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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芊子将身一扭,噘起嘴嘟哝:“图的多挣钱呗!这谁不知道!”

姐姐又搂住了她的肩:“那姐姐和姐夫呢?”

芊子又将身一扭:“你们也图的多挣钱呗!”

“那你怎么就不想想,哥哥和嫂子,姐姐和姐夫,将来挣下的钱多了,能没你这个妹子一份儿吗?冲着哪方面,将来也亏待不了你呀。”

姐夫又接着姐姐的话说:“芊子,你替我们照看点儿这个家,我们在外边混开了,保证月月给你寄钱回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芊子终于被说服了……

姐姐和姐夫那一拨人,差不多是翟村最后的一拨离去之人了。其后虽然仍有离走的,但已不再是一拨一拨热热闹闹地离走了,而是一个一个孤孤单单不声不张地离走了。因为能离走的早都离走了,落伍的找不到伴儿了……

姐姐和姐夫走后不久,村里的中学停课了。原本包括外村的学生,曾有过四个班一百八十多名学生的中学,那时只剩下二十几名学生了。老师觉着教得没劲了,也离走了。最后一批学生,是跟外村的一个姓周的男人离走的。他说在南方的某些大城市里,需要大批卖花的少女和卖报的少年,不管卖花还是卖报,每天能挣二三十元!一个月去了吃住费用,能净剩下四五百元哪!学生们和家长们一听,哪有不动心的呢!争先恐后地报名。老师指斥那个姓周的男人破坏农村教育,被那姓周的男人臭骂了一顿,扇了两耳光。村里的干部们也都走了,党支部也不存在了,挨了一顿臭骂还挨了两耳光的老师,没处讨公道,最后把老广泰从家里拖出来给评理。老广泰也有心主持个公道,但那姓周的男人丝毫不给面子,当着众人顶撞他:“你算老几?管得着吗?”

老广泰一想,是啊,自己如今算老几呢?凭什么身份什么资格管呢?

他窘得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低了头,一转身走了……

芊子娘的病,也没像芊子希望的那样很快好起来,却很快瘫在床上了——脑血栓。

于是芊子失学了。

于是尽孝的义务,完全落在芊子一个人身上了。

现在,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已经离走三年多了。第一年内,都有信寄回来,隔几个月也都寄回些钱来。第二年,信少了,只有钱照寄。第三年,也就是现在,芊子连钱也收不到了,连哥哥嫂子,姐姐姐夫究竟在哪儿,靠干什么为生,也不清楚了。

回村过年过节的人,有说见着过他们的,有说从来也没见着过他们的。说见着他们的人,那说法又截然不同——有的说他们混得都很惨,没脸面回村。有的说他们混得很好,都积攒下了一大笔钱,都在某城某市的近郊长期租了住房,据他们讲还要进一步买下,还都添了孩子。哥哥两口子添了两个孩子,姐姐两口子添了一个孩子,日子过得挺自在……

芊子不知该信谁的。

总之芊子感到自己当初是被哥哥姐姐欺骗了,耍弄了。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过,自己竟必须辛辛苦苦地种两亩地,否则和娘可能就没粮食吃。在种地的好手们都从翟村离走了,仿佛与土地成了不共戴天的冤家的情况下,在一片片从前的良田一年接一年荒芜着,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惋惜的情况下,分明的,自己和那两亩地的关系,尤其显得可怜可悲。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过,娘会瘫在床上,便宜了哥哥姐姐,竟成了自己一个人不知该怎么甩掉的累赘。否则,自己也早离开翟村了!那些从外面的世界回到翟村的人们,无一不说外面的世界多么多么精彩。说时眉飞色舞,如同自己早已不是翟村的人,在三代以前就已经属于外面的世界了似的。尤其那些年龄仅大芊子几岁的姑娘们和那些与芊子年龄不相上下的少女们,说起外面的世界,就如同说起她们最喜欢看的爱情电影。她们都有了几套漂亮的衣服,都炫耀她们的漂亮衣服是城市里目前最流行的,甚至最时髦的。她们中有些人还有了各种首饰。金的或宝石的。都赌天赌地说那是价钱极贵的。若金的,一定说是24K的。芊子也不懂什么K不K的,听明白了也就是足金的罢了。若宝石的,则一定是“猫眼”啦,“祖母绿”啦什么的,芊子则更不懂了,听明白了是自己守着娘留在翟村所一辈子也别指望能获得到的宝贝东西罢了。芊子问她们都在外边的世界干些什么营生究竟每月挣多少钱?怎么就买得起漂亮的衣服和贵重的首饰?她们听了,就抱作一团吃吃地笑个不停。芊子从她们的笑声中,感受到了对自己的极大的嘲意。

“芊子,过几天跟我们走吧!只要你到外边闯上一年,保证你再也不问我们这些傻话啦!”

“保证我们有的,你也有了。”

“就凭你……大家看看,就凭咱们芊子,只要一离开翟村,没有一百种好运气正等着她才怪了哪!”

于是她们的目光一齐投注向她,上上下下打量她。仿佛都是专门研究少女们和命运之间关系的专家。仿佛一经她们对她的身价进行了评估,就等于是些权威对她的身价进行了评估了似的。芊子当时被她们打量得非常之不自在,觉得她们的目光不是从同性的眼中投注出来的,而具有某种男人们的目光的成分……

那一时刻芊子对哥哥对姐姐怨恨到了极点。也对成了她的累赘,拴住她使她离不开翟村的娘怨恨到了极点……

当天晚上,一个从前和她最要好的小姐妹又亲自来到她家,游说她过几天跟她们一齐走。

“给。”

“这是什么?”

“一盒糖。不过只嚼别咽。这叫口香糖。嚼一块,嘴里就有香味儿了。如今城里的男人们,特别喜欢女孩子们嚼口香糖时那股劲儿。你盯着他们的脸,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嚼着嚼着,他们就被你嚼动心了。我学给你看,好比你就是一个男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性感的?”

“怎么叫挺性感的呢?”

“嗨,你真笨!如果你是个男人,我这样盯着你,盯得你心里直想和我那个,这就叫性感了!他妈的城里人发明的怪词儿!”

“嚼着这糖,盯着一个男人看,就能看出那个男人性感不性感?”

“真没法儿跟你说清楚!你管男人性感不性感干什么?是我!是咱们女孩儿!许多男人喜欢咱们女孩儿嚼口香糖时那种样子。他们喜欢了,就证明咱们性感了!不嚼着口香糖,你好意思盯住一个男人死看吗?”

“你们是不是……还干那种事儿?”

“哪种事儿?”

“就是……男人们总想和女人们干的那种事儿……”

“瞧你问的拐弯儿抹角儿劲儿的!有啥不好意思说的?是啥丢人的事儿呀?光干那种事儿也不行。身体是自己的,是本钱,就好比咱们的不动产,得细水长流,留得青春在,不怕没钱花嘛!但是不干也太想不开了!光靠打工那能挣多少钱呀?如今城里人都笑贫不笑娼了!这就是咱们挣钱的机遇啊!得抓住这个机遇啊!卖油条也是卖,卖大饼也是卖,卖力气也是卖,咱们能有多少力气可卖?想开了,左右不过一个卖字,卖身子和卖别的有什么不同?”

芊子娘在床上昏睡着……

她们坐在门槛上聊着,一直聊到天上出来了星星和月亮。聊得芊子心里一丁点儿羞耻感也没有了。不但没有了,反而因为过去自己心里一直有,非常的瞧不起自己……

那小姐妹走了以后,芊子进入娘的屋里,在月光之下瞧着娘弯成一只虾似的身影,听着娘一长一短一长一短的鼾声,想到几天后小姐妹们又将离开翟村,想到小姐妹们说的有一百种好运气正等着她的话,想到自己又将和些个老人们、疯子、傻子、瞎子、瘸子毫无欢乐地生活在死气沉沉的翟村,真恨不得扑上去将娘活活掐死!……

实际上,从那一天起,她的心已随从前的小姐妹们一起离开了翟村……

只有无边无际的怨恨和她相伴着仍留在翟村,仍留在自己家里……

“芊子……”

芊子一抬头,见是老广泰站在家门外。这三四年内,老广泰无可救药地,迅速地老了。去年就开始拄棍子了。说话的底气,也明显地不足了。从前,芊子一见到他,心中便会立刻升起敬畏。现在,她根本不屑于多看他一眼,更不屑于主动跟他说话。对于芊子,他已和村里那些七老八十活得不中用了的老人们没什么两样了。

“芊子,吃饭哪?”

“嗯!”芊子不得不应了一声。

“我……能进屋吗?……”

老广泰的话,与其说问得礼貌,莫如说问得卑下。芊子听出了卑下的成分,更加对他鄙视起来。对别人的鄙视的心理,尤其是对一个自己从前敬畏的人产生的鄙视心理,倏忽间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在如今的翟村,老广泰是惟一还值得她鄙视一下的人了。当然她也可以鄙视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那些疯子、傻子、瞎子、瘸子和孩子,但却不能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快感。对于芊子,快感已经是自己心里罕绝了的感受了。

“不能!”芊子干脆地回答。

“我有话跟你说……”

“你就站那儿说好了!我听着就是!”——芊子说完,将最后一部分油饼塞入口中,走到门口,往门框上一靠。

“芊子,谁啊?是不是你广泰大伯啊?”

娘屋里,传出了娘不甘寂寞的问话声。

“是谁关你什么事儿?你装聋不行啊!”芊子大声呵斥了一句。

于是娘屋里顿时静寂了。

“芊子,你怎么能这么呵斥你娘?”老广泰表示义愤了。

“你管得着吗?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趁早走!”芊子毫不示弱。

“你!……好!好你个芊子!也开始瞧不起我了?我落这下场,当初那是由于为民请命!不是由于什么连你也有资格瞧不起的丑事!……”

“为民请命?你活该!幸亏共产党开除了你,要不全村人如今还得在你领导下种地,哪儿能有愿离开就离开,愿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的自由?”

芊子故意说些气他的话。看他又生气又奈何不得她的样子,她觉得好玩儿。这连狗都懒得吠鸡都懒得啼的荒寂之村,是太没有好玩儿的事儿了。

老广泰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连连往地上NB054着手中的棍子,嗓子咝拉咝拉地说:“我告诉你听着芊子!你不用瞧不起我!县里已经给我来信了,是县委书记代表新来的县长写给我的!他们希望我继续发挥从前的权威作用……”

芊子睥睨着他,讽刺地问:“啥权威呀?啥作用呀?”

“你不要明知故问!”老广泰的声调拔高了,竭力带出些威严来,“县里的意思那是非常明白的!从我收到信那一天起,我就又算在党了,又恢复村长和支书的身份了!希望我把村里的人一个个都找回来。县里保证今后再也不打‘白条’了。农民也要保证种好地。县里说改革是为了让农民把地种得更好,粮食产得更多,不是放任农民都可以根本不种地了……”

芊子仍睥睨着他,也拔高了声调,刻薄之极地说:“那你还不快去找?让县里给你报销,坐汽车、坐火车、乘飞机满世界找去呀!再不就要求县里派给你一千个武警!让你率领着满世界去找!兴许还多找回好些农民下一代来哪!……”

“你不用跟我油嘴滑舌。我问你,你哥两口子在哪一省哪一市?你姐两口子又在哪一省哪一市?最迟明天中午,你得把他们的地址抄了给我送去!”

“我不知道!全权拜托你帮着找回来吧!他们回来了,也该轮到我出去闯闯了。你以为中国是一个县呀?只怕是一个没找回,连你自己也丢了!”

芊子的话音刚落,芊子娘又叫起来:“广泰兄弟!广泰兄弟!我早听出就是你了。村长呀,支书呀,快进来把我救出去吧!芊子她不给我喝,不给我吃,要虐待死我了呀……”

这叫声使老广泰和芊子脸上的表情顿时都发生了变化。

老广泰厉声问:“芊子,你把你娘咋了?”

芊子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她是我娘,我能把她咋的?她这几天瘫得发疯呢!她的疯话你也信呀?”

“我要亲眼看一看!”老广泰边说边往屋里闯。芊子急了,伸开两臂撑住两侧门框,挡着不让他进门。

老广泰怒不可遏,举起了拄棍,却被芊子将拄棍夺了去,掷投枪似的掷出老远。双手只一推,推得老广泰向后踉跄数步,一屁股坐在尘埃里。

老广泰就那么坐着,呆呆地瞪着芊子。不消说在他是村长是党支部书记的漫长日子里,就是在他什么都不是了的这三四年里,也没人敢推过他。他感受到了生平最最令自己难堪的奇耻大辱。

“你!你你你……反了,反了!……”他气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

“就反你了怎么的?老东西!滚!再来烦我,打断你腿!……”芊子的两条柳眉竖了起来。觉得终于替自己出了口压抑良久的恶气似的……

“你!……芊子你等着!明天我要把全村人都召集到你家门口来,开你个虐待亲娘老母的现场批判会!”

“就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家伙呀?就那些瞎子、瘸子、傻子、疯子呀?你召集他们来吧!我烧下一大锅开水等着,他们要敢来,我非一总儿褪了他们不可!老东西,还不滚!”

芊子骂着,回身端起盆脏水,打算泼老广泰……

老广泰见势不妙,很识时务地,也是连滚带爬地溜之乎也……

芊子望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嘿嘿冷笑不止。那一时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才是这变得狗也没情绪吠一声鸡也没情绪啼一声的翟村的一个绝对权威似的。然而她胸中那股压抑良久的恶气,却并没有彻底得以释放,反而更巨大更强烈了……

她一转身冲入娘屋里,从屋角抓起扫地笤帚,倒着抡开了就狠狠打娘,边打边咒骂:“老东西!老不死的!叫你胡喊!叫你求人救你!你倒是再喊呀!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我才解恨!打死你我也心里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鬼地方!……”

笤帚柄雨点儿般地落在娘身上……

娘当她冲入屋里时,便意识到自己肯定要大难临头,免不了要受一顿皮肉之苦了。于是早已翻过身,只将背贡献给她,一口咬住枕头,不呻不吟,只管任她打。娘越是不发声地忍着,芊子越是打得凶狠。在娘这一方面,情知喊叫也是没用的。老广泰都已救不了她了,那么谁还能来救她呢?又有谁能听得到她的喊叫呢?在芊子那一方面,仿佛不仅仅是毒打在娘身上,也是毒打在哥哥嫂子身上,也是毒打在姐姐姐夫身上,也是毒打在她从前那些小姐妹身上,以及一切从翟村离走了,在外面的世界留恋不归的翟村人身上。嫉妒像快乐一样,伴随着这十七岁的农村少女毒打亲娘的过程加强着加强着……

芊子娘的单薄的衣服被打破了,暴露出了被打得青一片紫一片的老皮老肉。她的鼻涕淌了一滩,老泪早已湿了枕头。她的泪已不再是由于伤心和屈辱而流出的,仅仅是由于疼……

“我来了……”

天黑以后,更生一身簇新地出现在芊子面前。村里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用上电了,可如今留守在村里的人们,又点起油灯来,芊子家也不例外。因为供电局方面的人,每次下来,只能从这个原本有一百多户的村子,收上二十几户人家的电费。多数人家的房舍空无人住。电线杆子和线路,对于那些空无人住的房舍完全等于是一种浪费。供电局方面的人终于懒得再到翟村来收电费,就把电掐了。

在昏黄的油灯光下,芊子看出更生的头发分明洗过,尚未干,平贴地向一边梳倒着,条绒布般的梳痕保持得很清晰,并且满头散发着一股肥皂味儿。

“来就来呗,还换身新衣服干啥?”芊子盘腿端坐在炕上,心不在焉似的低问。

更生却看出,芊子也换了一身新衣服,白袜子很是显眼。还看出她那披散在肩上的头发也分明地刚洗过不久,只不过是用香皂洗过的罢了。他不禁嗅了嗅鼻子。芊子头发中散发出的香皂味儿,使他觉得受了某种诱惑,顿时的心旌乱摇起来。

“嘿嘿,你不是也换了身新衣服嘛!”更生痴笑着。这十五岁的少年,为了自己说话的腔调而隐隐地感到羞耻。从前,他常听到某些轻佻的男人用这种腔调和某些不规矩的女人说些似乎寻常的话。那一种腔调本身似乎就是另一种话语,是在些听来仿佛是寻常话的掩盖之下彼此进行的试探和暗示。十五岁的少年没料到自己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那一种腔调说话。他更看出了,分明的,芊子她正殷殷地期待着自己的到来。这使他内心里涌动起一种亢奋。尽管在白天,在和芊子分手以后,这一种亢奋一直纠缠着他,折磨他盼天早点儿黑下来,驱使着他往芊子家走时脚步快快的。但它毕竟是朦胧的,不明确的,时强时弱的。而此刻它一味地旺盛起来,并且仿佛每分钟地都在明确起来……

芊子狡黠地一笑,手儿在炕席上轻拍了一下说:“你坐吧,坐炕上来。坐我对面。”

于是更生就赶快脱了鞋,乖顺地坐在炕上,坐在芊子对面。

“你娘呢?”

“问那老不死的干吗?”

更生做贼心虚似的笑了笑。嗫嚅地表明着什么态度似的说:“我……我是怕……”

芊子眉毛一挑,瞪起眼问:“你怕啥?”

“怕你娘如果……如果知道了……”

“甭怕。老不死的叫我收拾了一顿,只剩下怕我的份儿了。”

“你……打你娘了……”更生的话中传达出了极大的惊愕。

“嗯,打了。娘要是惹人生气,就打不得了?”芊子的口吻却极平淡。说罢,从兜里掏出什么,塞入口中,一边嚼,一边死盯着更生。

“你嚼的啥?”

“口香糖。”

“给我一块。”

芊子将一只手伸入兜里,可却又改变了想法,一笑说:“专门卖给女孩子家嚼的糖,你馋个什么劲儿!”

其实她舍不得给他,一盒总共才六小块儿。前几天嚼过了一块,现在又少了一块,只剩下四块了。她想,好东西不能白白浪费了。

“舍不得给拉倒!”那十五岁的少年,不高兴地将头一扭,赌气望向别处。只这一赌气,使他说话的口吻,又像一个少年了。而这也使芊子暗暗地感到一阵败兴。

她命令地说:“不许生气!转过脸来!瞅着我!”

他虽然有些赌气,但仍很乖顺,于是又转过了脸,于是又面对面地瞪着她。

“有啥感觉?”

“嚼在你嘴里,我能有啥感觉?”

“还想着糖!我问你心里有啥感觉!你以为我要你来,就是为的给你糖吃呀!”

“心里也没啥感觉。”

“胡说!”

“本来的嘛!”

“那就一直盯着我,不许错眼珠!”

芊子也有些生起气来。还有一种被送给她口香糖那小姐妹耍弄了,自己愚蠢地上当受骗了似的意识。她更起劲儿地嚼口香糖,同时自己也不错眼珠地盯着更生。

过了一会儿,芊子又低声问:“现在心里有啥感觉了?”

更生嘟哝:“没有!”他的确的是在不错眼珠地瞪着她。

“不可能!”

“没有就是没有!”

“我就不信你心里会没有感觉!”芊子觉得口中那块口香糖已快被嚼得没啥味儿了。而且,自己的眼睛,盯着更生也盯得有些累了。

她不甘罢休也是不甘失败地,又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塞入口中。更生硬说自己心里没有感觉的话,深深地挫伤了她的自尊和自信。为了维护住自己的自尊和自信,她打定主意,不惜盯着他,一块接一块地将剩下的三块口香糖在这一个晚上全嚼光……

那少年突然向她扑去!

他要抢她的口香糖……

她哧哧地笑着,本能地用双手护住衣兜,结果他轻而易举地将她压在身下了。那会儿他完全可以抢去她的口香糖了,可他显然已对口香糖不感兴趣了。经过一番翻滚,芊子有些喘息急促起来。更生也是。他压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她的脸,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芊子吃吃笑着,仍嚼着口香糖。被更生压在身下的感觉,使她心满意足。那一种心满意足,伴随着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意。

“现在哪?”

“现在咋了?”

“现在你心里……有啥感觉?”

“还没有!”

“嘴硬的你!你闻闻,我嘴里有没有股香味儿?”

她张大了她的嘴。

“我……”他向她俯下脸去……

于是芊子用双臂搂住了那少年的脖子,同时将自己的嘴迫不及待地向那少年的嘴凑上去。那时芊子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狼,一头兽,恨不得把更生的五脏六腑都从他口里吸出来,吞进自己腹中……

她腾出只手,抓住他的一只手,不顾一切地就往自己衣服底下塞……

同时她想起了姐夫临离开翟村的那一天那种令她憎恨的嘴脸,和姐夫对她说过的那些自私自利而又虚伪透顶的话。两种巨大的快感,生理的冲动造成的快感和心理的实施了报复的快感,交织在她心里,使她亢奋得像一条鳝鱼似的,不停地,活泼无比地扭动着身体……

“更生……”

“嗯?……”

“帮我找找!”

“啥?”

“糖!我兜里的口香糖一块也没有了……都掉在炕上了!”

于是他们赤裸着身子,在炕上爬来爬去,双手摸来摸去。

“我找到一块了。”

“我也找到一块了……三块,还少一块!”

又找了半天,他们也没找到那第三块掉在炕上的口香糖。

“算了!明天我自己找。咱们穿上衣服吧!”

于是他们都开始穿衣服。

她问:“刚才好不好?”

他说:“好……”

忽然那少年哭了。

“你哭什么?”

“我怕……”

“又是你怕你怕的!你又怕什么?”

“怕你会生孩子……那……多丢人哪!我哥回来了,不打死我才怪……”

“别提你哥那王八蛋!我姐本来是很顾家的,可是跟你哥那王八蛋一走,就好像在咱翟村没个妹妹没个娘了似的!你哥有信给你吗?”

更生摇了摇头。

“我不会生孩子的!就你!半行不行的,还能使我怀上孕吗?瞎想!”

那少年听了这话,就非常惭愧地低下了头。

而芊子则一边扣着衣扣,一边盯着他,在打什么新的主意。

“更生……”

那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姐也想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那,你娘呢?你撇下她不管了?”

“我哥不管了,我姐也不管了,他们都已经在各处城里长落脚下去了,凭什么非得由我来管那老不死的?”

“那……已经是现在这样了,已经撇下给你了,你不管谁管?”

“我想……我想……干脆处置了那老不死的算了!”

那少年不禁瞪着芊子发呆。

“更生,我说的可不是气话,我是认真跟你说的!”芊子两眼烁烁地闪耀出坚定的光。

“我不明白……”

“咋不明白?就是让那老不死的死!她死了,姐就能离开了。姐非离开不可的!”

“你……你想弄死你娘?”

“嗯!”

“那可是要偿命的!”那少年的话语中流露出恐惧,从炕上下了地,随时打算逃走似的。

“所以我要你帮我!帮我做得……像我娘不是被我弄死的那样!”

“我不……我要回家了!”那少年刚一转身,就被芊子抓住了手扯住了胳膊。

“你不?”芊子有些恶狠狠地说,“你敢不!你刚才白和姐干那种快活事儿了?你若不,我就找到你们县中去!就告你逼着我干的!用刀,逼我胸口这儿!嚷嚷的满县城的人都知道!那叫强奸,你明白吗?县公安非把你抓了,公审、判刑、下大狱!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那少年瑟瑟发抖,挣手,挣不脱。

“可姐要不趁年轻离开这该死的翟村,姐这辈子也完了!为了成全姐,也为了别毁你自己,你不干也得干!”

“放我走吧姐!求求你了姐!明明是你早想下了个圈套诓我……”

“胡说!”芊子用另一只手啪地扇了他一耳光。

随即她亲了他一下,又说:“姐不是早想下了这个圈套诓你。姐是刚刚才有的念头。真的,姐不骗你!”

芊子也下了炕,扯着更生,将他扯到了灶间。灶间一面墙那儿堆着柴草,高得快接近屋顶了,也点着一盘油灯,放在锅台那儿。

芊子指着柴草低声说:“姐要你做的事儿其实很简单,你把油灯碰到地上就行,之后你就走你的,你是不小心,你这又不犯法!姐呢,等火烧起来就喊人救火,村里也没几个能救灭火的人了,还不是只有看着?姐光自己逃出家门了,没能把那老不死的背出来,论起来姐也是不犯法的……”

“……”

“你要是肯帮姐这个忙,姐一辈子忘不了你!等姐去到城里,混出个人样儿,攒下了大笔的钱,一定把你接到城里享福去!一定把你当亲弟看待……”

“……”

“你到底肯不肯?不肯我可就喊了!先把咱俩刚才的事儿喊得村里人都知道!”

那少年望望柴草堆,望望油灯,带出哭腔说:“油灯碰不到柴草堆那儿!”

芊子扑哧乐出了声。

“说得也是!这不就行了吗?”

她将油灯端起,放到了碗架上。

“天啊!来人呀!来人呀!救命呀!我活不成了呀!……”

芊子娘的屋里,猛然地响起了叫喊声,像母狼的长嚎,非常NFAA3人。不知芊子娘是听到了女儿无忌的话,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那少年浑身一哆嗦。

芊子也浑身一哆嗦。

“你碰啊!快过去碰油灯啊!……”

在那少年看来,芊子那张好看的脸,顿时变得十分狰狞十分恐怖了!

他在她的盯视之下,一步步走向碗架,犹犹豫豫地举起手臂,突然挥手一扫,将油灯扫落到柴草堆上……

那少年立刻像只狗似的蹿出了芊子家的门转瞬消失在黑夜里……

芊子望着火势越烧越大……

“救命呀!救命呀!老天爷呀……”

芊子冲入娘屋里,拖过条被子,蒙住了娘的头,坐在被子上,关注着灶间里的火势……

火舌一蹿一蹿地舔上屋顶了……

芊子,纵身一跃,冲入自己房间,从箱盖上抓起了自己预先准备好的一个包袱……

“救火呀!救火呀……”

在家院的外面,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芊子开始跺着脚,扯着嗓子喊。

这时大火已经封住了家门,已经将整个屋顶烧遍了。火光冲天,映得数十米内一切都红彤彤的,烤得芊子脸上热乎乎的。显然的,娘是根本不可能爬出来的。芊子对自己的计谋如此简单,如此顺遂人愿,玩儿似的就实现了,感到很开心。她想这世上的事,一念既生,只要肯去做,大抵总是会成功的。她甚至觉得,那火焰,那火光,是异常之美丽的……

终于有人赶来了。只一个人,是老广泰。留守在这个村里的,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人,那些十岁以下的孩子,那些常年病病蔫蔫的女人,那几个残废和痴傻之人,也只有站在自家门口,或从自家窗子探出头望着芊子家的火光冲天而已。他们情知火已经烧大到无法救灭的地步,自己就是慢腾腾地赶了去,也是根本无能为力的。

“芊子!你……怎么就失了火了?!”

“更生来我家,走时碰落了油灯……”

“你娘哪?”

“只我自己逃出命来了。我娘她还在里边,我背不动抱不动的……”

“芊子!你好狠的心肠!……”

“难道我非得陪着她烧死不可呀!你有能耐,你救给我看!”

“畜生!……”

老广泰在火势前这边跑跑,那边跑跑,气急败坏的样子,使芊子暗暗觉得可笑。

只有山墙上的一扇小窗还没烧到,滚滚的浓烟正从那小窗往外冒……

老广泰奔了过去……

“老家伙你不要命啦!”

老广泰身子一纵,已从那小窗口翻入屋里了。更准确地说,是栽入屋里去了……

“芊子娘!芊子娘!……”

轰然一声,房屋落架了。老广泰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天后,芊子随着人流,从某城市的火车站走出来。

这是城市的边缘区域,还不算真正的城里,但那一种人来人往的热闹,那一处连一处的卖货摊床,那一块比一块大的广告牌板,那一阵阵嘈杂的市声,却已经使芊子的眼睛不够使,耳朵也不够用了。

啊,这就是城市!

她知道,只要花上几角钱,再乘上几站公共汽车,自己就是真正地投身到城市的怀抱中了。如果村里那些早几年就闯荡出来了的小姐妹们说得不错,那么,一百种好命运,一百种将属于她芊子的一种比一种光明一种比一种荣华一种比一种富贵的好命运,肯定的,正在城市的怀抱中殷殷地期待着她呢!

但她一时还是有些懵懂。

内心里也还是多多少少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完全是由于老广泰的死造成的。

老家伙干吗找死呢?

活该!

省得他活着,又企图把翟村的人们都找回去重新种地!

“你叫芊子吧?”

芊子一扭头,见是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

她点了点头。

“从翟村出来的?”

她又点了点头。她还没从懵懂状态缓过神儿来。眼前的热闹对她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跟我来一下。”

对方一把抓住了芊子手腕。她有些稀里糊涂的,就被扯到一辆吉普车前,推上了车。

开车的问:“就是她?”

那男人说:“没错儿!”

“我真想扇她几耳光!”

“开车吧!”

于是吉普车开了……

于是城市的边缘区域那一种其实很混乱的情形,从车窗外飞快地向后倒退了……

芊子心里有点儿明白了几分。

那男人从兜里掏出证件,举在她面前,让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

“十几了?”

“十七……”

“才十七,就能想出那么不要脸的计谋了?心就变得那么狠毒了?”

“叔叔,我没犯法。真的,是更生他碰落了油灯……”

“住口!你他妈的知道吗?你姐夫那个弟弟,他交待了实情之后,就精神失常了。”

“可是真的是因为他碰落了油灯……”

芊子有了什么主意,将一只手伸入兜里,掏出块口香糖往嘴里一塞——她两眼直勾勾地盯住县公安局的人的脸看,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对方会叫开车的停车,和颜悦色地放她下车……

她起劲儿地嚼着……

然而奇迹却并没有发生。

“妈的!你个……小潘金莲!还嚼口香糖!还这么望着我!”

对方从兜里掏出什么亮锃锃的东西,咔嚓一声,铐在她手上……

芊子觉得腕上一阵冰凉,一阵钳疼。

她没低头朝腕上看。而是将目光望向了窗外——一排排高大的杨树,一片片绿色的田地从车窗外飞快地朝后闪……

她刚刚接近的城市,早已被吉普车抛在远远的后面了……

芊子突然失声大叫:“娘啊!娘啊!快来救救我呀!亲娘呀……”

比她娘在“失火”那一天夜晚的叫喊更加凄惨,更加令人听来毛骨悚然……〖〗〖HT5"K〗尾巴〖〗〖〗弧上的舞者〖〗列位,我所遇到的问题,十分……怎么说呢?……十分的……十分的那个!很麻烦,很严重,使我恼羞……但是又没法儿成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向谁去怒,倘非要怒,那么也只有怒我自己了,而我当然是不愿怒我自己的。我已经很无辜很委屈了嘛!我是一个不幸的受害者呀!

如果一个人,人缘儿挺好的一个人,日子过得挺顺心的一个人,某一天无意之中发现,发现自己……可能正在长出着尾巴,不,不是他妈的什么可能不可能,竟是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因为它,我指的当然是尾巴,从我骶骨那儿长出着的尾巴,已经六寸多长了,那么他,也就是我,究竟该拿自己怎么办呢?

列位,请设身处地替我想一想吧,如果你们是稍有同情心的,难道你们竟一点儿都不同情于我吗?我的尾巴它现在还继续在长啊!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不停地在长着啊!不屈不挠而又“发育良好”地在长着!长速比豆芽慢点儿,比一个婴孩的成长却快得多……

列位,你们说我可怎么办啊?

但是我又跟你们扯什么他妈的同情不同情的干吗呢?其实我内心里根本就不曾指望列位同情于我。甭说一点儿,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都不指望!如今金子、珠宝和钻石早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之物了,从商店的柜台里,到一切形式的广告中,到女人们的脖子上、手指上、腕上、耳垂儿上,比比皆是,足镯的广告早已出现了,也就是说不久金子、珠宝和钻石,将成为女人脚腕上的玩意儿了。而同情心却是相当稀罕的东西了,我怎么会傻兮兮地指望列位将相当稀罕的东西给予我呢?何况我怀疑列位自身并没有!

甚至的,我想像得到,列位正因了我的倒天下之大霉,而幸灾乐祸,而无比快感哪!咱们中国人的这一德性,我是深深领教过的。我认为列位是完全有权力因了我的不幸而快感而幸灾乐祸的,我尊重列位这一种权力,我只不过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求列位在快感和幸灾乐祸的同时,表现出稍稍的耐心,听听一个可怜之人的诚实无欺的倾诉!这起码能营造些个世道的虚假温馨不是?再者说了,从我的倾诉中,你们将肯定获得更大的快感更进一步的幸灾乐祸,既满足了我的倾诉愿望,你们自己也没什么实际的损失,不算吃亏,列位何乐而不为?

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我这厢四面八方地向列位作揖了!

什么?——又不是癌,装的什么可怜样?

列位啊列位!我的至亲至爱的同胞们呀,果然是癌,我倒泰然处之了。尾巴能和癌相提并论的吗?生癌的人可笑吗?滑稽吗?值得自己感到羞耻吗?不会的呀!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社会还没冷酷无情到这种地步啊!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不幸之上又加不幸地居然还是作家,他的尾巴就会使他变得可笑变得滑稽了!就会使他自己感到非常羞耻了。古今中外,长尾巴的作家,“史无前例”啊!没法儿掖没法儿藏的呀!早几年一个“毛孩儿”,都被新闻媒介“炒”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人人知道。一个长尾巴的作家,还不被“老记”们给“炒”焦了“炒”糊了呀?!

“返祖现象”?没什么可惊可怕的?

不,不,列位,我的尾巴可非是什么“返祖现象”,和“返祖现象”丝毫关系都没有!

动外科手术割了去?烦恼就从此根除?

如果动手术能解决问题就好了!

问题是绝对的不可以动手术啊!

列位,还是听我细说端详吧!……

那一天上午,我进行了几千字的小说创作,中午正想躺下睡一小觉,听到有人敲门。很轻,很文明的敲法儿。

我起身开了门,见是一男一女两位民警同志。男的和我年纪差不多,一张严肃正直的脸。女的二十多岁,挺秀气。

男民警问:“梁晓声家?”

我说:“对对,正是寒舍。”

女民警问:“您就是?”

我说:“对对,正是敝人。”

男民警又问:“可以进屋谈一会儿吗?”

我说:“可以可以。”——心中不免疑惑。这么二位陌生民警来访,可能意味着些什么呢?头脑中迅速地反省了一下近几年的行为,自忖没做犯法事,忐忑之感稍解。

时值三月下旬,春寒料峭季节,暖气已停,室内冷阴阴的。但他们进了屋后,我却顿觉燥热起来。分明的,温度至少升高了六七度。

我请他们坐下后,身上燥热得不行,赶紧地重入小屋去,脱了毛衣,只着一件衬衫。

当我又出现于他们面前,那女警便瞧着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而那男警,则倒背双手,俯身看我铺陈在桌上的文稿,双手中的大黑壳夹子,轻拍着自己后背。

我问:“两位有什么公干?”

那男警转身望我,反宾为主地说:“你先坐下。先坐下。”

于是我坐在一只矮凳上。有意将沙发礼让给他们。

他们倒也不谦让,男警先坐下,示意女警也坐下,将夹子递给她,淡淡地说:“开始吧。”

于是那女警翻开了夹子,从夹壳上取下笔目光盯在我脸上。

我觉得脸上忽地一阵热。不是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的结果,再腼腆的一个男人,仅仅被一个女人那么盯着看,脸上也不至于热到我当时那种程度。完全两码事儿。两种热法儿。再说我又没赤身裸体。那仿佛是被热吹风器直接对着脸上吹的一种热法。

男警也将目光盯在我脸上了。我顿时觉得脸上加倍的热。热得脸皮仿佛会立刻结起一层痂似的。

女警说:“您可以坐远点儿。否则一会儿你就受不了啦。我们也尽量体恤你,不多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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