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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8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等谁?等我的个冤家!”

婉儿举手要打他似的,没打,笑了。嘴儿是笑了,眉儿却还颦着。其嗔其娇其羞其忍俊不禁模样儿,楚楚的,半真半假,亦庄亦谐,煞是迷人动人。

他说:“哦,那么你在等我了!”

他与婉儿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不再向婉儿身边靠拢。他清楚,若他靠拢近去,婉儿是会小鸟儿似的展开双臂,扑入他怀里搂抱住他亲吻他的。车上的人们都瞧着他俩呢!婉儿却是不在乎别人瞧着他俩的昵情的。更不在乎她不认识也不认识她的人。她内心里可能正巴不得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他亲吻他一回哪。那定是少女希望在人前公然炫耀情感显示勇气的肆念。所以他非但不再向婉儿身边靠拢,反而下意识地作出防范的姿态。

男人都是些比女人更复杂更做作的东西。只有男人们自己才更清楚每个男人经常地是多么虚伪……

婉儿见他那架势,婉儿就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生气,咄咄地道:“你哪一次写信来告诉了我你回村的日子,而我没迎你?”

他讷讷地说:“婉儿,你看你怎么一见我面就生起气来了呢?”

婉儿扑哧笑了。

婉儿一笑,他也笑了。婉儿转嗔为笑时,是婉儿最令人不由不喜爱的模样。

这时,倩女导演大姐也已下了车,走过来调笑地问他:“姑娘是谁呀?介绍介绍。”

他红了脸,只得介绍:“她是婉儿……她……”

婉儿拿眼使劲盯着他,单看他怎么介绍的样子。仿佛他若含糊,她就会立刻发作,给他个下不来台。婉儿是做得出的。婉儿就这么个脾气。爹妈宠惯的。

倩女导演大姐也在看着他。

夹在两个女子含意都很深长都很执拗的目光之间,他一时很不自在,全没了说假话的条件,不得不从实招来:“她是我未婚妻……”

这翟村的后生呵,他心里边想的是——千万别惹倩女导演大姐吃醋哇,女人不都是在感情方面爱吃醋的吗?他一厢虔诚地以为,一路之上,倩女导演大姐,对他已经很青睐很有某种感情可言了!

倩女导演大姐缓缓侧过脸,把个乡里妹子婉儿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细细端详一番,赞叹道:“好悦耳个名字!好悦目个人儿!”在他听来,那口吻,那语调,和在车上赞叹他的翟村完全相同。不待他再开口,又自我介绍,“我是导演。咱们会相处上几天的。你就随你这郎君叫我大姐吧,但愿这几天内咱们能交成个姐妹般的朋友!”

她说着,她主动向婉儿伸出了手。

在她端详婉儿的时候,婉儿同样也在端详着她。分明的,婉儿不能像他一样,对这么样一位又美貌又时髦又气质不凡的“大姐”亲近起来。不知为什么,他敏感地觉得,婉儿对这么样的一位谁结识了谁很荣幸的“大姐”,仿佛怀有着几分大可不必的戒心似的。

婉儿疑惑地瞅瞅他,也不笑,也无话,更有些不情愿似的,心不在焉地递过一只手去,刚与对方的手象征性地握了一下,迅速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婉儿一缩回自己的手,婉儿就走近他,搂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偎贴着他,悄声说:“先到我家吧。正好你爸妈都在我家,和我爸妈谈咱俩什么时候成亲的事呢!”

倩女导演大姐一点儿都没介意婉儿那么明显的排斥和冷淡。她倒笑了,调侃道:“真是在天要做比翼鸟,在地好比连理枝,天生地产般般配配的一对儿呀!一块儿上车吧,车把你俩送到家门口……”

上车时,倩女导演大姐凑耳对他说:“想不到,你们翟村还出这等能解男人烦愁的尤物啊!”

尽管是凑耳低语之言,但婉儿却听到了。婉儿又显出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努着小嘴儿,分明的真是有些生气了。也不知是恼于她的话,还是恼于她对自己心上人无拘无束的亲近……

早有村里的孩子们,将此车于暗中秘密侦探了半天——那一天以前,翟村从未来过那种他们仅从电视上看见过的车。

“天津大发!”

“日本三菱!有路就有三菱车!电视广告这么说的……”

广告时代,熟记广告最是孩子们的一大热衷。连偏远山村里的孩子也不例外。

“属牛青女……”

一个孩子,自以为是地,将写在车上的“屠牛倩女”四个字错念了出来。

“哪个是青女?就是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吗?”

“准是她!属牛就属牛呗,干吗写在车上满天底下招摇哇?”

“做广告呗!”

……

于是,先于此车,孩子们跑散在村里,争先恐后地向大人们宣传:

“青女来啦!来了个青女呀!”

“她属牛!属牛青女!穿高跟鞋,眼睛比牛的眼睛还大……”

“除了那个属牛的青女,还有些男的。文勉哥和婉儿姐也坐在车上……”

于是,最先是年轻的女人,些个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的唤住孩子们询问:

“什么样个青女?穿一身黑吗?”

“你们怎么知道属牛?”

孩子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

“没错,属牛!这么大的红字写在车上的!”

“好像是来咱村拍电视剧的……”

“我们没敢上问是来拍咱们村的,还是来咱村拍他们自己的……”

当此车停在婉儿家院门前,婉儿的父母,连同翟文勉的父母,好不纳闷儿,先后相随着迎出了屋。见先从车上下来的竟是他们的儿子和女儿,奇怪而且狐疑,如坠五里雾中……

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也纷至沓来,聚于婉儿家院外,看热闹。虽然还没有什么真正的热闹发生,但他们和她们内心里都涌起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小的激动,小小的兴奋。半年多了,没结婚的,没办丧的,没给老人做寿的,没给孩子过百天过周岁的……半年多的时间里,竟什么值得议论议论的事儿都没发生过!翟村是寂寞坏了。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也寂寞坏了。翟村的男人们,都很内疚、很惭愧,个个觉得欠下了女人们什么似的挺对不起女人们似的。也许此车可带来某种热闹?也许此车的突然出现正是一场大好游戏的开端?倒像是有那么点儿显山露水的兆头……

一伙外面世界的造访者,一伙不速之客们,受翟村一个后生因心猿意马而过分热情过分殷勤的引导,就这么样,来到了三百多户人家的翟村,并当晚就在村东头翟玉兴家新盖起来但还未搬进去住的大瓦房安营扎寨了……

半夜里,翟文勉在自家厢房睡得挺酣实。跟堂叔一商议,堂叔就痛快地允许倩女导演等众借宿了。不可不说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开端。倩女导演大姐见他将事情落实得顺当,怀着五分感激三分柔情两分蜜意偷偷儿对他说:“我真想亲你一下!诸事大姐可是全都拜托于你啦,大姐我亏待不了你的!”

梦里,倩女导演大姐的话也正顺顺当当地落实着哩……

他被亲得透不过气儿,憋窒而醒,温存百种一个旖旎的躯体,缠绵地偎伏在他身上。

“大姐?!……”

啪!

面颊挨了一巴掌。

定睛细看,却是婉儿。

婉儿仅穿短裤,和一件女孩儿家无袖无领罩胸袒腹的小亵衣。月光从敞开的窗子慵懒地铺撒炕上。月光之下婉儿的躯体肤如凝脂,白皙如玉。胸部在小亵衣下高高耸起,瀑布似的长发遮了她的半边脸面。赏给他的半边脸面上写着一个字分明是——恼!

“你从哪儿进来的?”

“从窗子跳进来的。”

“快回你家去!半夜三更的,你这样子,又在我屋里,万一叫人发现了,成什么话!”

“半夜三更的,谁还会进你家院子,到你屋里,发现了我在这儿?只怕那就是贼了吧?”

“我说的是万一!万一你懂不懂?”

“不懂。我只上到小学六年级,哪有你懂那么多文字眼儿上的学问!”

“你小点声儿,叫我爸妈听见……”

翟村的后生自从上了大学,就不叫爹娘为爹娘,而叫爸妈了。

“听见又怎么?我才不怕你爸妈。难道我还没过门哪,心里边就先开始怕起他们了不成?”

“唉,你这个人呀,没法儿跟你好好说话!”

“没法儿跟我好好儿说话,找别人说去!找你那大姐说去!她兴许正睡不着觉,盼着你去找她哩……”

“你!胡言乱语!……”

“你刚才不是把我当成了她嘛!”

“我……我被你搞醒的时候,正做着梦……”

“梦里和你那个大姐在幽会,好一通男欢女爱是不是?”

“越发胡言乱语了!我和她在梦里吵架……”

“那你怎么不和我在梦里吵架?哼!……”

婉儿霍地坐直,一扭身,赌气背对他。

他不睬她。掉过头,继续睡。

嘤嘤的,婉儿就哭了起来。她那哭,从腔到韵过渡着无限委屈。

不睬是不行了。她赌气哭,却绝不会赌气离开。他早就多次领教过她这一套了。很概念化很程式化的一套女孩儿家的小伎俩,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但女孩儿家的哭是一种永远不会落后的常规武器,那是不可以轻蔑的。她一感到她的武器被大大地轻蔑了,定会由嘤嘤小泣而号啕大声,哭醒他的父母,乃至哭醒半村人……

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不是正愁简直就没什么不该发生的故事发生吗?

他乃文化人,乃知识分子,乃翟村这片土地百年孕育的一个精英,他可以带给翟村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某种热闹;他心血来潮,无所事事之时,也可以诱导他们参与和进行某种有益无害的游戏,但他万万不能变成了他们的热闹!那成何体统呢?……

“婉儿,婉儿,别哭嘛,我逗你玩呢!……”

他赶紧也坐起来,凑到婉儿身边,哄她,亲吻她,爱抚她。

于是呢,婉儿也就不哭了。

婉儿的任性,其实通常情况之下,是很讲究分寸的。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太特殊。若他采取的应付措施迟了,就难料了。

单音久奏的蟋蟀们,忽然不奏了。那一缕小小单音的停止,却也造成了一阵万籁俱寂的大效果。

拥着婉儿缱绻领罪的他,神经过敏地警觉起来。吻着婉儿软绸也似的颈窝的唇,一只受到惊吓的蚕似的,贴伏在那儿不动了。

婉儿仰向后去的头,徐徐地抬起。她的玄瀑般的秀发,不但将自己的,也将他的脸一块儿掩护了。在那弥漫着玉兰型馥香的秀发垂成的方寸帐帏内,她的燃烧着情欲的眼睛困惑地询问他的眼睛……

“去把窗子关上。”

他对她耳语。

仿佛两个贼在作案时互相耳语。

“我不去。我嫌热。”

“蛐蛐为什么不叫了?”

“嗯……”

她一副就要失声大笑的样子。

“我不嫌热……”

他推开她,自己去将窗关上了。将关未关之时,谨慎地探头朝外窥了一窥。

“你,上次回来,也是这种时候,翻墙跳院的,贼似的摸进我屋里,咋就不怕万一别人发现你,万一惊动了我爸妈?……”

婉儿也受他影响,早就多少“知识化”起来了一点儿——也不叫“爹娘”,而叫爸妈。

待他又凑近她,她闪避开了他的搂抱,问得相当认真。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情况不同了嘛……”

“咋就不同了?”

“上次嘛……”

“你说,你说,我非听你说个明白不可!……”

“上次嘛……上次我是太想你了……那叫色胆包天……”

“花言巧语!”

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他的欲火,却早已被她煽动得很旺了。

他握住她的一只手,倒在炕上,顺势也将她扯倒……

蟋蟀们刚又唱,有条狗狂吠。狗一吠,蟋蟀们噤声了,绝不屑于与犬竞争子夜大舞台似的。狗吠是从他的堂叔家新屋那边儿传来的。一条狗吠,顷刻号召了东西南北中全村的狗都吠……

他猛地坐了起来。

她将他推倒,伏在他身上,不许他起,甚至不许他动。

“婉儿,你得让我起来,让我去大姐那边看看,也许大姐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要不狗为什么从她住那儿领头叫呢?……”

他低声下气儿哀求她。

啪!

面颊上又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还跟我提你招引来的那个媚狐子,我可咬你啦!”

“怎么是我招引来的呢?我不遇到他们,他们也是会来村里的呀!再说,你跟她别的股什么劲呢,人家可是怪喜欢你的嘛!……”

“屁,你当我没听见她对你悄悄骂我?”

“冤枉了她,冤枉了她……”

“没冤枉!她对你骂我尤物!”

“尤物两个字,她是说了。可那并非骂人的话……”

“我是人,不是物!把人说成物,还不算骂人的话?!”

“你不能这么去理解。婉儿,你这么去理解,是没文化。别人知道了,会笑话你的。‘尤’这个字,是好、更、格外、突出的意思。‘尤物’,简单明白点儿解释,就是好东西……”

不待他的文化启蒙结束,她则一口咬在他肩头上了。

他忍住疼,不叫。

他怎么可以因为疼就叫起来呢!半夜三更的,疼也叫不得的呀!

他不叫,她误以为他偏不叫。进而误以为他的忍,是比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哭不予理睬更大的轻蔑。

她真的发狠了。像要咬碎一个核桃,而又咬不碎,而又下决心非咬碎才肯罢休。

他还是个忍。除了忍,他也没别的办法。他是男人,他是文化人。全村最有文化最有知识的人,总不能反过来也下口咬她吧!他知道,他一咬她,假定他敢于,她准叫。闹将起来,这一夜无事生非成为全村的笑柄事小,倩女导演大姐他们,第二天若不被驱赶出村子才怪呢!婉儿的爷爷,是翟村的“老爷子”们中的“元老”哇!他说从某一天开始,全村改吃两顿饭,不许吃三顿饭了,岁数在他以下的那些“二老爷子”、“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们,毫无疑问会异口同声附和:“吃两顿饭好!吃两顿饭好!吃两顿饭就是好!就是好来就是好!……”于是翟村必然的,就会从某一天开始,大人孩子都少吃一顿饭。对于这么一位“老爷子”中的“元老”的宝贝孙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的掌上明珠,牛见了不敢瞪一眼,猪见了不敢吭一声,鹅见了不敢挺直傲慢的脖子,狗见了不敢龇牙,他翟文勉就仗着自己是个知识分子了,是个还差一年才能争到硕士文凭的研究生,就敢胆大包天下口咬吗?

他很忧虑跟婉儿结了婚之后,他自己倒成了婉儿个逆来顺受的媳妇。更担心以后在学院的公共浴室洗澡时,一脱去衣服,浑身暴露出不是牙咬的,便是手指甲掐的累累伤痕。人们若问,该怎么回答……

而婉儿注定了将是他的妻子。

他不敢抛弃她。有时只不过是一闪念但绝不敢好汉做事好汉当。他不是好汉。翟村的土地上,能够百年孕育地产生一个知识分子,却产生不了一个好汉。他若抛弃她,她爷爷发一句话,翟村的男女老少,会聚集成一股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赴省城,将省城久负盛名的师范学院闹个人仰马翻!若那“老爷子”允诺,事后再供全村人大吃大喝一顿,则他翟文勉,必成他那所学校的千古罪人无疑了!……

头脑中进行着这一些思想,客观上是精神分散法,肩上竟不觉怎么疼了……

他正奇怪,婉儿问他:“我咬你,你疼不疼?”——其实是婉儿已不咬了。

村里的狗也不吠了。

“婉儿,大姐他们拍电视剧的事儿,还得靠你跟你爷爷好好讲呀。大姐他们还要屠许多头牛呢!你爷爷若不点头,村里谁敢出面接待他们呀?……”

婉儿定定地看着他。婉儿悄没声儿地离开了他——仿佛离开一个睡熟了的孩子。婉儿从炕边退至窗前,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推开了窗子。

“你别开窗……”

“呸!……”

婉儿朝他啐了一口,一只狸猫子似的,灵敏地蹿上窗台,转眼蹦到了院儿里。

卧在院儿里半睡不睡的大黄狗,蓦地站了起来,见是个熟悉的趁夜人儿,虽然跳窗,行踪上未免有些可疑,却也懒得管,打了个仿佛又欲吞月的大哈欠,慵慵地复卧了下去……

他扑到窗前时,婉儿已攀上了他家院墙旁的老树。

她在树上恨恨地对他说:“文勉,你若真是个有志气的男儿,跟你爸妈说,咱两家吹了你我这层关系,从此你再别登我家门,专一的心思去为你引到村里来的那位媚狐子大姐效劳去吧!”

话一说完,人就在院儿外了……

他是又索然,又沮丧,又恼火。不知该恼婉儿,还是该恼自己。

他爸妈的屋门开了。

他的爸,趿着鞋,披着衣,拎着裤腰,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踏踏地,向他的厢屋走来。

“半夜三更的,作什么妖?”

老子入屋后,冷冷地问儿子。

“是婉儿……”

“我知道是她!她既然来了,你就该好好儿待她。你是翟村的个文明人,翟村的眼睛,对你们睁着一只闭着一只,德宽半尺,网开一面,这你也是明明知道的,为什么惹得她说出那么一番话?!”

“我……我……”

当儿子的不知如何解释。

“去!还不快去!……”

“哪儿去?……”

“你道是哪儿去?!去找她!赔礼,认错儿,哄她个乐呵!你自己说,你哪次回来,没跟她闹下些个梗梗芥芥的?!你让你爹娘为你多操了多少心?……”

“我不去!”

“你敢!”

“吹就吹!难道我非攀着她家?她家又算是什么栖凤的高枝!”

“老子揍你!”

“揍吧。”

父子俩彼此瞪着,一块儿较量沉默。

终于,老子持不住劲了,喟叹一声,败下阵。

“归根结底,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掂量轻重吧!……”

悻悻地,他的父亲耷拉着头向门外走。

在门口,他的父亲转过身,低低地说出一句话是——“你若敢吹,我倒也服你。”

……

“婉儿,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

“那,你就别生了吧……”

“那,你得对我说句我爱听的……”

“你爱听什么?……”

“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还用我这会儿现教你?……”

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来了婉儿屋里。也像婉儿似的,跳院墙,跳窗。院墙外有几块垫脚的坯头子,显然是她为他预备好的。她料想到了他准会来。她是把他看透了。自己就这么被人家看透了,他心里替自己难过……

一通温存。一遍恩爱。一番云雨。一了百了。

婉儿心满意足了。婉儿的性情,就变得那么乖顺了。他也就觉得,婉儿其实还是很可爱的。连同刚才她的矫情,都是很可爱的。

趁着她高兴,他替他的倩女导演大姐,央求婉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明日里向她的爷爷,翟村最老的“老爷子”们中的“元老”进行巧妙的游说。

婉儿只要高兴时,对谁,都是相当之好说话的。何况是对她的“冤家”哪!

“云雨”是配合方式的特殊消耗。

两具汗涔涔的青春火旺的躯体,虽然还互相拥着抱着,却都已攻御得瘫软如泥,全没了什么还想作为的余力。

“把窗……开一扇吧……”

“别……”

反宾为主,婉儿也就不在乎热,显得不无顾忌了。

她以肘撑着身子,一只手拈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像拿着把小笤帚似的,来回地轻轻地抚扫“冤家”胸膛上一层看不见的汗珠。屋里黑,看不见,但她知道,或者更恰当地说,乃是以自己的身体感觉到的。

“你呀,你这个小冤家呀!”她喁喁哝哝地说,“其实为了你,我是什么事儿都肯做的。咱俩,谁和谁呢?你的事儿不就等于是我的事儿吗?放宽心,全包在我身上了……”

婉儿说的是那么深情。

他受感动极了,于是又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又一通温存,又一遍恩爱,重咂一阵销魂时刻……

而在他心里,在他心的最底层,似乎又萌生着一种演戏般的,或曰假戏真做般的,为谁奉献了什么似的愉悦的委屈……

算是一种自我牺牲吗?算是一种奉献吗?为了谁呢?为父母?为婉儿?为倩女导演大姐?自问以图自答,却回答不清楚……

翌日。

在翟文勉的引导之下,倩女导演大姐,携同制片主任、摄影美工一干主创人等,一一对翟村的遗老们进行拜访。这种拜访,是不速之客们与有资格代表翟村表态的几位“老人家”的礼节性参谒。按照目前歌星大奖赛颁奖的顺序,从后往前开始。即先从相比较而言,岁数最小,表态分量最轻的“老人家”起。越往后排,“老人家”们越老,所需时间越长,要求表演得越虔诚,越发的不能急,不能流露出半点儿的不耐烦,对话的传递速度越得放慢。慢而再慢,越慢越好。仅同“老人家”们的反应合拍是不够的。须得比“老人家”们一分钟一句话的语速慢半拍。至少慢半拍,才会显出那份儿至少应该的敬意,慢一拍则更佳。得侧耳聆听的样子,不可抢话,不可插言,更不可插问。对话没说完就马上领会了对方的意思,也要装出非听完绝难领会明白。你若超前显露了你的领会力很强,你就完蛋了。那足以证明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显露你的聪明,同时也就足以证明,你在灵魂深处,已是把“老人家”们,视为些很迟钝的老东西老不死了。你还想获得对你的良好印象么!即便你真是聪明绝顶的,和“老人家”们摆在一起来论,难道不是“小聪明”而已而已么!……

亏得翟村有个翟文勉,以心理学之现代分析法,对翟村个个遗老们,预先作了概论,又一一作了详述,并且根据个个遗老们不同的脾气、秉性、好恶,制定了一套战略战术,使早已摩拳擦掌、欲在此地大展屠牛手段、大过屠牛之瘾、尽显屠者风流的一干人等,胸有谋略,知己知彼,稳操胜券,过五关斩六将,攻城克堡似的,一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将翟村的个个“老爷子”们,哄得笑挂眉梢喜上颐来;捧得拈须抠耳春风得意;玩得心惬意悦六神无主!

正是:一棒子打不倒之威严,一番甜言一席蜜语,统统的自动趴下了。屠牛之前,先宰人愿,小试于先,大快于后,不亦娱乎?

双方约定,午时三刻,共同前往参谒“老爷子”中的“老爷子”——也就是婉儿家的活祖宗。

斯时,双方分礼宾座次,聚于婉儿家厅堂。婉儿娘笑容可掬,NC6E3茶敬烟,殷殷招待。婉儿娘热情之中,谨守城府。不问不开口,开口必带笑。有问必答,答似非答,非答而非不答。分明的是个“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的疏亦难疏近亦难近难懵难斗难使难诱绝难占什么便宜的阿庆嫂式人物。也不知她那铜壶,煮开过几大江水?也不知她那些古董也似的花瓷碗,招待过几方来客?尽管她不是个主角儿,但善于分析人心理的翟文勉看得出来,连他所崇敬所内心里暗暗爱慕的倩女导演大姐,对他未来的丈母娘,也存着戒心,大概防的是笑里藏奸,撮盐入火。

婉儿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很怕见生人的孩子似的,躲出屋,在院里喂兔。

“你们来了好,嘿嘿,咱翟村人,许久没热闹过了。真搅和起些热闹,嘿嘿,你们就是翟村的上宾贵客呗!”——他一一地对他不认识的些个人们,重复地说表示衷心欢迎的话。

婉儿伫立厅堂左侧一间小屋门旁。那门垂着藏蓝色旧布门帘。谁也见不着屋里什么情形。婉儿告诉大家,“老爷子”住在这小屋还里间的小屋,近来体况不佳,不能亲自出面主持谈判,指定由她传入话去,再传出话来。

于是婉儿在双方众人眼中,比她的母亲,更是个不可等闲视之的重要角色了。双方众人,都对翟村的柔时似水泼时似火的娇小女子刮目相看,潜怀依重之念。这一边请她入座,婉儿摇头,一副不由自主的销颜市俏模样;那一边请她入座,婉儿摇头,还是一副不由自主的销颜市俏模样。

双方众人莫测高深。

“我爷爷说了——人家千里迢迢,扑奔咱翟村而来,咱翟村,万不可扫了人家的兴!”

婉儿说时,两眼只瞧着她的“冤家”。

翟文勉暗舒一口气,笑了。

倩女导演大姐,似乎心不在焉地以扣盖儿轻轻拨着古董般瓷碗中飘浮的茶叶儿,笑了。

翟村的“老爷子”们,彼此交流会意的目光,笑了。

皆大欢喜。

说了——牛乃耕作之畜。也是饱腹之肉。不事耕作,屠之杀之,天经地义……

说了——钱筹劳务之事,责成翟文勉秉公断处……

说了——咱翟村人寂寞旷久,图的就是几日内的热闹,望全村通力协助……

说了——来时欢迎,去时欢送,乃翟村人待客定理,不得辱慢……

“老爷子”们中的“老爷子”,少时曾读过几年私塾,通诵过四书五经,言必之乎者也,〖HTXL〗ND269三拐四,说话正是这般的文绉绉酸叽叽。亚“老爷子”们,对小屋里间的小屋内那位老爷子说些什么,丝毫不觉奇怪。说的都和他们想的如出一辙。他们多少有些奇怪的倒是——婉儿的两片薄嘴唇,伶牙俐齿的,怎么就将“老爷子”们之主的话,学得那么像?连语气都像极了。听来仿佛一字不差……

说了——作为一项附加条件,要答应翟村的翟婉儿,在剧中扮演一个主要配角儿……

剧组一方的首席发言人,也就是那位倩女导演大姐,不禁的一怔。

翟村一方的首席发言人,也就是翟村的“二老爷子”,不禁的一怔。

双方的中间人,也就是翟村开天辟地的第一位知识分子,对未来个人前程踌躇满志的准心理学学者,不禁的一怔。

众人皆怔……

婉儿独笑……

婉儿她抱肘胸前,交足而立,倚门环视众人,樱唇微绽,梨窝浅现,笑得那么释然,且又似乎无端,仿佛所传之言,与己毫无关系。俏倬疏散神态,如松闲一时之餐馆女侍者,偶尔倚门,得闲便闲,无意招徕顾客,舒心观览市景……

翟文勉惑惑地问:“婉儿,你不是……在跟大家开玩笑吧?……”

婉儿摇了摇头。

“二老爷子”随即也问:“婉儿,你爷爷,他……他是这么说的吗?……”

婉儿点了点头。

婉儿娘赶紧给众人续茶,亦正色道:“婉儿,可不许胡来呀!”

“老爷子说了——作为一项附加条件,要答应翟村的翟婉儿,在剧中扮演一个主要配角……”

婉儿敛笑,郑重地再说一遍。

双方之人面面相觑。

制片主任,相貌如狗面狒狒般个男人,嗫嚅地说:“可……可剧中只有一个女角儿哇……”

首席发言人暗中掐他的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婉儿道:“剧中有几个女角儿,这并不关我什么事儿。我只传达话儿。看来,你们有点疑我?要么就是疑我爷爷老糊涂了……那我就进去把你们大家的猜疑告诉我爷爷……”

婉儿说罢,转身,高挑起了门帘……

“慢……”翟村的“二老爷子”,撑着桌沿,岌岌可危地站了起来:“婉儿,你可不能对你爷爷说……说我们几位……猜疑他老……老糊涂了……”

所言“我们”,指的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翟村的几位亚“老爷子”。

剧组一方的首席发言人,倩女导演大姐,忙不迭地也声明:“我们更没有那意思!我们更没有那意思!……”

“婉儿!”翟文勉叫她一声,以为她定会回转头来。

婉儿却还是那样子站着——挑着门帘,一动不动,不回转头。

他只有无奈地向着她的背身说:“婉儿,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潜台词分明是这么一句——婉儿,你可千万莫故意把顺顺当当的事情往横沟里推!那你可就两边儿都不落好……

门帘一落,婉儿入将进去了……

婉儿再出来时,一一扫视众人,目光扫到“冤家”脸上,聚住,冲他调皮地目夹眼,一副并不忙于开口,存心急煞他人的诡异模样。

“说呀!……”

“说呀!……”“说呀!……”

众人全耐不住这短暂的考验。

婉儿平伸出一只手,仿佛一语定乾坤个人物,朗朗道:“听清楚。说了——诌书咧戏,不就是个编吗?阿猫阿狗全能,咱翟村的人何以不能?咱翟村人,不得助他人威风,灭翟村志气。来也是客,去也是客,如若不依,欢送而已!……”

一阵的沉默。

“二老爷子”,边听边点头不止,终于开口道:“有理,有理……”将脸转向对方首席发言人,质问,“翟村人何以不能?”

“何以不能……”

“何以不能……”

“何以不能……”

“三老爷子”、“四老爷子”、“五老爷子”,代表翟村坐镇一方的“老爷子”们,纷纷的将脸,从婉儿站立的那边儿扭转,盯住对面的某一个人,大体人数对等,一个盯一个,一声声质问起来。仿佛刹那间俨然的全都成了翟村的护法尊神。

“诸位父老,诸位父老……”

僵局出乎意料,翟文勉欲调解而词穷。

他那倩女导演大姐,忽然喷的笑将起来,笑得媚波流溢,倩韵耸动,瞅瞅左边的自己人,复又瞅瞅右边的自己人,自问自答:“翟村人何以不能?啊?何以不能?天下人所能之事,翟村人也一定能嘛!我是这么认为的,你们呢?”

“能!……”

“能!……”

“能!……”

他们都说能。仿佛他们压根儿就没想说不能。

于是双方众人,一齐的,又都将目光投向婉儿,打量她,如同打量一根桩子能不能拴住一匹驽马……

婉儿任大家审视,傲傲的,全无半些儿不自在,也全无半些儿逞强之态。

她那模样十分松弛自得。

连她那“冤家”,这会儿,也确信起来——剧中就该有个重要的配角儿(尽管他对剧情还停留在仅知倩女和屠牛的程度),就该由翟村的婉儿扮演,而她一定能演得精彩绝伦……

倩女导演大姐一拍桌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要拍的是古装戏,婉儿,你就当我个心腹丫环吧!……”

于是双方大鼓其掌……

于是双方握手……

隔着旧条案长桌,剧组一方,那些个穿新潮装的晚辈,虔虔诚诚地,毕恭毕敬地,预先演习过多次似的,同姿同势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几位翟村老爷子们枯槁的左手或右手,摇,抖动……

翟文勉挺受感动……

当双方众人,来在翟玉兴开的个体饭馆内,笑语熙熙,交杯换盏,共庆晤谈成功之时,翟村的牛,正分散于一大片开阔的草甸子上,悠然自得地吃着九月里的茂草,全无大祸即将临头的预感。

这些翟村的牛哇,近年来,都成了些享福的畜生了。拉犁拖车之类重役,人们是很少再劳它们的大驾了。翟村的人们,恩赐给它们宽松的自由。望见它们,想起的总是“老牛不觉夕阳晚,无须扬鞭自奋蹄”的过去,对它们的今天的存在,乐于视为富裕的一景。夏吃茵绿冬吃黄,偌大一片草甸子便是它们的“公共食堂”,用不着翟村人替它们的存在费什么心。

那白牛是它们的“家长”。它们中十之八九,与它有着血脉关系,是它的后代。二十几年前,它的母亲因生不下来它,痛苦而死。它的母亲也是一头体格巨大的母牛。而它还在母腹中,就显得太大了。它在亡母腹中又蹬又拱,似乎要把一张上好的牛皮破损了强行出世。然而那毕竟是它办不到的。那时还是“集体”时代,饲养员翟兆兴——翟文勉的父亲,不忍见它活活窒死在亡母腹中,动了恻隐之心,急中生智,用镰刀剖开了似乎断气也许尚未彻底断气的母牛的肚子。它不稳定地站立在它所见到的第一个人眼面前时,浑身遍染亡母的腹液和鲜血。他瞪着它骇极了,以为它是个怪物。它瞪着双手沾满鲜血的翟兆兴也骇极了,以为他刚刚杀死它的母亲又欲加害于它。在灯光昏昏暗暗的牲口棚里,翟兆兴怜悯地摸了摸它的头。这一摸不要紧,翟兆兴倒退一步,扑通就给它双膝跪下了。在那刚刚出生的牛犊子的头上,他竟摸着了两只尖尖的牛角,一寸多长!他这一跪,它仿佛立刻悟到,它所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它的弑母仇人,定是它的助生恩公。它伸长颈子,将头凑近他,哞地发出了第一声牛叫,舔他的手。世人所谓舐犊之情,斯时恰作犊舔之景。翟兆兴惊心甫定,完全是受一种责任的支配,烧热一大锅水,给它洗了澡。濯后才看出它是白色的。白得如雪如棉,白得甚至使人觉得有几分神圣。他将它抱在火炕头,恐它着凉,又将自己的被子盖在它身上。接着为它煮小米米汤。接着用米汤哺它喂它如怜弱婴。从此它与他形影不离……

它越长越大,越长越壮。大得快,壮得异常。刚近交配之龄,它就成了翟村的一号种牛。二十年来它没干过别的什么活。它对翟村人报以的惟一义务,就是朝秦暮楚地去爱每一头他们推荐给它的母牛,并使“她们”受孕怀胎。二十来年内它没有个人浪漫经历。翟村人不许它逾越雷池施情泛爱。防止它糟踏垮了雄性牛体。这当然是一种特殊的关怀。它也从未有过蓄心积虑偷偷浪漫一两次的念头,因为“她们”是被经常不断地推荐给它的。当它与它的某一个女儿乱伦时,它没有丝毫犯罪感。过后也无忏悔意识。乱伦对于它也是一种义务。正如别的牛犁地拖车是义务。翟村人不曾亏待过它,它对翟村人贡献大大的……

如今,它已是一头耄耋之牛。正如翟村的几位“老爷子”是耄耋之人。区别仅仅在于,翟村的“老爷子”们,一位位是老得相当可以了。但它——翟村的这一头老白牛,却老而不衰,壮似当年。它曾统领过一个庞大的家族。它的家族现在从兴旺的顶峰阶段萎缩了。它的众多的妃妾都不知去向,生死不明。仍与它朝夕相处的二三头母牛,已是明日黄花,风情丧尽,全无了当年的魅力,一头头的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再向它赊情卖俏。它亦不再亲近“她们”,只将“她们”当成几位“老相好”,维系着不必过甚不应全无的敬意。它的些个后代,有的在重役之下劳累而死,有的于荒灾之年饥饿而亡,有的因“三角恋爱”夺娇吃醋争雄斗狠遭同类利角残害,有的毙命恶瘟,有的丧生横祸,有的干脆就是被见钱眼开的主人牵着送入了屠宰厂……

幸免于种种厄运,跟它一块儿熬到了享福之日的,除二三当年妃妾,其实都是它的孙儿孙女……

如今它专执一念情系一身欲予一体的,乃是一头黑色小母牛……

它以祖父的辈分宠爱“她”并占有“她”……

“她”分明也因此感到一头小母牛情爱方面的种种满足和幸福……

牛们并不对乱伦现象进行任何道德谴责。在这一前提之下,它们可谓是牡威牝柔,情投意合的一对儿……

翟村惟一个体饭馆营业者翟玉兴,坐在饭馆门前的小板凳上,夹着烟歇息,若有所思地望着大草甸子上那一对儿“情侣”。

他的饭馆,平素是真正含意的饭馆——只蒸馒头、包子、花卷,或烙烧饼,炸油条出售。村里人一早一晌,图节柴省事,每日里光顾的不少。买卖不算兴隆,倒也混得过去。他一身兼掌柜的,跑堂的,耍勺的,胜任愉快。他厌烦了侍弄土地,虽烟熏火燎,却是乐意的。若逢村里有热闹,他的饭馆还有承办酒席的机会。那时便全家上阵。半年多来,村里没什么热闹,也就没什么酒席可办。煎炒烹炸的,今天是半年多来头一遭……

在他的视野里,大草甸子上那一对儿“情侣”,一白一黑,一大一小,一悍一秀,恰好比组成太极图的一阴一阳。如同一艘大驳船,旁边伴驶着一艘小艇,游弋在湖面。茵茵绿草淹没了它们的腿,它们泅凫得既缓慢且从容。别的牛们离它们远远的,仿佛一些侍卫,远远保护着一位君王和一位王后……

听到饭馆里双方众人,具体在议定每一头牛的价格,他想——别的牛都有祸从天降,死于非命的可能,那头老白牛却是绝对安全的。翟村人视它为祥物,不会允许外人触犯它。那头小黑母牛也是绝对安全的。因为“她”是属于它的。更因为“她”是属于他的。他是“她”真正的主人。“她”是他家的祥物。正如它是翟村的祥物一样。自从“她”被它专宠独爱了,他便有些不再将“她”当畜生看了。他很高兴他家的那一头小黑母牛,与翟村的牛王结为配偶。并且祈祷“她”早日承孕祥种,接二连三地生小牛犊。小牛犊长大了,都似翟村的牛王一般体格巨大……否则他早把“她”卖了。或者,把“她”切成碎块儿,腌制成嫩牛肉,秤斤论两地出售了……

想入非非的,仿佛大草甸子上便牛群涌动起来。黑的、白的、黑白杂花的,渐渐排成方阵,整整齐齐地向他踏来,动作一致地扬颈,举头,哞!——哞!——哞!——发出直冲霄汉的牛叫,气吞山河,壮似军威……

仿佛在接受他的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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