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怀勋打了个酒嗝儿:“爷我今年就喜欢大脚!”一个匍匐,压得欢娘几乎断了气儿,又不要脸地贴过来,胡乱喊:“娇娇心肝,让爷品品你的小蜜汁——”
欢娘转过颈,免得被他熏死,又喊:“我家老爷来了!”
霍怀勋笑得邪哒哒:“郑老儿胆敢管我?反了天了还!”
欢娘恨恨推他:“县太爷也在郑家,马上得来了!”
霍怀勋腆脸笑得越发蔑,勾住她下巴,两边晃了晃:“娇娇肉疙瘩,你别费心思了,天皇老子来了也不中用!”
欢娘陡然想起刚才一路过来时,那小厮提及过这校尉军人是岳河郡王心腹,也顾不得不敬,拿出杀手锏:“郡王来了!”
果然,天皇老子不怕,怕的就是这名郡王。
霍怀勋长躯一滞,欢娘寻着空当儿滚下来,摔得半边身子疼也管不着了,哪管三七二十一,朝门边奔去,谁想霍怀勋回过神来,长腿落地,下榻去追。
欢娘虽然没缠足,一双脚也跑得不如后面男子快。
霍怀勋三五步赶上,身型一荡,大手去抓,竟生生勾住欢娘腰带,把她下头的半截儿襦裙给挂拉下来。
这么会儿,欢娘刚巧已打开了屋子门,门口那小厮见着欢娘迟迟没出,正在伸颈望,见到这小丫鬟褪了下裙子,呆呆站在门槛儿前,大吃一惊,脸上白一块红一块,说不出话来。
欢娘提起裙子,绑上带子,回头只恨不得把这醉鬼踹一脚。
那贱厮禁这一场动静,却疲累得不行,被院子外阳光一照,阵阵发昏,打个呵欠,回头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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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校尉醉酒戏宾主家丫鬟的事,不到半刻,传到了郑济安那边。
郑济安生怕怠慢了那阎王,领了一排人便赶过去。
成纪氏听闻,也连忙跑去灶房,喊来田六姑。
田六姑还在烦着这一趟生意怕是成不了,一听巨细,先是惊讶,又是窃喜,过去西院那边时,见到郑济安与一群街坊的名流耆老正站在客厢外头,似在询问昭武校尉现在如何,再一瞥,欢娘正倚在墙角根下,头发还有些零散。
田六姑脑门一亮,计上心头,拧出帕子,撇下成纪氏,一边擦着眼一边扑上前,对着郑济安一干人,俯身干嚎呼起了冤枉:
“老爷们啊,可怜了老身这命不好的姑娘——”
☆、卖身进宅
众乡绅见一个三十多的妇人劈头盖脸地冲过来跪下,嘴巴里像是拜衙门喊冤似的,纷纷望向郑济安。
郑家在肇县的前宅后院,统共有十来名固定长工,逢年过节初一十五聘用的短工跟店铺里来报信儿的伙计也不少,郑济安是严肃的一家之长,一大老爷儿们哪能将仆妇面貌个个认得清楚,瞧了半会儿没瞧清这小老婆子是哪个,直到成纪氏过来耳语一通,才算是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被那祖宗调戏的,正是今日来家中的瘦马馆姑娘。
成纪氏老人儿精,瞧那田六姑做派,晓得打的什么主意,又低声朝家主禀:“刚刚在厅子里见了一面,夫人并不大中意,想要退回去……”
田六姑见郑家老爷不动声色,又见成纪氏在他耳边窸窣,哭得愈大声儿:“我这姑娘今日本要鲤跃龙门,脱了贱籍,刚刚郑奶奶还当着大厅里满堂的奴婢们夸我姑娘口头伶俐赛过糖,跟名儿一样的般配,以后也不改了,这一闹怎么是好哇……”
这么一哭,倒还真的伤感起来,挤出好些眼泪花子。
能不伤感么?筹谋了月余的生意,算是丢了水里,白费自个儿一番苦心不谈,把人重新领回去,上等院子里那些尖酸刻薄的长嘴婆娘,肯定也得嘲笑自己,想来哭得更是凄厉,引得众人窃窃私语。
成纪氏暗啐一口,心头斥,这田六姑到底是市井里出来的老虔婆!心眼儿辣又舍得脸皮儿,将夫人的话传一半,省一半,光拣要害的来说,如今闹得这样响动,也不过就是图逼着老爷,顺顺畅畅地接了这笔货罢了。
这会儿,欢娘已经系好辫子,理顺了衣裙,见田六姑哭吵不休,大抵也是猜出了几分她的算盘,从墙根旮旯下走出来,并不随着一起哭,只蹲下|身,搀住妇人肩:“六姑莫哭,莫哭。”声音小小弱弱,低啁如晨曦光照中的雏鸟儿,虽不含泣,众人侧目以望,一个个也是心生怜悯。
田六姑见形势喜人,一把抱住欢娘,愈发嚎啕:“哎哟我的姑娘啊,你怎生得这般的命舛,明明是个好性情的人儿,如今也总算明珠投身,寻着个大善之家,却——”
欢娘一具小腰被两臂粗藤老臂拽得连摇带晃儿的,坐船似的,险些昏了头,也不知这六姑哪儿来的好演技,正想着,腰肉被六姑暗中一掐,顿时“啊哟”一声,疼得眼泪飚出,终于哇一声,哭了。
一老一小,抱头痛哭,好不凄惨,县中一干街坊大户,先后摇头,更有一名德高望重的老鸿儒捋须叹息:“倒是苦命,倒是苦命。”
郑济安年岁大爱面子,此刻已是面色发暗,老脸烧红,身上爬了虫子一样儿,千般的不自在,只是个瘦马,清白算得了什么,可这形状,倒是像自家将无辜人无端端给祸害了,还甩脸儿不认人,弃之如敝屣。
郑家家风厚道,郑济安跟其他读书人没两般,又当过父母官儿,最看重贤德宽和的名声,这景象,传得歪掉,外人还当自己对待贱民奴婢手段残忍,到头来影响了自个儿家声。
郑济安再瞧这小瘦马,虽头低得下下,身子尚薄,一颦一展,却分外动人,也看得出是个好胚子。
罢罢罢,郑济安叫成纪氏过去拉两人起身,又整肃衣袍,轻咳两声:“方才一场不过误会,你家这姑娘刚进家门,女婢服侍男客的规矩还不学熟,小题大做了,还差点儿叫校尉看了我家门笑话。”那祖宗调戏完了,在里头睡得热火朝天,自己还得在外院,一头热汗地给他收拾烂摊子外加顺面子,郑济安心头把那霍怀勋的祖宗十八代都要骂出蛆儿来。
田六姑一听郑老爷这话,大喜过望,眼泪变杂耍似的,没了,牵着欢娘的手,给郑济安鞠一大躬:“老爷说的是,刚刚也是我家姑……哦,是欢娘姑娘不懂事儿,也是欢娘自幼没见过外男,姑娘家的,总是脸儿薄,闹了笑话,以后便由成大娘好生调、教了。”又朝成纪氏弯了一弯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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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一闹,欢娘却是因祸得福,在郑家留住了。
去往官衙立过字据,已过了半日。纸契上言明的是为婢,并非纳妾的婚契,虽都是个卖,都是当下人,但具体职位一般在契书上,也会注明得清楚。
欢娘见成纪氏收妥一份,纳入袖内,心中奇怪,瘦马馆的姑娘个个按着妾室的模子驯养,比奴市中的婢子要精贵一些,主顾过来挑拣,多半是买来当妾,买回去当婢子丫头,也不是说不可以,只是有些杀鸡用牛刀,暴殄天物。又想有部分主顾,喜欢先买瘦马回家,用家规调养着,以后再收纳入房抬一级,如此更合心意,怕这郑家也是如此。
猜测归猜测,今后的路如何,还是得瞧老天,想多了也是急不来,欢娘收拾好心情,在青天衙门的门阶下,就要跟田六姑分道扬镳。
成纪氏见田六姑支支吾吾,好像还有些交代,也通融地松了欢娘小手儿。
两人走到衙门前方一颗参天桐树下,田六姑掏出帕子,抹了抹眼。
欢娘看到,这回,她可是真的哭了。
在眼皮子底下跑跑跳跳了好几年的丫头片子,又经自己费心教化,平日再怎么骂得口水直喷,临到分别,总归还是有些感叹。
欢娘看得也是喉咙管儿酸酸涩涩,眼睛一潮,只死死咬住唇,捏住衣角。
这是个喜日,按照瘦马出馆的不成文规矩,哭不得。
瘦马本就是个浮萍命,容贵户玩弄,就算前夕恩爱,说不准下一刻便被转手于人,再一沾水,越发是浪打浮萍,随水逐流。
这跟新娘出嫁截然相反,人家明媒正娶,越哭越旺,自己这侧门进的,就算是干得一身龟裂,也得吞住眼泪,去做妾做婢。
欢娘倒是不迷信这个,可田六姑忌讳。
这怕也是最后一遭跟六姑见面了,就最后顺她一回心意罢……
打从自己满了十岁,六姑穷尽心思给自己找下家、抬价钱,有时还站在常春馆门口,扯住从上等厢出来,没挑出满意瘦马的贵人,大力引荐自己。看着也是好笑,可有什么法子呢?欢娘叹息。
少顷,田六姑压了愁绪,捉了姑娘的手,弯身叮嘱:
“欢娘啊,你这一去,就是郑家的人了,别事儿六姑没能耐教,只记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拿着一身骨气铮铮的,那是英雄好汉,不是咱们娘儿们,折腰要比硬骨难做。谁叫你生了这么个被人遗弃的命,谁叫当年那保婴堂的主事输了银钱,要补裆子,刚巧抱了你这命不好的来堵骷颅眼儿?若你爹娘不丢你,你再穷得没饭吃,总算也有骨肉相伴,若你在保婴堂长大,被没生育的好人家夫妻抱走,如今是个小闺秀也指不准儿。可这天下就偏偏没有如果!跟你说这些,就是要告诫你,是这命,就别肖想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道道。仰人鼻息,便收起你这年纪的妄想,在郑家乖生做人,若得宠,最好……可也不好,”
说到这儿,田六姑叹了口气,下意识拨弄了一番头发,露出额上一小截儿烫疤,隔了这么多年,仍是凹凸不平,肉芽丛生,又继续:“……几位主子,不得厚此薄彼,都得伺候好。普天下夫妇一体,多少薄命的存了痴心,以为仗了男主子的宠,得意忘形,怠慢了主母,下场如何,不用六姑多说。”
田六姑的语气从没像今日这样和善,以前虽对自己也不坏,却总有一股泼辣劲头,欢娘听她话里藏话,也算是猜出个七八。
这六姑原先被大户人家赶出户,临走被主母鞭笞外加毁了容貌。
还有什么能叫一个女人对个身份低微的婢子,赶走自生自灭都不解其恨,非要弄伤她相貌?
想必这田六姑过往也算是风光过,但这风光代价太高,弄得流落风尘,面庞带疤,想嫁人也是难。
就连常春馆街尾那个横肉缀生,满脸匪气的杀猪丑屠户,还想要个脸孔完整,没缺失的媳妇儿哩。
听六姑感慨完,欢娘也颔首,答应不负所望。
常春馆这六七年,别的倒学得普普通通,偏偏就是养了一身软骨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谈不上八面玲珑,倒也是巴心巴肝儿地收起锋芒,乖顺柔俏。比起那些因为不甘做妾,受不住调|教轻贱而被打得惨绝人寰的瘦马,自己倒是少受了不少苦。
上一辈子,自己虽不是什么愤世嫉俗的文青,可正年轻着,也是个锐气十足的人啊,欢娘叹,不然也不会当头给男友一耳光,更不会落得个哭笑不得的横死街头。
可这偏远古代,纵是贵妇娇女,也得屏气过活,何况自己?
软骨头好啊。
软骨头,骨头难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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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郑家,欢娘被暂时安排在后边儿小院的下人厢房歇下,与郑济安的小姨娘妙姐儿的院子,只隔着一条廊子,拐个弯儿便到。
郑家的男仆跟其他大户人家一样,都是住在南边儿的倒座房,紧挨着正门,以防贼护宅。
婆子丫鬟们则在西院一排青瓦平房内,紧邻着灶房同后院,方便服侍几名主子。
与欢娘同住一屋的,恰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活泼丫头袅烟。
说了两句,欢娘才知,袅烟比自己长两岁,今年已是十五了,去年被嫂子卖进的郑家。
这丫头倒也没被别的,就是话多,胆儿滔天,一见这忠实听众来了郑家,今日便留下,高兴坏了。
欢娘被她捉着说了半会儿话,又听了些郑家大大小小的情况。
那袅烟也是听说了今日西院田六姑哭闹的那档子事,自然忍不住问:“那校尉爷,可真是欺辱你啦?”
欢娘摇头:“我是个下人,贵客哪儿能瞧得起我,同老爷说的一样,是我多心了,没见过世面,白担惊受怕了一场。”心头却啐骂哼斥,那登徒子,可别醉死。
袅烟拍胸脯儿:“幸亏不真,若他瞧得上你,找老爷将你要了去,你可算是走了霉运。”
欢娘一愣:“那位大人,名声不好么。”
袅烟又来了兴致:“该不是什么正派好人儿,自从他来了肇县啊,别看咱们老爷对着他当祖宗奉着,关上家门,每天晚上,都得把他骂得像孙子,骂的那可叫一个漂亮,都能赶上茶馆儿里说书的了,听得格外带劲儿……你呆久了就晓得了。”
欢娘唔了一声,心想也不奇怪。又听袅烟说:“不过哇,今儿你可是听不到了,改明儿吧。”
欢娘奇怪:“怎么今天听不到?”
袅烟道:“那校尉酒还没醒,现在还睡在西院哩。县里衙门当差的李爷拍马屁,说什么醉酒者不宜搬动,免得散了汗禁了风,今儿就不回旅舍了,在郑家住一宿,又通知了那霍爷的副尉,老爷哪能说个不好。人在家里,咱老爷还怎么骂?怕今晚上得要憋一夜,别急,明儿一走,肯定得骂双份,听得更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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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小丫头侃来聊去,天色稍阴下来,欢娘才被成纪氏唤出去,说是老爷夫人饭前传自己,交代今后在郑家些许事务。
纯粹当丫头,哪儿又犯得着叫一对家主亲自叮咛,欢娘打着小九九,跟在成纪氏屁股后头,到了前厅,再等知道这郑家买来自己的意图,果然是惊住了当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说个什么好……
☆、少寡妾室
近年肇县来了个玄学道长。
这悟愧道长早年脱离道观,云游四野,修了一身好本领,尤擅五行命理,阴阳八卦,名声传出后,时常进出朱门高府,为达官贵人瞧看风水人相,阳邸阴宅,盛名一时无两。
晚年悟愧嫌京城浮躁,定居肇县,继续修造化。
有富贵信徒给他专辟一所,号“鹤翱观”,供他居住,成日香客不断,可他也就月头月尾,腾出几个名额,开放接待,平日深居简出,避不见人。
郑济安也是排队排得脖子长了,才同这名望道长,见了一面。
还能为了个什么?不就是自己那死不见尸的宝贝独生子!
悟愧道长摆卦端相,又将写着小公子生辰八字的黄纸,拿来掐指算计,末了道出结果,说这小公子无论是先天,亦或后福,非但命不该绝,还该是福大命长之辈,无奈出事之前,不慎误撞了煞星,才有此一劫。
这么一提,郑济安倒是想起一件事儿。
就在儿子离家考试前一日,肇县下了一场雨,刚读完书的儿子出来透气儿,在院落里,踩到地上有什么凸物,只当是风雨吹起来什么,心生好奇,喊来个打理园子的老长工,要来个锄头,垦翻了几下,竟挖出一坨肉状物体,足足一条成年人胳膊折起来那般粗细长短,鲜嫩淋淋的,跟人的脂肪一样差不多,看起来甚是可怖。
老家丁经验丰富,一瞧,当场变了脸,只当时阖家上下正忙着予小公子准备包裹,安排陪行书童与下人,也不好说。
事后待那小公子离家了,老家丁提起这事,郑济安才知小公子挖出来的那条肉,正是肉灵芝,俗称的,“太岁”。
欢娘知道,肉灵芝不过就是个长在泥土里的菌类植物罢了,在现代还挺贵呢,防癌抗氧化,保健品和护肤品里头添加一点儿,价格就得翻个翻儿,可古人却是避之不及,不知道从哪朝起,成了个灾星。
说是哪家哪户挖出,便得遭一场灾难,也就是民间老话“犯太岁”。
果然,郑济安一听,很有些担心,可时日久了,家宅平安,也并不当回事儿了。
后儿子夭亡的信儿传来,郑济安悲痛万分,连病数场,忙着递折子休官,也忘了这码事儿,如今被悟愧一提,才醒悟儿子果真是犯了太岁!又越发信任这道长的厉害功夫,事事都听他的。
按悟愧的说法,这郑家儿子遗骸不归故里,竖的是个空荡荡的衣冠冢,又尚不娶妻,连个未亡人都没,三道轮回里,生生世世都是个孤魂野鬼,不如寻个阳间的亲事,便能叫这郑家小公子有个依托,在阎王殿上,也能有底气是个男子汉。
儿子尚不成家便登了极乐,着实是郑济安的心头悔憾,总觉这可怜儿,百年后连个扫墓祭祀的都没,再听悟愧一说,更是笃定心思,决定安个女孩在家为儿守节。
小公子本来少时订了一门亲事,人死茶凉,人家怎可能叫女儿给他郑家结阴亲?
稍微端正一点儿的人家,也少有拿自家闺女儿嫁给死鬼守活寡的,再往乡下挑,大半都是粗手大脚,天残地缺,字儿不识,体面话都说不清的村姑,真真是两厢不得齐美。
思前想后,郑济安才叫继室去瘦马馆,择个顶级姑娘,配给儿子做媳妇儿。当时柳倩娥恰好染了风热,拖严重了,便只得交了高姨娘料理。
只这瘦马馆的姑娘,再如何优质且是冰清处子,毕竟不是良家户,郑济安多少也是瞧不大起,左右一打算,决定叫这买来的瘦马,先给亡子当妾,妻位,再留待日后,边走边瞧。
这守阳妾室的职责,正是落在了欢娘身上。
听完郑济安唾沫横飞地说完,欢娘除了吃惊,却也是哭笑不得。
做妾本就可怜凄惨,没料自己更倒霉,还不是做人的妾,竟是做鬼的妾,连个巴望奔头都是难得有。
按着郑济安的意思,会择个好日,将自己迁至小公子生前住的东边大院,在家人面前过个眼,抬成小公子的水新娘,即是妾室,今后须得素衣简服,不施粉黛,不缀珠钗,还得长年茹素,潜心佛前,早晚念经,替夫主超度。
未当嫁娘,先成寡妇。
名义是妾,倒更像出家当了姑子。
却也免了其他一些烦恼,例如被大婆压制,同其他侧室通房勾心斗角,避免摊上个厌恶的男人还得要忍着恶心,软腰屈膝地承欢于前。
欢娘想,自己大概只需将讨好夫主和正房的力气,拿来对待郑家夫妇,安安心心,本本分分在这乡绅后院,做个寄生米饭虫。
总之,下半生,便是一株孤零零,冷清清的后院无根草,连花儿都谈不上,花儿还得有人来时时浇灌着呐,这般一想,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厅内,郑济安言明意思,欢娘正是默默想着,一时气氛安静。
柳倩娥本来不厌恶欢娘,无奈一向跟高姨娘不对盘儿,自己已经发话不要这匹瘦马,最后还是进了门,想着高姨娘占了个小上风,心里不痛快,见欢娘久不开声,发了话:“怎的,你是不甘心?”
欢娘俯首:“奴家已是郑家的人,哪儿来的不甘心。”除非有朝一日把那衙门和郑家的卖身契毁了去,还她一个自由身……
郑济安挥挥手,又提点了几句,叫成纪氏先打发欢娘下去了。
下人们一走,柳倩娥便沉不住气儿了,见这夫婿脸色还算平和,撒口便道:“高姨娘做事不清不楚,这瘦马是芦萍院里择出来的,压根儿不是好货色,也不怕怠慢了我家少爷!”
不提还好,一提,郑济安便又想起因为霍怀勋不老实的放荡之举,弄得自己在众人前头吃了哑巴亏,更是厌恶那霸王祖宗,想着霍怀勋今儿还留宿,刚刚还好声好气儿地亲自过去慰问被子褥子垫子够不够,更加一层气闷,将怒火泄在柳倩娥身上,一拍桌:
“就你放些马后炮!本是你的事儿,你交给翠翠做,她若错了,你也得顶一大半!可别说你病了,没来得及过目,若你真的对我儿子上心,就算是病得要死了,也得爬起来,提前先看看那瘦马,再领回来!”
柳倩娥气急捶胸:“可是天地良心哇!小公子虽不是妾身所诞,也不曾跟妾身相处太多辰光,但妾身一向不忘为母之责——”说着捻出绣帕,摁住眼角,话儿都说不下去了,长一声,短一声儿地哽起来。
郑济安泄过怒后,舒服了些许,见这妻房模样,语气才和缓一些,却还是很不耐,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这心思,我都懂,这瘦马,来了就来了,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好,口齿伶俐,相貌干净,不比小家碧玉差多少,何况只是个姨娘罢了,又有什么太金贵?不过为了叫我儿那边添个人,多些香火不太寂寞罢了。”
柳倩娥见老爷安慰,生了骄心,又听他说了句“只是个姨娘罢了”,牙齿一咬,冷冷道:“是啊,只是个姨娘罢了,本该命贱人微,可有的姨娘怎就这样得主子宠爱,地位这般的不凡?”
郑济安见她说来说去,又绕回老话题,懒得听她埋汰高氏做些争风事儿,撩袍便出了大厅,朝高姨娘的瑞雪院走去。
柳倩娥蹬着缎子鞋儿跟到门首,瞧着夫婿走的方向,气得调头,将案几上的茶盅拿起来,“哐啷”一声,朝顶梁柱上摔去。
门外进来个五十几的老婆子,瞥一眼地上残片,唤来丫头,拾掇了去,才将柳倩娥搀回主座,拍背顺气儿,苦口婆心地劝:“我的小姐,何苦跟自己的夫婿为了个姨娘怄气呢。”
这老婆子也是桐城人,原是柳倩娥娘家的一名街坊,夫家是个农户。
柳倩娥幼年丧母,为了赚取些用度,老婆子奶过幼时的柳倩娥,后丧夫,膝下无所出,见柳倩娥嫁了个有几分家产,便一起从桐城跟到了肇县,又改嫁了个姓焦的贩子,平日里头,柳倩娥与他关系也最是亲密,当做娘家人一般,这焦大娘喊惯了口,私下将柳倩娥家里的称呼也带来了,少喊太太,多喊小姐。
柳倩娥哼一声,面上霜冷霜冷:“焦妈妈,你当我还真为了个半老头子,要死要活地捻酸食醋了?我不过是不服这口气儿罢了!他郑济安娶我时,说得信誓旦旦,何事都向着我,若非瞧他当时有官职在身,有几分权位,话又说得俏皮,我正当花般的年纪,长得又没麻子没疤的,哪里嫁不到一个白首齐眉的同龄佳婿,怎么就非要嫁这没了妻还拖着个儿子的糟鳏夫!焦妈妈你也晓得,桐城爱慕我的青年郎,街头排到街尾都是绰绰有余!可我算是瞎了眼……他倒好,正是步步高升的年纪,为了个夭折子,废了身子,丢了前程,如今日子一长,对我厌倦,光一个姨娘,在他心目中就不比我低!焦妈妈,你说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焦大娘将她嘴儿一捂:“哎哟,这就是气话了!跟我说说就罢了,被老爷听到,不是又得意了那高狐狸?什么爱慕你的青年郎,什么街头排到街尾?这话哪儿是出嫁的妇人说的!可不能再耍性子了。”又劝了几句,才算安抚下柳倩娥。
柳倩娥虽暂且消了脾气,可仍是寒了心,由大厅回主屋途中,特意往瑞雪院那头绕了个圈儿,远远一看,见小院灯火通明,不时传来高翠翠的莺声燕语,隔着窗纸,似乎还能依稀见着成双成对的影子,你侬我侬的缠缠绕绕。
想那高翠翠比自己大好几岁,样貌也并不比自己艳丽,平日里穿戴头饰样样儿都不敢越过自己,还算朴素,可谁又晓得脱了衣裳,是个什么风骚形状?
三十岁的妇人,至如今还能困住男人一颗心儿,想必定有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念及此,柳倩娥咄一声:“贱人!”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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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娘这边在还没迁屋前,暂时仍住在西院,与袅烟一厢。
第一夜,择床,欢娘辗转难眠,想来想去,越想越往乐观的想,觉得这一趟买卖,是好事儿。
伺候个不知道反抗的亡人,总比伺候个要求多多的死鬼强啊。
就是今后得长年不能沾荤腥,杜绝肉食这档子事,有些吐血。
☆、踢毽事件
在常春馆时,为了养身材,欢娘同其他瘦马一样,也是被克制着三餐,统共算下来,一天估计吃不到一两半的米饭,青菜滤水少盐,跟现代的减肥餐谱差不多了。
满了一定岁数,欢娘开始照着瘦马规矩养,刚刚开始吃这种魔鬼套餐,每日都是饿得提心吊胆,觉都睡不着,幸亏田六姑时不时塞几个馒首卷子,给自己开点儿小灶,逢年过节,六姑也私人掏腰包,去街市拎点儿红肉回来,熬点肉羹,或者给青菜里加点儿肉沫,给手下几个喜欢的丫头片子打打牙祭,时间久了,欢娘也慢慢习惯了这半饱不饥的日子。
倒也幸运,这身子先天条件盛,没饿成个瘦皮猴儿,更没得什么青少年营养不良的病症。
欢娘依稀还记得,现代有个天后级的明星曾放过话,有朝一日要是离开娱乐圈,一定敞开肚皮吃个痛快。她的想法也一样,若是出了瘦马馆,到了别家,什么不要都好,叫苦连天也得求个胡吃海喝,叫那可怜兮兮的胃,享点儿福气。
没料还变本加厉,如今跟常春馆一样,甚至还绝了肉食,说是晴天霹雳也不为过。
人家明星虽然很多也茹素,可也服用杂七杂八的营养素补充。
欢娘担心现在十三四岁,正是长身子骨儿的时候,长期缺少蛋白质,营养不良,只怕勉强活下来,也得歪怏怏,落个病根子。
只这是后话,以后再说罢。欢娘心态阔,不爱钻在一件事儿上使劲儿想,没一会儿,也就转头,跟炕床那头的袅烟说起夜话。
古人日子贫乏,天一黑,饭一用,该做的事儿一做,便得往床上倒。睡不着能作甚?还不就是闲磕牙。
欢娘原先跟几名瘦马住,那几名个个要么比自己小,话都说不大清楚,要么就不爱讲话,每日都是垂脸屏气儿小媳妇样子,可不把她憋死,如今才知,有个健谈的室友,原是多么好的事。
嗒吧一通,无非就是问郑家家宅的一些家务事,今后若无意外,就得活在这小院子里,哪儿能不问问清楚。
欢娘想着这郑济安本就子嗣单薄,才一嫡子,一庶女,如今那小公子死了,更是绝了户,话儿涌到嘴边,不禁感叹了几声:“老爷正是壮年,这后院人也算齐全,怎的就是这么冷清。”
袅烟在通铺那边一动,滚来凑近。
欢娘见她行迹诡异,晓得又有新鲜事儿,便也附耳过去,只听袅烟贴耳小声道:“高姨娘年轻时生绣绣小姐时产厄,听说险些丧命,当时郑家的原配夫人还不过世,听说极好心,特意给她请了个妇科出名的杏林圣手来,才算是保住母女性命,可是妇人家的要害地方伤了,再难得生了。咱们现如今这位夫人,娶进门到年底,得满五年,肚子也没信儿。打从小公子没了,咱家老爷更是急昏了头,在桐城做官儿时也养过两名外室,说是谁生了儿子,便将谁带回郑府,结果硬是没一个人有这运道儿……如今也是往家里的药材铺子里,每日拿回不晓得多少添丁旺嗣的药材给夫人吃,却还是绝了音讯,这不,按着本朝律法,年过四十无子嗣须纳妾,夫人被逼着没法,怕担了悍妒之名,才不得不给老爷又挑了个妙姐儿回来,只这妙姐儿也不大中用,进门至如今,还是不曾有个动静。”说到这儿,袅烟的声音又低一分:
“……一群肚子洒种,却没一个能发芽,大伙儿都说,是那小公子死得不值,冤魂勾住了弟妹的命,不让降生呢。”
欢娘倒不信什么鬼神,心想若是满屋子的女人生不了,只怕就是男人有问题了。
可这郑济安早年也生过一双儿女,不像天生就没生育能力,根据那幼女绣绣的年龄来看,便刚好从郑济安到桐城任同知一职开始,再没生过孩子,只怕是官场压力大,人情周旋辛苦,弄得内分泌不正常,身子垮了,得了什么少精症或者弱精症。
欢娘上一世虽不是医生,但想着郑济安那一张蜡黄干瘦的脸同身子板,也晓得定有隐疾。
可古代男子不能生,大半赖在女人身上,尤其像郑济安,原先诞过儿女,更难得从自个儿身上找原因了。
只这样,也不知还得害几个女人进门,给这无子嗣的男子当做生子工具了。
想着想着,欢娘睡意袭来,将袅烟的高低起伏的闲侃和窗棂外的夜虫低啁权当做催眠小曲儿,慢吞吞地沉沉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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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还不亮,袅烟便早起去后院生炉烧水,涮碗洗筷。
欢娘跟袅烟同床夜话,也晓得了她大半是做洗刷晾晒的活计。
这算是粗实活儿,尤其冬天,一双手浸在冷水里,可是要人命。
袅烟脸孔还算娇嫩,一年下来,一双手却折腾得看不入眼,毛毛糙糙,裂口甚多,像个萝卜似的,更生了好几个茧,倒像是四十来岁的老妈子手。
欢娘同她提点:“你这手得保养,不说你未来郎君看了不舒坦,到了冬天,也容易冻,自己吃亏。”袅烟嘻嘻哈哈:“我这下人奴婢的,谈什么保养,那不是乞丐头上插花儿笑话人。”欢娘虽已习惯了身份卑贱,可心底还是存着股善待自己的意识,见袅烟破罐子破摔,也不好说什么。
因还在等着迁院,并无别事,成纪氏只叫欢娘呆在下人院子里,不要出去,欢娘也只好一个人在下人厢内等着安排。
空荡荡一间厢,没了袅烟,十分冷寂,还不如那常春馆丝乐管竹,莺声燕语,热闹如集市呢。
坐到日头升起,坐不下去,欢娘踱到厢外,也不敢走太远,只沿着院边矮篱笆墙闲晃,却见墙外对面走来一名少女,大约比自己还要小半载一岁,粉罗裙鸳鸯鞋,身量清瘦,一张脸儿我见犹怜,美玉塑成一般,柳叶眉儿间似嗔不嗔,秋水瞳仁含水沾露,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被绑了小足,走路不大自在,极慢极仔细,靠旁边丫鬟搀扶。
用现代眼光来看,这女孩就是个精致无暇的SD娃娃,随便摆个姿势PO上网,绝对就是一夜爆红的网路红人,除了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简直无可挑剔。
欢娘好赏女色更胜男色一筹,不免看呆了眼。
那少女见另一个女孩儿正在篱笆墙内望着自己,问了身边丫鬟两句,又仔细将欢娘端详一次,轻喊一声:“你便是爹爹给大哥寻回来的小媳妇儿么。”
欢娘顿时明白,这秋水为骨的小美女正是高姨娘给郑济安生的女儿郑绣绣,想那郑济安不算美男子,高姨娘虽姿态柔媚婉约,却也只能算中上之姿,可这女儿倒是美貌非凡。
正是迟疑,郑绣绣身边侍女不耐:“小姐问你话呢,你怎的不吭气儿?”又面露不屑,附耳低道:“哪儿是什么小媳妇儿,听成大娘说,不过是买来给小公子抱牌位的通房,给少爷那边院子填个冷清,连妾位都不定能抬得上…”
欢娘虽是昨日才进家门,郑济安未当家人正式通知,但人口不多,一会儿便传了个遍,此刻见这丫鬟对自己不单是瞧不起,更有些敌视,心头疑惑更胜过气恼,又想这郑绣绣虽是庶女,却是郑家如今唯一的宝贝疙瘩,可得罪不起,忙迭声道:“绣绣小姐真是美得我差点儿隔了早食,话儿卡在喉咙管,硬是吐不出了。”
郑绣绣被这女孩赞得心里高兴,又见她晓得自己闺名,一笑,更是仙子般清丽无双,长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欢娘跟自己差不多大,一抬手,袖儿一滑,露出皓白雪腕,夺人眼球:“你来。”
欢娘多想出院转悠转悠啊,就是怕成纪氏见了责怪自己,如今见郑绣绣亲自放话,只暗自想,嘿嘿,我如今还站在院墙里头,这可是你家姑娘邀请的,我拒绝不得,便弯身醒行了个礼,忙道:“嗳,奴家这就来。”
那侍女见这小瘦马竟将召了小姐的满意,面色不甚开怀,可也没法,只得跟在后面。
郑绣绣自幼到大,虽随着父亲从桐城到肇县一路跑,却因自身说不出的缘故,一直养在深闺,难得见几个外人,现下见着个同龄玩伴儿,见这女孩嘴巴甜滋,每句话都听得沁入骨子里,极受用,且这女孩见识也不浅,讲的尽是自己没听过的事儿,心情大好,仍是保持着闺秀般的矜雅,声音却激动起来:“你是常春馆出来的,给我讲讲瘦马的事儿罢,你们平日学什么。”
欢娘可没傻,哪儿敢讲瘦马馆那些杂七杂八的污糟事儿。
学什么?学的可是春宫图上的花式儿,这能对着没出阁的仙女儿般的小姐说么?传到家主耳朵里,自己哪能落个好,只呵呵一笑,含糊一笔带过,将一些瘦马馆听到的民间轶闻,转给郑绣绣听。
郑绣绣听兴奋了,自然不放欢娘走,毕竟年龄小,忘了此次出屋的目的,什么事儿都撇到一边去,又将欢娘拉了后边的大院子里去玩儿。
大院儿里巧得有两名小丫头正在打毽子,欢娘见郑绣绣面生欣羡,不由道:“郑家的人踢毽子是绝活儿,个个踢得好,昨日奴家刚来,在院子饭后玩耍,也是输给了袅烟。”
郑绣绣坐在石头墩子上,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裙下双足,脸色暗下,并不说话,又看一眼欢娘,见她皮肤白白细细,两个颊儿却是透着蜜色,桃儿一般的娇艳,分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量却丰润饱满许多,说话也是清清脆脆,看来踢毽子一次踢好几十回,都能不落地儿,想着想着,本是开心的心绪,沉下来。
欢娘也不知自己讲错了什么,叫这小姐突然阴了脸儿,下意识闭紧口,再不发一语。
没弄清情形前,沉默是金。
只那两名小丫头,也不知是不是踢忘形,脚下失控,鸡毛毽子咻声射歪了去,正凌空朝郑绣绣这边儿飞来。
欢娘与侍女一左一右,却挡不及,正叫喊出声,只见郑绣绣惊愕的白嫩小脸儿前头赫然出现一只大手,不偏不倚,捏住那毽子,定住须臾,旋即扬起,往地上掷去。
那大手骨节恁粗,不用细看,也知是个男子,却显然不是郑宅内的男子。
郑绣绣长到十几都没见过外男,惊吓过度,滑下石墩。
欢娘仔细一看,这男子竟是昨日在客厢内,戏弄过自己,留宿郑家的那名昭武校尉。
这人醒了酒,并没昨日的二流子气儿,却也好不到哪儿去,眸里带笑,弯着眼儿伸过矫壮臂膀:“小姐怎么摔了。”
郑绣绣抬头见这男子,看似比自己要大十来多岁,可生得十分英俊,身型亦是魁硕不凡,倒吸一口冷气,一张小脸儿刷的一下通红,心里宛如打雷闪电,软成了一团泥儿,在地上爬不起来,越发柔若无骨,楚楚可怜。
欢娘跟那侍女一块儿,合力抱了半天,竟死活抱不起这小姐,心想看她连人带衣裳带妆加首饰最多也不过五六十来斤,怎的硬是像个石头,就是起不来,见那霍怀勋摇着头,像头大尾巴狼似的步步逼近,连忙加了把劲儿,心里啐:“起来,起来,快起来!”
谁想欢娘面前一暗,光线被遮住。那厮嘿嘿两声,大脚一移,已然走到面前站定,笑得更加灿烂:“姑娘家力气小,是要晚生来抱?”
郑绣绣见这俊朗的阳刚男子靠近,咬了下唇,微微一垂首,不胜娇羞,脸色仍然红得冒血儿,如幼猫一般,并不反抗。
欢娘扶额,郑小姐,是对这贱人,一见钟情了!
☆、闺心萌动
果然,郑绣绣一听霍怀勋的问话,娇生滴滴地捏了裙袂,看模样儿,倒是极想答应,只是碍着在室女的身份,才难为情开口。
霍怀勋早看出这少女是郑家的女儿,刚刚只不过占个口头便宜,压根儿不负责的,哪想到她并不拒绝,见她盘坐地上,扭扭捏捏,脸得能淌出血儿来,像是害了大病似的,肉送嘴边岂有不吃之理?弯眸一笑,跨前一步,便要去伸手搀一把。
欢娘想郑济安不喜欢这浪气十足、背景不干净的校尉官,怎能待见他损了自家女儿闺誉,今日自己陪在郑绣绣身边,无论如何也是脱不了责任,上岗翌日便得罪了上级,这可怎么是好!
念及此,欢娘扑身展臂,护住郑绣绣,瞪了一眼霍怀勋:“莫劳烦了大人,奴家来搀!”又同那侍女使眼色。
霍怀勋没捞着美人儿抱,倒吃了一瞪。
寻常人要么退避三舍,要么心生怨怼,他偏骨头发痒,摸摸下巴,那杏仁圆眼儿,冷光含艳,飞快射来一瞬,弄得自己像夏日里吃个串冰儿,通体爽快。
有意思,有意思。他眼神追过去,打算细细看这小丫鬟的容貌。
欢娘哪儿注意到霍怀勋意图,只跟那侍女重蹲下身,将郑绣绣小腰身合着一箍,臂一沉,往上托抬。
郑绣绣虽是个没分量的身子骨儿,无奈此刻根本不用劲儿,只顾傻愣愣坐在青卵石地面,痴痴盯着这男子。
欢娘跟那侍女也不过十来岁没做过粗活儿的女娃,力气都不大,半会才是勉强抱起来,将这痴了魂儿的闺秀送到了石墩子上。
郑绣绣睁着两只似水柔情的美眸,眼巴巴望着霍怀勋,嫌弃丫鬟同欢娘手太快,甚至觉得是多管了闲事一般,垮了脸,临坐下一刹,臂儿下意识地懊恼一甩,不慎顶着欢娘。
欢娘得力不稳,手肘撞到石头砌成的棋盘桌子边角,“咚“一响,肿高了一块儿,疼得呲牙,轻轻揉了两把。
脸蛋儿虽微微扭曲着,霍怀勋掠过去一眼,也算看清全貌,只觉这青裙女孩儿有些眼熟,不禁多瞧了几眼。
欢娘正疼着,见这昭武校尉不住打量过来,眼神却陌生,似是并不记得自己,天生薄唇带着个勾,就像嘲笑一般,想着昨日被他醉酒扯下了裙子,今儿又被他见着狼狈景象,越发焦心,银牙嵌下唇,甩了几记冷眼。
对了郑家人卑躬屈膝,曲意承欢是生计所迫,对着这外来的登徒子犯不着扮一副奴才嘴脸,万一这登徒子找主家告状,便说自个儿天生眼球硕圆外凸也就好了。
想来,欢娘眼白一翻,更没个好脸色。
霍怀勋这许多年在外头混得上天入地,潦倒高升,样样经历,算是看了无数脸色,也给了脸色给无数人看,却是头一回被个丫头片子摆谱儿,倒是新鲜,又是摸摸下巴,嘴巴歪了半边:小辣椒,小辣椒。
在郑绣绣看来英俊绝伦风华无双的笑容,欢娘看来尽是淫猥,想着昨儿那一出客厢艳景,不是跑得快,便得被他得手,更是气不打一处,目眦灼灼一记,才叫霍怀勋倒吸一口冷气,略收回目光:太泼,太泼。琢磨了半会,还是没想明白这丫头眼熟劲儿怎么来的,也懒得去管了。
郑绣绣此刻已坐稳,梨枝迎风吁喘两口气儿,娇娇柔柔开了口:“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霍怀勋刚刚正打量欢娘,也没仔细听郑绣绣的话儿,随便摆了个动作,咧了咧嘴,敷衍回应一通。
不过是拦个毽子,多大个事!欢娘垂头退了后面,揉着肘子,微一抬眼,见那人端起英雄救美的态势,摆手微笑,一派不必客气的模样,心里越发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