔祺,也就只能强忍心中的万般不舍,将乔乔向她姨妈那儿一推再推。

于是乔乔又身不由己地扑入姨妈怀中,与之抱头痛哭。那时刻,在她,姨妈仿佛便是生母了。悲怆之状,不必形容。

连那位法官,也从旁看得颇为动容。

乔祺呢,则拭尽泪水,连连向法官摇头摆手,那意思是不要重审重判了。

……

当日,乔乔仍随乔祺回到家中。

她一进家门,就扑倒炕上。身子一贴炕,就两天两夜没起来过。

她病了,比乔守义死后那一次病得还重。那一次是有发烧的病症的。这一次什么病症也没有。这一次生病的是她的心,或可称之曰“心灵中风,心窍梗阻”综合症。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连口水也不喝。

乔祺急得像是一只迷失了回巢路线的蚂蚁。

虽然乔乔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接盖出来的屋子,但是她还没养成一回到家里先进自己屋子的习惯。她总是先进以前熟悉了的老屋,有时得乔祺三番五次地撵她,才留恋不舍怏怏而去。就像小猫小狗还不习惯于有了一个新窝,尽管在主人看来那新窝比老窝舒适得多。

两个白天,乔祺一会儿屋里,一会儿院子里。在屋里则守坐乔乔一旁,反复相劝。在院子里则长吁短叹,或大口吸烟。

“乔乔,好小妹,你要听哥哥的话。她不是别人,是你亲姨妈呀!她代表的可是你母亲生前的意愿啊!美国有什么不好呢?现在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美国呀!……”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

横劝竖劝,总之是如此这般的一些话。

他一这么劝,乔乔就闭上了双眼。

或者,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低声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可是……”

乔祺这一只迷惘之极的大蚂蚁,想要寻找到的并不是回归巢中的路线,而是一条能直达小妹妹乔乔内心里的路线。如果真有,他宁愿变成一只蚂蚁,甚至变成一只比蚂蚁更小的小虫子,沿着那样的一条路线直达乔乔内心,看看她的心哪儿出了问题,立竿见影地将那个问题解决了。倘能,纵然是变成一个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纵然一旦变成了就再也无法恢复为人,他也在所不惜。

“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乔乔口中一出此言,乔祺的眼泪便刷刷而下,心都难过得快要破碎了。

“可是……”

“可是乔乔觉得,她的大哥哥是不想要她了……”

“不!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争我呢?你几乎一句都没争……”

乔乔将责任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可是对方是你亲姨妈呀!”

“那你呢?对于我,难道一位我十七岁了才见着的大姨妈,会比你是更亲的亲人吗?”

“可是法庭是根据你最后的表态……”

“你该争不据理力争,是我亲姨妈的女人非争到我不可,哥我不那么表态,又怎么表态呢?

“我不清楚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呀!再说我自己当时心里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主意……”

“小妹,这么个结果,你也不能全怪哥哥呀!……”

“法官说可以重审重判的时候,我看见你对法官摆手和摇头了……”

“小妹,我是为你将来的人生着想。我……我一个没有稳定职业的人,能和你富有的姨妈相比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绕不过弯子来呢?……”

“哥,你不会是为了我姨妈说的一笔补偿吧?……”

显然,乔乔对他还心存猜疑。

再怎么劝呢?

没法劝下去了。

乔祺就只有走到院子里伤心哭泣去了。不敢大声哭,怕被乔乔听到。

如此对话,反复多次。

“哥,哥!……”

只要乔祺在院子里待的时间长了点儿,乔乔就会在屋里叫他。她一叫他,他就赶紧抹去泪进了屋。

“哥,坐我身边……”

于是乔祺坐到了她身边。

“离我近点儿……”

于是乔祺坐得离她更近。

“哥你哭了?”

乔乔的目光那时特别温情,语调也是。

“嗯。”

“大哥哥”不想隐瞒事实,也并不觉得羞耻。

“哥你生气了吧?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知道我是在冤枉你。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如果我跟我大姨妈走了,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惹你生一回气呢?……”

眼泪也从乔乔的眼角流了下来。

“小妹,我没生气……”

乔祺那一颗将碎未碎的男人心,又多了一道裂纹。

“哥,你要是真没生气,那你就亲亲我。”

“大哥哥”乔祺,便向她俯下身去。

她在被吻时,不闭眼,也不眨眼。仿佛要将她的“大哥哥”吻她额头时的表情,通过双眼清清楚楚地摄入脑海,再印在心上。

“哥,我保证,以后我会经常回国来看你的!”

“哥相信。”

“你以后也要保证经常到美国去看我。”

“我保证。”

“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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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乔乔首先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于是乔祺也赶紧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两人的小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时,乔乔庄严地说:“拉钩,发誓。一百年,不后悔。”

乔祺点头而已。

“只点头不行,哥你也要说一遍。”

乔祺便也庄庄重重地说一遍。

两个白天里,每当乔祺伤心、委屈到了极点,幸而乔乔也颇善于反过来劝他一番。

“哥,我今晚要睡在这间屋里……”

“哥,我今晚还要睡在这间屋里,别让我睡到自己屋里去……”

“哥,睡不着。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能睡着了……”

两个黑天里,乔乔都提出了同样的请求,一副可怜模样。可怜得楚楚动人。

“行……”

“那就睡在这间屋里……”

“把手伸过来……”

乔祺对她百依百顺。

“哥,哥!带我回家!……”

夜里,乔乔多次喊醒过来;一手心汗,也将乔祺的手心弄湿了。

第三天她姨妈亲临坡底村来看她。富孀从宾馆包了一辆高级的出租车,是连车带人从江上摆渡过来的。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坡底村还叫坡底村。村里有人办起了砖厂,“近水楼台先得月”,大部分人家的土坯房被砖瓦房所取代,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最显著的变化。当年的大小青年成了中年人,乔守义的同辈人都已经成了老头老太太,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的内在变化。这一种内在变化决定了坡底村对它当年的秘密不再负有继续保密的责任了。新时代的人和以前的人们的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认为替他人保守秘密是很可笑的事,倘竟长期地没有任何利益可图地替他人保守秘密,那么简直就等于是特别吃亏的事了。坐着一辆很高级的小汽车出现在坡底村的女人,使坡底村当年的往事一下子变成一出特有看头的戏了,而且没锣没鼓的,直接就从中折开演了。如同一股龙卷风,谁家也没危害,单单只将乔家的房顶、门窗、四壁摧毁了,使他们的家变成了露天舞台,使兄妹二人变成了舞台上的对角演员。

“原来不是亲兄妹,哈!哈!……”

“难怪乔祺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嘻嘻……”

“我亲眼看见乔乔有一个星期天自己从学校回来,一进院子就蹿到乔祺背上了,撒娇作嗲地让乔祺满院背着她走!……”

“我也亲眼看见了,还亲耳听到乔乔问乔祺:‘哥,想没想我?想没想我!’……”

“快别说了,臊死人了,那乔乔还怎么好意思在高中里冒充三好学生呢?……”

“难怪只两个人,还要单为乔乔接盖出一间房来,把全村人都当大傻瓜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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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乔祺的同龄人,尤其那些成家了是丈夫和父亲了,一心巴望将日子过得好点儿却又缺乏能力没有任何指望的男人;以及那些曾经梦想乔祺娶她,请媒人递话遭到他的婉言拒绝,亲自向他表白同样以失败告终的女人,说起如上一些话来,心里感到非常的快感。

看电视连续剧看多了,使他们对男女间事的想像力变得异常丰富,每一个人的想像力似乎都能达到编剧的水平。起码是二三流编剧的水平。

乔乔的姨妈是来当面告诉乔乔的——她的护照就要到期了,她必须回美国去了。她说她一回到美国,就会加紧在美国替乔乔办理好一套去美国的手续寄来。

乔乔说也不必那么急着办,因为她还在读高中……

“乔乔,等你高中毕业了再去美国那可不行!那你还会找借口说你想考大学……”

姨妈一点儿也不给乔乔商量的余地。

“姨妈,我是想考大学的!”

乔乔也不肯让步。

“为什么不可以在美国考大学呢?美国的好大学是世界著名的呀!清华北大倒也算在世界上多少有点儿名气,但那考上得多难呢?一个省也考不上几人呀!乔乔,还是到美国考大学去吧!

乔祺先生……”

“他是我哥!”

“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别激动嘛乔乔,你哥告诉过我,说你聪明,学习又勤奋、努力,那么考上一所美国的好大学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姨妈会在美国给你安排一位有水平的辅导老师,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短时期内就会大大提高!而且,而且姨妈多希望你能早点儿去到美国和姨妈共同生活在一起啊!……”

姨妈说着拥抱她,亲她的左脸,又亲她的右脸。

乔乔低声说,那也不必姨妈在美国办手续。自己什么时候去,哥会替她都办好的。

于是姨妈的脸转向了乔祺,一句紧接一句地问他:“你办过出国手续吗?没出过国吧?没办过吧?那是很麻烦的,得到北京去办。还得耐心等着审批下来,使馆批不批还不一定。你办能保证不误事吗?……”

乔祺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一次也没出过国,一次也没办过出国手续,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办。

“可是我在美国替你们办起来就容易多了也顺利多了,只要从美国……”

“那,我可以和我哥一块儿去美国了?”

乔乔的眼睛一亮。

姨妈却怔愣了。

“乔乔,说什么呢?不许使姨妈为难!我到美国去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儿到美国去呢?我对你表示过也要去美国的意思了吗?我……你简直胡闹!……”

乔祺的话接近着训斥。他有些生气,也感到尴尬,脸都红了。

姨妈的目光,从乔乔的脸上迅速一移,盯视在乔祺脸上了。盯视了几秒钟,又缓缓转向了乔乔的脸。她怀疑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发生过什么旨在于共同对付她的合谋。然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的经验又明明在告诉她,纯粹是她多心了。

受到乔祺的训斥,乔乔低下了头。

她被伤害了似的嘟哝:“哥,如果你连送我到美国去都不愿意,那我从今以后不要你这个哥好了,我也更不需要什么姨妈了!我独自一人漂流四方就是了,你们谁也不必管我了!……”

“放肆!我白劝你那么多话了吗?”

乔祺竟吼了起来。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三

乔乔一转身,紧咬下唇,潸然泪下,立刻就会哭出声似的。

姨妈看出,乔祺是真的恼火了。而乔乔的话,也断不可以全然当成儿戏。

“好啦好啦,乔祺,你用不着发火。乔乔,你也别耍小姐脾气。让你自己去美国,我还真是挺不放心的。这样吧,今天,咱们就三人当场对面作出个决定,到时候,乔先生陪你去美国,也省得我亲自回中国来接你了!……”

姨妈反而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充当起调解者来。竟然有此机会,她暗自高兴。总比她和乔乔之间不断发生矛盾与分歧,不断由乔祺来调解的好。她这么认为。

“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乔先生,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哥。”

乔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大获全胜才肯罢休。

“行行行,明白了,记住了,以后我也当他是你哥,高兴了吧?”

姨妈一再让步。

“他本来就是我哥嘛!”

乔乔破涕为笑。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的姨妈,并且与姨妈贴了贴脸颊。

……

姨妈走出乔家的小院时,看到远远近近站着不少坡底村的人。他们或三个五个地聚在一起,或形只影单独立一处。他们全都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某一历史事件中作用最为特殊的角色;而他们似乎皆意识到,自己正幸运地成为坡底村那一历史事件的见证人。

“诸位老乡多谢啦,多谢你们多年以来对乔乔的关照呀!……”

她作秀地微笑着和那些个陌生的农民打招呼。他们使她联想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农村的农民们。她和他们主动打招呼倒不是由于亲近感,而是由于不安。他们的目光使她有些心慌。些个小孩子们围在大人们身旁,一个个很有耐性地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于是有场热闹可看。最好是场面激烈惊心动魄的事,他们的眼对那样的事流露出渴望来。

乔祺和乔乔也感觉到了那一天村人们的异样。

乔祺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而乔乔困惑之极。

乔祺对乔乔说:“小妹,你别出院子了,我替你送送姨妈就可以了。”

他说着,将万分不解的乔乔推入院里,并关上了院门。

乔乔呆立院中,环视院外的村人们,也已敏感到了他们的不友善和大不安分。

“乔乔,别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去吧。听话,啊?”

乔祺不放心地在院外看着乔乔。待乔乔转身进屋了,才若无其事地对乔乔的姨妈说:“我们村里的人爱看热闹,谁家来个陌生人他们也会觉得好奇,您别见怪。”

乔乔的姨妈强作一笑,司空见惯地说:“农村人都这样。”

汽车开走时,有人大喊:“乔祺,你不是东西!”

乔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叫留根的半大青年,而对方也正是自己当年替之逮住两只水獭的那个孩子。他比乔乔大一岁,已经十八岁多了,快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了。没考上高中,在村里的砖厂做小工,每月能挣二三百元钱了。

乔祺装没听到,一转身大步往家走。

“你就不是个东西!整天拉琴吹管的也不是个东西!”

背后,留根的话像一只仗势欺人的狗似的追吠。

乔祺不由得站住在自己家院门外了。他扭头朝留根狠狠地瞪去,那半大青年迎视着乔祺的目光,一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而其他村人们,包括女人们,皆无声地笑。用集体的笑对留根的公然羞辱加以怂恿。乔祺的脚终于迈进院子。

他刚要进屋,门开了,乔乔和他相互堵在门口。

乔乔满脸彤红地说:“哥你让我出去!……”

伊人,伊人 /梁晓声

七十四

乔祺轻轻将她推入屋里,关上了门,却仍挡在门口,不许乔乔出去。

“哥你让我出去嘛!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乔乔两眼泪光闪闪,企图将乔祺从门口推开,冲出家门。

“乔乔,听话。哥不跟留根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一句话两句话的,忍一忍不是就过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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