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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桃 当前章节:14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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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侍妾闺门札记

作者:双桃

一朝穿越的欢娘栖身专门为达官富贾提供妾侍的瘦马馆,天生注定成为承欢人前,献媚枕畔的妾,却扭悲为喜的宅内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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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穿越

铮铮亮的午头阳光刀子般照得人毛孔松了又紧。

欢娘被妇人的一只老糙大手拽着,沿着热闹的集市边走,穿着不合尺寸的平底锁线绿萝鞋,一双脚板子被憋得痛痒,半走半停,嘴里哼哼咿咿,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停下来歇脚。

田六姑知道这黄毛丫头不比瘦马馆内其他女娃胆小懦痴,一贯懂得说好话,讨求情,现在见她耍赖,也不稀奇,在瘦马馆做了多年的老人,就算是亲手带大的丫头,骂起来也不留情:“小姐身子丫鬟命,你当你是皇宫里头天子膝下的帝姬王女?不过就是个换钱来使的财货,老身现在是带你去见你日后的衣食父母,可不是去带你去逍遥快活,诸多要求……”

瘦马馆为时下的养妾之所,为达官商贾家中提供妾侍使女,瘦马即是馆内的姑娘,是江南富庶之地瀚川府肇县的一大特色,其中又以常春馆的名声最是出挑。

馆内素来收养穷苦人家六至八岁,面目姣好的女孩,自幼调习各类技艺,包括吹拉弹唱,匀脸梳头,画眉染唇,甚或男女床帏间的奇技淫巧,成人后,被人挑选回府,为侍妾,或者奴婢,命运不济者,则堕入秦楚之地,成为烟花女子。

瘦马之流,顾名思义,以纤瘦为美,被男子骑~跨。

因为在吃食上长年累月的受了克制,不管一张脸儿美不美,瘦马馆姑娘的身材倒是个个养得轻盈,肖似风一吹就要羽化成仙的前朝魏娘娘,加上馆子内有专人教化坐立行走,天资高的瘦马,更是学得很有几分闺秀风范,被当成镇店压箱宝。

这魏娘娘是先帝宫闱中的一名传奇美人,以蛮腰笋臂著称,极擅舞,深宫受宠大半辈子,也是民间一众风流儿郎诗词歌赋中的常客,引无数男子竞折腰,几乎是本朝的指标性美人儿,无奈天妒红颜,三旬开外就过世,不到一载,多病的先帝爷也跟着伤心去了,艳名更是一时无两。

欢娘一直在想,也不知这瘦马馆的开馆祖师爷是不是那名魏娘娘的粉丝,立下了行规,瘦马个个必须按那套杨柳儿身材培养,弄得馆子里的成年姑娘,个个腰细不足一尺七,平胸瘪臀,若是长得好看,配得住苗条身段,也算是个轻灵似仙的清秀佳人,若是长得不好,便成了黄皮寡瘦,摸肉见骨的麻杆子。

欢娘倒是没魏娘娘的楚楚翩姿,相反,再如何饿肚子,也是养得水色淋淋的端丰润,自然就沦为中下品,跟最先被客主挑选的一品瘦马无缘了。

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年龄小小就被人买去当妾当使女,成为男主子信手拈来的宠物,主母横眉冷对的残害对象,家奴排挤嘲笑的谈资,更可悲的是兑入勾栏,成了买\春\客身下的泻火良器。

十二三岁对于瘦马正是黄金年龄,可禁受男女之事乃至孕育子嗣,却嫌过早。

被带出常春馆的小瘦马们,还没长齐全的身子,承欢无力,玩弄之下,或伤或残或死,或终生难孕,被卖沦落火坑,欢娘听多了,心有余悸。

遇到个有良心的主子还算好,可这世道多半是无道薄幸之人。

前年有个姊妹,年岁刚好,被肇县一名富贾挑去做妾。

一夜下来,也不知那色胚子使出什么邪技,次日那小姊妹被打包送回,气息奄奄,惨不忍睹,两条细腿儿怎么并,都并不拢。

那商人富甲一方,却抠门到可笑,不甘心买了个再用不了的玩宠,竟赖回给了常春馆,要求退货,说馆子以次充好,这瘦马像个豆腐似的,一碰就碎,配不起花费的银子。

做瘦马馆这行生意的,背后岂会无人撑腰?大老板当然不礼让,两方争执一通,闹到了县太爷那头,官司打了几场,两边才各退一步。

可怜了那瘦马,送回馆内,因玩坏了身子,又经这一场风波,再出不了个好价,被移送到了章台之地,供人玩弄。

妾,本就为立女之奴,不值一提。

瘦马出阁,身份比良妾更要低贱一等,通常由侍妾开始,艰难无比。

欢娘躲来躲去,今日,再躲不过了,再过两个月,便得要十四,若再呆下去,下场便是勾栏瓦院了。

做人妾,不好,可总好过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子。

来了这异世,摊上这么个多舛身份,欢娘学会乐观,也学会了认命。

先不谈日子滋润不滋润,眼睛带色儿,择优而栖,才有好活路。

听田六姑还在喋喋不休地唠叨自己,欢娘展开天生娇嫩的笋尖儿指头,搭在饱满的额前,挡住烈日,嘟噜小嘴儿:

“哎呀好姑奶奶,就算是财货,六姑也得包装得光鲜,才能卖出个好价钱,谁愿意买个缺损货?半价抛售的,别人就算面上高兴地要了,心里头也是瞧不起,奴家是个货物,倒无所谓,可折损的还是您的好名声。”说着将手里的水壶递到妈妈嘴儿边,笑盈盈地讨巧儿:

“妈妈也喝两口,天气热的,妈妈这雪白一张脸蛋,蚊子都舍不得叮,可别捂出了痱子疙瘩,损了美貌。”

这次的主家,是田六姑帮寻到的,欢娘只耳闻是一户郑姓乡绅,家主名济安,原为外地一名地方官员,年岁渐长,长年病病歪歪,请上罢官。

因品阶不高,职衔也不吃重,上头也就很快批了准函,准放回祖籍。

郑济安致仕后,带着一妻一妾,先四下游历了一番,途中又纳了个年方十七的小妾,回了祖地肇县安定下来,居住在东城门牌楼附近荷花巷内的老宅里,平日没事做,打理着城内与县郊乡下的地皮与店铺生意,富足疏散度日。

如今家中常在的主子,也就是郑济安同郑夫人夫妻二人,另外便是两名妾室,余下尽是丫头婆子家丁,暂时并没听到膝下有什么儿女孙辈。

欢娘见六姑不明说,也不穷追猛打地问自己到底是当妾当婢。

她嘴刁心开,可也知道有些事问多了不讨喜,这郑家是殷实之户,人口也不复杂,主家更不是什么声名在外的浪荡子,罢罢罢,那还有什么问的?也许,这该是目前相对较好的归处。

这桩买卖,前后都是田六姑在交接过手,只有前几日,郑家遣了个婆子来看了一下,把欢娘上下摸了摸,又闭了房门,卸了外衣中裤,瞧了瞧女孩儿家的关键处毫发无损,便打道回府。

田六姑听欢娘夸赞,心软了半分,伸出指头,去戳她娇丽的粉颊:“就你牙尖嘴厉。”伸手出来,佯装要掌嘴,却只用了一两分力气,做个吓唬样子,难得找了个下家,哪儿舍得真的拍出个伤来,又将随时携带的水葫芦往女孩儿手里送,见她拔掉木塞,抱住小嘴,喝得淋漓酣畅,眼神下移,瞧着她一袭青色布裙下面露出的天足,又叹了口气。

从保婴堂抱回这孱弱瘦小的小幼女,如今已近豆蔻之龄,正到了荷花沾露,芙蓉带雨的好时光,生得白皮细肉,一双眼一张嘴都是诗情画意,不笑时也是个笑模样,不像其他抱来的丫头粗黑瘦弱又木气,看得真叫人吃了糖一般的甜,才被冠了个“欢”的名。

这丫头虽然不大符合当下绝品瘦马的标准,可样貌甜娇,加上一副好口齿,脑子也流利,早早寻个主顾,订下个价钱,本来也不在话下,无奈,偏偏就是一双大脚害了事,弄得拖拉到如今,才总算有人看中。

说起这大脚,田六姑就一阵来气儿。

本朝以三寸金莲为美,一双束于鸳鸯小靴内,不见天日的娇纤小足,才受男子宠爱。

欢娘被驵侩与保婴堂的管事人立了买卖手续,抱回瘦马馆时,已经五六岁,按缠足惯例,本来这年岁刚刚好,再迟些就嫌晚了。

偏偏欢娘一回来,发了场热,烧得浑浑噩噩,以前的人事一概不记得了,正在鬼门关儿打转,谁还想到去给她绑脚?再一绑,估计连性命都给整没了。

欢娘被丢在馆内的侧院小屋,给点下人们的万用药,每日送点粗食,半管不管地任其自生自灭,居然也活了下来。

再待管事的发现欢娘病愈,脸上长出些颜色,在一堆丫鬟婆妇堆里择出来,接回了前院,准备将她作为一品高级瘦马培养,头一件事就是找来调\\教妈妈,扯来一卷白布条,强行束脚。

谁想欢娘骨头已经长硬了,缠上去疼得昏天暗地,夜夜哭得惨无人道,还没好齐全的身子,又发了一场热,妈妈们任由她哭,哪肯卸掉布条。

欢娘受不住剧痛,这回可没上次那般好命,一口气儿没接上来,厥死过去。

再等醒来,活活缠足痛死的苦命小欢娘,芳魂登了极乐,已由现代一抹游魂取代了下半生的性命。 

☆、生来为妾

常春馆的主事人只当这丫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指不定得遇个达官贵人,给馆里讨个好彩头,毕竟是生意人,又琢磨这丫头容貌还算美,若没了三寸小足,至多是个贱价货,万一疼死了,那才是真正打了水漂,油星子都捞不着,一权利弊,便勒令调、教妈妈解开绑绳,顺其生长罢了。

只是因为一双大脚,折了身价,再如何貌美,也成不了一等一的高级瘦马,又叫人将欢娘迁到下等厢去。

从此,欢娘便跟着田六姑长大。

田六姑是常春馆的老妈妈,说是老妈妈,却也只刚过三旬,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就是额头上有块指甲壳儿大小的烫疤,毁了容貌,平时总爱用头发挡着。

后来的久年相处中,欢娘才知田六姑原先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大丫头,不知是犯了个什么错事,被主母拎到柴房去施了私刑,又叫人几棍子打了出来,后来流落烟花地时,被常春馆的老板看中她经验丰富,做事麻利,买回来调、教瘦马馆的姑娘。

田六姑向来管理中下等瘦马,院子里的姑娘不是身量不足,就是面容有缺损,素来被别院妈妈嘲笑,故此对这大脚美娇娘,颇是可惜,也当成手头一块招牌,悉心打造。

小欢娘知道在没有出常春馆之前,田六姑是直接上司,得罪不起,倒也乖巧懂事,决不忤逆,当跟个贴心奉承的跟班儿,时日久了,深得这调、教妈妈的宠信同欢心。

平日在馆厢内,一、二品瘦马因为要养着一身好皮肉,不用做粗重力气活,一双手也不能沾阳春水,免得给磨糙了。

中下等瘦马则要分派做些灶房里头的活计,欢娘因得了田六姑的眷顾,拉在身边当心腹,除了些许针黹女工,也就是做些跑腿传话的私活儿。

有田六姑大半时辰护着,欢娘在常春馆的六七年,倒也不算太苦,总比冬天里把手泡到井水里搓衣裳,三伏天里顶着太阳在院子里熬汤药,要幸福得多。

这让她愈发坚信,靠山,很重要,如何选择靠山,叫靠山心甘情愿被自己靠,也是门学问。

此刻,欢娘见田六姑凝视自己裙下的双脚,眼神带着惋惜与嫌弃,像是在看什么蛇虫鼠蚁似的,也知道她心里头的顾虑。

虽然那郑家对于欢娘的天足并没多说什么,可田六姑还是有些紧张,生怕客主见着不喜欢,前几日便开始将欢娘一双早就没了奔头的大脚,用白布缠住,往小靴里头塞,做个样子也好。

这不是自欺欺人么,定了型的脚,怎么塞也塞不小,又不是泥巴,捏捏就能重新塑了个形。

可也没法子,欢娘这几日都是趁妈妈不察,偷放布条,让脚松口气儿,可今日去见自己的日后的银主,只能强行穿上。

田六姑惋惜嫌弃,打从一睁眼,欢娘知道自己成了瘦马馆的姑娘,何尝又不惋惜,不嫌弃?

惋惜自己怎么死得太不值,嫌弃自己怎么就穿成个这种身份。

穿成个妾室,木已成舟,倒还好说,偏成了个一辈子注定了就得做小伏低的命种,更是糟心。

自幼被训练成一名曲意承欢的合格妾室,待沽而售,成年后成为一个受主奴轻视,连自己儿女都不待见的标准姨娘?

前世她也只是个小老百姓,日日操心房价菜价的小人物,可再怎么,也比注定就生来为妾的瘦马要幸福百倍。

在这个陌生而遥远的古朝旧代活长了,欢娘还没忘记前世那段死亡经历,真真是活到了现世,还啼笑皆非,长叹息都是无力。

那天她跟踪多时不打照面,神出鬼没的未婚夫,见到他搂着个女人出了酒店,耐不住子,上前刮了耳光就大步跑开。

男友是公务员,成年兴致勃勃,处心积虑地亟待升职,那女人是他们局里老大的千金。

男人上前来拉,嘴里还在解释,她一脸的泪,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不觉两人拉拉扯扯,追追打打地就到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辆疲劳驾驶的卡车迎面过来,还没反应过来,银光一闪,她只觉身子被未婚夫往人行道上推了一把,可还是慢了一拍……

就此卷了进车轮,此后之痛,如坠炼狱,不欲多言,说多了不是泪,是血。

未婚夫当时几乎跟她贴在一块儿,她不知道,这负心汉是不是也死了。

形势比人强,容不得人活在回忆里。

不管他死了没,她却还得生存。

思绪如山倒,一想,就不知道时辰飞逝了。

不过想想也好,能忘记些脚上的痛楚,不知不觉,欢娘再一抬头,已经进了荷花巷,一座五进绿檐院子伫在眼跟前。

门楣郑字匾牌赫然醒目,门槛前立着个中年妇人,套个雀蓝比甲,略微发福,一脸精明相,俨然管家模样,正是郑府的后院管事婆子,父家姓纪,夫婿则是郑家的成管家,夫妇两人是跟着那郑老爷从外地迁到肇县,主仆情分自然不一般。

成纪氏见着田六姑带着丫头过来,晃着圆润身子上前,打了声招呼,引到侧门进府,到了前院,跨过西边月亮门,入了一间厅厢,有两名妇人已坐在里面,下手边那位年龄稍长,五官秀丽,银盘脸儿,身子丰满,约莫有三十出头了。

坐在主位的年岁浅些,看打扮态势,应该是当家主母,一身绿闪缎子对襟绸衫,一双凤头咀儿翘靴,虽是个奶奶,估摸因春秋不大,五官仍有一股天生的娇艳未泯,又是个爱俏的年龄,整体看来,并无宅院内太太的死板气儿,举手投足,倒有几分妩媚姿态。

听闻那郑老爷今年已是过了四旬的人,这郑夫人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五六,居然还是个老夫少妻配。

有这么个年轻妻房,那郑老爷还在一房又一房地往里头纳妾,若非男子好色的本性作怪,大抵是因为后继香火的缘故。

欢娘暗忖。

果然,还没跨进高门大槛,成纪氏转头,朝田六姑暗作提示:

“里面的那位是咱们家里头现如今的奶奶柳氏,下头坐着的是高姨娘,是老家人了,因夫人近段日子身子不爽利,也是高姨娘在帮衬着夫人,负责挑拣了你家姑娘的。院子里头还有个小姨娘,是老爷在外地买的,今儿没来,院子里人都称妙姐,人如其名,生得妙,爹爹还是乡下的私塾先生,识字懂理儿,可性子冷清又乖僻,平时只爱关在她那小院子里,画画儿写字,老爷夫人大度,怜她年龄小,一个人背井离乡的,也迁就她。你家这姑娘看起来也伶俐,老身不担心,把馆子里的你们平日教化的规矩用起来,等会儿好生说话,应对着,应该是不成问题。若是过关了,今儿就当着两房的面,把字据立了,欢娘就留下了。”

“嗳,好嗳。”田六姑一甩帕子,喜不自禁,转头瞧瞧自己培育的姑娘,正常发挥哪儿会不过关?相当有自信。

欢娘这边却另有琢磨。

姨娘年纪比夫人年纪尚要长这么一大截儿,要么这姨娘是早先进门的妾,要么这夫人是晚进门的填房。

欢娘本就这么猜疑,再加上成纪氏口的描述,说那郑夫人是“家里头现如今的奶奶”,更有些七八分笃定。

奶奶便是奶奶,又哪里有个现如今、昔往日的说法?

这也恐怕是郑老爷同郑夫人年龄悬殊的缘故了。

欢娘自己是个女人,还是个两辈子的女人,上一世因职业缘故,接触女人也多,光是听着同事跟客户们聊八卦,吐老公不忠,怒儿子不乖的那些糟心事,就恨不能听成个心理学家了。

这郑夫人虽是主母,却不像个贤惠的安分人物,身量高儿,容长一张瓜子脸儿,尖尖下巴,一双狭长凤眼微微向上勾起,薄唇如柳叶,却略显凌冽。

倒是那高姨娘,也不知是不是年龄稍大些,轮廓圆润,眉眼和善从容,一身的温婉气儿,似乎是个受人喜爱,很好说话的人。

田六姑听了成纪氏的嘱咐,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鱼尾纹都拧起来,拉了欢娘就跨槛而过。

进厅隔得远远,拜过郑夫人,又问了高姨娘,欢娘照着田六姑同成纪氏的眼色,捻起裙子角儿,上前两步,隔了一丈之遥,跪在青色的水磨地砖上,垂下纤纤细颈子,不大不小,带着三分稚气,轻轻开声:

“奴家贱字欢娘,痴长十三,今日幸见郑家奶奶,宛如得见天宫里的王母,桂魄中的嫦娥,欢娘痴顽陋钝,沾了奶奶的光,人都觉得轻飘了几分——”声音说得一扬一抑,高低起伏,宛如唱着时下流行的折子戏一般,起承转合,异常动听,都是在常春馆里练出来的。

郑夫人父家姓柳,闺名双字倩娥,眼下听这女孩儿奉承,故意道:“啧啧,轻飘了几分,那不是飞天当神仙去了?还怎么做我家的人?”

欢娘眼珠子一转:“——再一见人间有座郑姓华邸,十分的耀眼璀璨,欢娘忍不住看多了几眼,冷不丁又跌了下来。”

厅内几名主仆纷纷笑起来,柳倩娥笑道:“啧啧,这小嘴儿,甜得赛过蜜糖,名字确也取得恰如其分,就不改了。”

田六姑一听这话,知道事儿恐怕成了八、九,笑眯了眼。

座下高姨娘见这夫人笑,也是晕上一脸的笑:“可不是,妾就说这妮子比那些呆呆木木的瘦马,要灵光得多,怕是跟咱们家的妙姐儿一样,念过书的,指不定也是个读书家里出来的哩。”

欢娘见众人的征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忙接话应答:

“常春馆本来只有一二品的瘦马才有读书习字的造化,可欢娘有幸,得了田妈妈照护,空闲也能旁听会儿,拣姑娘们的书看两眼,故此认识几个小字,不至被人诓骗。至于出身,却是欢娘的不幸,尚在襁褓,被狠心爹娘遗弃在保婴堂的大门外,后又被转予常春馆做瘦马,一来一去,连自己个儿的真姓名都不知,更不知道自家到底是个什么出身了。”

成纪氏等人听她身世凄惨,字句道来却是一派乐观,稚嫩还没脱全的脸蛋儿红粉扑扑,心中对这女孩子生了几分好感。

柳倩娥一听欢娘前半句,却刹住了笑意,细眉儿一抖,又仔细端详了这小丫头一圈儿,朝她裙底下望,这么一看,脸色变了,语气也没刚刚那样闲淡自若:

“你不是一流瘦马?”

☆、宅内邀宠

这话问得太不给面子了。

欢娘暗下撇撇小嘴儿,瞧一眼田六姑,恭敬答应着:“奴家自小被养在芦萍院。”

常春馆的芦萍院为下等瘦马居住的院落。

柳倩娥手一动,撞到了案上的甜白瓷盅,里头的舞鹤红泡得艳红透明,溅出几滴,身边丫头上前递了帕子给夫人去拂擦,又重去续茶。

这失态虽然短暂,欢娘却看得清楚,又见柳倩娥匆匆望了高姨娘一眼,目光是说不清的不满。

成纪氏瞧出端倪,见气氛跌宕下来,忙给田六姑猛打眼色:“正午了,你跟丫头就先留下来,出去用个饭吧。”又叫婢子领一老一少去倒座房那边的下人灶房。

田六姑见这奶奶刚刚对欢娘还算慈眉善目,这么会儿功夫却转了阴天,心生不详,只怕这买卖要泡汤,哪儿还吃得下饭,愁眉苦脸拉着欢娘往倒座房那头走去。

欢娘念着自己面试没过关,也颇有些颓丧。

原先在常春馆还不觉得,现在被刷下来,才感到紧张,常春馆瘦马被挑选的次数都有期限,过了几次若是还不被瞧中,结果就是往烟柳巷里丢了。

两人各怀心事之际,大厅那头,柳倩娥已斥退了下人,将白瓷盅儿往红木八仙桌上拿起,又“噗”地一磕,冷冷望向座下的妇人:“我病了这么些时候,你代我操持后院琐碎家务,本就辛苦你了,轮到替小公子挑妾这回事,你又揽下身来,我见你是老人儿,也随你,没料你却挑了个下等瘦马,你明知老爷对这事看得极重,是故意叫老爷责难我吗?”

高姨娘面露惊惶,眸子却掠过些不易察觉的舒坦,站起身,弯了弯腰,差点儿要跪下去:“折杀贱妾了!贱妾哪里敢离间老爷与夫人!妾在挑选瘦马之前,专门去精舍询过高人,说是这阴阳亲事的阳间女方,必须得要生得丰润合度,不可太孱瘦娇弱,不然阳气难胜,也不能替小公子在凡间积德,所以贱妾才替奶奶精心拣了这么个丫头!这事儿,贱妾先前也跟老爷提过,想必老爷也同奶奶说过。”说到这儿,眉一挑,暗暗瞥向柳倩娥,不无得意。

柳倩娥听她最后一句,越发气闷在胸。

进门前,家务事向来是这高姨娘管理,这狐媚子深得郑济安的信任。自己进了郑门,老头子也习惯成了自然,大多事仍问这姨娘,前段日子自己病得浑浑噩噩,还真没听老爷说过挑选瘦马的具体事宜。

如今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笑话自己与老爷夫妻关系生分。

柳倩娥明白这高姨娘仗着与老爷情分厚,又比自己呆在这屋檐下多呆几十年,打心眼儿底瞧不起自己这个新进的继室,这次说什么也不能顺了她,怎么也得杀杀她锐气,树个主母威,语气凉薄:

“模样儿丰润的瘦马,我偏不信只能从下等馆厢里挑,难不成一二品瘦马就寻不出来合适的了?你非要老爷寻我的短不成?”

在郑济安眼里,她这年轻填房掌管家务,已经是不如这老狐媚子妥帖,如今还得要被高姨娘害得叫老爷对自己印象更不佳?

高姨娘又是一阵冤枉,跪下来,毫不吝惜地将脑门儿磕得咚咚响。

柳倩娥见不得她这副装弱势的模样,磕坏了头被老爷瞧着,虽老爷不至于说自己,其实总是不大舒服自己太委屈了这姨娘,还越发觉得自己年龄小不懂事,于是发了烦心,手一抬:“别磕了!”

高姨娘这才眼泪汪汪起了身,顺了奶奶的意,回了座位坐下,却揪出罗帕子,仍是不时地抹眼角。

柳倩娥见她这情状,愈发不爽快,难不成是想撑着这委屈样子等老爷回来看?

装可怜,那就叫你可怜个够本儿,故意不叫她下去,任她陪着干坐,叫丫鬟给自己扇风,重泡一壶好茉莉,端起茶盅,悠哉地吃茶解气儿起来。

妻妾二人正是暗下交锋,田六姑跟欢娘早已到了灶房,添了饭,二人却食不下咽。

欢娘吃了几口,放了筷子,跑到院子外,见几个小丫鬟正在踢鸡毛毽子,便围上去一起玩。

正午阳光有些烈,小少女们浑然不知热,停下来后,坐在树荫下,麻雀似的家长里短,从潘楼北街的王氏梅花包子,侃到茶沥巷的曹婆肉饼、徐家瓠羹,聊得涎水滴,肚皮瘪了,白费了午头刚填饱肚子的饭菜,才算转了话题,又谈时下流行的妆容发饰。

欢娘本来心绪不佳,听丫鬟们叽里呱啦,开怀了不少,见其中一个梳双平髻的绿裙丫鬟尤其健谈,一张嘴皮子完全停不下,乘中途歇气儿,将那丫鬟拉过来,托着腮儿,又故意问了几样城内的奇人异事。

那丫鬟名叫袅烟,名字取得倒是多情,人却疯里疯气,半日不说话,人得憋疯,是郑家这一群年轻丫鬟里顶出挑的豁嘴皮子,眼看满肚子牛皮还没打完,人都散了,正扼腕,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生脸孔女孩儿过来套近乎,一问对方身份,欢娘含糊说跟着妈妈来郑家见工的。

袅烟只当是牙婆带来郑家的新丫头,信口又满天胡地诌起来,被欢娘唆使下,又透露了几件郑家院内的家务事。

原来堂中的那位年轻的郑夫人,果然是郑济安的续娶之妻,进门五六年,是郑济安任职地一家当铺朝奉家的长女。

郑济安在任时丧妻,经人穿针引线,看中城内柳朝奉家的闺女生得不错,动了心思。

柳倩娥虽出身平平,却也心气坚决,放话过去,虽然郑济安是官,自己是民,家境悬殊有别,可自己正当吐蕊妙龄,又是黄花闺女,嫁了个鳏夫,多有不值,所以只做妻,绝不当妾。

这话说的,也只有郑济安当时正迷恋她年青貌美,才听得进去,倒也爽快,三媒六聘把柳倩娥娶了过来,填了房。

而妾室高姨娘,原来是郑济安的堂兄家伺候在老太君身边的心腹丫头,家生子,颇得老太太宠。

郑济安早年进京读书考试,借居京中经商的堂兄家,堂兄遣这丫头专门照顾他,少爷同丫鬟间,正是青春萌动,一来一往的,自然有些说不清的款曲。

后来郑济安入仕,堂兄为与这堂弟攀好关系,将高氏转送于他。

高姨娘将郑堂兄的家当成半个娘家,郑济安在任时,不时帮衬着两边来往,疏通桥梁。

几年下来,官商相助,郑济安的官场之路少不了堂兄的钱银开道,堂兄的产业也有官场中堂弟作杖。

两厢得益,顺风顺水,其中高姨娘这人,自然功不可没。

再则,柳倩娥进门多年没有生育,高姨娘早年却还给枝叶凋零的郑济安添了个女儿,生得算雪灵,颇得他欢心。

所以,比起进门不久,娘家也不厚实的柳倩娥,郑济安的心多少偏向高姨娘,也在所难免,而高姨娘,自恃着与家主的这层关系,多少也有些憋屈,瞧不大起这新任主母。

一来有青梅竹马的初恋感情做奠基,二来又帮了事业,哪个男人不喜欢。

如此想来,柳倩娥和高姨娘,表面和气,恐怕也是一笔宅内的混账。

欢娘想想也是,古往今来,后宅人员再简单,也是一山不容两虎,除非一公一母,妻妾间的事儿,又哪能真的理得顺。

自己进门若是当郑济安的妾,怕也不是那么安生。

还有一则爆料是关键,郑济安原来有个独子,是亡妻原配留下的血脉,除了高姨娘生的庶女,这儿子也是郑济安唯一的子嗣,家人都称一声小公子,年纪小小就有相如之才,诗书文墨,一点即通,郑济安的心头肉,入泮后一直当成宝贝眼珠子似的悉心栽培。

老天爷偏心,小公子非但学业优秀,人也是长得也是俊美无匹,在郑济安的任地,家家户户有女儿的,吊长了颈子,都恨不能伸出橄榄枝,将其招纳为陈龙快婿,人气旺盛得很。

小公子中了孝廉后,次年的二月,与书院一群同窗赶赴京城参加春闱,考贡士去了。

刚考完初九、十二的两场会试,还剩十五的一场,也不知道是不是信心十足肯定能中会元,小公子兴奋过头了,前一晚跑去京城有名的紫微湖游船吃酒,结果一夜没归。

再等同窗报官,京衙差人去湖里捞了一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捞到了小公子的帽冠和一只鞋子,恐怕是醉酒后,失足从船上落水。紫微湖深不见底,尸体谁知道沉到了哪儿去…

郑济安中年痛失爱子,胸骨捶碎了都悔不回来,大病一场,老了十年,从此一蹶不振,后来才提前罢官,回了老家肇县,颐养天年。

欢娘正听八卦听得兴致勃勃,再准备多问一些,只见袅烟“哎呀”一声起了身:“光顾着跟你掏故事了,院子里还有一盆衣裳没洗,被纪妈妈见着,又得把我额头捶个包!你自个儿玩吧。”

欢娘瞧她神神叨叨,居然还是个有责任心的,噗呲一笑,又回头瞟灶房里,见田六姑刚刚吃完,又倒了点儿厨子的小米酒,正自斟自饮,应该还得耗会儿,便跟在袅烟屁股后头,打算一块儿跟去。

走到一半,经过一道圆拱门,袅烟闪身过去了,欢娘正要跨过院门跟紧,侧边廊子下急急走来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刚进郑家做工,还摸不清楚人头,只当欢娘是家中人,将她喝住:“来来,你来帮个手!”

欢娘正要开口说自己不是郑家下人,眼掠过小厮,见长廊后立着个中年男子,形容削瘦,长须及胸,头戴纱帽,穿着件葵花色的直裰,褐带皂靴,颇有些官相,看面貌也不算太老,头发却已都花白,身后还伴着几名同龄男子,都是外客,打扮都差不多,该是同城的乡绅官吏,正齐齐正盯过来,又听小厮回头回应了几声,欢娘才知道,领头这人,便是郑家的家主郑济安。

小厮见欢娘不动,急了,推了一把:“发个什么呆?老爷带了客人回来,其中一名贵客在外面喝多了些,起不来身,你赶紧去客房先伺候着。”

欢娘思忖,这郑家奶奶刚刚变了脸色,似乎对自己的去留有了保留意见,这会儿推拒,只怕印象分更差,相反,眼下倒是个邀功的好机会,正撞上了郑家的家主,表现表现,或许还有一线机会,老板谁会嫌弃做事勤快不偷懒的下属?

不多想,欢娘便跟郑济安对上一眼,颔首一福身,对那名小厮清脆应下声:“这就去。”跟着人奔到了客房那边。

群客之中有人眼睛利索,又对女色敏感,见这小丫鬟身量虽还幼嫩,一言一举,却有股娇妩,一双大脚跑得飞快,煞是活泼可爱,不禁做些宅院内的私下调笑:

“郑兄好福分,后院的花儿,一株赛过一株。”

郑济安倒没看明白那丫鬟长的是个什么样,隔得远远,连是不是自家后院的丫头,也没瞧清,随口唔两声,一颗心发愁地放在了客房那名醉汉祖宗身上。

☆、昭武校尉

西边院落客房内的醉酒人,姓霍名怀勋。

这人原是郑济安任地桐城霍家商户的子弟,家大人旺,在家中的嫡子嫡孙中排行老七,外祖家这一辈还是京中的皇商,专门给宫里头的娘娘们购办置备水粉胭脂,表舅表兄那儿,同户部一众京官与几名宫里各部的公公也是来往得紧。

长辈给这七郎取的名字倒是庄重,无奈霍怀勋空辜负个好名,凭着好命,没半点勋业,更是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这人年轻时不学好,读书不成材,只惦记跟酒肉朋友胡混,仗着家中有几个钱,在外也是悍气十足,耀武扬威,唬小孩戏小媳妇儿,所到之地,鸡飞狗跳,人走雁飞,毛儿都不剩,后来娶了妻也不收心,直至妻房染疫身亡,愈发是成日不着家,还时不时因着一些说不出口的混账事,进几趟衙门,是桐城出了名的神仙绕道鬼见愁。

亏得官衙长官同他家长辈交好,每回看在钱银面子,都压了下来。

郑济安虽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可还算是个正统人物,瞧不惯这纨绔子的斑斑劣行,彼时担任同知一职,亲眼见过他犯了不少事儿,不是携器斗殴,便是聚众酗酒,实在是个不成气候的商家纨绔子,同自己的宝贝儿子天壤之别,想着终有一日,这败家子得要自食苦果。

谁想还真被他料中,次年霍怀勋又犯了案子,聚众群架中,不慎打死对方其中一名,赶上桐城来了京中御史巡游,又正逢三年一度的京察,县官不敢包庇,惊堂木一扔,呵来衙差,将这霸王混混拎来提审。

霍怀勋吓了半死,也是反应快,提前收到风,屁股一拍,连夜出逃,就此一去不回。

官府下了缉捕文书,却迟迟捉不到人,桐城百姓却统统松口气。

时光一晃,等霍怀勋再亮眼于人前,除了洗清罪名,重获清白之身,竟还成了正六品的昭武校尉,虽是个武散官职衔,并无实职,可一名通缉要犯衣锦还乡,还成了个身负皇命的臣子,也是叫人跌眼珠子。

再后来,众人才知,霍怀勋的背后有人。出逃这些年,不知使了什么通天手段,他竟搭上了皇族内的靠山,狼狈不堪的潜逃变成了大摇大摆的游幕,背后人正是当今的岳河郡王。

霍怀勋这月带了副尉来了肇县,包了城东客栈的天字号上房住下,弄得县里四邻八方的一众官员缙绅,都蠢蠢欲动,要么巴结以待日后所需,要么恳请现在所求。

霍怀勋倒也不傲不清高,乐呵呵地一一接待,有来接自己出外吃喝玩乐的,也大大方方地不客气,又差人递了帖子,找着了郑济安这个家乡的老相识叙旧。

郑济安不太喜欢他,无奈人家现在鸡犬升天,是皇亲幕僚,连县太爷都亲自上门陪着身段儿,哪能不好生应酬着。

这人出去逃了一趟难,怕是磨炼了一场,再不比以前那么张牙舞爪,虽一双眼偶尔带些歪邪气儿,却比以往更要沉稳些,更叫人心惊,琢磨不透。

今日郑济安又出门陪了一回,轮到出酒楼,这厮却喝高了,走不动路。

偏偏有人指了荷花巷,借花献佛:“哟,巧得边上正好是郑公的宅子,霍爷若腿软,何不先歇息歇息。”

这厮还真是应景,立马腿就软了。

郑济安哪好装聋,只好随着一行人,将这昭武校尉,恭恭敬敬请到了自家,先歇息醒酒。

**

再说欢娘随着小厮来了西边院子,先去小厨拿了醒酒茶,又去打了盆水,咯吱一声,推门而入。

刚进门槛,就闻到一股酒味。

欢娘见青纱帘后摆着一张红酸枝杠子床,上面隐约横躺着个偌大个人影,不用仔细看,应该也烂作一滩泥。

欢娘上前隔着帘子,莺语脆生道:

“奴家是来西院服侍大人醒酒的,水已经打好了,也备了茶,大人可出来用。”

霍怀勋正喝得有些烧热,听见外面帘子响起动静,心忖该是郑家派来的丫鬟,不见其人,声音娇滴滴的,很有几分勾人心弦,就是有些不懂事,展开双臂,枕在脑勺下,懒洋洋地不耐应道:

“你家主子没教过你规矩?哪有叫客人亲自出来用水用茶?还叫爷亲自脱了裤子给你擦屁股?你月钱是白领的不成?”

欢娘暗啐一声,喝得烂醉,倒在别人家,满嘴跑驴子,说的什么乌烟瘴气的混账话!这叫懂规矩?亏还是当官儿的,瞧这样儿,十成十是个卖官鬻爵的无赖!又想郑济安跟这种人结交,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正当迟疑着,里头再次传出催促,欢娘才脱口而出:

“奴家第一次服侍主子,当真不懂规矩,叫大人笑话了。”

霍怀勋现如今还算收敛,当了个官儿,又是皇亲下面的红人,这些年在外面多少装出个人形狗状的稳重相,现在听这丫鬟有趣大胆,又借着七八分的酒意,醉醺醺道:“哟,还是个新来的雏儿被我赶上了啊!那爷教你规矩,你进来,给我擦身喂茶。”

事至此地,欢娘也不好忤逆,只得先端了铜盆,搭着巾条儿,掀了纱帘,踱步进去,只见杠床上斜倚着个二十七八的青壮男子,虽没站起身,也看得出身型高大过人,头束缎武生公子巾,身穿宝蓝色缎箭袖袍,精赤窄腰绑了个鸾带,大抵是醉酒嫌燥热,衣领被扒松开了,里面的月白中衬,露出小半。

相貌倒是英挺,浓眉柱鼻,薄唇炯眼,望得人心里有什么事情无所遁形,嘴角弯弯,微微带钩,又略有些歪道气。

行迹太放荡,再好的貌,欢娘也生不出什么好感,将铜盆往架上一放,拎了帕走过去,移开眼儿,往这昭武校尉身上马马虎虎地胡乱揩去。

霍怀勋醉眼朦胧,只见到个小少女的身影进来,身着淡青布挂裙,绑着两条时下室女扎的小辫儿,眉眼容貌看不大清,皮肤却是白得腻人,看上去未及笄,可一举一动,特别娇俏,将盆子重重一放,似在闹脾气,又格外的好玩,还没沉积下去的火气又烧起来,聚在小腹附近,有些不好过,干脆褪掉外衫,挺尸一样,躺平了,抬起一只胳臂,由着欢娘擦拭。

欢娘避开眼,也看不到哪儿擦干净没,哪儿还脏着,反正就囫囵吞枣地一气儿猛擦。

霍怀勋被她弄凉快了,逗趣:“小丫头手太短,擦不够,过来点。”

欢娘往那边挪了挪,只觉床上这人身子一翻,转了个边儿,手一松,往下一滑,正碰到个不该碰的地方,吓得马上缩回。

霍怀勋被挨得爽得很,打了个酒嗝,赤着醉酒的俊脸,指胯叫嚣:“大胆!竟敢私闯朝廷命官私人庭院!论罪,得要军棍处罚!”

欢娘虽然骨子里不是完全不禁人事的,可听这话,也是红了半张脸,这狗官,明显是借酒卖疯!却也不好回叱,只得嘟嘴儿:“大人庭院脏了,奴家刚给洒了把水……”

霍怀勋本来只是酒气冲天,随口撩撩,打算吓唬得这小丫头哭着求饶,戏弄戏弄,平一平酒中的兴奋罢了,听她还真振振有词地回嘴,揉了把眼,见面前一张粉嫩如花瓣似的唇儿上下一张一合,半边玉腮鼓鼓,白净里滴出酡红血色,招得叫人恨不得捏一把,突然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酒气攻心,举臂把她一把带过来。

欢娘一个不慎,“哎哟”一声,正坐在他大腿上,跟他一张脸贴得紧紧,下面的锦袍内,又有什么突挺东西,硌在夏裙外面,酒气阵阵扑面而来,站起来就要逃,却被这昭武校尉拦腰一揽。

软玉温香,霍怀勋得意极了,酒昏之间,手直直盖住这小丫鬟胸脯,旋转着揉了一把。

身子骨儿还没长齐的,小小一坨软肉包,还没自己大掌一半大,却鼓鼓翘翘,十分傲然,来日想必也是不凡。

霍怀勋长叹着褒赞:“……软温新剥鸡头肉……嗝……滑腻初凝塞上酥啊塞上酥啊酥……”

这登徒子捏乳儿根本没怜香惜玉的意思,欢娘这副身子正发育,近些月,这些娇嫩敏,感处更是一碰就疼,哪儿受得了他这么掐,呼了一声痛,又听他念这艳诗,气得要命,抓他手,却抓不下来。

霍怀勋的脑子也被她挣得高低起伏,精神不济,半阖目,却抖了抖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将她强压在红酸枝杠床的床板子上,用物件直挺挺地抵住……

欢娘千万没有料到不过是送个茶水,来着一场天降劫难,也知道这人在耍酒疯,已经昏聩了脑子,不在常理之中,忙苦笑宛如哄小孩儿:“奴家是大脚,不合大人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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