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有我这儿的钥匙?”
素的话听来像审问。
“你上次到我那儿,我偷了你的钥匙,配了一把。”
他说着,又四仰八叉地仰躺于床。
“你!……你怎么可以?!”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惴惴的,以为素因他那样子躺在床上而生气。
“你那是一种什么行为?!”
素的语调听来特别严厉。
他这才明白素的话另有所指,讷讷地说:“是啊是啊,很不好的行为。我心里知道不好。挺可耻是吧?”
素一言不发,默默瞪他,仿佛与他已无话可说。
“所以,我来向你坦白。”——他从兜里掏出他偷配的钥匙,用掌心平托着。他那只手的五指并得很紧。每一根手指都像手臂一样尽量地伸直。似乎想根本不可能地将手心拱起,以便使她更能看清那一把钥匙。他脸上的表情同时变得极为严肃。仿佛那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而是一把储有千万元钱的私人保险柜的钥匙,而他在交付给她保管。
在素看来,他的样子,他的手势,都是那么做作。包括他的表情中的隐隐忏悔,也分明是伪装的似的。
素厌恶地将头一扭。
是的,此时此刻,素对她的“贵人”倏起厌恶之感。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只有芸来过的小小空间里,他的不期而至,令素分外恼火。她多想一进门就躺倒在床闷头便睡啊!他却占据着她的床。她的单人床!
素斯时联想到了另一件事——有天她闲读一本抒情的诗选,读到了一首题为《落叶》的诗。心中一动,为他的诗居然收入那么一本精美的诗选而替他高兴。在他们的关系中,诗是起着维系作用的。却发现自己听他吟诵过的那一首诗,非是他写,而是一位叫羊令野的台湾诗人写的。
素顿觉包裹着他们的关系的绸布剥落了,暴露出了那关系的惟一的形态——赤裸裸的钱钞关系的形态,丑陋而又极为现实的形态。
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然而她没当面戳穿过他。无论对他还是对自己,她都那么不忍。除了继续那一种关系,她别无选择。
倘不是他,关系还不同样是那么一种关系吗?她认命。
……
他伸直的手,默默地缩回去了,五指攥拢了。
“那,我就留作纪念了。”
他自言自语,遂又将钥匙揣入兜里。
素不理睬他。素吸了吸鼻子,觉屋里的烟味确实淡了,撩起窗帘将窗啪的一声关严了。
他说:“你轻点儿,吓了我一跳。”
素已走到门口,正打算插门。听了他的话,素落在门闩上的手没再动。她暗想,他并没明明白白地说他要留宿下来。自己反而主动插了门,岂不是等于愿意他留下来了吗?虽然以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而论,他硬要留下来,也算是他的一种权利。
“你看到了,我这可是单人床。”
素背对他,面对门,尽量以平常语调说她的话却连自己也听得出来,自己的话其实说得仍冷冰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什么时候走?
胃还在隐隐约约地疼,头也有些疼。素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在图书馆里啃书本啃到这么晚。如果不是因为胃疼头也开始疼了,素是断不会以丝毫也不欢迎的态度对待他的。即使他不明明白白地表示要留宿下来,素也是会考虑到他的心理要求和生理要求的。毕竟,他不是一个和她有一般关系的男人。他每个月按日给她一千八百元钱啊!否则,她还能准备考的什么研啊!何况,时间已很晚了……
“其实,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素的手,缓缓地,缓缓地从门闩上垂落了。她一时还没完全理解他的话。仅仅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也许不至于硬要留宿下来,自己也就大可不必现在便违心地插门。
然而她仍背对他,并未马上向他转过身去。
“我儿子病了……”
“……”
“是白血病……”
素的心倏然一紧。对于白血病,她当然并非一无所知。她之所以本能地感到恐慌,不是由于他的儿子,而是由于自己。
“孩子已经初三了,学习挺好的……可是突然……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我这一去,今后也许再也不会来到北京混了……”
他的声音,使素觉得出乎意料地,不可思议地平静。他明天就要离开北京了,而且,很可能一去不返,那我以后依靠谁在北京考研读研呢?那可是二三年之久须得一门心思苦读的日子啊……素这才明白了自己,原来自己的心之所以本能地恐慌,起因竟是那么自私。
素不由得向他转过了身,几乎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自然,并没有,只不过张了张嘴。
他显然也一直在望着她。见她转过了身,他的目光刚与她的目光接触,便立即有意识地移避开,望向别处。仿佛他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是件太对不起她的事,因而是件特别难以启齿之事似的。
“在北京,无论哪一个阶层,都比生活在中国其他城市要不容易得多。北京的官场比中国一切其他的官场更复杂;北京的商场比中国一切其他城市的商场竞争更激烈;北京的大学比中国一切其他城市的大学收费都高;北京下岗了只拿基本生活费的人,一点儿也不比中国其他城市少……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还鬼迷心窍了似的以生活在北京为福为荣……”
素听来,他简直已经是在没话找话地东拉西扯。她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那些!
她冷嘲热讽地问:“这就是你预先不打一声招呼就来到我这里,告别之际想跟我说的?那么不劳赐教,我的体会比你深刻。”
他的目光又望向她了。然而,仍有那么点儿游移不定,不敢正视她似的。
“是啊是啊,我说了些什么呢?是不该说些没用的话……”
他靠床头坐直了上身,苦笑一下,干咳一声,将十指交叉在一起。于是素的目光从他脸上望向他双手,看出这男人的双手在相互用着一股力。显然,他陷入了大的尴尬,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了,真的无话可说了似的。
“如果你来,只不过是为了通告我,我们的……关系彻底结束了,那么你现在可以走了。因为你不必说,我已经完全猜到了你的意图。而且,请你放心,尽管北京是一座不相信眼泪的城市,但我可以不靠眼泪也在北京打理好我的人生。”
素此一番话说得特别快,说得特别酣畅,背过文字稿似的。只停顿了一次,在“关系”和“契约”两个词之间犹豫了一下。她最终放弃了“契约”一词而选择了“关系”一词,是觉得后一个词不仅对于他,而且对于自己的自尊心也有某种程度的损伤。
这次轮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
一阵对两个人都相当难堪的沉默。
素感到了难堪的沉默对自己的尊严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她觉心头暗燃屈辱之火。
她高抬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以那么一种夸张的大幅度的动作,暗示对方应该识趣地走了。她这样的时候,心内不无自责。她问自己,素,素,你是不是待他太冷太不近人情了呢?毕竟,你和他的关系,是你自己首先的一种人生决策啊。在你和这个叫“尼尔采”的男人的关系中,他并没亏待过你,更没欺负过你啊!而且,你得凭良心承认,他是一直想使你和他的关系朝亲爱的程度发展的呀!
“尼尔采”终于比不过素对难堪的沉默的耐受力了。
他吭吭哧哧地说:“我儿子真的得了白血病,真的。我不骗你。我儿子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医生说最长拖两年……这两年我要……当一位好父亲,这孩子亲近大自然,我一定得陪他全国各个自然旅游景点住住……我……我……”
此时,直至此时,这男人的眼中才刷地一下子淌下了眼泪。
他的眼泪使素毫无准备,也使素更加自责了。
此时,直至此时,素才倏忽间感到,对方是多么需要安慰和怜悯啊。正如她曾倏忽间感到恐慌。而一分钟之前,安慰和怜悯,尤其是她所渴望的。
素不忍看他泪流满面的脸。她低垂了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刚才有些不冷静。”
而他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比她的声音还小。
又是一阵沉默。他掏出烟盒,想吸烟,瞟了素一眼,见素目光定定地看他,忍住了没往外弹出一支来。他用左手的拇指和中指像卡尺那样卡住着烟盒上下的斜对角,用右手的一根手指不停地在烟盒上画圈儿。
她又小声说:“你实在想吸,就吸吧。”
他说:“不了。”——随即又说:“不惹你讨厌了。”仿佛先说的话她不一定听得明白,于是要来一番自白式的注解似的。素说:“你还是吸吧。”——她说完,一只脚向他迈出了半步,但同时显得那么犹豫,不情愿向他迈出另一只脚似的。而他在望着她,显然正期待着她接近。于是素因自己那会儿的犹豫又产生了自责。觉得自己的犹豫实在是冷漠得有点儿可怕。她轻轻走到他跟前,从他手中掠过烟盒,取出一支替他塞在嘴里,按着了打火机……
“吸呀!”
他这才吸了一口,烟着了。一缕青色的烟雾,熏得素想立刻退开去。
他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素欲抽出手。那是一闪念,实际上她没那么做。她的手臂微微后掣了一下而已。她以为他感觉不到的。他却感觉到了,遂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素便由他,且索性在床边坐下。素长长叹口气,之后说:“何必非忍着不吸呢,再开窗放放烟就是了嘛。我不是讨厌你啊。我是讨厌烟味。为了自己的身体,你也还是少吸的好……”
素尽量地语调温柔。企图通过那一种对自己的刻意的要求,将自己留在他心里的冷漠一举消除干净。
他仍握着她那只手。另一只手从嘴角取下烟,斜扭腰,长舒臂,够着往床那一边的小碟里点了一下烟灰,以一种大人向孩子做交代的口吻说:“你听明白,那房子我已经又预交了两年的租金,是为你。我和房主签的一份协议夹在《尼采传》里。还有,我以你的名字,存了一个一万元的存折,是活期的,为你取用方便,也夹在那本书里。我很愿意为你考研做得更多,但我力不从心。”
他的话里竟完全没有了自卑和自鄙。其口吻的变化,使素顿生困惑。那又是一种别人命中贵人的口吻了。一种习以为常了的,他自己似乎从没意识到过的口吻。仿佛没有他的关怀,她的命运不知会落到多么糟糕的地步。尽管这一点基本上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素的心还是像被电了一下似的,麻过一缕不快。
素的目光不由得望向书架。分明的,《尼采传》确被抽出过,没有很齐地插回。两年内住的问题解决了,而且不必再花一分钱;而且将住上和芸一样的两居室楼房;而且是装修过的;每天想洗多少次澡就可以洗多少次澡了;而且拥有了一个一万元的存折!一万元啊!素清楚,即使那些已获了北京户口,有一份稳定工作了的大学毕业生,普遍而言,最初的工资也不过每月一千五六百元。工资再高的只是极少数。以月薪一千五六百元来说,攒够一万元也非轻松实现之事啊!
素眼望着书架,内心随之涌起一阵大激动,混合着一半大感动。那一缕被电了一下似的不快,如洪水冲击逆向的溪流,将其化为泡沫了。
她嘴上却说:“那怎么行?那怎么行?”
“尼尔采”反问:“怎么不行?”
“我不能接受。我坚决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可以接受你的好意……仅仅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
“我不接受施舍。”
“你为什么非要认为是施舍?”
“因为……因为我们的关系……还没到我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的程度……”
素已经难以将话说得连贯了。
“还要到怎样的程度?”
“尼尔采”的口吻,更加是别人命中贵人的口吻了。能救并愿救别人于水火的人,大抵以那么一种近乎强迫的口吻力图彻底打消对方的一切顾虑。
“我……可是你的儿子……你比我更需要钱……你特殊情况之下,我怎么能……”
“儿子反正是那么回事了,再多的钱也救不了他的命了。而且我也为我和儿子留了一笔足够用的钱。我毕竟是中国的尼尔采,不是百年前德国的尼采。尼采要扮演丝毫也不随俗的角色。所以他后来穷困潦倒他活该。我是明智的,该清高便清高,该随俗即随俗……”
他又斜扭腰,长舒臂,将烟蒂按灭在小碟里。之后一手掰着另一只手的手指,细数他漂在北京的几年内干了多少“俗事”,一笔笔挣下了多少钱。他说为了挣钱,他甚至不惜为些个末流的“星”们写吹捧文章,而且敢于狮子大张口,索价极高……
他脸上泪痕未干。他那由于烟史太久而变形的嘴角,浮现一抹半得意半自嘲的笑。
素任他喋喋不休,一起身去毅然决然地插上了门。
她重新坐在床边后,凝视着他的脸,缓缓向他的脸伸出了一只手。当她的手指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接着抚摸他的脸时,他才终于不说了。眼神发呆地也凝视着她,身子像被浇铸了般一动不动。素觉得他不认识自己了似的。
她温柔地、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那别走了,住下吧……”
他发呆的眼神仍没灵活过来。
“我要给你……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其实是……我想……我要你……”
素喃喃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而她的一只手,已开始解他的衣扣。
他还是如同被浇铸了一般……
当素醒来时,天已大亮,由于胃疼而醒。起身服过了药,重新躺在床上。一缕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挤进屋,照在书架上,相当之集中地照在《尼采传》插齐回去的书脊上。
她这才回想起昨夜之事。他什么时候竟走了呢?她不禁转脸看他睡过的地方,同一只枕的另端,尚留有他的头压过的凹痕,还有从他头上掉下的几根头发,几根灰色的看去很不柔韧的头发。
小碟干净了。
他偷配的那一把钥匙放在小碟里,似乎是供人专用来放钥匙的。
昨夜素和他之间并无性事。她没那种欲望。事实是在素和他的关系中,她从没产生过那种欲望。她一向仅尽两人协议所要求于她一方面的义务而已。尽管昨夜她对他心怀大的感激和感动,但是没有和他发生性事的欲望可言。与以前多次相比,她不过主动了而已,不过情愿了而已。那仅仅是自我要求的促使罢了。他竟也很奇怪地没有欲望。他被动地任由主动了的她脱光衣服,既不配合,也不反对,如同她以前多次的表现。赤裸的素,依偎在侧卧在他身旁,一只手臂搂着他,期待着配合他做一次最情愿的奉献。而他的手臂,却规规矩矩地贴身而放,不拥抱她,不抚摸她,具有同枕不淫,坐怀不乱的高超定力似的,反倒十二分地不情愿似的。是素关的灯。关灯后不久,一阵困意袭来,她睡着了,而且睡得那么酣沉……
素还是困,头脑中闪回着昨夜之事的片刻,心灵里盛装着满满的感激和感动,朦朦胧胧地仰躺着又睡过去了……
她一直睡到十点多才再次醒来。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书架那儿,深怀着又庆幸又急迫又有些受之愧疚的心情抽出了《尼采传》。
那一本书里什么都没有。
她数遍地翻它,抖它,没有就是没有。
她呆住了。
书掉在地上。
接着她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抽下别的书,一本一本地仔细翻,没有就是没有。
再接着她将屋里一切可能藏着一份重要的协议和一个一万元存折的地方全认认真真地找了一遍,抽屉、枕下、褥下、墙缝、桌缝、床缝……仍一无所获。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昨夜自己被耍弄了。
她受伤害的程度是难以形容的。
她心头腾地燃起对“尼尔采”大的憎恨,还有对芸的友爱的大怀疑。
她愤怒之下推倒了书架。
那一天她没出门,没吃东西。
她病了。夜里胃疼得缩成一团。觉得是胃在疼,也可能是心口疼。
第二天她病了……
素在没人照料的情况下病了三天。第四天她往“尼尔采”住的地方打电话,没人接,打手机,关机。她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想痛骂他一顿拉倒。
却被芸紧急传呼了四五次。她没给芸回电话。她怀疑芸在她和“尼尔采”的关系中,实际上扮演着什么很对不起她的很可耻的角色。
素决定和芸断交。
她回到那平房所在的院子里,见芸伫立门外,一脸的惴惴不安。
她说:“你来干什么?”
芸反问:“你怎么不回我电话?”
她说:“我不愿再见到你了。”
说着开了锁,看也不看芸一眼便进了屋。芸无视她冰冷的态度,跟进了屋。芸一进层,就紧紧搂抱住她,流着泪说:“你不回我电话,可吓死我了!你平安无事就好!就一万个好!就大吉大利!”
素使劲儿推开芸,怒视着芸说:“你那个‘尼尔采’哪里去了?他是个王八蛋?!”
芸低了头回答:“他被公安局押送到一家精神病院去了……”
素愣住了。
芸告诉她——“尼尔采”是在四天前天将明未明的时候,被巡逻的公安人员拘留的。当时他徘徊在一座立交桥上,看上去有从桥上往下跳的自杀倾向。他们审讯了他一通儿,听他的回答怪异荒谬,判断他可能有精神病,便将他押送到了精神病院。经院方进行精神测试,果然是精神分裂了,而且早已分裂了。只不过患的是潜伏期较长的那一种,在潜伏期难以被觉察。但已转化到了发作期。一旦发作,每有自残或伤害他人的暴力行为……
芸说公安局从“尼尔采”的手机上获得了她的电话,以为她是他的亲人,已传唤过她了。否则,她们蒙在鼓里。
“素,素,天地良心,我当初把他介绍给你,真的不知道他精神方面已经有问题了呀!如果我知道我能那样做吗?我又图的什么呢?我可是百分之百好意啊!我……连我自己也曾和他有过一段那样的关系啊,我……我对不起你,你恨我……我也没办法了……”
芸亦泣亦诉,终于的泣不成声,一转声往外就跑……
素横伸双臂挡住了芸,随后紧紧搂抱住芸。
她们一阵有声一阵没声地哭了个痛快……
十几天后,素租住的房子到期了。她没再租住。芸将她接到自己那儿去住了。
芸鼓励她一定要好好备考,一定要争取考上。
芸发誓地保证:“素,你放心吧。今后,在北京只要有我住的地方,就有你住的地方;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只要我芸还剩下一百元,一百元是属于咱俩的!我妹妹已经嫁人了,嫁了个经商的,我爸妈的日子已经不必我再挂念着了。我要当你是我另一个亲妹妹。怎么说我也是每月有一份钱的人,你要给我赎过的机会啊!”
她们一块儿买了些吃的用的衬衣衬裤去精神病院看过“尼尔采”一次。
院方说,除了她们,再没人看过他。说他儿子真的患了白血病。说他肯定是由于收到那封告知的家信,受到严重刺激,精神才一下子彻底分裂了……她们没有见到他本人。
院方说,他属于一名接受福利治疗的病人。一入院病情骤重了。为了有效地治疗,她们还是别见他为好。
往回走的路上,芸说,“尼尔采”其实真的是一个本性挺善良的人。诗也曾真的写得挺有才情。如果一个中国人靠写诗能维生,他是不会变成疯子的。
素默默点头,表示同意芸的话。
“你还恨他吗?”
素默默摇了摇头。
有天下午素和芸照例到图书馆去,远远的就见那儿围了一大群人。走近后听围观者们议论——是历史系的一位博士,从图书馆三层的一个窗口跳下来,摔死了。一所北京的大学曾表示愿聘他任教,不知为什么,又不聘了。本校也曾考虑留他,但一直拖而未决。他想不开,留下封信轻生了……
芸转身就跑。
素跟着跑回芸住的地方——那一天素知道了芸人生的一大隐私——芸和那位历史系的博士彼此深爱。她既隐瞒着他,也期待着他工作以后,有钱将她的肉体从她不情愿的契约中赎出来……
芸因而也病了一大场,多亏有素照料。
芸刚从巨大的悲伤中缓过,素刮了一次宫。
她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一次忘了服药导致的了。
是芸陪她去的医院。
两天后竟是冬季考研的日子。
芸坐在床边,素躺在床上仍看书,面无血色。
芸夺下了书,忧郁地问:“素,两天后,能行吗?”
素低声而坚定地回答:“行。”
两天后芸陪素到了考场外。
那一天北京特别冷,寒风凛凛。
目光镇静地望着那些男男女女的竞争者,素在心里对自己说:“芸,一切谢了!”
没人注意她的脸色是多么苍白,也没人注意她的样子是多么虚弱,更没人会想到,她两天前经历了一次怎样的肉体和心灵的苦楚……
她不由得回望芸,并且缓缓举起了手,向芸伸出食指和中指。
芸也向她作出了那样的手势。同时,向她微笑。
那是激励的微笑,也是怜悯的,好像会因寒冷被冻僵在嘴角。
素毅然地一转身,步入了考场……
黑纽扣
今年五月,我完全是被长久萦绕心间的乡思所驱使,回到了哈尔滨。七年没回去了。七年没见老母亲了。
弟弟、妹妹、弟媳和妹夫们都还未下班,家中只母亲一人。母亲正做晚饭。狭小的厨房没窗子,一盏度数很低的灯卑微地忽闪着——电压不稳。灶烟和锅汽形成厚重的昏暗。昏暗中,母亲双手抖抖地端着米盆,像烟汽中的一个虚影,木然地望着我。显然,母亲一时看不清我的脸。
我大声说:“妈,是我回来了!”心中竟很激动。
“是……绍生吗?”母亲从来只叫我小学时的名,这名是户籍警在我诞生的时候按照氏族辈字给我起的。母亲从来也没叫过我上中学后自己改的名——晓声。仿佛她不喜欢这个名,不认可她的儿子叫这个名。我不知这是为什么。也没诘问过。
“妈,是我!”一回到家中,自己说话的语调就很自然地归复了东北口音,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
“哦,哦……”母亲转过身去,想找个放盆的地方。
我走进屋,刚搁下提包,母亲便跟入了,双手仍端着米盆。厨房极乱,母亲大概是没处放盆。
我赶紧从母亲手中接过米盆。里屋并不比厨房大多少,也不比厨房光明多少。只有一张桌子可放东西,桌子上同样杂乱地堆放了许多杯、碗、小孩儿玩具。三对夫妻,三辈人,十一口,生活在仅二十余平方米的低矮而阴暗的空间,有条不紊和清洁就只能成为一种奢望了。我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将米盆暂放在床上。
“你……怎么也不预先来封信,我们也好把家收拾干净点……”母亲歉疚地说,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
母亲是更瘦小、更憔悴、更苍老了,脸色很不好,蜡黄里泛着青灰。眼病分明没治愈过,眼边红红的。衣服也挺肮脏,衣襟上一片锅底灰。整个看去母亲像一截枯槁的树根,从泥土中抠出来不久。
我又叫了一声“妈”,心内倏然泛起难过,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说不出话。母亲一共养育了我们五个子女,我算是有点出息的——成了作家,我是母亲精神世界中的一豆烛光,是母亲心灵的安慰。可我身在北京,又是对母亲尽孝最少的一个儿子。甚至可以说,自从我到北京后,就没有对母亲尽过一个儿子的孝道。只不过隔几个月往家中寄点钱。
“孩子,你瘦多了……别那么拼命写,妈不指望你出名,只愿你身体好,没病没灾的……”母亲说着,侧过身,撩起肮脏的衣襟拭她那发红的眼角。
“妈,我不过就是瘦一点,可没什么大病……”我用谎话欺骗母亲。
我努力克制着,不使自己在母亲面前落下泪来。
“真的?……”母亲转身再次注目端详着我。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你这次回来,一定要去看看你小姨。”
我说:“过三五天我就去看她。”
母亲说:“不,你明天就要去看她。她……怕是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我不禁呆住了。
母亲又说:“你弟弟妹妹都去看过她了。连你妹夫也去看过她了。可她最想念的还是你,每次来信都提你……苦命女人,妈的命够苦了,你小姨比妈的命还苦……”
“小姨……她得了什么重病……”小姨才四十多岁,我简直有些怀疑母亲的话,讷讷地问。
“三月份你弟弟妹妹们把她接来家中住了一个时期,轮流陪她到医院去检查过,也没查出什么大病来。可她就是一天比一天瘦,不想吃也不想喝的,人瘦得快剩把骨头了……人啊,就怕是苦在心里啊!同学老师的,你都不要先去看,明天一定要先去看你小姨。”母亲异常忧郁地说。
我轻轻“嗯”了一声。
可怜的小姨!可怜的女人啊!
一种凄凉一种悲怆,在我内心里弥漫开来。
我装作疲乏的样子,倒在床上,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近几年来,还没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令我感到难过。
我本来没有姨。小姨不是亲姨。
我七岁时,母亲在铁路上做临时工。挑挑抬抬,搬石运铁,卸煤扬沙。哪儿的活顶脏顶累,临时工们就被指派到哪儿去干,男女平等。母亲每天下班都很晚,常常是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身尘土回到家里。
那时我们家还没有搬到“偏脸子”这一带,住在安平街。房子,比现在住的还小,还破,还缺少光明。屋里的地面,要比外面的地面低一尺。为了防止下雨天雨水灌进屋来,门槛儿上面横钉了一块木板,进屋的人得高抬脚。门槛儿内叠了两层碎砖,算是踏脚的台阶。第一次来我家的人,不是头被上门框撞起了包,便是踩空“台阶”,吓一大跳。虽然有窗子,但一半埋入了地下。窗框被下沉的房子扯得不成形状,无法打开。碎了的玻璃因为窗框无形,也就镶不上,用牛皮纸糊着。这是私人房产。房东并不因它全不像个房子样就将房钱压得便宜些。里外两间,外间夏天做厨房。冬天为了取暖,再将铁炉子搬进里屋去,我们五个孩子和母亲挤在里屋一铺炕上,外间便放大白菜、土豆、萝卜、水缸、粮食箱子、劈柴和煤桶,也就没余地了。
记得是冬季的一天,从白天到黑天,一直下着很大的雪。母亲那一天下班特别晚,带回来一个陌生人。
母亲的脸,照例是黑的。“低头,高抬脚,慢点落脚,再慢落一脚……”母亲先进得屋来,引着这人的一只手,提醒着,将这人引进屋来。亏得母亲心细,这人没被碰了头,也没被吓一跳。那人的脸比母亲的脸更黑,因而看不出年龄。从脸黑这一点却不难得出肯定的结论,那人是和母亲同样做临时工的,和母亲一块儿卸过煤。头戴和母亲同样的狗皮帽子,身套和母亲同样长过膝盖的大棉坎肩儿。脚穿和母亲同样的棉胶鞋。
母亲从炕上拿起笤帚,一边扫落那人身上的雪花,一边说:“你瞧,我家就是这么个破烂样子,这几个都是我的孩子……绍生,快给我们倒洗脸水……”
那人的黑脸上惟独一双眼睛是干净的,眼神儿有点怅惘,有点拘谨。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分明因为我家比他想像的还不如,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舀了大半盆凉水,轻轻放在他脚旁。
他见屋里没个能从容洗脸的地方,就一声不响地端起盆,转身走到外屋去了。
母亲便也摘下帽子,脱掉坎肩儿,跟到外屋去洗脸。
母亲又进屋来舀了两次水。
我们几个孩子,则在里屋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奇的目光。
终于,母亲和那人又走进屋来了。
我们的惊奇顿增十倍。“他”竟是女的,一个大姑娘!
我们家住的那地方,当时被铁丝工厂占了,新盖起一幢三层楼房。邻居们都迁走了。因为房东想多要钱,在斤斤计较地和厂方耍赖皮,高楼下仅剩我们家东倒西歪的破房子,四周被还没有清除的建筑垃圾包围着。邻居们迁走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外人迈进我们家的门槛儿了。没有人串门儿的家,对孩子们来说,是异常冷清寂寞的家。我们家在哈尔滨市又没有任何亲戚互相走动,生活的冷清寂寞就更令我们难耐。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是早都在巴望着,随便有个什么人,能够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幢高楼后面,在一堆堆建筑垃圾的包围之中,有我们一家人生活着。只要这个人看得起我们,我们就会将我们全家真挚的、充满敬爱和感激的情意奉献给这个人。这大姑娘那一天变戏法似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不但令我们惊奇,而且令我们非常高兴。
她长得很俊美呢!起码我们是这么认为的。她将那件脏而笨重的棉坎肩儿脱在外屋了,也脱去了工作服,向我们展出一件半新的红底儿黑花的紧身小袄。她比母亲高半头,这在女人们来说,是很值得羡慕的所谓“适中”身材了。虽然穿着棉袄棉裤,还是看得出,她的身材苗苗条条,不胖也不瘦。也许是刚用凉水洗过脸的缘故吧,使她的脸色看去那么红润。眼边的煤灰却是未洗尽,一双温良的眼睛仿佛描了眼圈似的,显得又大又有神。
在我和弟弟妹妹眼里,她完完全全是个大人。而她这个大人,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弟弟妹妹们一溜趴在炕上,傻呆呆地瞪眼瞧着她。
在我们不懂礼貌的盯视下,她有些发窘地侧着身,双手攥着搭在胸前的一条粗辫子,轻声问母亲:“大姐,有木梳吗?”
“有,有……”母亲应着,赶紧拉开破桌子的抽屉,寻找出我家中惟一一把断了好多齿的木梳。
她接过木梳,就拆散了辫子,梳起头发来。
“里边趴着去!就这么一张炕,都让你们趴满了!”母亲对着弟弟妹妹们吆喝。
于是弟弟妹妹们就一堆儿缩到炕角去了。
“坐炕沿上梳吧。”母亲轻轻地将她推坐在炕沿上。
我低声问:“妈,我给你们热饭吃吧?我和弟弟妹妹们都吃过了。”
母亲说:“我自己热吧。挑两棵白菜,洗一个萝卜,我做汤……”
母亲看了那大姑娘一眼,挨着她坐在炕沿上,推推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不说话?”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也不抬头!
母亲又说:“如果,你是嫌弃我这个家,今晚我就只留你住一宿,明天我再替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好住处安身……如果,你还肯将就我这个家,你就长久地住下来,住多久我也不会撵你搬走。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盖的,就有你盖的……”
她还是不吭声,还是不抬头。木梳,在乌黑的长发上缓缓地梳理着,将她那长发梳得顺溜儿极了。
我们见她这样子,都觉得大大地失望,猜想她准是不愿在我们这样一个家里长久住下。
我一边扒白菜洗萝卜,一边偷眼瞧那大姑娘,真希望她说一句“我住下”,或者点一下头。
她却像个哑巴,头垂得更低了。
母亲见她始终不回答,表情就有些尴尬,便缓缓地站起身,去切菜。
“大姐,你每月收我多少房钱?”她忽然抬起头,用极小的声音向母亲发问。
“瞧你问的,什么房钱不房钱的?”母亲停止了切菜,转脸瞧着她说:“房子不是我的,我能做二道房东吗?你要愿住下,我一分钱也不收你的!”
那张我认为非常之俊美的脸上,花朵绽放般地呈现出了一种心喜意悦的微笑,她复低下头说:“那……我愿长久住下……”仍继续梳头。
母亲乐了,说:“不过,孩子们面前,总得有个叫法。你叫我大姐,你年纪跟我的小妹子一般大,可惜我那小妹子死了。今后,就让孩子们叫你小姨吧?行吗?”
“嗯。”像个表示今后愿意听大人话的孩子的声调。她放下了梳子,开始编辫子。
母亲又对我们说:“都听见了吗?今后要叫小姨!”
“小姨!”弟弟妹妹们迫不及待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几只猫崽子似的爬到她身旁,一迭声地叫“小姨”。
她半转过身,瞧着我们,又那么可爱地笑了。
我仿佛觉得我们家那小破屋子顿时满室生辉。在一片“小姨”的叫嚷声中,我那颗七岁的男孩子的心,竟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激动和兴奋!从今往后我将有一个小姨了!并且是一个多么让我喜欢看着的小姨啊!我那把木头做的、涂了墨的驳壳枪,我那一小箱子小人书,我那十几颗花瓣玻璃球,我那只养在一个桌子抽屉里的小麻雀,所有我一切的宝贝东西,都抵不上这个小姨!我们与家庭成员之外的一个人建立了某种亲近的关系,这简直是生活对我们的赐予!
以往,母亲下班后,若是我们已经吃过了饭,她是绝不再动手做饭的,只胡乱吃几口我们给她留的饭就算了。那一天,虽然母亲下班很晚,虽然我们都看出她很疲劳,但她还是撑着精神,将两棵白菜细细地切了,拌了一盘。将萝卜同样细细地切了,做了小半锅汤。还抖尽了面口袋里的白面,放许多油煎了几张饼。母亲是从来舍不得一次用掉那么多油的。看得出,小姨和母亲一样,是个干起活来不藏奸不掖懒的。要不,她们为什么会把那一大盘拌白菜吃得干干净净,将那半锅汤喝得精光呢?
母亲和小姨吃罢饭,我默默收拾了碗筷去刷洗。我心里高兴,便会主动去做我不情愿做的事。小姨要抢着刷洗。母亲拦住她,说:“往后有你插手的时候,今天还不能劳大驾!”
小姨无声地笑了。我真是看不够小姨的笑脸!她笑起来真叫别人感到快乐!
母亲又说:“你今晚就和我挤一宿吧,明天把外屋收拾收拾,给你搭个铺。”
小姨微微点头。在我们眼中,她是个大姑娘,是个大人。在母亲眼中,她分明还是个小妹子,是个孩子,她在母亲面前显得那么乖顺。
母亲开始铺被窝儿,弟弟妹妹们都自觉地往一块儿挤,给我们的小姨腾出倒身之处。家里的被子都很旧了。白被头也都很脏了。母亲很勤劳,几乎每隔一个月就拆一次被褥,但仍不能使全家的被褥显得干净些。因为炕是脏的。炕脏因为三面炕墙是脏的,每天不知要往下掉多少墙皮。还因为我们的小身体一个个都是脏的。夏天,我们身上还能干净些,母亲常常将大盆放在外面,倒一大盆水给我们脱光了衣服洗澡。而整个冬季,我们是谈不上洗澡的。弟弟妹妹们毕竟都很幼小,一个个完全沉浸在意外获得了一个好看的小姨的幸福之中,并不为脏被褥感到羞耻。已经七岁了的我,却感到自己的脸发起烧来。羞耻感第一次在我的自尊心上打下了烙印,它不深也不浅。
我兑了半脸盆温水,放在小姨脚边,很礼貌地对小姨说:“小姨,请你洗脚吧!”
“呀!……”小姨仿佛吃了一惊地看着我,又看着母亲。
母亲也说:“你洗脚吧。”
小姨几乎是在恳求地说:“我哪能成个小姐似的,都让孩子把洗脚水端到眼皮底下呢!大姐你一定得跟孩子讲,往后千万别这么样恭敬我啊!”
母亲平淡地一笑,说:“谈得上什么恭敬呀,孩子不过是得了你这么个姨,从心里往外亲爱着你罢了。你看不出来?”
小姨说:“大姐我又不是木头人,哪能看不出来呢!”又端详着我问:“上学了吗?”
我回答:“上了。”
“几年级?”
“刚上一年级。”
“那小姨往后可以帮助你学习了,小姨是高小毕业呢!”那美好的微笑中洋溢着几许自豪。
我也不禁笑了,说:“行。”
母亲接言道:“我们绍生学习可用功啦,是两道杠呢,考试还得了奖状呢。”
“你是该好好读书啊,你爸爸在外地工作,你妈妈一边干临时工,还要拉扯你们长大,不好好学习可对不起你妈呀!”
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小姨又对母亲说:“大姐,你可真不容易啊!”
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不,真不容易啊!有时候我心里都觉得活得疲倦了呢!”
我一声不响地退到炕角,从书包里拿出课本,脱了鞋,默默地贴墙躺下,朝墙转过身去,捧着课本看。
母亲催促小姨:“洗脚吧,今天整整卸了一天煤,可是够累了啊!”
小姨说什么也不肯先用那盆洗脚水,到底还是母亲先洗过了,她才洗。洗完,却仍垂着赤脚坐在炕沿上,迟迟不上炕脱衣。
母亲又催促。
小姨说:“我侄子看书呢!”
“我不看了。”我说着,将课本塞到枕下。
若是往常,我和弟弟妹妹们一钻进被窝儿,顷刻便会进入梦乡。但那一天,我们却毫无睡意。我竟也和弟弟妹妹们一样,趴在被窝儿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姨看。看也看不够。
母亲再次催促小姨睡觉。
小姨低下头去,悄悄地说:“大姐,等孩子们睡着了我再……当着这么多小侄子的面……怪羞人的……”
母亲逐个儿拍着我们的脑袋,大声命令:“闭上眼睛,闭上眼睛!都给我闭上眼睛睡觉!”
我们这个闭上了眼睛,那个又睁开了眼睛,对这个小姨所感到的新奇,简直就使我们兴奋得无法入睡。仿佛生怕睡一觉醒来,小姨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