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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桃 当前章节:149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4:39

既纳进了儿子院子,也算是了了一桩心头事,郑济安白日还得外出,说了几句,交给了夫人打理。

高姨娘见老爷要走,立起身,扬了帕喊:“老爷可别操持累了,顾着身子。”又连声嘱咐随行的老苍头:“嗳哟,拿着伞,拿着伞!今儿日头大,太阳一烈燥起来,怕晒昏了头——”

郑济安转身笑笑,暗下捏了把高氏的手,也不避忌。高姨娘娇娇一笑,将手儿反了抓住老爷,轻揉一记。

这几日郑济安又是在瑞雪院宿的,这贱狐媚子,最近又飞上了天。柳倩娥半冷着脸呷口茶,只瞧着那高姨娘黄熟梅子卖青,不言不语,轮着老爷要出门,才不温不火道:“妙姐那边,老爷许久也没过去了吧?这几日老爷若闲下来,不如去西院那边瞧瞧。”

高姨娘知道这夫人是在用那小的来打压自己,微微动眉,却只默默伴在老爷身边,不动皮肉声色。

妙姐是柳倩娥亲自挑买回来的,性子一直古怪闷气儿,没有高翠翠半点的知情达趣,郑济安并不大喜欢,自打纳回了家里,去的次数,扳着指头都能数清楚,眼下听妻房提示,只点着头,嘴巴上敷衍两句:“再说,再说。”

柳倩娥见他温水一般吞吞,看那高姨娘脸上掠过一丝快活,又缓道:“老爷是纳了个大活人,不是买个根木头回来放着。如今这府上,子嗣冷清,咱们一双两双眼睛,可就都瞅着妙姐的造化了,在不中用的贫瘠废土上乱费力气白耗辰光事小,耽误了郑家血脉才事大。”

这话把高姨娘刺激得不轻。

那一次生产伤了身子,可大夫一句“……日后艰于孕育”却还是叫她抠字眼儿地存了期冀,只是说怀孕艰难罢了,又不是说一定就绝了孕育,这些年,她偷偷吃的养身调经药,寻的偏门暗方,前后都不知耗了多少私房银子,总还是盼着再能生养。

这会儿当着老爷的面,正被柳倩娥戳到心头疤,高姨娘哪有不气怨的,却只垂下头:“夫人说的是,妙姐正是个开花结果的年龄,责任重大得很,妾身不该霸了好光阴,贻误了正事儿。”

郑济安素来维护着高姨娘,见她此刻做低伏小,大庭广众下将责任揽在自己的头上,甚是心疼,也不好说什么,只朝柳倩娥应声下来:“好好,闲下来,便去那边。”这才跨槛儿离开大院。

柳倩娥待老爷走了,开始将郑家一些家规庭训,说给欢娘听,因为将高姨娘的气焰打下来一些,人也精神了,说话气都高昂了不少。

欢娘的职责大概是,早起定时一柱清香,决不可怠慢延误,午后替亡人念祷从翱鹤观里请回的经咒替小公子行未亡人超度之责,晚间上香添加贡品,期间不可啖肉食荤。

全是那悟愧道长交代下来,郑济安自然奉若圭臬。

欢娘只听说那句不可啖肉食荤就头晕目眩,却只能先俯首一一应下来,不时对上几句。

高姨娘早回了座位,见中途训话停了,插嘴笑道:“可别说,欢姨娘真是选得好,妹妹这回可算是有了一次眼光,给老爷跟姐姐挑了个可心人儿,幸亏当时没退了。”

刚还愁苦着一张脸皮,这会儿又开始没脸没皮地姐姐妹妹地你来我往了。

柳倩娥哪能叫她得意,听她话里藏针说自己没眼光差点儿退了好货,心头冷哼,越见她赞欢娘,越挑眉横眼,不住挑刺,见欢娘说慢了嘴,马上拎出来责几句,用实际行动来打高姨娘的脸。

欢娘心底苦笑,只恨不得拿团布条塞了高姨娘嘴巴,原以为成个寡居,能躲过妻妾争风,没料还是个夹心饼干!如今瞧这情形,但凡高姨娘赞同喜欢的,柳倩娥都得反对到底。

欢娘琢磨高姨娘与郑济安感情不一般,得宠,又生了孩子,郑家有了主母,还能拿捏着部分家务,看似风光,说到底却只是个妾,还废了身子,再难生育。柳倩娥虽是个穷娘家的继室,也没生育,但毕竟是现今的主母,拿的权大,又还年轻,哪日有了子嗣也保不准。

自己想在郑家呆得安稳,恐怕还是得朝大的这位看齐。

柳嵩见姐姐字句带刺,问得欢娘抬不起头,不免开声打了两回茬儿。

知弟莫若姐,柳倩娥先前见那胞弟看欢娘的模样,就猜出柳嵩安了什么肠子,再见他此刻帮腔,看高姨娘看久了又堵心,干脆将人都打发了下去,各自回去,自己同柳嵩转去旁院的二厅。

一进厅内离了人,柳倩娥甩了袖,竖了柳条儿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最心痒的莫过偷不着!别当我不晓得你这肚子里的心思!你现如今住在谁的屋子里,可要记得清楚,念着他的银钱也就罢了,那些歪心思就不消想了。”

柳嵩讨了几句饶,又说好话打岔:“自然是妻不如妾,可妾又几时比得上妻,瞧那姨娘如何蹦也是蹦不到姐姐头顶上就知道了。”

柳倩娥一提高姨娘就火大,刚刚在大厅藏掖着的脾气再忍不住,摔坐在圈椅内,抓着焦婆子,半撒娇半泄恨地说些气话:“那个老狐狸精,我再懒得费工夫跟她九湾十八路地绕圈子玩心思,改明儿就直接几棍子打出去卖了!我连这点儿权都没,还当什么郑家夫人?”

焦婆子哄人的功夫不赖:“谁说不行?天下的主母都有本事将狐狸精打出去,可为着夫婿为着脸皮,偏偏又是打不得,不然来一个打一个,这家里的人岂不打空了,哪还有那些丑行丑状的跳梁小丑服侍奶奶,叫奶奶看笑话取乐?”

柳倩娥听了,这才算是消了气儿。

柳嵩见姐姐舒坦了,还有正形事,也就叫焦婆子掩上二厅两扇门扉,凑近低语:“姐姐近日与校尉大人可有往来?”

虽是自家人,这问的也太赤-裸。柳倩娥抚抚盅盖,装聋作哑:“你说的是哪个校尉大人?”

柳嵩笑道:“姐姐对你自个儿娘家亲兄弟还防范不成?我说的校尉大人,自然是姐姐心心念着那一名。”

柳倩娥啐一口,见柳嵩神色,也晓得他是有求。

这弟弟,同自己一样,出身不怎么好,也没摊上什么贵人扶持,偏偏一口心倒是不小,自己原先大好佳年华时,见京里的公公提着皇榜,来桐城给皇帝老儿充实后宫,发梦凭自己姿色,当个娘娘也不是没边没际的事儿,指不定就被看上了,成日往那公公入住的县衙大门的石狮子前走来走去,结果硬是连皇城的门槛儿都没摸着。

这胞弟也是一样,心思精细,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只偏偏自己这夫婿,对于钱财看得紧。

怪就怪自己蓬门陋户出来,当年嫁妆都大半是靠郑家贴,如今见郑济安不帮弟弟,也没什么底气恳求。

想来柳倩娥对这弟弟有些愧疚,说话亲热许多:“有什么,直说吧。”

柳嵩只说,霍怀勋正是个官场暴发户,还有岳河一党作倚仗,如今执了那郡王南下大半产业帮忙料理,思虑前后,若想在生意上有个出路,与其等那姐夫转性等到寅年卯月,还不如说通霍怀勋,随便蹭他些油皮肉沫也总有个出路,所以托姐姐修一封书,他拜帖上门后,也好凭人情,借一步说话。

霍怀勋是姐姐旧人,刚好又赶上亲下肇县,这机会,柳嵩哪有错过的道理。正牌姐夫靠不着,靠个冒牌姐夫也是好的,姐夫多了不碍事,多个姐夫多条路啊。

柳倩娥却有徘徊:“被老爷晓得,我这儿可是不得了,你这个小舅子,经商寻资不找自家人盘算,找个外人,这叫什么说法?老家伙闹起来,岂不还得休了我。”

柳嵩一听来气,劈里啪啦就来:

“我倒是想找姐夫盘算,他愿意听我的?光是顶个城东小酒楼,牙齿咬断了都死活不允,硬是像我要拿他的银子丢到水里去!面上待我嘘寒问暖当半个儿子,实则处处打压我,不就是瞧着他子息空虚,生怕我这内弟觊觎他财产,百年后给他谋了去?”

语气一缓,又添几分喜:“霍爷那边就不一样了,他那效命的主子岳河郡王跟前朝的魏娘娘是个什么关系,咱们明面儿不提,私下哪个百姓不晓得?不就是魏娘娘进宫前给前夫野男人生的儿子!跟如今的圣上,那可是实打实一个肚子里钻出来的!同母兄弟大过天,在如今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那岳河郡王可是比几个亲王还受待见!托了多少名目,安了多少功劳,给这异父弟兄罩上个郡王名头,还觉着委屈这兄弟,白日黑夜捋着龙须叹息对不住生母魏娘娘。岳河郡王这可是红透了顶儿烧着头的大人物,霍爷连这种人都拿下了,门道可有多宽!他们这些官面上的人物,哪儿能不给自己谋划,随便左一左皇帝家的钱银,吃吃黑洗个白,又算得上什么大事儿?我若得了他的扶持,不比被这郑姐夫照顾要好上百倍!”

柳倩娥本就与这夫婿夫妻情分不深,近年愈是冷淡相对,如今听这胞弟说排,恰恰说中了心头难言之隐,对郑济安的怨气又加几分,心思更是一飘,滑到了霍怀勋身上。

见柳倩娥若有所思,柳嵩趁热打铁:“姐姐担心的也不成问题,霍爷同我们都是桐城人,就算被姐夫晓得,横说竖说哪里还扯不到个由头?影响不了姐姐这边的。”

柳倩娥想着也是。

其实就这一个兄弟,娘家在这边的更只有他一人,又哪有不帮的道理?在郑家也没个说话人,无非就靠着这弟弟了,拼死了也是得帮的。却还是正经提醒:“霍大人虽跟我是旧交,但他如今到底是官场中人,面上再随和,心里也自有一套想法,不会叫你一说就什么都应了,你可别高兴得太早。退一步说,就当他用了你,你事办不好,怕他那种人,也不会因为我的情面对你有个笑脸。”

柳嵩闻言,面色稍凝,陷了沉思,想那霍怀勋确实是个不好相与的货。

前年其人下头一名武功至武翼郎想要升个正位,钱面上没打理好,结果那名武功至武翼郎非但没升迁,反倒一纸调令下来,被贬成了个九品城砦。

去年岳河郡王下面有一处生意出了纰漏,闹出人命官司,问责了霍怀勋两句,霍怀勋迁怒那名地方生意负责人,说是试军器库来的新刀,试着试着,说是手误,把人给一刀子削平展了……事后还嫌人把自个儿新刀口子给磨卷了。

更有一则传闻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只说这霍怀勋有个挠人痒的怪癖好,一回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见一个家养小妾正在吃饭,来了兴致,好端端的跑去逗弄,将人挠痒挠得死去活来,眼泪都流不出来,求饶都没了力气,正巧一个大肉园子还没吞下去,笑得卡在喉咙里,活活给噎死了……

这样个阴鸷狠辣,行事荒唐的奸党,柳嵩既然想要找他挣前途,哪会不做功夫,事先好生查查的道理?见姐姐有松口帮自己的意思,他已喜出望外,信心满满:“霍爷是个什么人我自然晓得,别说现在已经自成一派为官儿的风范了,就光说当年他扒上郡王的那些说不得的巧手段……”

柳倩娥立刻阻道:“那些街头巷尾的坊间传闻,你姐夫像个妇道人家似的关上家门天黑骂骂也就算了,你啊你,明知说不得还胡乱说?仔细害在这张嘴巴上。”

柳嵩连忙笑:“也就顺口一说,弟弟有那么傻?”为了叫柳倩娥宽心,又不无深意,慢道:“既然上门拜访,自然得带礼物讨宾主欢心,我已准备好,定能叫霍爷喜欢。”

柳倩娥稀奇了,却晓得这胞弟历来周密,见他闭口不说,不再多问,只过后亲笔给霍怀勋题信一封,信内托付胞弟,自然也不乏旧日情谊之词,用火漆封了,折好私下交给柳嵩。

☆、吃肉之计

三更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几日晃过,欢娘谨守郑家家规,按着柳倩娥交代,倒也习惯了,并不如之前想的那样难熬。

日子短,素食能熬得住,时间久了总得有个办法。

供品根据季节天气,隔几日一换,每次都是韩婆子从灶房拿来,由欢娘亲自奉上。

欢娘由不得的,打起了供品的心思。

除了一些时令水果,就是整鸡全鸭的肉食,太招人眼,缺了一口两口,就算韩婆子不注意,拿到灶房去,也得被别的下人怀疑。

欢娘每回跪在堂前的蒲团儿前念经祷咒的,盯着口水都哗了半尺,也不好下手。

没几日,正巧赶上小公子的生祭,供品里出乎欢娘意外,有一大瓷碗的鲜肉小馄饨。

韩婆子说是小公子生前喜欢的,以往过生时,人家的小孩儿都是吃长寿面,这小公子另外还得加一碗馄饨,后来慢慢成了习惯。

后来,每逢这儿子生死两祭,老爷仍是差人做上一大碗,放来东院这边。

端过来奉上供桌上时,还在冒着热气儿,汤上飘着绿油油的葱花和金灿灿的油星子,皮薄肉馅的馄饨一个个透着粉色鲜肉的光泽,勾引得欢娘哈喇子又掉了几颗,许久没见荤,眼珠子都绿了。

这散食好啊,缺漏一两个,也叫人察觉不出来。

无奈郑济安也是习惯成自然了,鸡鸭鱼肉倒是日日不落,偏偏一碗馄饨,还非得等着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才端来供着。

当天趁韩婆子不在,欢娘悄悄舀了两颗,填了点儿没油的肚子,世界顿时精彩了。

欢娘摸着可怜兮兮的小肚皮儿,对着手指头琢磨,也不能每年就等着这两次吃点肉啊。

翌日破晓前夕,还不天明,韩婆子早起烧水,刚晃着肥胖身子下床,只听见内帏尖叫一声,等冲进去,见欢娘由榻上坐起,满头大汗,气儿都没喘匀,直勾勾盯着半开的窗棂外。

韩婆子忙问:“姨娘这是干嘛?”记得窗户昨夜是关了的,晚上也没起风哇,现下大敞着,支架子都在地上滚了老远。

欢娘白着一张脸儿,指着窗户,颤声:“少爷他可是走了?”

韩婆子出了身冷汗,却也只当欢娘发了噩梦,再听她说得似模似样,想着搬进东院头一夜,这丫头也是闹过一场,难不成这屋真是有什么不干净的?吓得赶紧跟郑济安说了。

打从儿子没了,郑济安从没梦过,一听欢娘梦到了,喜忧交加,激动得拉了欢娘,要她说个明白。

堂下十几岁的守灵小妾侍,面色寡白寡白,揪着个裙角喃念,只说自己睡到半夜,也不知是梦是醒,见着个蓝衣公子,约莫二十上下,温文儒雅,修俊如谪仙,站在窗户边,问自己可是新来的家人,自己当时睡得糊里糊涂,也不知道害怕,点头说是。那蓝衣公子忽的冷眉一翻,变了脸色,咆哮开骂,说自己既然是家人,为什么逢生辰才给自己煮馄饨。再等欢娘惊悟,眨个眼儿,蓝衣公子已经是翻窗而过……不见了踪影。

欢娘师承田六姑,演技自然不弱,说得神神叨叨,又恐慌至极,听得郑济安那叫一个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儿子生前最喜好身着圆领大袖的蓝色襕衫,再听欢娘描述相貌,那梦中人不是儿子又是哪个。

儿啊儿,你要馄饨都要到了梦里,可见为父是有多怠慢,只晓得烧纸马僮仆,叫你阴间不捱穷,哪儿又想到你还留恋阳间舌尖上的一点烟火……郑济安想着心肝脾脏腑都是疼的,每日照三餐地给东院那头供上馄饨一大碗,又悉数将小公子生前爱吃的酥点甜糕羊油烤饼等添加上面。

其中有道菜叫“过门香”,就是将各式各样的鸡鸭牛羊肉捏成团儿,下油锅炸,也是那小公子生前挚爱。

欢娘简直被小公子的嘴巴嗜好感动得泪花儿直迸,这不就是为自己量身订造的菜式么。既便利,又是全肉大宴,早晚给他奉香磕头都响了不少。

时间一长,欢娘知道了分寸,看着情况东挪西移,便能私下借着供品捞点儿肚子油水,餐食不至于太寡淡。

吃肉补营养问题,勉强算是暂且解决了。

那小公子长什么样儿,她哪儿知道?不就是瞧着郑绣绣的模样胡乱懵的,听袅烟说小公子是个美男子,郑绣绣生得也好,那么这兄妹两人,五官该不会差得太远。再说了,长得俊的古代读书人,再怎么千变万化,总不是面如冠玉,皎若玉树,濯濯如春日柳?再如何,也不会是个矮子胖子麻子。

而那蓝衣,就是花了点儿心思。主屋红木四脚衣橱内,亡人服侍冠帽保存得极好,欢娘见里头蓝色袍子居多,想必是这小公子喜欢的颜色,便顺带加了一句。

除了小公子的服饰,欢娘更发现个好去处。

小公子卧厢外西侧是两层楼的书房,离欢娘这边住的耳房都在东院内,但隔了一扇月洞门,拐个弯儿就到,修葺得很花心思,从卧厢边挑出一间,单独而造,青瓦元宝脊上祥兽鸱吻高伫,顶楼的两排梨木万字书格不沾灰尘,架上藏书丰富,分门别类。

这年代科举同明代相类,考试的重头内容近似于四书五经与八股策论的严谨,可小公子的藏书内,却有很多宽松风雅的词赋诗论,甚至还有通俗易懂的民间话本和传奇演义,这些书压在最里面,外头统统包了一层皮,遮得严实。

欢娘意外,这小公子面上是个成绩好的乖学生,其实也不算太老实,私下偷看武侠小说和言情小说呢。

原先在常春馆内,虽能看两个字,却哪儿又叫读书,零零碎碎的不全面。欢娘也就主动领下扫除书房任务,每日过来读书打发时光。

——

不觉近秋,天气渐凉,几日下了连绵秋雨,更添几分瑟冷。

这天正是月中十五,郑氏夫妇一如平时,去城内佛堂找送子观音娘娘求子,按往日惯例,得是用了午饭,添完香油才回,家人一道跟去的有高姨娘、焦婆子同各自几个小厮丫鬟,浩浩荡荡走了一排,家中顿空了不少。

郑绣绣知道爹爹一向不许自己出门,往日也从没费嘴皮子恳请过,这日却不知道怎么,站在门口送行时,咬了半会儿的唇,才托身边婢子腊梅过去,说想一道儿去。

郑济安看上去很意外,可自然不许,手一挥,叫腊梅将女儿强搀进去。

欢娘彼时也站在人群堆里,见郑绣绣霎时变了脸色,还不愿意进去,又多求了几次。

郑济安不高兴了,高姨娘生怕惹了老爷出外的兴致,这才过去跟郑绣绣劝了两声。

郑绣绣不敢忤逆爹爹,很是不满地望了这姨娘生母一样,轻轻甩了手,一副小脸扭成了个丝瓜馕儿,才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大门,心不甘情不愿地朝闺房走去。

养在家里好好的闺女儿,闹着要出门,欢娘免不了心头一动,悄声问韩婆子:“老爷这次出门,是不是跟友人同行?”

韩婆子心想这小鬼灵光的,还挺会看形势,答应着:“还不是那霍大人,说是这肇县的香火地儿还没去过,到个地方当然得要拜一拜当地的神灵,今儿见老爷一家要去,说顺便一道,门口接人的马车都是霍大人特地赁来的,今儿卯时便来了,停了半天。”

郑济安被赶鸭子上架,被那霍怀勋硬生生逼成了个陪游。

果然那郑绣绣就是害了相思病,可怜,可怜,哪里找不到个多情公子,非得惹上这么个孽缘。

欢娘呲牙感叹着回了东院,待料理完小公子供奉事儿,转去书楼掸扬尘,半途下了雨,想着今天也不用去给郑氏夫妇请安行礼,干脆一边等雨停,一边随手抽了本豪杰刺马案,不自觉倚着柜角儿,坐在木头地板上看了小半卷,再一抬头,天色还阴着,但时候已经不早了,起身下楼,只听楼下门外传来人声动静:

“欢姨娘在里头?”

楼梯窄陡,阴天白日里,又没掌灯,乌漆漆,欢娘听见是柳嵩的声音,想这家主都不在宅内,他怎么跑了这儿来?吃了惊,脚下一滑,差点儿没跌下去。

柳嵩听里头“啊”一声压得低低的呼叫,大声问:“欢姨娘怎么了?”

欢娘怕他进来了,连搁在楼梯拐弯儿的毛掸子都忘了拿,扶牢了把手:“没事儿,这就下来。”慢慢下去开了门,见这舅老爷腋下夹了个彩陶制的长方奁盒站在门口檐下,出外福了个身子,左右望:“韩婆子去了哪儿?舅老爷怎么跑书房这边来了?”

门一开,柳嵩看小妇人从楼上奔下来,站定面前,见欢娘着浅藕小襦衫,银白绉纱裤,软软一具腰肢儿间还系个鸾带,侧边打个花结子,乌鬓松款款地绾个髻,除了一小柄茉莉簪子,浑身上下,半点耳珰吊坠的饰物都没,却是俏到了骨子缝里,再见她露出一段颈项雪白如玉,竟呆了小半会,口干舌燥。

他打理郑家香粉铺,宅内每月脂粉香膏、胰子头油等女眷用度都由他安排分配,然后叫各房婢子婆子过来挑选领取。

今儿晌午前,正巧铺头那边长工将宅内用度送来,不知怎的,柳嵩见这宅子一空,竟发了别样心思,亲自拿了粉膏,过来了东院。

想着那小娇娘身边跟着个婆子,又不便进去院子里,柳嵩并不作指望,远远在月门外头,望一眼图个眼睛舒爽舒爽也好,谁想天从人愿,老天爷竟是给了个大好机会,那婆子说欢娘去了死鬼外甥的书楼那边。

他夹了妆奁,随便说了两句,趁韩婆子进厢,鬼使神差由另边篱笆小门进了主卧那边的书楼,本还揣着一丝儿不安,这会儿见着面,那点儿不安都没了个干净。

欢娘也不好在这儿逗留,只道:“怎好麻烦了舅老爷亲自跑一趟送这些身外物,这哪像话,韩妈妈也是……妾身去拿掸子,再跟舅老爷去主院那边。”

拿掸子?欢娘事后只恨不能掌自个嘴,这当口还管什么鸡毛掸子我去。一转身,只觉背后热浪一扑,两边腰被人一掐,抱了个不撒手。

柳嵩是个不白走路的势利人,既然来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

本来还撑得住,见这小娇娘回个头,上楼去拿打扬尘的掸子,屁股一扭一扭,柳嵩忍不得一股子滚热由头往下沉积,直冲小腹,摔下盒子,上前就搂住一团软玉,想要借这外甥黑咕隆咚的书楼行个好事,将怀里肉儿推着就往地板儿上压,呐呐恳道:“娇娇,打从你进了家门,我是早也想晚也想……想得我做事都不得力了、你就可怜可怜我、从了我吧……”

☆、挣私房钱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男人哇,见一个心头好,就是娇娇。

欢娘咂着是攻他下盘还是击他上围,却发现两边无路,肘子被拐死了,推也推不动。柳嵩得了势头,愈发来劲儿,将这小人儿拦腰抱了就要蹬上楼,刚抬脚踩得木头缝咯吱一响,欢娘转去半边脸儿,虎脸喝了两声。

红唇樱桃滴露般,潋滟开合,瞧得柳嵩越发魂飞魄销,三迷五道,恨不能将这小人儿摁了地上大入海干一场,却见她将两手强撑在边上扶手,死活不上梯,倒不像个惊慌妇孺,更不哭不闹,蔷薇檀口里字句如箭:“舅老爷这是要逼/奸妾身不成?”

柳嵩见她冷静,反倒更添几分兴致,如下了锅的鱼,煎得冒热气儿,脚都软得不像话,情不自禁要将舌头往那方银牙编贝里面钻,只将欢娘当做幼儿哄:“何必说得这样难听,舅老爷这是在疼你。你没得夫婿怜惜,小小年纪,孤寡一人,外头受了委曲都没个说话人,今后舅老爷就是你的贴心人……就给我一次,就这一次,下不为例!……求你……求你……舅老爷给你买吃食,给你买花衣……”嘴巴说着,手也不歇气儿,堪堪覆上一对养得娇气的丰隆,攥了掌心儿像乞丐接着了馒头,死活再不放。

啊呸!欢娘一把打开他手,佩服他一边亲得热乎,一边还接得上气说这么一串溜儿的话来,居然还没被噎死,避了嘴脸就将柳嵩朝外推:“孟浪!就不怕妾身跟老爷说吗?舅老爷就不怕被扫地出门——”

怪道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自己这名不正言不顺,啼笑皆非的死人妾。

虽然没个倚仗,到底还有老爷和这一大家子,还没沦落到是不是个男人就敢肖想的地步。

这威胁若是早一刻说,或许还能震住柳嵩,这会儿欲/火攻心,就是跟皇帝老子说也不中用了。

柳嵩稍稍一滞,却不是怕郑济安,而是诧异,之前只当欢娘年纪小好糊弄,现在才知并非是个没主见的,又多下一份功夫,扑拢上来,为了镇住欢娘,将说不得的话都掏了出来:“大姐最是疼我,最多骂我一顿,我那姐夫哥看上去脾气不小,其实也是个好说话的,难不成为了沾了你的身,还拿我去衙门?我那外甥没了,郑家如今连个男人都没,旁枝也没几个人了,你当日后会落在哪个手里……”

这话来诱哄不经人事的小少女,怕也混过去了。欢娘绉纱裤子被他扒拉下来几寸,只得大声道:“老爷是礼让着舅老爷,可难道还能礼让到舅老爷偷闯郑家库房做些鼠窃贼偷的事,都不做声儿么!”

柳嵩一惊,只料不到被她瞧见了夜半潜入的事,胯/下孽障生生萎靡下来,松臂,从欢娘身边退开几尺。

若柳嵩不强行求欢,这事儿本就烂在了欢娘肚里头,这会儿讲出来,其实有些胆颤。

住在郑家,抱着姐夫哥的腿谋生,这舅老爷已算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说话都不好大声。账房是何等重要的地方,就是一大家子的财源命脉,他一个妻家内弟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进去,若说郑济安提前是知道的,欢娘铁定不信!

郑济安没了儿子,钱财方面,本就神经敏感,生怕外人虎视眈眈有什么图谋算盘。若知道柳嵩行径,就算不报官,也铁定是得将他叉出去,变成拒绝往来户。

欢娘将这见不得人的秘密来应急,却还担心柳嵩被逼急了一个冲动,将自己给灭了,一说完,趁他退了几尺,连忙起身往门口走去,还没拉开门,见柳嵩再次过来,生怕他又得纠缠,一惊惧,甩手一个耳光摔去,“啪”一声,正划过他清瘦脸门上。

指甲壳儿蓄得尖尖细细,一不留神,将柳嵩的左腮,拉出个半寸长的红印子。

柳嵩是个分轻重的聪明人,不是精虫上脑就成了个牛脑子,见这小娇娘软硬不吃,哪儿敢闹大。

进库房图个什么,还不是为着巴结那霍怀勋!这可是连姐姐都不晓得的私下行迹,若抖出,别说郑济安将自己大卸八块,姐姐再维护自己,也不会得罪夫家。

这会儿柳嵩哪还顾着那些风花雪月,刚刚上前不过是试探试探,没想欢娘回了脸就是劈头一耳光,耳朵嗡了两下,苦笑捂了脸:“我的姑奶奶,哪儿想到你这样厉害,只是来给你告饶,你扔我耳刮子作甚?”

欢娘心忖扔你耳刮子我还嫌手疼呢,却见他将彩陶妆盒拾起来,又主动开门走出去,咳两声,清清嗓子:“来挑挑有什么喜欢的,若还有缺度,直接跟我说,我再去铺头拿。”

欢娘闭上书楼门,见外面雨停了,阳光照得院落光堂,这才放下心,见柳嵩已是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全没刚才的强意,晓得他是收敛了歪心思,全当白日被鬼压了一回,赶紧捡了几个香囊膏盒,朝月门那边的主院走去。

柳嵩见她不吭气儿,恐怕她还有郁结,到时想不通又跑去告状,跟在后头叮嘱连连:“那晚的事,姨娘千万给忘了,今儿书楼这回,就当我是鬼遮了眼。”

欢娘见他穷追猛打,晓得这事儿成了他的疙瘩,只怕今后还成了个撇不开的尾巴,偏颈答道:“你我说白了,不过都是寄人篱下,没个底气的闲人。妾身薄命,怕是得在这宅子呆上一世,满身的力气劲头没处用,只得拼了命想法子叫自己过得好,不叫别人迫害自己。舅老爷是个有经纬的大男人,不会一辈子屈居在这宅院,不必为着这院子里的小人小事费心。舅老爷不犯妾身,妾身必然碍不着舅老爷。”

这话将柳嵩听得无言好回,半晌才瞄着这十几岁的小人儿,口气极不是滋味:“我瞧你这造化,郑家怕也是困不住你,你可别妄自菲薄了。”说着已走到月门口,柳嵩眼看她要跨过去,突然一伸臂,将门拦住。

欢娘竖了警戒:“舅老爷又怎了?”

柳嵩就是个裹筋缠肉的纠结肠,对郑家家产有多深的心思,就有多怕险心曝露,思前想后,还是不大放心授人以柄。

若是这欢姨娘跟长相一样软糯糯的,倒也不怕,眼看她先抑后扬,又说出这么一摊子话,分明不是个由人牵鼻子的,如今冒犯了她,又有口实捏了她手里,就怕她今儿说得好好,改明儿变卦了,拿住了自己。

他自己是个藏异心的,看别人,统统觉得肚子里有诡。叫人闭嘴的法子,除了杀人害命,也就是将这人拉到一条绳栓上了。

杀人害命柳嵩就不敢了,只笑道:“欢姨娘说得没错,你我境遇相似,性子也贴合,欢姨娘可有想过同我一样,给自己个儿谋划谋划,攒些私用,以图日后也安心。我是男儿身,到哪儿都好做事,欢姨娘虽是个女子,手足拘束一些,但胆识也不算小,有我响应着,必定也能得些好处。”一来牵制住,二来总还没死绝了心气儿,天长日久的,总还是有些机会。

欢娘嘴上不说,腹内却一动,自己说是安于在郑家当个米虫,半侍半妾、冷冷清清过完下辈子算了,其实又哪儿能没个指望呢?难不成还真想一个人孤零零,每日上香,吃斋,去书楼看看书,循环往复,打发完这一世么?

骨子里,到底有几分不服气啊。可这指望打哪儿来?说穿了头,除了钱,还是钱。

这年头,撑起一个家,自招女婿顶梁的孤寡女子,还是有的,并非她原先认为的,古代女就该窝在内宅不见天日地等死。可对于她这出身,实在难度太高,所以没怎么想过。

连个自由身都没,卖身契还攥在人家手上,还谈什么别的?

可如今柳嵩这么一讲,她倒是悟了。她也明白柳嵩用意不单纯,可书楼这一遭,也算老天爷给了她一个机会。奔头奔头,不奔哪儿有活头。

想了想,欢娘停住脚步,并不跨过月门去。柳嵩一见有戏,示意她跟自己一齐走到旁边的墙缝边,暗中瞧她行止淡定,经了刚才一番戏弄,也没个恍惚和脸红,说是脸皮厚不知羞的风骚/妇人吧,又不像,更对这瘦马馆出来的添了复杂心情,造次的念头彻底掐成了齑粉。

欢娘看他审视自己,只想速战速决,反倒主动开口:“妾身并没过人长处,又不能出宅,能做得什么?”

柳嵩只想将这小娘子给收服拉拢了,脑子里大略将郑济安名下所涉的生意过了一道,问:“姨娘可会纺纱织布?”

欢娘摇头:“瘦马馆不教这个。”

柳嵩唔一声:“针黹女红可是利索?”

欢娘犹豫:“谈不上。”所以原先给田六姑捞外水,一群帮工中挣得最少,来了这年头七八年,这手上缝缝补补的活计,就是差半口气儿,不如别人穿针引线得龙飞凤舞。

柳嵩拣的这都是堂而皇之能叫她在宅内捞些进项的名目,寡居无事,侍奉家主之余,拾掇拾掇手头活儿,彰显贤惠温柔,偏偏跟她技艺样样儿不对口,倒是有些头疼:“总不能叫你去教小童识字念书罢。”

这般一说,他记起听姐姐讲,这小娘子在瘦马馆似是跟着念过几天书的,脑门儿一拍,转了心思:“我如今给姐夫哥料理香铺,托县里官夫人富太太赏脸,铺子生意算紧俏,铺内香粉膏脂,须记录其中香料名称种类数量,若有常客要求,也得摘抄下来,随货单一道儿送去。这些笔头上的事务,逢了年节旺季,忙不过来,姨娘要是识字,可一试,我到时跟大姐说一说,该是不成问题。”其实哪儿又有忙不过来,不过找个由头。

怎能不试,欢娘连番点头,说起这调脂弄粉的事儿就难不倒几个女子。

二人粗粗合计一番,前后离了月洞门口。欢娘想着能有些进项,这日子渐渐或许有转机也说不准,心思扬高了不少,拿着毛掸子走路轻飘飘,不觉透出了几分少女习性。

柳嵩盯着那雪造身子骨猛看会儿,直至拐了弯儿不见了,才从篱笆墙门探出身去,不走两步,只见不远处有个熟悉影子,扒在半截青巍巍的荼蘼架子后头,探头探脑。

虽是郑宅的丫鬟打扮,却是一脸的不安生相,这会儿勾眉溜儿眼的,正朝这边打量得欢。

自己个儿撞上来的!柳嵩眸子一暗,大步过去,拉了那人,几步拽到边上的无人小客厢内,“哐”一声,拉下门闩,又跑去扯紧了帘子。

☆、杀她风头

那丫鬟正是郑绣绣身边的腊梅。

门一闭上,柳嵩一把邪火还汹汹积着,话懒得讲,也来不及进去内间,将腊梅推了罗汉矮脚榻上就要办事。

腊梅装模作样儿推了两回,捺不住了,往他裤裆里一掏,掏出来个老相好,握了手上还在急吼跳动,叽叽咕咕地奉承:“舅老爷生得龙腾虎跃的好生精神……看得奴奴一颗心都是噗咚咚得跳,可得怜惜着奴奴……”

这婢子与柳嵩不是一次两次,自然晓得说什么话最能讨他欢心,那儿纵是条两寸蚯蚓,也得睁眼说瞎话给他夸成是个擀面棍。果然,柳嵩一听炽欲大涨,直接扯了腊梅身上的绣蝶鲜色肚兜儿,举起两条腿架了肩上,进巷狂|抽急捣。

腊梅早破过身子,倒也轻车熟路,一具小腰扭得甚美,偶夹时缩,间或说些舅老爷威武、舅老爷雄壮的淫|语浪|话,将身上男子伺候得淋漓畅快。

对垒两刻,云消雨歇,柳嵩舒坦了,将光溜溜的女身推下,记起刚才,斥道:“胆子倒是不小了,盯我的哨!”

腊梅起身给这舅老爷整衣束冠,接口:“奴婢哪敢!只是许多天不见舅老爷,奴婢惦记得慌,今儿难得见家里人不在,又见舅老爷在院子里走动,不自禁跟了上前,这一跟,哪又晓得跟到了东院那边。”

柳嵩晓得这丫头不安于跟自己的露水之情,打从搭上自己,就是想要个名分,皱皱眉,将她又推一把:“什么东院西院的?你这悬乎口气,没事也说得像是有事,我同那新来的小寡娘送点用度,天经地义,正大光明,里头还有韩婆子看着,是怎的还碍了你腊梅姐不成?”

腊梅瞥他颊上那一条女人家指甲划出来的血印子,心里呸一口,嘴巴上却道:“舅老爷这话说的……腊梅今儿什么都没看着,什么都没看着。”想着那日欢娘也是得了自家小姐抬爱,如今竟又被舅老爷瞧上了眼,口中虽没甚,心上却被浇了两勺醋。

柳嵩见腊梅脸色不大好看,从袖口掏出个精致的银香球,捏在指间在她脸孔前故意转了一转绕了个圈儿。

腊梅接过来,见这硬面香囊是镂空罩面,里头层层绕绕,做得十分细密,凑近鼻下,净是幽香,却又适可而止,并不冲鼻,十成十是高人巧匠打造的手艺活儿,晓得不是个便宜货,喜出望外:“这可精贵着吧,舅老爷舍得给了婢子?”

柳嵩有几分得意:“算你识货,这可是过了当朝郡王的手!没什么不舍得,从今往后,这类物事多了去,只要你乖巧听话,好处大大少不了你。这个,就当你上次给我打点妥当了账房那边的事……”

郑家管理账房的赵相公恰是腊梅一名远房伯父,腊梅进郑家做活也是经这赵相公的推引。

柳嵩夜闯库房,就是腊梅将伯父夜间灌了个死醉,偷打了主家重地的锁匙,给了柳嵩。

若被主家知道,就是死路一条,可为讨这舅老爷欢心,腊梅也就豁出去了。在郑家,无非就是个奴儿婢子,毫无出路,年岁久了,做得再好,要么跟着郑绣绣陪嫁出去,要么便是留在郑家,配个小厮,继续为奴为婢,纵出去,还是嫁个门当户对的穷鬼过完下世。

腊梅听柳嵩说完,忖他平头百姓一个,几时能跟皇亲国戚有了干系,当他吹牛屁,却还是将银香球儿认真裹了贴身小衣里,夹在胸脯中央两团雪软当中,当个龙宫夜明珠一般珍惜着,又悄悄望柳嵩一眼,蹙了眉尖提醒:“就当没这打赏,舅老爷吩咐的,婢子也得肝脑涂地。只舅老爷应承过,说是库房那事儿办好了,就拟日子迎腊梅过门,腊梅一个字都没忘,可眼巴巴瞅着呐。”

偷匙一事重大,不搬出这条件,怎能换得到腊梅舍得一身剐给自己办事?

柳嵩当时也就信口一说,甭说瞧不起这低贱粗鄙的内宅丫头,就算有这意思,留在桐城的那母老虎也不得依自己在外头讨小的,这一路来肇县的盘缠和结交人脉的生意本儿,还都是那岳丈家给的呢。

想着,他将腊梅揽了过来,手摸进胸衣内,把玩着打茬过去。

——

再说柳嵩那头,这日跟柳倩娥大致说了叫欢娘帮手铺面的意思。

本来这事儿有些说不过去,颇棘手,却也刚巧叫欢娘碰上了好彩。

郑济安前几日陪霍怀勋下曹家庄时,在水田边摔了一跤,当时不觉什么,回来后一夜之间脚背肿了老高,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地,本就身子骨脆,这一下,虽不曾摔个半死,却也是半死不活了。

铺子那边大半交给成管事与柳嵩交替督促料理,郑济安哪儿还管得着别的,每日挺尸床上,嗷嗷指天怨地大骂霍怀勋都没功夫。

柳倩娥晓得这胞弟怕是于心不死,却拗不过痴缠,无非内宅女眷在屋院里头搭个手的事,又正是家中多事之秋,便也不说什么了,只提醒柳嵩先别跟姐夫说,免得又叫他多操些心。

柳嵩点头应下,心不在焉接道:“要不要我跟铺头那边打声招呼,去姐夫旁边伺候几日。”

柳倩娥见他漫不经心,哪像是真的关心人,晓得也就是个客气话,摆摆手:“歇了几日,敷了几记膏药,也能下床走动了,就是心情不好才不愿意出门罢了,不中用哇,跌一跤,把一点儿男人劲都跌没了。你将外务给他打理好就得了,用不着去当孝子,”顿了一顿,语气变了:“再说了,伺候的人多着呢,有人贴着像膏药,扒都难得扒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郑家夫人!”

柳嵩晓得这姐姐又来精神了,也就陪着笑道:“姐夫摔跤这机会,可别好事了那高姨娘。她会做样子,大姐就算懒得做,也得交给别人去做,杀她风头。”

柳倩娥当然明白弟弟说的别人是谁,颇有些烦:“你不知道,那妙姐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上回我叫老爷去她那边儿过夜,老爷难得听了我的,当天回家就去了,结果第二日又转去了瑞雪院。我一问妙姐身边伺候的鸽儿,她说妙姐还是跟往日一样,做事笨手笨脚,浑浑噩噩,五六岁的娃娃都不如,老爷去了,连给他摘个帽子脱个衣服都是蹑手缩脚,捧个茶摔了,泼了人一身,老爷说了两句,声音大了些,她硬是吓得躲墙角不出来了……你说说,我要是个男人,我也是喜欢不起来哇,更何况我家这老头子尝惯了高翠翠那狐媚子劲儿!”

柳嵩声音压低,一笑:“姐姐当初选了这名小姨娘进门,不就是看中她像个五六岁的娃娃么,现在又怪什么烂泥扶不上墙。”

当初柳倩娥给郑济安主动买妾,一是迫不得已为承继香火,二来也是为打压高翠翠,可又怎会真心给自己多安个锋芒盛的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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