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弧上的舞者》作者:梁晓声【完结】 > 《弧上的舞者》.txt

第 11 页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8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于是那“队长”撩起大衣襟儿,从腰间解下了皮带抛给那家伙。那家伙接在手,拎着走到“戴小生”跟前,高高地挥了起来……

突然的,芊子蹿离了马背。她那一蹿如同豹子般的迅猛。竟带动起了一股风!于是她的红盖头向后飘去,她那红色的身影在空中划了一道红色的弧。盖头还没落地,她已扑在那拎着皮带的家伙身上,将他扑倒了。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以至于迎亲的送亲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时,已见芊子和那家伙像一红一黄两只兽似的在雪地上翻滚作一团了。芊子于翻滚中一口咬向对方的腕子。疼得那家伙杀猪般的哀嚎。

芊子从那家伙手中夺下了皮带,抡起来,用有卡子那一端狠抽那家伙。抽得他一个劲儿在地上滚,竟没机会爬起……

芊子又抡着皮带抽向“队长”,抽向他的部下们,抽得他们一个个护头躲避……

芊子扔了皮带,扑向“戴小生”。她趴在雪地上,将脸腮贴向他嘴,感觉到他尚有口气儿,立刻腾地一下子跃了起来。

人们的头脑皆被眼前猝然间发生的情况搞懵了。意识一时间迟钝了。灵转不过来了。包括芊子的爹娘和哥哥,包括那个在名分上已是她丈夫的新郎官儿,都两眼发直地呆看着而已。

芊子又箭似的冲向那挑嫁妆箱子的本村人。那人见她来势汹汹,吓得弃了担子,跑的远远的……

芊子打开箱子,从内中扯出了簇新的被褥。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抱着走向“戴小生”……

“芊子!”爹吼起来……

“妹你想干什么你!”

哥也吼起来,上前阻拦。芊子一低头,朝哥撞去,将哥撞得趔趔趄趄倒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芊子将簇新的褥子铺在“戴小生”身体旁,将“戴小生”的身体翻到褥子上,嗖地从被子里抽出一把剪刀,紧攥着,高举着,竖眉怒目,其声厉厉地说:“今日我芊子六亲不认了!谁敢阻我,我就和谁一块儿死给众人看!让众人开开眼,看看人血是怎么往外溅的!”

没人再敢上前半步了……

芊子将簇新的婚被一展,一旋,披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口叼着剪刀,伸开双臂,两手各拽着两个被角儿,徐徐的,她就连人带被伏在那气息奄奄的“戴小生”身上了。将她自己,也将那“戴小生”蒙了个上不露天,下不露脚……

娘冲着被喊:“芊子啊,女儿呀,你可不能当众干傻事儿哇!……”然而却慑于女儿刚才那番其声厉厉的话,并不敢上前……

爹连连跺着脚,流着老泪仰天大叫:“丢人啊!丢人啊!”也并不敢上前……

哥双手攥拳,不停地擂着雪地吼:“芊子!芊子!我和你从此不是兄妹了!”

那些押解“戴小生”的人更不敢上前。

被称作“队长”的人,低问给他们当向导的另一个村的农民:“她有疯病么?”

那农民袖着手,含糊其辞地说:“兴许吧,没疯病,又是新娘,能当众这么胡来吗?”“那,她家什么成分?”

“贫农!我了解她家,百分之百的贫农……”

他听了,不再问什么了。他望着那床花团锦簇的婚被,掏出烟,一口接一口狠吸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芊子的红袄从被子底下抛出来了……

芊子的红棉裤也从被子底下抛出来了……

接着,那“戴小生”的毛衣卷着塞出被外了……

他的呢裤卷着塞出被外了……

被子底下,芊子几乎赤身裸体了。那“戴小生”也几乎赤身裸体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抱着他,用自己热乎乎的女性之躯,温暖着他那冰凉冰凉的男人的身子。并且,用自己的双手,轮番搓他那冻僵了的手……

每一双眼睛都看到被子奇怪地拱起了一下。那是芊子在被下调头——这样,她就能够搓着他的双脚了。芊子搓得手累了,他的双脚却还冰凉着。于是她将他的双脚抱在自己怀里了……

她已泪流满面了。她紧紧咬住自己下唇,不使自己在被底哭出声儿来。她横下一条心,暗暗发誓一定要暖活他。并且,不达这个目的绝不罢休。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死也在所不惜!

那名分上已是她丈夫的男人,一收缰,勒起马头,朝被子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催马而去……

于是随他迎亲的人们,也跟着走了……

于是送亲的人们,也都默默地转身回村了……

芊子的娘昏倒了……

此事遂成特大“新闻”,口传舌播,不胫而走,方圆百里之内的村村庄庄,数日内家喻户晓,人人知道。

芊子的婚事自然是吹了。爹娘都气病了。通过哥哥告诉她,坚决与她断绝骨肉关系。非但不认她这个女儿了,而且不许她踏进院子回家看他们。芊子在院门外跪了一天一夜,竟没能使爹娘软下心肠原谅她。芊子有家难归,只得在村外的小破庙内暂时栖身。嫂子当年曾将那扫盲老师送给她的小本儿藏在那庙里。它比当年更破败了。庙顶的瓦片儿早已被村人们揭光了。些个檩子,椽子,但凡能拆走的,也早已被拆走了。只剩下四堵残垣断壁了……

嫂子替芊子说情,被爹娘骂了一顿……

嫂子到破庙去偷看芊子,被哥哥知道了,将嫂子暴打了一回。

然而,芊子虽有家难归,一时的却似乎成了名人。白日里,北庄南村的些个人,三五结伴儿,不怕冷,不嫌远,常到本村见识芊子。这一拨儿刚走,那一拨儿又来了。为父母者,往往拉扯着儿女一块儿来。为的是能手指着一个大逆不道的极坏的榜样教育儿女。而年轻男女,隔着残垣断壁望向芊子的目光,却十之八九充满了同情。也有些大姑娘小媳妇是背着爹娘公婆乃至丈夫前来的。她们将芊子当成神似的予以朝拜。在庙外虔诚地三叩九磕之后默默拭泪离去

芊子竟饿不着。每天她一睁开眼睛,总会发现这儿那儿,摆着些吃的……

有人暗送柴草来了……

有人暗送锅碗瓢盆来了……

有人暗送被褥来了……

因是暗送,芊子从没见过一个送的人。但她心里知道,善良者中,肯定也是有本村人的。事实是的确也有本村人送的。如果说芊子起初盗靴之事,在一些人看来是“淫”、是“邪”、是“荡”,那么,那一天几乎全村人亲眼目睹的情形,则就向人们证明着她的善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普通的农民们还是很信奉这一点的,也是很敬佩不顾一切地救人一命的义人的。何况芊子还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小女子!她在他们心目中成了义女。

芊子仍穿着她的红袄、红棉裤、和自己为自己做的绣鞋。婚被和婚褥,还有那一匹枣红老马,那一天都被县里的些个人征用了。芊子当时并没能以自己圣洁的女儿之躯将那个“戴小生”暖活过来。只不过将他暖得身子渐温了,胸口渐热了,又喘气呼吸着了。县里的些个人也怕真的冻死了他没法儿交代,便将芊子的婚褥垫在马背上,用婚被卷着他,将他搭在枣红老马的背上驮走了……其余的嫁妆之物,皆被贪心的哥哥一担子挑回自己家去了……

芊子在破庙一角燃起了火堆,不得不过起了一个被逐者形影相吊的日子。幸而有那一只宝贵的枕头陪伴着她。哥哥当时连那只枕头也想占为己有,被芊子拼命夺下了……

渐渐的,竟有些青年男女,敢在夜晚来陪伴芊子片刻了。他们中有人给她带来了种种关于“戴小生”的情况。有人自告奋勇,说她如果想到县城里去看他,便尽量协助于她。但是也只能求人将她用马车捎到县城去,至于到哪儿去找他,找到了允许不允许她见他,就根本帮不上她了……

芊子并不产生到县城去向些个她憎恨的人进行乞求的念头。她觉得她对“戴小生”的满腔暗恋之情,经自己那一次的勇敢作为,已经是全部的彻底的从心灵里掏空给他了。如果说毕竟还是剩下了点儿什么保留给自己,那么保留在自己心灵里的,乃是一种觉得自己终究算实实在在甚至被别人认为轰轰烈烈地爱过了一场的深深创痕。它若被自己或别人轻触一下便会痛苦。但那痛苦已经是自己能够承受的了。它天长地久,不触不碰就转化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芊子仍只牵挂着“戴小生”的死活。听人说他没死,还活着,她也就放心了,感到着一种莫大的安慰了,感到她所落的凄惨下场是值得的了。

快到春节的一天,一名县城里的剪短发的高中女学生出现在芊子面前。她说她是诚心从县城里赶来报信儿的,说那“戴小生”不久将要被判重刑了,也许连命都难保了,而罪名是当众强奸贫农的女儿……

“这是捏造!是天大的冤枉!他当时不省人事!怎么还能……”

芊子腾地飞红了脸。

“我也不信。我也知道是冤枉他……可……可只有你才能替他洗清冤枉啊!”

“芊子,你去救他吧!”

“我……我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你那不算救他!你不是反而将他害得更惨了吗?”

“……”

“你不去替他辩白,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呀!”

芊子内疚极了。

她义无反顾地说:“好,我去!”

“那咱们就快走吧!”

“现在就去?”

“不亲自把你带到县里,我怕我自己一走,你又反悔了!”

“我不反悔!”

“我不太信你……”

芊子听出来了,也看出来了,那高中女学生,显然和她自己一样,对“戴小生”也怀有脉脉的恋情。

芊子尽量隐藏着内心里的思想活动,以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问:“你认识他?”

高中女学生迟豫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

“你和他……关系很深?”

“我父亲是县剧团的琴师……我……跟他学过戏……”

她也脸一红,低下了头。

“你们相好?”

芊子的声音更细小了。

“我父亲同意我……高中毕业后和他结婚……”

对方的声音也细小了。

芊子心灵里顿时渗出一片嫉妒,并渐渐充满了她的情怀。

对方抬起头问她:“村姐,你呢?……”

芊子平静地说:“别叫我姐。我要是也在读书,只不过是初中生。咱俩年龄大点儿的肯定是你……”

对方固执地追问:“你呢?你呢?你也跟他相好过?”

芊子凄然一笑:“我怎么会和他有相好过的缘分呢?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他连究竟是谁救了他一命都不清楚……”

“你还非说你救了他一命!你那是把他害了!”

高中女学生朝芊子叫嚷起来……

芊子突然扇了她一耳光……

随后芊子就扯着她一块儿离开破庙,上路往县城里去了……

她们只搭了二十几里路的马车。高中女学生没走惯长路,剩下的三十几里,走走歇歇,进入县城,已经快半夜了。芊子只在十一二岁时由爹带着进过一次县城。县城对她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虽然是在“革命”的岁月里,接近半夜时分的县城,依然显得那么的死寂沉沉。一条条黑幽幽的街衢,宛如一段段剖开的肠子。西北风不时地打着呼哨啸过,仿佛要用呼哨之声唤出一批鬼魂似的……

高中女学生将芊子领到一排砖房前站住了。那排砖房所有的窗子都黑着。一扇门旁挂着一块牌子。看不清牌子上写的是些什么字。

高中女学生悄悄说:“就这儿。”

芊子从她的声调听出,“这儿”是个令对方神经紧张,惴惴不安的地方。

“他一直关押在这儿?”

“不。他关押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是发落他命运的些个人住这儿。你要替他辩白成功,非使他们信了你的话不可!……

“可窗子全黑了,不是证明他们全睡了吗?”

“你得敲醒他们呀!你得进他们的屋呀!否则,这一夜你还不冻死在外边呀?不过你千万不能告诉他们是我把你带到县城来的。更不能讲我和他那种关系呀!”

黑暗中,芊子一时有些无措地望着对方。她想像不出对方那会儿脸上究竟是种怎样的表情。只从对方的语调儿中听出,人家希望尽快与她分手。她左右扭头,四下望望,周围连一盏路灯都没……

她心底顿生胆怯……

“其实,我本想带你先到我家去过一夜。可是我不敢……我父母会生气的……也肯定不会允许你进我家门……”

芊子呆呆地听着,缄口默然而已。

对方从头上解开一条很长的毛围巾,替芊子围严了头和脖子。

“等我走远了你再敲门,啊!”

毛围巾使芊子的脸颊和脖子温暖了。她感到心间似乎也温暖些儿了。芊子一声不响地点了一下头……

高中女学生倒退着走了……

估计对方已经回到家里了,睡在被窝儿里了,芊子却仍没敲那扇挂着牌子的门。

她竟胆怯得有些不敢敲……

她背靠那扇门蹲了下去。她想忍冻到天亮再说。路上走得急,出了一身汗,贴身的小布衫早已湿了。寒风吹透了袄。没多久,她便冻得牙齿相磕,浑身哆嗦了。

芊子怕自己挨不到天亮就真的被冻死了。她想自己死了倒事小。一个明摆是没人家再娶了的,爹娘和哥哥都不认了的乡下小女子,不死能活出什么指望呢?可那么一来,谁替“戴小生”洗清天大的冤枉呢?自己不就是为此才到县城里的吗?死了不也同时太对不起那和他相好的高中女学生了吗?

于是芊子猛地站起,一边啪啪拍门一边大叫:“开门!开门!快开门!”

窗子亮了一扇。

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喝问:“谁!”

“我!”

“你是谁?!”

“开了门就明白了!”

“不说是谁不给你开门!”

窗子又黑了。

芊子更急地拍门:“不开门我就让你也通宵睡不成!”

“妈的!造反造到老子头上了!”

骂声方落,门开了一道缝儿。芊子趁机一偏身,挤入屋里了。

“你是谁?没许你进来!”

“我来洗清一个人天大的冤枉!”

灯又亮了。

芊子双眼被晃得闭上了。她转过身去……

“是你?……”

芊子缓缓回身,不禁的愣住了——屋里非常暖和。炉中火旺。炉盖子都快烧红了。只一个男人,仅穿条裤衩,趿着双鞋站在他跟前。竟是在芊子终生难忘那一天看见过的,被手下称作“队长”的男人!床上,铺的是她的婚褥。褥子上,是她的花团似锦的婚被……

芊子恨恨地瞪着对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方并不急于穿衣服,似乎也不打算立刻上床去。他的目光将芊子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瞧了一阵,笑了,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说完,朝后拢了拢背发。仿佛那么做就会使他的样子显得庄重许多似的。尽管自己仅穿着裤衩……

芊子说:“他没强奸我!你们本来就心里明镜似的!你们存心陷害他!”

对方说:“他没强奸你?那么是你顺奸了?你顺奸,那也叫当众野合!他是什么阶级的人?你是什么阶级的人?那也该对他实行专政!”

“你血口喷人!”

“你别急,别急!有话好好儿说嘛!你们在被子底下干的勾当,隔着被子看着的人,谁说得清楚?”

他走到门那儿站着去了,眼望着芊子,一只手在背后暗暗将门插上了。在他看来,红袄红裤红绣鞋绿围巾的芊子,宛如年画上的俊俏的小女子,而实际上也是那样。芊子那张被夜晚的寒风吹红了的脸儿,又被炉火一烤一映,是越发地绯红如醉,红得妖娆,红得妩媚,红得动人了。那时的芊子,由于激愤,两眼亮晶晶的,镀了层釉似的。

“我自己就说得清!”

“那当然那当然!也只有你自己才说得清嘛。你来了。说清楚也好,摘下围巾慢慢说,啊?……”

可怜的芊子啊,善良的芊子啊,救人心切的芊子啊,怎料到自己好比是一只羔羊自投虎穴了呢?

“摘就摘!”

芊子扯下了围巾。结果连辫绳也缠住在围巾上一并儿扯掉了。她的头发散了。黑缎子般的头发,瀑披肩头,半遮着脸儿,一副心中无防而又野性十足的模样,使对方更加地感到勾魂摄魄了……

“你坐下吧!别拘束,坐下从容说,我洗耳恭听就是。”

屋里只一张床。

“坐下就坐下!”

芊子一步跨到床边,理直气壮地坐了下去。她听对方说话挺温和的。暗想,也许他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坏吧?

对方一直望着他,自她进屋,他的目光就粘在她身上了,一秒钟也没离开过。

“你说,只有你才说得清楚,这话也对。想证明他冤枉,其实办法很简单……”

“什么办法?”

“你得让我今夜在你身上试试……我的意思是,你如果仍是女儿身呢,那么我一试,不就见红了吗?不就证明你和他,当时在被子底下没发生那种事吗?”

对方狰狞地笑了,双目淫光逼人。

“你不要脸!”

芊子霍地站了起来……

刹那间灯灭了。芊子的意识还懵懵着,便已被对方扑过来按倒在床了……

芊子本能地拼命反抗。

对方压住她,一手捂住她嘴,低声说:“你别喊!你若喊来了人,我就反咬你一口,栽你身上个半夜三更勾引造反派的罪名,天一亮非满县城游你的街不可!”

芊子不敢喊了。

她只有继续进行着无声的反抗……

“你也别反抗!你最好还是依从了我!你来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拯救那个人吗?怎么发落他,从轻还是从重,关押他一时期还是关押他一辈子,我一个人说了就能算!老实告诉你,我最恨的,看着最来气的,就是许多年轻女人心里都暗暗喜欢的男人!你若不依从我,以后我就加倍地给他苦头儿吃!他要是经受不起,死了,等于是你害死的!你若依从了我呢,我向你保证,向你发誓,以后处处关照着他点儿。一有机会,我会先放他……”

黑暗之中,芊子的一只手,正推在对方的脸上,她的手指,正打算狠狠抠进他一只眼里去……

然而,听了他的话后,她的胳膊没劲儿了。她那只手,从他脸上滑下来了。软绵绵地垂落在床上了……

“你得信我!我也不骗你!机会我想有就有。最多几天,我保证恢复他自由!我如果说了不做,天打五雷轰!暴死街头没人收尸!”

终于的,可怜的善良的芊子,一心拯救自己痴情纯情暗恋着的男人的芊子,停止了反抗。

对方便开始急不可待地解她的袄扣儿,解她的腰带……

芊子闭上了眼睛……

芊子死了似的,任由他摆布……

她竟没再流泪……

她是有几分心甘情愿的了……

不,芊子并不心甘情愿。对方的两番话,不但彻底瓦解了她的反抗能力,而且彻底瓦解了她的意识能力。意识仿佛被一记记猛击捣碎了,迸散到体外了。在空间无助地漂浮着,再难聚拢一起形成一种什么完整的想法了……

实际上,可怜的善良的芊子,是眼前渐黑晕厥过去了……

处女血带着微微的体温,绽开在花团似锦的被子上……

天刚放亮,芊子便离开了县城。那高中女学生追出县城,追上了她。

“怎么样?你替他洗清冤枉了吗?”

芊子表情木然地点头。

“他们怎么说的?”

“说……保证放他……”

“什么时候?”

“也许,过几天……”

“可他们一向是说一套做一套的呀!”……

芊子呆呆地望着她,一向会说话的眼里空荡荡的什么含意也没有,仿佛是两只假眼,仿佛根本看不见对方……

“可全靠你了芊子!要救他出来可全靠你了!为了他,你可得再多到县里来几次呀!”

高中女学生又眼泪汪汪的了。

她塞给了芊子几元钱,说足够芊子下几次乘车来的了……

此后芊子便更加一心牵挂着那“戴小生”究竟放没放出来了。

他自然并没获得自由……

于是芊子又一次次到县里去。而每一次,都万难幸免地又为他祭献了自己的身子。在一个男人的无耻淫欲和一个女人的善良愿望之间,芊子毫无选择地将自己的身子当了一座“桥”……

高中女学生给她的乘车的钱花光了……

“戴小生”还是没有获得自由……

芊子怀孕了……

五月,冰雪融化了,大地复苏了,树梢儿抽青了,山坡泛绿了。路边有嫩嫩的新草生长出来了,天空有成双成对的紫燕穿梭般地掠飞着了……

不管人的世界变得怎样了,大自然的规律却是永恒不变的。该是美好的时候,它总是会不可阻挡美好起来。

芊子的红绣鞋破了,红棉裤脏了。红袄旧了。而且,有三颗扣子扣不上了……

连傻瓜都能看出,芊子的肚子大了……

许多人曾对她抱有过的那一种同情,纷纷的都又收回去了。关于芊子的谣言又四起了。谣言影响着左右着更多的人们对这个大有争议的小女子的看法。她的怀孕使任何心地宽厚之人都没法儿替她的品行辩护了。

那一座破庙似乎又变成了最不洁的地方。人们绕道而行,避之惟恐不远……

第一场春雨是缠绵的。淅淅沥沥的接连下了数天数夜。天空始终阴沉沉的。白天里,一层层的乌云相互积压着,凝重地低坠着。仿佛只要有双大手抓住它们一拧,淅淅沥沥的霏霏细雨顷刻会变作瓢泼大雨似的。春雨将地面上的一切都淋透了。破庙里也没了一小块儿干爽的卧身之地。芊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没有同情者再暗中给她送吃的东西了。她成了村里的一个公开存在的贼。只能在夜间东家西家偷点儿能充饥的东西吃。村人们虽然还是不忍恶待她,却都对她加强了防范。想偷到点儿东西吃也不那么容易了。幸而,春雨使破庙四周奇迹般地生出了许多蘑菇。柴草湿了。火种灭了。没法儿点燃一堆火了。芊子就靠那些蘑菇抵饿。不管看去是无毒的还是像有毒的,一概吃。芊子的袄和棉裤也都被淋湿了。大肚子使她行动不便,湿袄湿棉裤使她肌肤冰凉且如负重物。

一个漆黑的雨夜,芊子不愿活了。死念一生便挥之不去。她冒雨从残垣断壁上扒下一块块砖坯,层层码在庙后的一棵老树下。伸高手臂踮起脚跟,总算够得着一枝足够粗的树桠了,她就将她的腰带拴了上去……

但是腰带断了。她重重地掉下来了,腹内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使她昏过去了。醒来时,见有个人抱着她哭泣——是嫂子。

她流产了。

那一场雨终于下过去了。云开天晴之日,村人们发现破庙的残垣断壁也全坍塌了。变成了一废墟土堆。而芊子不知去向。村人们都以为她流浪往外地去了。其实不是,是由爹娘拍板,由哥哥具体策划,将她远嫁往外省去了。也可以说是以几百元的身价将她卖往外省了。爹娘和哥哥,都不能容忍芊子仍留在本村本地,继续辱没着家门的名誉。究竟卖往哪一个省了,连嫂子也没能从爹娘和哥哥口中探问出来。这件事是在最后一个雨夜里进行的。芊子嘴里被塞了布,胳膊腿被捆了,头上被套了口袋,由哥哥和几个汉子轮番扛着,交由一个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将她载走了……

几年后,村人们彻底将芊子忘却了。仿佛本村从不曾有过一个俊俏的,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梳着一条齐胸长的粗辫子,名叫芊子的少女似的。人们也不再提起芊子当年的“盗靴”之事了,不再评说她在出嫁途中敢做敢为的是非短长了。那些年里发生了太多可作人们谈资之事。人们忘却她和与她相关的事是那么自然而又是那么天经地义……

又几年后,“文革”结束了。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当年和芊子同龄的少男少女们,都成了家有儿女的父母了。当年的年轻媳妇们,有的快做婆婆了,有的已经做了婆婆或丈母娘了。对于本村在十四五年前出生的下一代,进县城已不再是那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事了。他们的视野比当年的芊子们宽阔多了,所知的事也多了……

但是若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村里曾有一个叫芊子的女孩儿家,他们肯定的都会大摇其头地回答从来没听大人们说过。关于芊子当年的“故事”,则就更加闻所未闻了……

村子终于通上电了……

村里的某些老人先后死了,包括芊子的爹娘……

戴文祺当年没被判刑。

所谓“判刑”之说,不过是当年沸沸扬扬的街谈巷议罢了。而当年那个高中女学生,则信以为真,使可怜的善良的芊子成了她不加任何分析的轻信的直接受害者……

实际上戴文祺被由省到县,再由县到省批判了几场后,就发配往某农场接受“劳改”去了。他直至八三年才得以彻底“落实政策”,重新回到省京剧团。不久便登台亮相,又获掌声与喝彩。十七八年如梭过。昔日相貌英俊风度翩翩的“戴小生”,斯时已双鬓早白,四十三四了。他脸上已过早地出现了抻不开抚不平戏装盖不住的皱纹。可以说是人老颜衰、扮相不佳了。那是他最后一次演小生。十七八年不唱,他的嗓音已难恢复了。何况,他一条腿也有点儿跛了。继续登台唱戏,未免太难为自己也太为难他人了。他有自知之明,清楚掌声与喝彩,不过是人们对昔日的“戴小生”的一种怀旧之情的体现,还体现着对他所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的安慰,也意味着精神方面的“落实政策”。

但是他重新登台演戏这件事,在省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时间成了报纸、电台、电视台追踪报道的“热点人物”。几乎每天都有些个他当年的老戏迷们登门拜访,向他表达十七八年间对他的思念,使他常常感动得唏嘘不止……

当年那个高中女学生也拜访过他。她是捧着一束鲜花带着也上高中了的女儿去的。两个当年有过一段定情关系的人,脉脉相望,感慨万千。当年她嫁给了一位“支左”的团长。后来丈夫留在地方,成了地区“革委副主任”,不久升为主任。“文革”后,省里缺干部,他本人也不曾太“左”过,就被调到省里当了宣传部副部长主管着文教。

她同时也是以省委宣传部副部长夫人的身份看望他的。

她这么一声明,他就只有感慨的份儿,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她还向他透露,宣传部副部长,也就是她的丈夫,将于百忙之中亲自召见他一次。

他诚惶诚恐起来。

她是那么的关怀他,问他结了婚没有?

他摇头说没有。

她就许下诺言,保证亲自替他物色一位年轻漂亮的贤妻……

他又频频被邀请到处作报告。现身说法,字字血,声声泪地控诉“四人帮”,情绪激昂热烈地表达坚决拥护“改革开放”的思想立场……

翌年由主管文教的宣传部副部长决定,他当上了省京剧团的团长。他为振兴京剧团奔走呼号不遗余力。

到了一九八七年,他毫无争议地评上了一级职称。享受由国务院颁发的,国家级有突出成就的文艺家“政府津贴”,并当选为省级政协常委。至于其他社会头衔就更多了,不写也罢。他分到了与他的社会地位相称的住房。五室一厅,是按省政协常委的待遇分配的。他有专车代步了。他生病享受“红本”医疗了。总之,他的人生似乎一切都好转起来了……却仍没结婚。

宣传部副部长的夫人一诺千金,真的替他物色过几个女人。她们也真的个个是较年轻,较有姿色的女人。总之做他的妻子是绝对般配的。他难却诚意分别与她们接触过,但都没下文,不了了之。她问他究竟希望找到一个什么条件什么品貌的女人做妻子?他支支吾吾的,似乎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她就猜测他生理上落下了什么残疾,不再一厢情愿地过分热心了。

她一次也没向他提过当年有个叫芊子的乡下小女子为了替他刷洗清白,一次次到县里为他鸣冤,并且遭过强暴以至怀孕的事。这件事当年也曾在全县被沸沸扬扬地街谈巷议过,她不会不知道。也许她早忘了,也许她有意不提,不愿又引起他伤心。

而这件事,他自己并不知道。当年发生在县里的事,又过了十七八年,省城里的人们,除了那位副部长夫人,再无知道的。

他甚至也不知道,当年有一个叫芊子的乡下少女,就是那个曾盗过他戏靴的乡下少女,为了救活他一命,在出嫁的路途中,在旷野雪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自己的少女之身,暖过他那冻僵了的男人的躯体。他当时昏死着,又哪里能知道这些呢?

如果有谁问他记不记得一个叫芊子的乡下小女子,他一定会像芊子村里那些下一代们一样大摇其头。困惑地反问芊子是谁?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之下曾和他见过?

他和本省一位颇有才华的中年画家成了好友。

他求对方为他画一幅人物肖像画。

对方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为他画成了,是一幅比最大的挂历还大的国画。背景有山廓,有远村,都被雪色覆盖。人物是一位新娘。红盖头、红袄、红裤、红绣鞋,侧坐在一匹枣红老马背上。银尘般的细雪斜撒于画面,传达出效果逼真的严寒的凛冽之气。那新娘一手撩起着红盖头的一角儿,露出大半张俊俏的鹅蛋形脸儿。她那脸儿也冻得绯红绯红。她那双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震惊地瞪视着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形。她的嘴半张着,似乎要喊出句什么……

这幅国画几乎是在他始终奉陪之下完成的,是留在他头脑中的深刻的记忆与画家的才华的合作品。

他特意为这幅国画定做了最满意的绫裱。

他将画悬挂在卧室里了。

画家奇怪地问他为什么不悬挂在客厅?

他说:“不是为了供别人欣赏才请你画的。如果我当年不幸冻死了。她乃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的,这世界上最美最美的新娘!我对她情有独钟啊!”

画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说:“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啊!”

画家又说,“这乡下小女子,不但是最美最美的新娘,而且是年龄最小最小的新娘啊!说实在的。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她还只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嘛!做新娘,她的年龄委实嫩了点儿。老兄,你的记忆不会出偏差吧?”

他说:“当年我看着她,心里也像你这么想。我被一脚踹倒在雪地,一只眼压在雪里,只能用另一只眼看世界。看到的是一张张麻木的脸。我想我此生完了,不能指望有谁能救我一命了。当我那只眼睛望到她身上时,她从头到脚的艳红,映得我内心里一片红堂堂的。最主要的,我从她脸上看出了同情和慈悲。我也没指望她能救我。一个乡下女子,又是在出嫁的路途上,她不是侠女十三妹,就是有心救我,又怎么相救呢?但她脸上的同情和慈悲,当时就使我内心里万般的感动了。我又想,冻死前我戴文祺知道有一个人那么的同情我,而且又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小女子啊!老天可怜我,使我死得还不算太凄惨。我眼中顿时就涌出了一滴泪……”

画家听了他的话,望着画沉吟良久,问允许不允许他再题上四句诗?

他说自己已经想好了四句诗。

于是画家持笔在手,饱含墨汁,准备听他说一句,往那画的冰天雪地间写一句。

他不同意画家往画上写,惟恐破坏了那画的神韵。让画家直接往墙上写。

四句诗乃是:漫天银尘雪,犹衬一娇颜。数重山间树,不隔眼中人。两个男人并肩立于画前,凝眸良久,竟都不忍暂离。

画家说:“我从没觉得自己画的这般好过!要是摆在画廊出售,标价三四万元不愁没人买!”

他说:“你若舍不得了,你就拿走去卖。而我,倾家荡产也要抢先把它买下来!”

即或在那一时刻,他也并不知道,那画上的乡下小新娘名叫芊子……

戴文祺生理上当然并没落下什么残疾。又过了两年,到了八九年,独身生活终于使他日感寂寞了。经那位画家朋友介绍,一位在重点中学教英语的,离异了的文静女教师进入了他的生活。

他和她领到了结婚证书后,向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打算回到他当年总演小生的县剧团一次,并打算去自己当年演过戏的每一个村子,旧地重游一遍,每村演出一场,了此生平夙愿,回来便和她举行婚礼。

这个要求,当然是她完全理解,也完全能接受的。

戴文祺在县里受到了空前盛情也是空前隆重的接待。省政协预先给县里去了函。副部长的秘书还代表副部长预先与县长通了长途,叮嘱一定要使他高兴而去,满意而归。他自己当然并不愿意惊动各方。各方对他的厚爱甚至使他心内惴惴不安惭愧不已。但是省京剧团的团长又是省政协的常委到一个僻远小县去进行舞台性巡回演出,各方表示重视和支持,又太属情理之中的事。县委县政府一干人等,似乎更是将他视为一位省里来的官员予以接待的。规格之高,照顾之周,礼节之细,使他内心不安之中颇有那么几分春风得意。他体会到了一种衣锦还乡的人生意味。县里的头头脑脑们,不知从什么渠道获得的消息——他在下一届政协会上将被选作副主席。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曾风闻过的。但他也不辟谣,任由对方们在心目中超前地将他当成未来的省政协副主席巴结着,奉承着。

在一次宴席上,县委书记双手擎杯,满怀敬意地说:“戴老,我们都知道您当年在本县受了很大的苦。可是今天在座的人中,都是您的崇拜者,绝无一个当年迫害过您的人!连一个和那样的人沾亲带故的人也没有!您要是不计前嫌,真的仍将本县当成家乡,就请喝了这一杯酒!”

才五十出头,比县委书记大不了几岁的他,忽然的被人当面称作“戴老”了,一时浑身的不自在起来。

但他还是接过了杯,一饮而尽。

他亮着杯底儿说:“第一,千万不要叫我‘戴老’。你们要觉得叫我的名字大不敬,就按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叫我‘戴老师’吧!第二,当年之事,那都是历史了。再也不要重提了。我心中如果还耿耿于怀,能主动回家乡为家乡父老献戏吗?让改革的春风将当年之事刮散刮尽吧!咱们大家都要朝前看!”

他的话博得了一阵热烈又长久的掌声。他说的是心里话。鼓掌的人们也都不认为他那时在作秀,也都看出了他说的是心里话。也都是发自内心地为他的话大鼓其掌。掌声过后,都交头接耳地赞他好襟怀,好境界。那一宴他饮得尽兴,众人也饮得尽兴,他心情愉悦,众人也心情愉悦。此后都恭恭敬敬地称他“戴老师”了。仿佛都做了他的徒弟要跟他学唱戏似的……

县剧团早已解散。临时为他选拔了些业余京剧爱好者,充所需之配角。县委向各镇各村下达了“红头文件”,要求各级将欢迎他去献戏这一件事,当成一项“政治任务”加以落实。号召乘他献戏的东风,掀起活跃农村文化娱乐生活的新高潮……

各村都有电了。村与村之间都有公路了。有的村还有了俱乐部,有了像那么回事的戏台子。他此番下乡演戏,不必像当年那么辛苦了。一切该做的,该安排的,该考虑到的,都有人认认真真地替他做了,替他安排了,替他考虑到了。甚至连他自己没考虑到的,也替他考虑到了。他乘坐的小客车一直开入各村。有人替他开车门。所到之处,随行者众星捧月,前呼后拥。县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们,一路不失时机而又殷勤地进行采访。那真是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四方瞻仰,八面风光!

而各村各乡的农民们,听说当年的“戴小生”又回来献戏了,奔走相告,如迎亲人。晚辈人们没听说过什么“戴小生”不“戴小生”的,而且对京剧也不感兴趣,但凑热闹的情绪却同长辈们一样的高涨,一拨一拨的和他站在一起,请记者们照相,并叮嘱一定要寄给他们……

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久违了的亲情。这一种亲情使他内心里一阵一阵的滚热。他唱了一折又一折。临时配角们配合不了的戏,他就索性清唱,甚至一身双角,自己和自己对演对唱。农民们不嫌他扮相已老,不嫌他嗓音已柴,不嫌他在台上一举手一投足一揖一跪早已失了潇洒优美的飘逸之风。他们一阵阵地报以慷慨的掌声和喝彩。发家致富的政策是有了,但他们却久已没有戏可看了。他们似乎更是企图从他身上,捡回从前的穷日子里的一种穷欢乐,弥补现在日渐好起来的生活的缺憾……

在去往芊子家那个村的路上,戴文祺突然高叫“停车!停车!”

车没停稳,他便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随行的人们以为他要方便,都在车上将脸背过去了。

不料他却望着山廓和远村说:“是这儿,就是这儿!”

有人问:“戴老师,您熟悉这儿?”

他说:“岂止是熟悉!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个地方!当年的冬天,我只穿着件毛衣和一条呢裤,被踢倒在那儿!”

他向前走十几步,竟面朝下趴在了地上。倏忽间,他视觉迷幻了,仿佛看见了一位偏着双腿斜乘在枣红老马上的小新娘——红袄、红棉裤、红绣鞋。上下一身红,红得美艳,红得妖娆。一只手儿,正撩起着红盖头的一角儿,眼神儿惊愕地也望着他……

他在心里对她说:“你这小新娘啊,你如今在哪儿呢?我‘戴小生’又来送戏了。一半儿是为这里的乡亲们,一半儿也是为你。但愿你也能够看得上。这可是我这辈子演的最后几场戏啊!”

分明的,他看见她是在妩媚地微笑着了。似乎领会了他在心里对她说的话。似乎以那一种妩媚的微笑默谢着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