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他的这一种向住,与财富观念无涉,倒是多少与他的权威崇拜思想有源。
他是翟村没有权威而言的男人中的一个。
他极渴望某一天真正崇拜一个什么人物,而那个人物是他自己。哪怕其根据,仅仅是由于一大群牛率先向他顶礼。
至于翟村的那几位“老爷子”——包括婉儿的爷爷,哼!……
他内心里并不尊服他们。
他们连上茅坑都得让人搀着……
“叔……”
翟文勉迈了进来,将一只手掌平伸在他颏下——掌上有颗石榴籽样的橙黄镶红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纳罕。
“这是‘二老爷子’的牙……”
“让我看这个干吗?”
他感到恶心。
“你菜里竟有块碎石,把‘二老爷子’的牙给硌下来了!他左上边最后一颗嚼齿……”
“哎哟,我可作了孽啦!……”
他惶惶然起身,进屋去打躬作揖不止……
那一天晚上没有月亮。
那一天晚上很黑。
那一天晚上剧组就开机了。
那一天晚上倩女就屠牛了……
翟村的电工,早早的就将电路接妥了。
翟村的木工,早早的就将场景搭就了。翟村从前当过民兵的些个男人,早早的就围起绳子圈起地盘,担负了保障秩序的义务。翟村的女人和孩子们,早早的就吃罢了晚饭,带着各类可供一坐的东西,在绳圈外占据了便于观看的好位置……
屠牛倩女,已化好了妆,作好了头,穿一身束腕束月果的五短衣裳,操一柄长不盈尺宽不逾寸的利剑,正在场景前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地比划。
“那剑是假的,木头的。我家孩子白日里偷偷摸过……”
“木头的,能杀了牛吗?”
“到时候看呗……”
女人们聚头凑脑,窃窃喁议。
一头小黄牛,早已被拴定在场外的桩子上。对于自己的命运,浑然不觉。很安泰。很老实。
几个孩子可怜它马上就要死了,拔了些青草喂它。
它吃。不饿,却吃。仿佛不愿辜负了孩子们的善良……
“开灯!……”
一声喊,几盏惨亮大灯,同时亮起,将绳圈以内,照耀得白昼也似。
“摄影,好了吗?”
“OK!”
“灯光,好了吗?”
“OK!”
“牛……”
那头小黄牛,被牵入了场子。
“导演,你哪?”
“没问题!”
“真拍试拍?”
“第一把得自己,来真的!”
“导演第一把要来真的,替身,你哪?”
“放心吧!”
“全体注意!现在,导演上场,我替导演执行!各就各位,预备!开——拍——啦!……”
计场板啪地打响后,迅速从摄像机镜头前移开……
摄像机发了出了轻微的运转之声……
小黄牛在强光下有点儿发懵。它还没有或者刚刚进入青春期。严格说,它尚是一个“少男”或“少女”。围在绳圈以外的翟村的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可以把它看得很清楚。那会儿即使它身上落了一只牛蝇也不会逃过人们的眼睛。而它却看不清楚绳圈以外的人们。就像舞台上的演员看不清楚台下观众的面目。
它没有感到害怕。
因为它还不知道害怕什么。
它只是很困惑。
“瞧那眉眼,描得多俏哇!”
“瞧那小腰,束得多细哇!”
“瞧咱村的男人们,恨不得把人家争夺着吞吃了似的!……”
女人们,对浓妆艳抹的倩女发表着种种议论。
说时迟,那时快,倩女纵身一跃,跃至牛前,探扭蜂腰,轻舒螳臂,腾挪一步,闪于牛头左侧,朝牛颈一剑刺去……
翟村的许多女人呀地失声尖叫……
“好!……”翟村的许多男人喝彩起来……
翟村的许多孩子捂住了眼睛,然而目光从指缝透出,还是要看……
小黄牛却未倒下,只眨了眨它那双懵懂、困惑、性情温良的眼睛。
剑尖儿距离它的颈子还有半尺哪!
失声尖叫的女人和大喝其彩的男人,因刚才忘了倩女那柄剑是木剑,浪费了作为热忱的围观者的情绪而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停!……”
摄像机停了。
“怎么样?……”
黑影里一个男人征询地问倩女。
“感觉良好!”
倩女回答后,拍了拍牛颈,对它开玩笑:“一级群众演员,配合得不错……”
翟村的女人们发出了笑声。她们觉得该笑出声儿来——仅仅为了给倩女捧场,也该笑出声儿来。尽管她只用木剑比划了一次屠牛的架势。不给予些鼓励,岂不倒显得翟村的女人们太缺少虔诚了吗?何况她们还要等着看她真格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情形哪!
翟村的男人们也发出了笑声。
他们笑。首先是由于他们的女人们笑了。他们的笑也带有捧场的意思。而首先是为他们的女人们捧场,其次才是为倩女捧场。寂长寞久的翟村的女人们呵,他们的女人们呵,他们是太从内心里觉得对不起她们了!连点儿热闹都不能替她们营造,他们可算是她们的什么男人呢?在她们开心之时,他们岂能不陪着也表示开心吗?再说,也休叫外人耻笑他们毫无幽默之训练哇!
翟村的孩子们却一个也没笑。
他们笑不起来。
这会儿,只有这会儿,他们才着实的感到,那个叫倩女的美丽异常的女人,是很可怕的。她明明要断送那头小黄牛的性命,却还拿它逗乐儿!他们猜想,她原先可能是屠宰厂里的操刀女工吧?他们并不知道,如今的屠宰厂,已实行机械化了,杀生是很干净很容易很卫生的工作……
“监视器那儿的,效果如何?”
“满分儿!”
“替身,准备好了没有?”
“万无一失!”
“注意!替身上场,倩女灵活配合!不停机了,两组镜头连续拍摄……开——拍——啦……”
摄像机又发出了轻微的运转之声……
替身——一位男性“倩女”,大步跨至真的倩女刚才所站的位置,手中握的,可是一柄真剑!他以与真倩女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显然早已模仿娴熟),腾挪一步,闪于牛头左侧,朝牛颈一剑刺去……
小黄牛的头猛地晃了一下,却仍站着未动。那剑太锋利了!刹那间它还没真正感觉到被刺。它刚来得及吃惊而已……
替身飞快地闪开——真的倩女接替了他,一手握住剑柄,拔剑——刺得太深,直至剑柄。她用力过劲儿,剑出人仰——倒也灵活机动,就势一个后滚翻,单膝跪地,双手拄剑,极帅地一扬头,看那牛,目光冷酷、漠然。一连串动作,潇洒、优美。
“倩女的脸!推!眼睛的特写!移向牛头!牛眼!牛颈!……”
黑暗中,一个男人豁亮的嗓门在指挥……
惨白的强光下,小黄牛的两条前腿缓缓弯曲,终于扑通一跪,牛头缓缓垂下。牛角触地之时,牛头顽强地作了最后的一抬,未能真正抬起,就又垂下去,这次是牛的下唇触地……
接着,牛身一倾,四腿蹬直,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人们所能看到的那只牛眼不解地大睁着……
“怎么样?”
倩女导演急切地发问。
“还行……”
把着摄像机的男人不太自信地回答。
“不行!不行!这哪行啊!……”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走到了倩女导演跟前。
绳圈以外,翟村的女人,和男人,和孩子,鸦雀无声。
“怎么不行?我不行?还是替身不行?说明白点!”
“不是你不行。也不是替身不行。是这头牛不行!这头牛,怪了,它怎么不往外冒血哇!咱们要的不是那一种效果吗?剑一拔出,嗖!喷出一腔子鲜红鲜红的血!喷了你一身!接着,从伤口,半凝不凝的血块子,咕嘟咕嘟往外涌!那是什么效果!那多刺激!可这算怎么回事?根本就等于没见血!这能行吗?起码少卖几十盘!……”
那个男人,说着说着,朝那头死了的小黄牛的颈子上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出血来了。鲜红鲜红的血,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咕嘟咕嘟往外涌”!泛着大大小小一串串血气泡……
瞬间血流遍地,淹泊牛尸……
“你看你看,气死活人不?这时候它才出血!它这腔子血不是白出了吗?……”
那个男人好不懊丧。
“这头牛,怎么这样啊?真是的!……”
“还不如只鸡!鸡临死,还扑腾好一阵子呢!死得也太没意思啦!……”
“人家是花了钱买它一死的!这人家白花了一笔钱不是?搁咱们,也会觉得倒霉!……”
“听说人家有的是钱,不在乎白死一头牛两头牛的!……”
“不光在钱,还在于好玩儿不好玩。咱村那些牛,若都这么个死法,莫说人家懊丧,咱村许多人跟着兴师动众,忙前忙后的,就不觉着败兴啦?……
翟村的女人们,对死了的小黄牛,叽叽喳喳地发表谴责言论。
不是头好畜生。死得一点儿不精彩。出血出晚了——这是它的一个很大的不可原谅的错误!
她们一个个瞪着双眼,却没看到好看的热闹,她们认为她们也就有特权贬低它!整个翟村动员起来参与进行的这件事儿,首先不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她们爱看热闹爱凑热闹的趣味吗?
翟村的男人们,听了女人们的言论,也感到她们的不满足不满意,是有她们的理由的。
于是他们也跟着摇头、叹气、跺脚,一个个显出比剧组那个懊丧的男人更懊丧的样子……
翟文勉钻过绳圈,走入场地。
他走到倩女导演大姐跟前,搓着双手,应承担不可推卸之责任似的,很觉对不起她似的,窘态毕露地说:“大姐,是因为我没经验……这头牛是我亲自带了两个孩子从草甸子上牵来的……我怎么也不会预想到它是这样的一头牛!我真是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她倒十分开通,反而安慰他:“没什么,没什么,是牛不好,又不是你不好。干我们这行,出现这种预想不到的情况是常事……”
接着,将脸转向她那班人员,高声问:“再来一条还是怎么着哇?”
有的回答:“质量第一!再来一条!”
有的回答:“导演中心!听你的!”
还有的回答:“别瞎耽误工夫了,说来就来!”
于是她举起双手,拍出一声脆响,果断地下达了最高指示:“各就各位,再来一条!不拍成功鲜血喷射的镜头,不散!”
于是各就各位。
于是翟文勉也对绳圈外的男人们喊:“谁去再牵一头牛来?”
“我!……”
“我!……”
“我俩一块儿去!”
两个自告奋勇的男人,挤出人墙,就再牵一头牛去了……
片刻,又一头牛被牵了来。这是一头体态明显的牯牛。比那一头死得一点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大不了多少。它一被牵入了绳圈内,在强光的照耀之下,也像那头小黄牛一样的发懵。但只发懵了一会儿,就显得杌陧不安起来。以蹄刨地,以角犁地,扬颈举头,哞哞悲叫不止。
尽管刚才那头死得一点儿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的鲜血,被铺撒了一层沙土,分明的,那一股弥留未散的血腥味儿,仍对它造成某种刺激。
为了以防万一,翟文勉命人将村井绞桶的粗铁链取来,拴住它的一只后蹄,另一端拴在绳圈外一棵大树上。这样一来,即使它发起疯狂,也伤不着人了。
倩女导演大姐,对他想得如此之周到,报以感激的微笑,并提醒把握摄像机的男人:
“注意,机位下移要控制好分寸,别将铁链子也拍进去!”
替身不握剑了。而拿着一柄大钐刀头了。
倩女问:
“用这个,效果好吗?”
替身说:
“好!这下你听我的,你只拿着这柄钐刀头朝牛一步步走过去就行,接下来的事我全替你包了!”
女人们先见牛被铁链所拴,又见替身换了剑,而拿大钐刀头,鼓起掌来……
男人们见女人们的兴趣变得高涨了,便一个个很自觉地,将他们所占据的甲等位置让给女人们……
翟村的女人们的确是爱孩子的。这种时候她们尤其忘不了对自己的孩子充分体现出可敬的母爱。于是她们将自己的孩子纷纷召唤到或者扯拽到男人们礼让的甲等位置,并安稳住孩子们,要孩子们注意地看,惟恐孩子们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瞬间……
为了使人的表演和牛的本能神态逼真情绪饱满,此一番拍摄之前配以音响和彩光效果,渲染紧张玄悬之气氛。钢纸抖动以造雷鸣,手电筒乱晃以替闪电,湿柴闷火搞出云烟。薄膜遮灯,惨白光照变为森蓝异红,人喉尖叫辅足氛围怪诞。刹那间仿佛天折地裂,眨眼时真格的云烟沸涌!
正是——NF7CENF7C8NF7CDNF7CB疯狂夜,悍男倩女屠牛时……
那头现实牯牛戏中配角,分明的恐惧了。左冲右突,哞哞长叫,但因铁链锁牢,却是哪里逃得开去?
手掣钐刀的替身,飒爽侠姿,方显英雄本色。欺近牛身,但见钐刀在牛颈下以美妙的姿势划了道弧,于是一腔牛血喷射!
替身闪过一旁,倩女接踵而上。把过血刃屠器,作金鸡独立仙鹤展翅亮相之状……
那牛惨痛,猛扬颈哀吼,用力剧骤,自行使刀口更加撕裂,一颗英俊牛头就欲抬而抬不起来了……
“摄像干什么吃的?!”
“别停机!!”
“推近牛头!特写!推近牛眼!大特写!推近刀口!三十秒拍足!……”
倩女已退至安全地带,瞪着精彩挣命之牛,一次次举臂劈掌,发出果断而权威的指示……
奇静。
只有摄像机哗哗作响……
终于,那头牯牛一腔子牛血喷光射完,力竭气绝,一颗牛头也快甩掉了,耷拉在前胯。四腿僵立片刻,身躯扑通而倒,似倒了一堵墙……
奇静。
奇静延续数秒,一片欢呼乍起:
“见血啦!见血啦!……”
“好!再来一头!……”
“不要看替身的!要看倩女的!”
男人也欢呼。女人也欢呼。
有人鼓动孩子们喊成一片:
“倩女!来一头!……”
“倩女!来一头!……”
“倩女!来一头!……”翟文勉又一次钻入绳圈内,双手紧紧握住倩女导演大姐的一只手,虔诚之至祝贺道:“替身手段高强,牛死得惊心动魄,血喷得猩红漫空……”他还想恭维她几句,一时乏词,嗫嗫语塞,只得连赞:“无与伦比,无与伦比,无与伦比……”
经他无意提示,她立刻想到替身,撇下他,执替身手,将替身导至场地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替身脑门儿,接着与替身共同向翟村的男人女人深深鞠躬,并说:“感谢翟村人民感谢翟村的牛!感谢大家的鼓励,感谢,感谢!明天我们将再露几手!明天我们一定要更不辜负翟村人民的热情!……”
掌声……
热烈的掌声……
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真是满足极了满意极了!半年了,半年没有这么有看头的热闹了……
掌声中,翟文勉内心醋醋的,因为倩女导演大姐吻了替身,却没有太理睬他的恭维……
有一个人始终不鼓掌,也不喝彩。在这最应表示热忱的时刻,竟悄悄地独自离去了……
是婉儿。
婉儿内心里充满了妒忌。
哼!又不是她亲手结果的,而是替身。算什么了不得的能耐!没见过什么真正大场面的些个翟村人!
这翟村的傲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公然忽略。
她失落了。
匆匆地悻悻地走着走着,她突然站住了。站住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才站住。站住才抬头,抬头才看见……
她看见的是一列黑影,排开在道旁。每个黑影都一动也不动,望着热闹场地那边儿。它们离她那么近,以至于她似乎感觉到了它们的一股股鼻息,一股股深促的鼻息。仿佛一条条看不见的无形的手臂,在深夜清爽的空气中抓挠着什么,逮捉着什么……
是翟村的牛。
一列黑影的排首,正是那头庞大的老白牛。
她骇然了……
她后退了……
她壮起胆子轻蔑地说:“活该!你们这些畜生!你们真以为你们一向都是翟村人心中的宠畜吗?你们就等着翟村人一头头的把你们牵给人家,让人家一头头的把你们全宰杀光了吧!……”
它们好像全听懂了她的话。因为它们的头,都缓缓转向了她。
它们分明都在瞪她。
她更加骇然了……
她急转身绕道而行。不由得越走越快。她觉得有东西紧跟着她走。她觉得有东西已经触着了她衣服,再加快脚步也无法摆脱的触犯透过衣服,使她的背肤感到了。一阵寒战从她的心底升起,迅然遍布背肤乃至全身。那种带有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犯,如同一把刀的刀尖,在她的后背,在她的衣服上轻轻比划着,一旦判定心脏的部位,就会“一刀子”捅进她的肉体,而却不愿损坏她的衣服……
“谁?……”
她猛站住,倏地一转身——象牙也似的一矛巨角,正对着她的心口窝……
那头庞大的老白牛!
她以前从未感到它的角是那么可怕的杀人利器,也从未注意到它的角端是那么尖那么锐。尖得锐得可以锯下来当成纳鞋底儿的好使锥子!
幸亏它也同时站住了。
“妈呀!……”
她尖叫一声,扭身便跑……
热闹的场地那儿仍然很热闹,除了一个男孩儿,没有谁听到她那一声尖叫。
男孩儿问身旁的一个女孩:“我听到有人尖叫,你听到了吗?”
女孩儿应付地摇摇头。那模样不但表示没听到,还表示一层反问的意思——这么热闹的时候你还能游走神思儿听到有人尖叫吗?
女孩儿抬头见母亲在笑,急忙也笑——翟村的些个男人们,将两颗牛头插在木棍上,分两队,耍龙般耍得起劲儿……
一种热闹接替另一种热闹的过程,乃是人的游戏心理跨向亢奋的阶梯。
此后,或清晨,或中午,或黄昏,或深夜,或村头,或村尾,或林中,或河旁,或山墙前,或粮囤后,翟村的一处处地方,变成了屠牛的屠场。刀光血气,衬以日月星云。倩女哀牛,牵动风雨雷电。屠之手段,变化多端,险象环生,悬想跌宕。或以重锤击脑,或以长钎穿肛,或以薄刃剖肚,或以利斧劈胸,或先折其角而后断其蹄,或先剔其目而后削其耳……直怖得憨牛犹如怯鼠,直屠得鸡逃狗蹿鹅飞罢!……
翟村的女人们呵,不再和丈夫怄气,不再唬喝孩子,不再串门儿,不再播飞短流长,都没比地勤快起来,每日利落马索地做完家务,便相约着,拽扯上孩子们,这地场那地场占居了好位置专看倩女屠牛……
她们竟至于爱看得都很上瘾了。对实际屠牛的并非倩女而是替身这一点,也都认同了,不再计较,不再批评,不再流露不满足不满意的情绪了……
翟村的男人们呵,从来没有如此之积极地参与过某一件事。他们已不仅仅是为了博得女人们的欢心而参与。更是因听命于某一种意识而参与。那一种意识仿佛具有不可抗拒之魔力,如一个神明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在他们耳畔命令说:不可停止!不可停止!不可停止!……
于是他们仿佛趴在一堆火前的他们的原始祖先,吹、吹、吹……惟恐火会熄灭。
翟村的牛,一头接一头死于非命。
牛头吊在一些人家的院子外——那好比是单据。他们将凭牛头领取钱款。一些人家的小墙,用钉子钉着抻得平平板板的牛皮。许多人家都腾出坛坛罐罐,腌制牛肉,该看倩女屠牛的时候就看。没的可看的时候就腌制牛肉。一边腌制牛肉,一边盼着看下一次更精彩的屠牛的场面。
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都认为所参与的这一件事情,是占大便宜的事情。可不是吗?牛价高,很高。整条牛实际上又全归自己。还有刺激的热闹白看。并且哪,不劳自己动手屠杀。
翟村的狗们也解了馋。牛骨、牛蹄、人不屑于吃的某些牛的器官,便成了狗们的佳肴。那些日子里,狗们气儿吹的似的,眼见着好像就肥胖了起来。狗们因争吃新鲜淋漓的血腥,一只只的都有些红了眼了……
那几天,翟玉兴最争先、最执著的一桩事,就是毛遂自荐,去到草甸子,牵一头牛至指定的场地,供倩女们屠之。这并不是一桩很出风头的事,其实没人打算和他争,他不过深怕别人和他争,每次都摩拳擦掌,奋勇夺标。但毕竟因为没人和他争,那奋勇不免有些作秀和可笑。他却相当的认真于此,一再地问详细——牵一头什么颜色的?公的还是母的?壮点儿的还是弱点儿的?傻笨呆钝的还是机灵狡猾的?驯良的还是易怒的?……
亏得他尽责,所选献死之牛,倩女们皆大满意。翟村的热忱不泯的欢男乐女,亦每每夸奖他的眼力。这一义务,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的专利。
“玉兴哎!玉兴!……
“翟老三,牵牛去呀!”
人们喊叫他的时候,就是一场血腥的游戏即将开始之时。
“嚷什么嚷什么?这用得着你们操心吗?牛不是在那儿吗?眼睛长脚后跟啦?”
他得意地讥笑人们。
“好!就是它啦!……
倩女走过去拍一下他的肩,或握一下他的手,对他的一切感谢,尽在不言中……
他自己,则从他所包揽的义务中,体验到一种别人无法体验到的愉悦。一种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仿佛在正渴而又不十分太渴的情况下从容不迫地缓吮慢饮一杯兑了蜂蜜的凉开水似的愉悦。在他,那简直是其妙不可言传的一种愉悦。
牛们剩的愈少,便愈聚群了。
他每次去到草甸子,都将牛们逐个审视一通。好像一位将军检阅士兵,并要从中提拔起一位上校。
他望着它们的那一种目光,无比的亲昵,无限的温柔,无可置疑的怜悯。显示出内心里无上的崇高博爱。那堪称是一种慈父般的目光。他从不曾以那么一种目光望过他的老婆或女儿。虽然是伪装的,他对她们也是根本伪装不成功的。
这一种目光,比鞭子和吆喝,更能使翟村的牛们在他面前变得乖乖的。
“唔,畜生,这番该轮到你NB034……”
相中了哪一头,他内心里便潜怀着极大的幸灾乐祸,走到哪一头牛跟前,拍拍牛颈子,抚摸抚摸牛身背,甚至,亲亲牛额,嘴上絮絮地娓娓地说:“牛哇,听话。跟我走。啊?要乖乖地跟我走!啊?唉,唉,你们呵,可怜的些个牛!我知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好牛呀……”
于是那头牛,在他的感召之下,就淌下牛眼泪来……
于是他便轻而易举地将那一头相中了去献死的牛牵走……
每次,他还不忘拍拍别的牛的颈子。抚摸抚摸别的牛的身背。亲亲别的牛的额。絮絮地娓娓地对别的牛说:“别嫉妒它,啊?明儿我还会来的。明儿我来就牵走你。后儿牵走你……哪个乖,我先牵走哪个。都要有耐心……”
于是别的牛,就哞哞叫,仿佛领悟了他的话。
他并不牵着注定要献死的牛径直朝村里走,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走。走出草甸,走出别的牛们的视野,再拐向村里……
别的牛们,每次都噙着牛眼泪,目送他和它们的一头伙伴,直至不见……
“我,是我,翟玉兴,而不是别的谁,这正就牵你去死!你他娘的去死,不是老子去死。你死的时候哪,老子看着。还有那么多的人看着。那么多的人看着,你也死得其所了。你还浑然不知哪,嘻……你还淌你的牛眼泪哪,嘻……你还感激我哪,以为我是要把你牵到一个安全的去处,巴望着能逃过你的劫数是不是?你做梦吧。劫数难逃哇,我们人是信这一点的,你不懂,也就谈不上什么信不信的,是不是?你啊你啊,你上了我的大当啦,嘻嘻……”
倒背双手,牵牛其后,不慌不忙地走着。内心里边走边说。咧着嘴笑,那头牛也是看不见的。那一份儿愉悦那一份儿快感,真是无法形容。
欺诈给某些人带来的愉悦和快感,是胜过瘾君子吸大烟时的愉悦和快感的。而那欺诈若能将人置于死地,那一种幸灾乐祸是足以令其手舞足蹈起来的。他难得有机会如此这般对付一个人。翟村的男女普遍的都比翟村的牛难以欺诈难以对付。能有机会这么对付牛们,也是挺好玩的嘛!何况牛,是并不低贱的畜生。百家姓中,牛不是排在前边的吗?何况他很有自知之明,他的伎俩,发挥到极致,也就是这么高的水平了。以此有限的水平,对付牛们绰绰有余,对付人可就有点智慧不足了。再说如此这般对付牛,并无日后遭受报复的忧患。它是死定了嘛!如此这般对付人则太危险了。他从不做冒险的事儿,也没那种胆量。他不过把他自己的行径,当成在人圈里不敢于实践,对畜类不妨一试的游戏……
每次他把牛拴牢,牛意识到上当了,死即临头,后悔也迟,欲逃徒劳,欲拼无奈,怒而恨之地蹬着他时,他总是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起来!
他觉得没有比这种事儿更能令自己开心的了!
但他毕竟是大人。不是孩子。多少得表现出点儿大人的深沉。竭力遏制住自己,并不在那一头怨而恨之地瞪着自己的牛跟前手舞足蹈,开心得失态。他在距离那头牛不远处,蹲着,也瞪着那头牛,大口大口地吸烟,听着一些男人女人,对那头牛的死,作种种预见性的论断,以及对他的义务的评价,激动异常。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满脸释放着既得意又谦逊的红光。一双眼睛,被内心里的渐升渐强的幸灾乐祸燃烧得炯炯有神……
然而最后一天,倩女们指定了要屠一头青春年华的小黑牛。
“黑的?不行!”
“怎么不行?”
“只剩两头牛了!除了那一头老白牛,再就剩一头小黑母牛……”
“公的母的无所谓,只要是黑的。”
“无所谓?你们无所谓,我可有所谓!那一头小黑母牛,是我家的!我对它有感情!……”
诱导别人家的牛送死,图的是愉悦,是快感,是开心,是一种幸灾乐祸心理的极大的满足。诱导自己家的牛送死,那种别人们无法体验到的感受,不就有些不对劲儿了吗?感受不对劲了,愉悦还是纯粹的愉悦吗?快感还是纯粹的快感吗?开心还是开心吗?幸灾乐祸还能百分之百地幸灾乐祸得起来吗?……对方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仿佛完全不必他再说下去,就已经明白了许多,对他理解了许多。
对方从大黑皮夹子里,摸出一张纸钞,放在桌子上,用小手指的指尖,按住一角,缓缓推向他。
“什么意思?……”
他明白是什么意思,觉得受了侮辱。因为他尚未看清,那是一百元一张的最大票子。
“你可要看清楚哟……”
对方淡淡一笑。
“哼!给钱也不……”
话没说完,他看清楚了钱的票面,咽了一口唾NB047,把到唇边的话也同时咽入肚子里了。
对方又摸出一张百元大票,以同样的小动作推向他。
双方都不失时机。
“这个……这个……钱,并不重要……”
“对。钱并不重要……”
第三张百元大票,再推向他。
“我说了,钱,并不重要……”“我也说了,并不重要……”
他继续期待着。
然而对方收起了钱夹子。
“明天黎明时分,五点半钟吧。井台边儿。拴在井台边儿那一棵老槐树上,你的义务就结束了……”
好像他已经答应了,对方说完就走。那么自信,不似跟他商量什么,倒似对他下达指示。
他独自气闷了半天。
百元大钞他是第一次摸,第一次见。崭新。上面的四个人头像,第一个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第二个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第三个第四个可就完全的陌生了……
他喜欢这三张百元大钞。认为是所有人民币中最精美的。
钱嘛,就应该用最好的纸。就应该印得很精美……
夜里,他到草甸子去了。
在天然形成的坑塘边,在一丛灌木后,他寻找到了“她”,和那一头老白牛。“她”偎在它身旁。
他带有一包细盐。他知道“她”爱舔细盐。就用那一包细盐,他将“她”引出了草甸子。
而那一头老白牛,大概因白日里带着“她”东躲西藏,过分的紧张,过分的疲盹,竟毫无知觉……
黎明时分“她”被吊死在井台边儿那一棵老槐树上……
倩女们说那够得上是经典的情节。是可以在艺术上达到“问鼎”水平的画面,是会载入影视艺术史的,是会震撼全世界的影坛的。
他不知道“鼎”是什么人物,何方大师。翟村的男人女人都没听说过,向倩女们探问。倩女们纷纷摇头微笑,不作答,表情神秘。
吊起“她”的,当然不是倩女,是替身。替身当然也没那么大的神力。替身背后,剩余着老长的一段绳子,有剧组的男人和翟村的男人们帮着使暗劲儿……
那时刻天是苍灰的。
那时刻天上只有一颗星是启明星。
那时刻“她”没有哞哞地叫。也没有像别的牛一样淌泪。“她”只是尽了“她”对“她”的生命的最后之本分,四蹄蹬地,与众多的男人拔河。
男人们那一时刻也很奇怪。按说他们应该喊号子。就像人和人拔河一样喊号子。他们却没有。他们都紧拽大绳,紧咬牙根,身体一致地朝后倾倒。都默不出声地使出他们全身的气力……
女人们中也没有替男人们喊号子鼓动情绪的。她们全都站在两旁默默地看。有的看男人们,有的看牛……
那是静悄悄的一场较量。
终于,“她”的两只前蹄离开了地。越离越高,越离越高。而两只后蹄,仍深深蹬在土中,那样子似人立。
翟村的女人们,有些曾见过马人立时的情形,却谁也没见过牛人立时的情形。
那一刻她们目瞪口呆,大开眼界……
终于,“她”的两只后蹄也离开了地。“她”的整个躯体,越悬越高,越悬越高。“她”四腿平伸,牛尾直垂。腰背有些弯曲。分明的,还有一股不小的牛劲儿,勒窒在“她”的躯体里,在躯体里为生命作最后的一次顽强……
衬着苍灰的天幕,一头皮毛黑缎子也似的牛,被高高吊在井台上方,吊在一株老皮斑驳的树上……
那真是一幅看了足以使人思维停止的画啊!
吊死个人只怕也达不到那么一种难以描述之效果的!
所有的人,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倩女等众,皆仰望着。皆很肃然的样子。如同仰望万世一现的神明,心中默默祷告什么……
“把那半边树的叶子全削了!连细枝细杈一齐砍!只保留那两根粗干!……”
把握着摄像机的男人突然有所灵悟,大喊起来……
“对!对!……”
观察着监视器的应声附和……
“砍!砍!还都愣着干什么?上树去砍呀!……”
倩女导演点兵点将,命令人上树……
树枝树叶纷纷落地……
翟村的男人女人,不待吩咐,帮着抱走……
于是忙坏了摄像的那个男人——一忽儿躺在地上,举着摄像机拍;一忽儿骑在别人肩上,平端着摄像机拍;一忽儿凑近拍;一忽儿退远拍;一忽儿左拍;一忽儿右拍;一忽儿蹲拍;一忽儿卧拍……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不时地赞叹:“好!好!这画面,真他妈的镇啦!……”
于是倩女等众,于是翟村的男人、女人、孩子,拥至监视器前,你推我,我挤你,踮脚碰头,将那九英寸电视机大小的东西围得里三匝外三层,水泄不通。
方寸之屏上,苍天寂地、虬干老井、瘦树悬牛。一只乌鸦流矢般飞来,也凑热闹,哇的一声怪叫自天而落。落下就啄牛眼……
倩女为之惊奇。替身交口称绝。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激动得都快哭了,指着方寸之屏说:“这画面不算经典,就没经典了!……”
翟村的男女,虽看不出所以,却都啧啧咂咂,接趣捧场……
翟文勉欣赏不了那等经典画面。这几天他夜里常做噩梦。梦见那些惨死的牛。吊牛时他并未袖手旁观,也帮着拽大绳,不遗余力。投身入伍之际,觉得不过似拔河。这会儿,心中竟怀了几分恻隐。心中想着倩女导演大姐之托,岂敢敷衍塞责?事事关注,连日操劳,今天又起得过早,感到有些头晕。从人墙里层突围而出,见婉儿穿着一身丫环戏服,独自仰首睇视那头吊着的牛……
他走到婉儿跟前,说:“都看,你怎么不也过去看看?我替你挤出个地方?……
婉儿瞅了他片刻,呸地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一扭身跑了……
望着婉儿背影,他觉得太对不起她——几天来,副导演领受了倩女导演大姐的旨意,从上午到下午,总喋喋不休地给婉儿讲戏。一讲就讲得眉飞色舞起来,嘴角螃蟹似的冒白沫儿。本是子虚乌有的个角儿,现编现讲。编到哪儿讲到哪儿。今儿这样,明儿那样,后儿全不对了。从头编起,随心所欲,信口开河,越编越乱。令婉儿吞涩含苦,不堪忍受,如遭折磨。刚明白了自己是好人,正面形象,“心灵美”。无缘无故的,又变成了坏人,反面客串,蛇毒蝎狠个小女人。请求进一步指点迷津,说是“好在表面,坏在肚里,阴险狡诈,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善中夹恶。怎么演,你得自个儿去悟。这么个角色演好了,你就一夜成名,跨入明星行列啦!到那时,就等着东西南北中都来争着跟你签合同吧!但愿别忘了谁是你的启蒙老师,引路先生……”
搞得个婉儿至今忘了自己本是谁?究竟好人还是坏人……
而他知道——不过是为的稳住婉儿,哄骗她个一时高兴罢了……
倩女导演大姐倒是真将他视为心腹,这等机密,除了副导演,只向他一个人透露……
他真是从内心里觉得太对不起婉儿了!
……
当晚,村中大设宴席,为倩女导演等众庆功祝捷。东邻置案,西舍搭棚,主殷客爽,谈笑风生,喜气洋洋,欢洽融融,男人豪饮,女子善劝;遗老竞尊,顽童赛哆,口中尽啖,釜内皆烹,美羹佳肴,鲜汤嫩肉,七盘八碗,巨盆小碟,全出在牛身上——炖牛排,烧牛尾,焖牛肘,煨牛鞭,炒的是牛心,拌的是牛耳,连锅端上来的是清蒸牛脑子……
这一方说多多搅扰,那一方道小小意思。醉倒了遗老,撑饱了顽童。不胜应酬的是男人,乐于周旋的是女子,天翻地覆慨而慷!
翟文勉始终不见婉儿,高兴不大起来。吐了一回,尿了两泡,借故不适,悄悄地就离了席。
没走几步,背后柔语轻唤。回头一看,却是倩女导演大姐。
“文勉,你哪儿去?”
“我……回家……”
“不是回家吧?”
“是……”
“我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
“开心啊……”
她左右四顾,见并无人注意他们,朝他丢了个迷魂眼色:“随我来,我有事儿和你商议!”
他犹豫了一下,本想托词不随她去,内心怕她又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使自己不诺为难,诺也为难。但觉她那眼色,异于往常,不比一般,似乎包含着更明确更丰富的内容,脚不由人的,心猿意马的,想入非非的,一声不吭地就跟随了去……
他随她来到了她的住屋——他堂叔翟玉兴那幢新房子的东厢一间。
“你坐。”
没把椅子,他只有坐在“床”沿——那“床”,不过是一块旧门板担在两罗土坯上。
“你喝茶不?不喝?喝吧。我也喝……”摸着黑,她涮杯子。瞥见他想拉灯绳,低声制止了他:“别开灯,兴许人们正找我,逼我喝酒呢!你一开灯,不是把他们引来了?”
他那手,乖乖地松开了灯绳。
她沏了两杯茶,凉在窗台上。走近他,俯视他,问:“你想对大姐说什么?说吧!”
他十分纳闷儿她怎么就看出了他想对她说话——屋里这么黑,她也没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呀!
“大姐,你到咱们翟村来,是咱们翟村的荣幸,真的!让你睡门板,委屈了你啦!……
“别说这些,为了艺术为了事业嘛。”
款款的,她坐在了他身旁,挨他极近。他不由得心头突突撞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