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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双桃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4:39

霍怀勋抬眸凝她,半桌背后的壁上嵌着一叠竹林七贤的瓷板画,画上人物仙风道骨,把酒言欢,翩翩冠袍,几欲成风,画前人儿却是一派人间烟火,生得润腻如玉,肉葱嫩香,哪一处都是勾得叫人啃吞一口!

他发了赖皮性子,勾她下巴:“来,先叫一声好哥哥听听。”

哥哥?您多大我多大!叫您叔叔都嫌把您叫年轻了!叫您大伯爷爷还差不多!老不修的还好意思!

欢娘睫儿忽闪一眨,还是软趴下来,眼睑落下一片乌影,捏细声音:“哥哥……”

掉了个字,他不依,眉毛狠狠一抖。

“好哥哥,”欢娘忍住一背的鸡皮疙瘩,已经是折了腰,就叫他痛快个够,这样动不动被把自己找来折腾一番,次数多了哪儿掐得住!想着,欢娘又低迷了声音,裙下莲尖儿一荡,玉螓一垂,酥手撑在两侧,生摆出个千人怜万人爱的娇态,“好哥哥……民妇错了……好哥哥就是饶了民妇那一回也不掉块肉……”

掉肉?凌迟才好呢!这厮的作派,任他现在再春风得意,再威风八面,总得有一日得跌在官场!

眼在喷火,嘴儿里却捧得人上天。

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上,果然是经了常春馆调出来的娇芽芽。看似痴痴糯糯,没沾男人气儿,却能有这副没个羞杀心的姿态。

霍怀勋被她叫得一起一伏,宛如枕在波浪上,舒爽得很,只那声“民妇”这会听得有些怪异。

他不爱听,找茬:“什么民妇,你是哪个男人的妇人?你家男人叫什么?”

自称民妇大半会儿,也没见这狗官说个什么,如今莫名其妙来挑自己刺,欢娘虽不大明白,却也算识相,敛首低眉,换了称呼:“哥哥饶了民……民女往日的不敬罪。”

霍怀勋爽了,哈哈大笑,逼近两寸,将桌上人儿迫到墙上卡个死:“你不是民妇,也不是民女,你是叫爷快活的小奴!是爷寻开心的甜果子!”

啊呸这怪胎。欢娘脸一热,住了嘴。

粉腻腻的一张脸,苍白了会儿,这下一红润,罩了层薄光般,看得霍怀勋很有些肌赤筋贲,手心儿窜汗,陡然一举,搁上她颈边。

欢娘只当他要摘自己衣襟,赶紧挡了,却见那手倒并没造次,只是滑到自己脖子里,手指头一蜷,竟然……挠起痒痒来。

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怪胎!是哪来的狗屁怪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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挠痒这回事就是个气死人的东西。

有人天生痒痒肉,挨都是挨不得,偏偏欢娘是另一种,任人挠断了气也能岿然不动,可眼下见霍怀勋饶有趣味,总得顺他的意思,便也给他个反应,将身子骨儿躬成一团,翕唇哀哀叫唤:“爷……不要……嗳哟……嗳……痒死了……爷坏死了……快弄死人了……爷饶命……”

表演功夫可不是盖的,欢娘又生生挤出些眼泪,端起脸蛋,忍气吞声地汪汪泪眼瞧他。

倒是奇怪,这货做这孩子气的事,脸上竟少了七八分无赖嘴脸,反而透出些痴迷,一双略显轻佻的俊眸也是清澈明朗,漾着些忆苦思甜的柔情,霎时沉稳了不少,变了一个人似的。

挠个痒痒还那副圣人表情,像是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似的,回味个什么劲儿?

欢娘一边演,一边心头怀疑。

霍怀勋并没察觉自己表情变化,只是见这小娇人儿被挠得又哭又笑,得意万分,免不了手劲儿一大,又朝几处痒肉挠,听她叫得过头,又开始沉不住气儿的露出大尾巴:“娇娇肉肉,别叫了,叫得爷到时硬起来了,看你怎么收场!你这么小个架子,爷怕把你给捅撕了!”

欢娘听他开始说得露骨,有点儿忘形,唬得连忙住嘴。

窦小凤在外面听那郑家小妾叫得一浪接过一浪,叫得人骨头都酥了,也不知道那爷在玩什么把戏,又恐怕柳嵩趴在外面听墙角,肥水不流外人田,将支棍一抽,窗扇落下来,捂紧实了。

不消半刻,霍怀勋见欢娘两个腮帮帮粉粉艳艳,宛如朝夕霞光,鼻翼一抽:“爷厉害不厉害?”

欢娘呜呜点头:“厉害……”

厉害你个大头鬼,封你个挠痒将军看你要脸不要。

霍怀勋哼哼:“爷弄得你快活不快活。”

欢娘丢个嗔,抿嘴儿:“快活……”

一天到晚哼哼哼,有鼻窦炎要治啊!

霍怀勋处处都满足了,瞳仁里的光泽却散淡下来,好像失了些兴致,手滑下,笑意褪了。

再等他退了两步,欢娘才趁机脚儿一踮,跳下榉木半桌,抖抖裙面,朝门处走去。

却也意外,那厮居然没继续找茬,连身子都没转。

欢娘夺门而出前,还回头快速瞄了一眼,脊背微微颤动,刚才那兴奋劲儿消失殆尽……估计是挠累了吧?正要拔腿,背后传来声音:”欸,你……”声音低沉了几度,没之前那般高昂。

欢娘哪儿受得了他这样纠缠不休,挡在他出声前就开口,字字带着哽:“大人,今日这样,民妇已经是在刀口针尖上走,若被家人晓得,民妇就是个不守妇道的,光天化日被抬去沉了潭,也没人可怜半句!大人还得将民妇逼到什么地步……今日就当是泄了大人的心头恨……若再有这事发生……大人还不如现在就给民妇一刀子,免得民妇担惊受怕……”说着两个眼珠子四处乱溜,摆出一副拼死找利器自戕得了,偏偏就是找不到的含恨样。

欢娘说这话也没抱什么信心,这些日在家也听郑济安叽歪骂过,这人白披着一身官服,其实就是个商户出身的市井之徒,交友甚杂,还有案底在身,他若是个能体会别人苦水的人,自己现如今怎么会站在这儿。

谁想霍怀勋听了这哐啷一席话,却沉默,也不知是听了哪一句,目色还像个掐灭了灯芯,咻一下黯了。

欢娘心里有些奇异,却没来得及多想,趁他不语,赶紧扒开门帘,逃也似的出去。

欢娘一出门,领着袅烟兔子般就直朝大门走去,柳嵩料不到霍怀勋头一回玩这么大,赶着去拦截欢娘,试探风声。

窦小凤单独进来,见霍怀勋正拿着铜盆,亲自往旁边座地盆栽内咕噜咕噜倒水,再瞥那巾帕子上略有些红痕,冷道:“哟,这动静,还玩得不小!”

霍怀勋呸一声:“玩你爹的熊屁!”才将来去前后说了。

窦小凤捧腹:“原来是得了个开门红哇,您这算是被这小娘子给钳住了。”

霍怀勋刚刚的颓丧气儿又没了,摸摸下巴。

他屁股一撅,窦小凤就晓得要干嘛,怎会看不出他那点儿花花肠子。

这郑家今年也算是倒了大霉,被人谋了宝贵地皮,还被人谋家里的女人。窦小凤不得不提醒:“那小娘子的胚子是还不错,就是年纪小了几岁,瞧那小嘴儿上的胎毛都还没褪齐整呢……再养几年还差不多,又是别人家的妇人。女人么,不多的是,爷就甭多想了,刚在郡王面前立了个功,若闹出些不好听的,不白忙活了。”

这些顾虑对于霍怀勋来讲,那就是个屁。

窦小凤说了一大摞的话,他只拣到了自己喜欢的那句,笑着继续摸下巴:“养几年?成,那就先养着吧……”

窦小凤见他一副猪养大了再杀了吃的表情,哼一声,也再不多说了。

那边柳嵩趁欢娘还没出后边天井,拦截住,见她衣衫还算整齐,并没什么羞赧欲死悲痛至极的反应,捉摸不出屋内情形,只吞吐道:“那……那霍大人,可没对姨娘怎样吧?”

欢娘盯住柳嵩:“妾身就是个郑家的奴婢,主子拿我当做顺水人情,给人取乐,末了还来关切一声,妾身还得感激舅老爷呢!”

柳嵩面色微红,听她还有力气精神讽刺,晓得估计也没什么太大事,便也求了两句情,自然将自己说得迫不得已,穷途末路,又告诫她回去可千万不要乱说。

欢娘懒得跟他多说,嗯呜两句就跟袅烟离了香铺。

柳嵩连忙唤来旁边伺候的良哥,耳语一番,又叫他跟上送人,盯着欢娘背影离了,才返回屋内,上前,俯下腰,好声好气道:“霍爷,这回可是满意啦?”

☆、借刀杀人

霍怀勋满意,可不满足。

一半满意,一半不满足,造成的结果就是脸上阴阳怪气,欲求不满。

他自己不察觉,却看得柳嵩心头像挑了十五桶水七上八下,苦哈哈地劝些好话:

“霍爷,这种事,一次就算了,再来一回两回,草民可撑不住啊!您也体谅体谅小人,小人这不还待在郑家,还没自立门庭吗?别叫小人为难哇。再说了,草民家这姨娘打从遇着了您,可就没安生过,上回在家里为了爷,还被家中烧火的粗使老婆子踹了一脚,这回更是亲自来跟您道了歉……大人是个爱恨分明,心胸宽的真英雄,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如今,什么仇什么怨都该是烟消云散了。”

霍怀勋眼睛仁儿一闪,摸摸下巴:“被人踹啦?”

柳嵩痴痴点了点头:“还摸了两把呢。”

霍怀勋不是滋味,老子都还没来得及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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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娘与袅烟由良哥送回家,跟出门时一样,从后门进了宅子,良哥又将柳嵩吩咐的多说了两句,提醒欢娘休要乱说。

欢娘道:“妾身不乱说,就看舅老爷今后乱不乱做了。”说着拉了袅烟跨过月门,朝东边院子走去。

两人前脚刚离了后院,良哥也出宅回铺去了,对面布着爬墙虎的粉墙后头,却是人影一闪,一名丫鬟着了一身秋香夏布裁成的对襟小衫,探出身型,正是腊梅其人。

日日无事盯着欢娘这头,今儿哪会错漏了。她哪会不晓得良哥是那相好的跟班儿,只贴了门墙后,竖直了耳朵,隐约听见声音飘来:“……今天的事……姨娘主子可千万别……”

腊梅醋意大涌,见着那妖妖娆娆的小身影领着个丫鬟离了,又是说不出的怨恨,一个瘦马馆出来的,凭什么就能使唤上丫头了。

一个身份尴尬的妇人,跑到外头去料理夫主家的店务,还有不能说的事?能是什么好事!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也必定和舅老爷脱不了干系。

若夫人知道,舅老爷不怕有事,那贱人该有些苦果子吃。

腊梅被柳嵩喝叱过,自然不敢直接出面告状,一路想着又不大甘心,回了下人厢房,烦闷地蒙头盖被睡了,睡到一半被吵醒,门板乒乓作响,见是同住一屋的尤婆子进来,起身骂了两句:“我在睡觉,你大手大脚的,也不能顾忌着一些!”

尤婆子豁着漏风牙回嘴:“就你金贵!睡个觉旁人连出个声都出不得了?拿自己当成千金小姐少奶奶了不成?个丫头片子,不伺候主子,大白日里躲在房里睡大头觉,可甭叫我老婆子在你家小姐前头告一状!”

腊梅叉了腰,正准备下榻撒泼干架,脑子一闪,记起这尤婆子跟欢娘之前有过节,因为欢娘被柳嵩踢过一脚,那日回来还捂着心窝,叨念了一晚上。

告状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粗使活计,何必亲自上阵,留着嘴巴岔,脑子糊的人去做也好。

转了念,腊梅面色一宽,心情好多了,重躺回去,哼笑:“怎么着,你瞧不起下等人?我今天不是千金小姐少奶奶,明天可不一定不是,咱们家不是有开河先例了么。”

尤婆子一听,火引子立马被拉到另一处:“她那也算是主子?比咱们可高不出多少!”

腊梅继续激她:“你这话可就是吃不到葡萄了!你的卖身钱能抵得她一小撮的零头么?她怎么不算是主子了,如今连袅烟那疯丫头都有眼色,围着人家打转儿呢!帮着递东西,陪着铲土挖泥摘花,说一不二!刚还见着从后门进宅,搀得人家紧紧,一同回院子。不是主子能这般奉承?”

尤婆子浊目一转:“东院那人今儿出府了?跟谁?”

腊梅打个呵欠,卷了被子:“谁晓得呢,只见着家中香铺的良哥同她一道回来的。”说着扭过身子,再不多说了。

尤婆子果真上了心。

她想这姨娘出外的事情,家中全没个风声,今日又是从后门偷偷摸摸回来,定是没得过家主允许,找了一日,见欢娘一个人在后院的小圃里采采挖挖,袅烟临时被喊去做事,四周没人,冷笑一声,上前行了个礼。

欢娘打从进郑家那一日被这丑婆子欺辱过一次,之后还没见过面,来来去去的,早将这号提不上台面的人物忘了八八/九九,见她主动过来施礼,晓得有些不对劲儿,果然,还没说两句,尤婆子就露了本相,说起那日欢娘从后门出外的事。

那日香铺跟霍怀勋碰面后,欢娘就是个傻子,也明白柳嵩将自己带出的这码事儿,绝对是没给上头回报,回头想想,也是一身冷汗,这会儿虽不知道尤婆子是打哪儿知道看到,只见她一脸的馋相,就晓得,这贼婆子,胆子不小,生了胁迫心。

哎,也不能说她胆子大,谁叫自己就是这么个尴尬位份,区区个烧火柴房婆子,也敢有这份骑头拉屎的勇气?

这婆子,当然是不敢要挟柳嵩等人,只有从自己这里捞油水了。

人善被人欺,位低也被人踩。

是个人就不爱被人威胁,欢娘也不例外,况且还有旧恨没消,那一脚踹了自己肚子,活活疼了三两日。

她来这郑家,可不是为了被个狗眼看人低的下三滥蠢钝婆子打的。

欢娘斜眼睨一下旁边佝偻着个腰的婆子,步履没停,款着编篓,沿了小径,继续查视叶茎,平心静气:“尤妈妈是有什么想法?”

想法可多了去!尤婆子也不遮了,大咧咧的黄板牙外翻:“我老婆子就说欢姨娘是个造化高的,一点就通,叫人省多少口水呢!”

省了你的口水,可别怪折你的寿。

欢娘将枝头一桠成熟了的花瓣肉儿掐下来,扔了篓子里。

尤婆子见她面无表情又没说话,更进一步,搓手道:“老婆子还能有个什么想法,欢姨娘这么个神仙人物,奴婢是肖想不得了,只好求个手头暖和。”

打劫也得看对象,老婆子不单猥琐,还真是栽钱眼儿里去了。

欢娘撩她:“要多少?”停下脚步,转头望住这婆子,看她得有多大野心。

尤婆子一听大喜:“天下人都像欢姨娘这么好说话,衙门都得关门了!”又见她睁着一双乌溜眸子望着自己,看着稚气,似是有几分哀求意,想她不足及笄的小女娃,好哄弄,如今竟还害怕地主动询起价来,也就挺起腰板儿,哼一声,狮子大开口:“奴婢近日手背,玩了两把小牌,输了一笔棺材本,割肉一般,这心哇,痛得很,那就先来……”说着,摊开两只老手,举起来。

十贯钱?还真是敢想。

这肇县县太爷的月俸银子也不到这个数啊。

还有个先呢,看来拿自己当成了长期提款机。

欢娘听那边有脚步传来,似是袅烟干完事儿回来了,轻声道:“十贯岂不委屈了妈妈,不如……”

尤婆子见她嘴皮子嗫嚅,说话极小声,竖了耳朵:“啊?说大些声!”凑近身子,却见欢娘一松手,将篓子甩了地上,还没回过神,肚腹被她一脚撞了个正,摔到地上,好容易直了腰,晓得受了她捉弄,一时大怒,想着如今就算给她点儿厉害瞧瞧,她回头为了遮掩出门丑事,也不敢说什么,正要趁没人,起身刮她两刮子,袅烟已经过来,大吃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了?”

欢娘委屈:“正摘弄花儿呢,这婆子过来没见着人似的,一头撞过来,把我一篮子成果都弄散了。”又蹲下身去,一片片捡起来。

尤婆子不好说什么,嘴巴里叽里咕噜地骂骂咧咧,拍着屁股站起来。

人都免不了怜惜弱的,敌视强的,况且袅烟一贯就疯癫蛮气,又好打不平,今儿也不例外,见这当下人的婆子撞了人没个悔改,欢娘反倒还默默捡东西,一股子火气就冒上来,拉了欢娘手腕子,将篓子甩给尤婆子,朝欢娘道:“还搞反了吧!太欺负人!叫她来捡!不捡干净了,甭说我跟她没完,绣绣小姐那边沐身的玫瑰花露没得用,也得叫她不下地!”

欢娘却打发袅烟先走一步,将尤婆子喊住,笑眯眯:“刚出口气叫她跟自己单独回屋。

尤婆子刚受了一脚,毫不清楚你这不是拿了柳嵩支的那半吊子钱,给了尤婆子,

尤婆子经这一事,又添一笔仇怨。

如欢娘所想,尤婆子自然不敢去找柳嵩麻烦,柳嵩是夫人家的亲弟兄,夫人那头就算不知道,告状也是撞南墙,琢磨来去,去了瑞雪院,将这事儿私下告诉了高姨娘。

打从柳倩娥填了房,高姨娘下半生也没什么别事做,除了千方百计将老爷勾得死死,就是等着一个个叫主院那人不好看的机会。

平时的小打小闹,至多就是给柳倩娥添一口闷气堵着,无伤大雅,这事儿倒是能伤她元气。

自家弟弟住在夫家,还将买来给继子院内填冷寂,蓄香火的妾运出去,再怎么的,也是她这当主母和姐姐的,管制不严,败坏了家风。

郑济安岂能容。

这么一想,高姨娘坐不住了,拿定主意,给了尤婆子几锭银子,打发她回县郊的老姊妹家住几日,先不要回郑家,后脚打算跟老爷吹风去。

尤婆子得了银子,也就收了个包裹,找管家告了假,屁颠屁颠地出府,等高姨娘另行通知。

这些日子郑济安尚在养伤,本来快好了,孰料换季染了些风寒,脚伤化脓,有些缠绵之势,加上曹家庄在众人面前摔跤,脸面上过不去,又趁机躲霍怀勋,干脆暂在府门挂了回避牌,闭门不见客。

过了几日,嫌主院这边人来人往,闹人,拣了后头一处清净小院,搬了过去休养。

本来是高姨娘一直随旁照顾着,柳倩娥那日领了妙姐过去,说她照顾了这么多时,也该歇歇了,又将妙姐暂安置在主院的耳房内住下。

高姨娘无奈,当天回了自己院子。

次日她再晃去主院那边,见柳倩娥那个家乡带来的随从老妇焦婆子被放在门口照应,每回不是说老爷刚服了药睡下了,就是说妙姐正服侍着老爷,不便。

这日难得瞅准了时机,撇开妙姐,柳倩娥也不在,高姨娘终于进去同老爷打上照面,才说两句,散了性子,挨过病榻前,贴得牢牢,呢哝:“老爷,妙姐年纪小,不会照顾人,瞧这些日子把您都给伺候瘦了……”还没撒完娇,纱窗外头黑影一闪,那焦婆子又像个黑面神似的,在门口盯着。

高姨娘被她盯着瘆人,觉着自己像是个囚犯似的,心里毛躁得很,翻不出个浪花花来,慰问了两句,也就走了。

这次告状也不例外,高姨娘去了两回郑济安那边,还是被焦婆子挡了,只得暗下咄骂着,悻悻而归,再想法子。

焦婆子见高姨娘这几日来得特别勤快,每次还獐头鼠脑的朝里望,比前段时日还要迫不及待,一张脸还火急火燎,姜是老的辣,晓得肯定有问题,自然跟柳倩娥说了。

柳倩娥支了个口严又灵活的丫鬟,在高姨娘的贴身婢子那边三言两语暗中一盘一问,知道了大概,将弟弟叫过来,训骂了一通。

柳嵩自然不敢说是霍怀勋的意思,晓得姐姐也不得拿自己怎样,抹干净脸上口水,嘀咕:“不是姐姐允许将欢姨娘借给香铺么,我不过是请了出去用用,半日不到就叫良哥送回来了。”

柳倩娥回头坐了藤椅上,手捏瓷盅,直接戳破他心思:“我那弟媳没来,你馋女人,我支银子给你去找粉头都好,怎么非就是看上家里这个动不得的?”

柳嵩呵呵一笑:“还不是她生得好看。我也是想着姐夫哥如今卧床,姐姐家务事也不少,才没将这小事告诉姐姐。”

柳倩娥啐道:“小事?你倒是说得牙齿不碰舌头,轻巧得很!如今跟我对着干的人都晓得了,惟独我蒙在鼓里,这可好,那贱人准备去告状了,你当她不晓得你两年在店铺里私饱中囊,亏空营款的事?只没个机会借题发挥罢了!老爷本就一碗水端不平,要是晓得这事儿,那新人被几棍子打死不要紧,我都怕是得被你连累得连家务都管不得了,你到时被你姐夫赶出宅子,可别指望我给你送救济!他郑济安再懦弱再好说话,毕竟还是这郑家的一家之主,哪能叫你个外男随意帮他做主安排,谋他家的女人。”

这样一说,柳嵩也慌了,忙拉了姐姐取经:“那怎么办才好?”

柳倩娥白一眼弟弟:“你现在一路小跑,赶紧去灶房,找厨子拿一把磨得锋利的快刀!”

柳嵩疑惑:“拿刀?干什么?”

柳倩娥剜他一眼:“杀了高翠翠,杀了这屋子和香铺里晓得你将那欢姨娘运出去的人,岂不就好了!”

柳嵩挠头,苦笑:“这关口,姐姐怎么还有心跟弟弟开玩笑!”

☆、惩治恶奴

柳倩娥见这弟弟终于明白厉害关系,才悠道:

“高翠翠那边,拦也拦不久,总得跟老爷碰面。还能怎么是好,死咬着牙关不认账呗!香铺那边你去打理打理,你好歹在铺子做了这么久,这点儿能耐该是有的吧!我还不信老爷有那精气神儿,跑去店面那头,抓人一个个的去对峙。”

柳嵩连连点头:“成!那日良哥接送人,都是进的香铺后门,没人见着,进了内院天井,也就一个眼瞽耳聋的老帮佣送茶时见过那小姨娘,我随便寻个机会将那老头子打发了也就是了,铺子里的那些喽啰,弟弟还算能震得住,服侍欢娘的那个肥婆当日被弟弟打发出外采购东西,比欢娘还晚回一两个时辰,又是姐姐这边的人,更没什么。”

柳倩娥勉强平和一些,沉吟片刻:“家中这边,听那婢子说,好像是个烧火婆子撞见了,多嘴跟高翠翠说的,我再想想法子,看怎么跟那贱人周旋。”说着无端又发了烦,挥挥手:“你先去做该做的吧,别站这儿碍我眼。”

待柳嵩夹着尾巴灰溜溜离了,柳倩娥自顾喝了两盅茶,不大放心,又叫人将欢娘喊过来。

欢娘早晨才给奶奶定时请过安,刚刚回了东院,正在擦拭供桌,置换供食,又得了召唤,说是去二院那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一路已经有了猜测,等到了二院,见到柳倩娥的脸色,已笃定了大半。

柳倩娥见着座下这有名无份的小寡娘,素裹银装,衬得乌发绯腮,正是花儿待开的时光,心忖要是自己,也不甘心为个没见过面的死人,每日对着神龛念经食斋。

不管胞弟有没同她有首尾事,光看这样子,柳倩娥也是有些沉不住气,如今这小人儿年龄尚幼,就有些招惹人的姿态,再过几年,心眼活络了,环境熟识了,又没个男人约束,那还得了。

由古至今,大户的偷情小妾和逃亡小妾,实在不能说不多,所以一般人家的夫主一亡,向来是留妻守寡,放卖妾侍,以免管束不住,给家门蒙羞,可如今却是掉了个面儿,偏寻个绮年玉貌,正当青春的小娇娘,不承妻位,却行妻责,时日久了,不甘不愿,禁不起诱惑也是正常。

想着,柳倩娥又由不得念起那日霍怀勋提过欢娘几句,心窝子更是一刺一刺,扎得人不舒泰,叫她过来本就打算是恐吓一番,这会儿双重的恼恨更是都来了,将案上的茶盅连盖带盏子一起朝欢娘扔去:“你可知道犯下大错!”

茶杯飞溅着水和茶叶梗子迎头泼来,是个人条件反射都想要避,欢娘却不能避,避了只怕更惹这夫人的怒,生生摁下身子,任茶水砸到身上,水咕噜咕噜淌下来,湿了半面衣裳,幸亏这茶水没来得及蓄热的,已经是温的,不至于烫着,又忙俯身应道:“有错!夫人说有错,妾身就是有错!”

人在屋檐下,不是自己的错也得揽过来!

柳倩娥见她这奉承巴结模样儿,算是消了些气,声音犹冷如霜:“你既知道错,就不用我多说了,老爷那头到时如何处置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欢娘晓得柳倩娥是试探,垮了脸,摆出大惊色:“奶奶不信妾身,还不信舅老爷吗?妾身打从成了郑家人,总想着出份薄力,老爷卧病,那头有奶奶和两位姨娘料理,妾身沾不上手,得奶奶允可,在宅内帮衬生意内务,从来不奢望什么功劳苦劳,可也没想过坐在家中也会天上掉祸!”确实是坐在家中天上掉了个霍,那贱人害死人了,想着欢娘又是恨得牙痒。

柳倩娥装模作样:“我自然是信我那弟弟的,你可真是没同他做出伤大雅的苟且事?”

欢娘使劲儿掐自己大腿内侧,白出一张脸给柳倩娥看:“怎么敢!妾身跟舅老爷都是一心一意为着老爷,可不知道得罪了哪个无中生有的,用这种大不敬的事冤枉妾身!”又抱柳倩娥大腿死死不放:“还望奶奶救妾身!”

就说了吧,男人这生物,靠不住,没他什么事儿时,狗似的缠着人不放,关键时刻,派不上半点用场,那柳嵩把自己弄出去时言之凿凿说没事没事,这关卡,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还是得靠自己。

欢娘想着气愤,掐肉的劲儿都大了些。

柳倩娥见欢娘已将性命压在自己身上,晓得她如今就是个陀螺,随着自己拉线转,也就叫她同袅烟到时咬死牙关,千万别说漏了嘴,就说当日只待在家里,没曾出户半步。

欢娘听说是尤婆子捅的篓子,不禁开口:“高姨娘那边得意,不过是因为有个人证,可那人证若是个没诚信不受信赖的,说什么都是不管用吧。”

柳倩娥这几日叫柳嵩在找那尤婆子,本是打算找到后,给些黄白物,半胁半诱地叫她闭嘴也就好了,如今听欢娘一说,心想若是能借那尤婆子反将高翠翠一军,怕是更好,凤眼一瞥:“你有法子?”

欢娘道:“夫人这边若有机会,不妨叫我跟老爷见一见面,免得他人捷足先登,恶人先告状了,到时就不好说话了。”

柳倩娥见她有把握,却还不放心:“你可别乱捣腾。”

欢娘喏道:“这事儿干系妾身自己,妾身往后在郑家还得过上一辈子,哪儿敢乱来,那种口出恶语,胡乱告状的小人,就算这次压下去,说不定下次又来,最好一次给她打回原形,叫她不得翻身,也震慑震慑那些想胡闹的人。这事儿有舅老爷的份儿,夫人若是主动出马为难个下人,不单旁人不信,也会叫家人说闲话,污了贤惠名声,就叫妾身去找老爷说一说。”

欢娘口里的小人是尤婆子,柳倩娥听在耳里却是高姨娘,嗤道:“是!就得叫她翻不了身!老爷这两日又发了温病,脚也疼得紧,不好见人,你见面了也难得说个什么,待他稍舒坦些,我再差人唤你来。”

##

欢娘一回东院这边,将袅烟叫到跟前来交代了一番。

袅烟虽疯,可最怕的还是挨屁股打,听欢娘说得郑重其事,唬得发誓,就算是刀子架脖子上也不敢说那日陪欢娘出外过,见欢娘有些愁眉不展,反而还好心道:“别愁,姨娘又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容不得那些牛鬼蛇神乱说一气!咱老爷原先到底是个做官的,心里悬着一把明镜,又不是个傻子由人掰!”

还真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啊……袅烟不说还好,一提,勾起欢娘心事,都快宽面条泪了。

袅烟见她脸色不好看,讨她欢心:“今儿看见那尤婆子用头巾蒙着脸,佝手佝脚地从小侧门回来了,还被奴婢给逮着了,觉着不对劲儿,上前用手一扯,哈!脸肿得像猪头,整张脸没一块好皮!被胖揍了一顿。”

欢娘心忖尤婆子既回了,想必是高姨娘该有动作了,又听她被揍,咯噔一下:“被揍了……”

袅烟笑嘻嘻地撒气:“活该,那老婆子恶死了,对着位份高的上头人像孙子,老欺负新进宅子的小丫鬟,前几日奴婢还见着个十一二的小丫头被她占了手头便宜,躲在角落里直哭!这回老天给咱们解了气儿。”

欢娘眼眸一动:“被谁揍的?”

袅烟笑得咯咯:“那婆子平日就讨人嫌,谁晓得在外面惹了谁……奴婢问过腊梅,她说尤婆子回厢骂过,说是那日一出门,一个麻布袋扛下来,被好几个人连打带着踹的……鬼知道是哪个,只听到打人的在骂,叫你手贱乱摸!叫你脚残乱踢!”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欢娘却忠心感谢,这是哪家的英雄好汉?这个时候,打得可真正好。

##

黄昏时分,欢娘找过柳倩娥一趟,暂领了些钱银,又往尤婆子做活儿的偏院过,趁没人烟,避了耳目,进了灶房,掩上门,笑眯眯喊了声:“尤妈妈。”

尤婆子见这姨娘来,见她堆笑,似有讨好意,明白了,只怕是高姨娘那头告状的事情,被她晓得,要来套个近乎,立刻趾高气昂,爱理不理:“姨娘现在才晓得奴婢的重要了?早干嘛去了,算是晚了!”

欢娘笑道:“怎么会晚?尤妈妈是个老道的,老爷到时问起来,自然有一套说法应对,既能够不得罪高姨娘,妾身这边也有个转圜余地。”又掏出早就备好的字墨与荷包,递过去,道:“里面的银子恰好是尤妈妈先前索要的一半,若尤妈妈救了妾身,余下那一半,自然会赠上,今后也会不断孝敬。为叫妈妈放心,妾身还特地立了个收据,妈妈同妾身盖上手印,免得到时妈妈担忧妾身赖账。”

尤婆子瞧着里头串银,眼一亮,再瞧那字据,虽大字不认得几个,银子数目还是认得的,吃两家饭未尝不可?自己还有把柄在手,就算没这收据也不怕,心思一痒,摁下了指印,抱走了银袋。

翌日午后,郑济安退下烧热,身子好了些,柳倩娥叫人将欢娘唤来。

欢娘被引进老爷卧房外间时,妙姐在里间正伺候着,还没走进去,嗅到一股药味黏在空气里,又听见里面传来的声音沙哑颓气,心想这郑济安刚过四十,在古代虽不算青年,可也是个干事业的黄金年龄,在现代更不消说,一枝花呢,若不罢官,还是个小官僚,不知能引得多拜金女前仆后继,趋之若鹜,当二奶也不在话下,残成这副模样儿,也是白瞎了这家业,不免温婉应道:“老爷,是欢娘,得了夫人允,来伺候您了。”

说着进去给妙姐打下手,递药泥,换纱布,拧帕子。

郑济安见她细致,心里感慨,又想起自己儿子要是没死,指不定已是妻妾成群,自己都抱上孙子了,哭着老生重弹:“我的儿啊……你怎么非要去那个鬼紫微湖呢……紫微不就是个扫帚星么……你啊你,这小兔崽子,一时贪玩,害得你老子我没了儿子……害得郑家绝了户……到了地底下都不能跟你爷爷太祖交代……呜呜呜呜呜……”

欢娘逮着良机,眼眶子一湿,抬袖飞快拭去:“妾身也不至于被人指了鼻羞辱。”

郑济安哭得嘎然一止:“羞辱你什么?哪个羞辱你?”

欢娘又擦擦眼角:“小事不该惹了老爷烦,妾身也是听了老爷话,勾了伤心,想起妾身那薄命夫主才发了感触。”

一听有关儿子,郑济安躺在棺材都得坐起来,声音都大了两倍:“叫你说就说!”

欢娘道:“前日在院子里碰着个灶厨里的仆妇,说是赌博输了钱银,没了棺材本,晓得家规严厉,不敢找主子吱声,平辈下人又都穷得叮当响,只好找妾身借贷。妾身糊涂,看她可怜,将积蓄拨了一些借出,谁想她胃口养大了,隔日又来借,妾身不愿,她竟放了狠话,”说到这儿,颈子一转,眉黛婉转,拧得不像话,再也说不下去的神色,被郑济安催了几通,才继续:

“……婆子说妾身连个倚仗的郎君都没,若是捏造由头,冤枉妾身偷人出墙、野性不驯的名目,大伙儿肯定都会信。妾身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不受她要挟,说自己到底是少爷这边的人,她却冷嘲热讽,反问妾身的夫君何在……今儿听老爷这么一说,心里却是感慨得很,若少爷还在,妾身又哪儿轮得到被她羞辱。”

正骂到郑济安心坎疮痍上,气得发抖,脚一伸,蹬掉了脚凳上的锦花铜盆:“囚攮的贱妇!一口一个笑话我没儿子送终!凭什么由她个下人来给我指手画脚!这算哪根葱!”

不消半刻,郑济安叫人将尤婆子拎到疗养的小院内,亲自由妙姐搀着下床,走到天井里。

这一闹,惊动得高姨娘喝柳倩娥后脚也赶过来。

尤婆子见高姨娘来了,有了撑腰的,先是矢口否认,打死不认:“奴婢并没找欢姨娘借钱!”

欢娘拿出盖了手印的收据,递到郑济安面前。

尤婆子心里一慌,仍是横气十足:“那钱,全因奴婢捏着欢姨娘过失,知道她偷出家门,她为了堵妾身嘴,才送给奴婢!”又大哭着奔到阶下,要抱家主腿脚:“老爷啊老爷,奴婢给郑家做了二三十年,难不成还信不过奴婢德行么?欢姨娘趁老爷病得不起,擅自出府,被舅老爷接了去香铺,与良哥一同从后门回来,鬼晓得外面见了什么贼人,做了什么丑事!”说着,眼睛直朝柳倩娥那边眨。

高姨娘弱弱帮腔:“尤妈妈确实一向是个本分人,不然在郑家也留不住这么长。”

欢娘转首,面朝尤婆子:“妾身送钱给你?妾身又不是富婆,连那十贯钱,都只能先给一半,若是有那个闲钱送,何不再多送点儿叫你满意透!字据上都说得清清楚楚,上面有指印,大可一对,你杀红了眼找妾身借钱,无非就是赌博输了棺材本儿,借钱不成,又来诋毁妾身清誉。你自己说过的话可以不认,可你浑身上下的棒打伤怎么解释,清白老实、不和外人打交道的妇道人家,怎会无端端遭这毒手?尤妈妈,你一没夫家儿女,二少亲戚六眷,三没家底财产,妾身瞧着,也不像是有人会觊觎你的美色……王法世界,还有什么缘故,能叫人能蛮不讲理海扁你一通,无非就是你欠人款项,遭来的赌坊打手。你讲德行?不是可笑。”

☆、道观偷香

高姨娘恼恨自己迟了,被人抢了先机,现在说什么老爷都只会当是家奴威胁主子不遂,生了报复心,胡乱放出流言,见柳倩娥朝自己神态玩味,已顾不得丢车保帅,弃掉这枚不中用的棋子,退了几步。

郑济安被闹得心里乱哄哄,头痛欲裂。

柳倩娥忙叫妙姐搀好,拂袖催促家丁:“还不把那贱妇关去柴房!”

尤婆子见家主再不信自己半句,高姨娘也不维护,慌了,转头朝她奔去:“高姨娘可要帮奴婢!”

高姨娘连忙挣腿:“你拉我干嘛……”

柳倩娥笑:“原来背后有人撑腰,难怪污水四处乱泼,还敢污到舅老爷头上。”

郑济安听柳倩娥这么说,再见高姨娘白了一张脸,心里更明白了几分,只怕又是两人争风下的一场闹剧,摆摆手,烦躁地再不多理会,由妙姐扶了进去。

**

尤婆子当夜被关进柴房。

下半夜,欢娘睡不踏实,突然门外脚步声咚咚不绝,再隔着窗牖一看,院子外头火光。

一向睡得死去活来的韩婆子都惊醒了,跑出去打探。

欢娘心里不安,徘徊下,又听隐约传来凄厉声,挖肉摧骨一般,叫得人慌。

半盏茶的功夫,韩婆子满头大汗跑回,惊魂未定,猛灌一口凉水,道:“尤婆子半夜从柴房跑出来,偷卷了家中古玩,从后门跑路时被护院的逮住了,人赃并获,夫人叫人绑去了前堂南院执家法,棍棍往死里打……奴婢去时,屁股都成了血豆腐……”

这么一闹,更是坐实了尤婆子赌博欠债,卷了东家财务逃跑不遂的不争事实。

南院正对着高姨娘的厢房,一声声惨叫穿墙过壁,只怕叫她几日都难得睡个通透觉。

欢娘倒是不信尤婆子有本事从关押的柴房逃出生天,翻墙时还能顺便去内室捞一笔,这尼玛简直太破人体极限了。

只怕是柳倩娥故意安排的。

保了地位和胞弟,骇住了高姨娘,个下人婆子算什么。

这一场反客为主下来,欢娘有一种自己出酱油,柳倩娥出螃蟹的感觉。

次日当午,欢娘临窗摹着香铺那头送回的货单,韩婆子从外头回来,面色煞白:“尤婆子不行了,抬回房间后,折腾了半日,裤子黏着屁股肉,一扯就撕下一大片皮肉……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好生吓人,半个时辰前,断了气儿……”

欢娘将小笔搁回笔架,心里头跳得猛。

这是头一次见着宅门内的杀伐不留情,这些日跟柳倩娥相处,觉得这夫人虽生得冷艳有余,慈和不足,但不知道是不是身为继室的缘故,平日管家不温不火,也没怎么尤其出挑。

现在看来,这妇人发起狠辣来,也是不逊色的。

欢娘决定,对柳倩娥的那条大腿,抱得再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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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婆子被杖毙的身后事被柳倩娥交给高姨娘去操办,只说是遵着老爷平日心意,与这老姨娘分理家务事。

高姨娘去下人厢房亲见了尤婆子死状,当场变了脸色,回了瑞雪院,传话说头痛脚酸,托病在房间内,避了这糟心事,几日没出。

风波平息下来,郑济安嫌家中死了人,染了血腥不吉利,叫柳倩娥去鹤翱观那边,奉点香火,讨要些福贴圣水,压一压庭院里的戾气。

柳倩娥也没说什么,马上差人去办,回来后老苍头却报,说是悟愧道长来了信儿,将牛皮信札递给家主。

信内意思大概是说,家中有血光之灾,只怕亡人不安,最好是派去个家人,在观内亲自拜奉真武祖师八大仙人,以显诚心。

郑济安病着,妙姐被柳倩娥押管着伺候,高姨娘受了惊吓,还躲在院里装死赖活。

这事自然是义不容辞又名正言顺地落在了欢娘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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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日子,一大清早,天还没全亮,欢娘带了韩婆子和袅烟,另外携着个跑腿传信的小厮,上了骡车,去了县东的鹤翱观。

袅烟本来不司东院这边的事,欢娘用惯了手,再经尤婆子那事后,柳倩娥也不放心那丫头,听之任之,将袅烟拨去了欢娘那边。

欢娘早听说这鹤翱观是悟愧道长的信徒帮忙盖的,今日第一回见着,还是小小震了一把。

这出资人,不知是哪家土豪。

虽然是私人建造,百来亩的道观,前院后殿,只怕不下三十座殿室,廊柱镀了灵芝和八卦的道家标金图纹,十分抢眼。

道家崇尚自然和修身养性,侧院连凿了个人工湖,修了个水榭,岸边放了几艘船只,供给香客租赁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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