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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于是我将矮凳挪得远远的。重新坐下后,心中疑团百种。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使我家温度升高,使我身上燥热脸上也灼热得不行。

男警这时掏出了一副墨镜戴上问我:“觉得热是不是?”

我说:“是的是的。”——他戴上黑镜后,尽管目光仍望着我,我毕竟觉得脸上承受得住了些。

“职业?”

“作家。”

“作家?具体点儿,究竟属于哪一行?”

我想这两位民警同志可真怪!怎么连作家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明知故问?犯不着的嘛!于是我谦虚地相告,作家的专职一般是写小说的。当然也有写戏剧的写影视的,又称为编剧。作家和编剧,属于同行不同工也不同酬的两类人。按时下的说法,统称“码字儿”的,一谈到“酬”的问题,免不了向他们抱怨了几句小说稿费多么多么低而编剧稿费多么多么高的不合理现象。

男警竖起手掌,制止我抱怨下去。接着对女警说:“记吧,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当属A级三类。”

说完对我大摇其头。有惋惜的成分,也有厌恶的成分。

我一听急了,我说:“同志,你不能这么给我也就是给作家下结论啊!不错,我们的职业,是要求我们经常编出一些故事,骗人们的感情投入,骗人们的眼泪。但是人们的心灵,往往很需要这一种欺骗的呀!这一种被骗的过程,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享受的心理过程嘛!我们的职业,那是同制造和传播谎言完全……”

那男警又竖起手掌,再一次制止了我。

这简直太岂有此理了!对我选择的将终生从事的职业,下定了具有公然的诽谤与诬蔑性质的错误结论之后,还不许我替自己也替作家这一种职业进行辩护!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当然要生气的!

我急赤白脸地说:“好,我不和你们理论了。两位,现在我要看你们的证件!”

“证件?”——那男警将脸转向了女警,耸耸肩。

那女警微笑了,微笑得十分可爱。

她说:“我们没有证件。”

我说:“没有?那我可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冒牌的了!”

她又微笑了。口吻温良地说:“是的,你有理由怀疑。”

男警说:“而且,你怀疑得对,我们不但是冒牌的。也不是人。”

“不是人?你?她?你们两位都不是人?这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我也笑了,是冷笑。

“那你们究竟算什么东西?鬼?妖精?”

女警郑重地说:“我们不是鬼,也不是妖精。我们强调我们不是人,是按照你们地球人的思维逻辑而言的。我们来自另一个星球。”

“另一个星球?”

“对。”

“说了你也不知道。”

“怎么来到地球的?乘不明飞行物来的?”

“我们到地球来,并不需要乘什么,想来,凭意念就来了。”

“哈!哈!……”——我霍地站起,突然一板脸,指着房门说:“两位,不管你们究竟是不是人,不管你们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也不管你们的企图是什么,都他妈的趁早玩蛋去!否则我一拨电话,三分钟后真的民警会赶到,你们可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女警缓缓地将脸转向了男警。

那男警缓缓地摘下了眼镜。

倏地我觉得前胸有两处像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两下,本能地朝后一跳。低头看时,见我的衬衫上已出现了两个洞,露出两点灼红的皮肤。

妈的!跟老子来这套!无非是什么“特异功能”之类的小把戏,老子不信旁门左道,不信邪,也不惧邪!

我顺手从墙上摘下了宝剑。那是多年前从外地买回来的。原本是为了健身的,却一直没再动过。不想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打算抽出来,威慑他们,喝令他们立刻从我家滚。不料一抽,没抽出来。再抽,还是没抽出来!什么他妈的宝剑!也没沾过水,居然锈住了!

那女警瞧着我一时不知所措的样子,觉得好玩儿似的,扑哧掩口笑了。

那男警则轻轻对我吹送过一缕气。

于是我周身一热,竟被他妈的“定”住了!想不到对方还会“定身法”!但他似乎“气”下留情,因为我的思维能力仍保留着。

而那男警则吸起烟来。吸我的烟。就见我摆在桌上的那烟盒,自动立了起来。一支烟不可思议地从烟盒里冒出,飘在空中,奇妙地在空中表演了一番“舞蹈”。他以目光将那支烟玩弄够了,一张口,那支烟平稳而又准确地冲他口中飘移过去。被他双唇轻轻衔往。他吐出的烟雾也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五颜六色,缤纷绚烂,美丽极了。这美丽的烟雾在空中组成一幅幅图画,如同国画大师们,以大写意笔墨画成的印象派国画。

女警问:“看到了吗?”

我点了下头。

这一切太邪门了!我这个从来不信邪不惧邪的人,那一天那一时刻,也不禁地对其邪信之惧之了。

女警说:“你可以开口讲话。我们还没取消你开口讲话的权利。现在我再问你,我们瞧着你的时候,你觉得身上不自在是不是?”

我说:“是的。燥热。”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一个爱说假话的人。不是地球上最典型的一个,但却是比较典型的一个。说假话,制造谎言,二者有些区别,但本质上同属于你们地球人的一种。我们将你们地球人的这一种病,定义为‘真话拒绝症’。病灶起源于你们的脑。我们对你们这种病,已经关注了几千年了,如今你们发明了宇宙飞船,你们地球人已经开始出现在别的星球上了。那么我们就不能不产生这样的忧患——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会将这一种病带到别的星球上,传染于整个宇宙。所以,我们受命来你们地球,更具体地说,是到你们这个国家这一座城市,进行直接调查了解。我们是另一个星球的两位科学家。两位研究低文明星球危害最严重的传染病病理科学家……”

“你们妄自尊大!”——我愤愤地叫嚷起来,“我们地球至少已经有五十亿年的生命了!我们的国家至少已经有五千多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了!”

她轻轻摇头,温良地微笑着,一副高文明星球的人不和低文明星球的人一般见识的姿态。

“难道你们星球上就没有说假话的人吗?!”

这时满屋里已经垂悬着几十幅用烟雾交织成的半透明的“国画”了,而那男警仍在一口一口地“创作”着。衔在他嘴角上的那一支烟,仿佛永远也吸不短似的。他口中喷出的烟虽然已充满了空间,五颜六色缤纷绚烂地浓一团淡一团,但是却不呛人,非但不呛人,反而散发出种种芬芳。种种我“闻所未闻”的芬芳。那芬芳沁我肺腑,使我产生香醉之感。我简直被迷幻了,暗暗地希望他不停地将把戏玩下去……

“你说得对。”——女警合上了黑夹子,眯起眼睛注视着我,表情变得异常之严肃了,“在我们那个星球上,的确没有人说假话。首先因为我们没有国与国之分,其次也没有高人一等的权势者,所以我们没有政治。甚至也没有知识者与非知识者,文化者与非文化者之分。更没有从事你这一种不正当职业的。我们的语言中不可能产生假话,因为我们的生命是与真话共有的。一个人如果说了假话,哪怕仅仅一句,哪怕出发点是良好的,自己也会顷刻化为乌有。所以一句假话对我们而言等于自杀!可在你们这个星球上,似乎假话才是与你们的生命共存的,据我们统计,你们每个人一生所说的假话,占一生全部语言的百分之三十以上。你们的儿童从五六岁起就受你们的影响开始说假话了!对于主宰一个星球的权威生命群体而言,这是相当可耻的。你们这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传染病的病毒,从你们进入你们所谓的文明时期以来,就一直在向宇宙空间中挥发着,毒害着宇宙空间的绝对净化,威胁着我们其他星球上的高智能高文明生命。所以,坦言之,我们要对你们实行一次小小的警告,也可以说是一次小小的惩罚……”

我只有默默地听着的份儿。觉得她俨然是在向我宣言似的。同时我心中对她充满了感激,感激她注视着我的时候,双眼是眯着的,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在异常严肃之时对我咄咄而视,那么我的衣服若不全烧起来了才怪呢!足见这外星球来的女郎本性还是善良的,并不打算干净彻底地灭掉我这个地球上的不可救药的“职业谎言制造和传播者”。当然的,感激之余,我也不免地觉得委屈。我算什么呀!咱们中国人不是早已经开始说“一等智商从商,二等智商从政,三等智商从文”了吗?要论职业什么什么的,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呀!“殊荣”该归前两类人啊!干吗“吃柿子专捡软的捏”呀!

“你觉得委屈?”

我说:“是的,我觉得委屈。”

她说:“其实你不必觉得委屈。用你们地球人的话讲,我们是很懂政策的。我们将你归在A类三等,是非常符合你的病况的。你是我们所直接统计的第九千九百九十七个地球‘真话拒绝症’患者。我们的工作打算就此结束。今后七天,也就是你们地球人们说的一周内,如果你们这座城市的一类假话和谎言总积累率超过二百万句,那么我们对你们的惩罚将会首先从你们的身体上产生。我们累了,说你们的话,扮作你们的人形,对我们是不愉快的……”

于是女警将脸转向了男警。

于是男警终止了他的把戏。

于是那一支衔在他嘴上的烟,又自动飘移开,归回到我的烟盒里。像根本没被吸过一样。

于是他们开始用他们语言对话,那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一种语言,发音美妙有如一段段乐曲。

忽然他们的身体开始萎缩,转眼间只剩下两套男女警服在沙发上。并且不可思议地自动叠好,还有他们穿过的鞋袜内衣内裤之类,统统自动摆放在两套警服上……

于是施加于我的“定身法”被解除了。

满屋里悬垂着的那些由五颜六色缤纷绚丽的烟雾所组成的“国画”,也几乎顷刻间便消失了。

我怀疑自己刚才是做了一场白日梦。但沙发上的东西证明不是梦。还有仍弥漫在室内的芬芳。以及……我衬衫上的两个洞,我胸前两处被灼伤的焦点……

我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找药。找来找去大失所望。因为我家里从没储备过治灼伤的什么药。而我已感到的伤处开始火辣辣地作疼。

这时我妻子回来了。对了,那一天是星期六,她单位只加半天班,所以才三点多就回来了。

她“友邦惊诧”,皱起眉头问我究竟找过什么,将家翻得到处乱七八糟的?——像所有妻子们一样,她最难忍受的,便是一进家门眼前乱七八糟的情形了。

我说我在找笔啊!我一支使惯了的笔。

她将挎包放下,双臂交抱胸前,一副哀己之不幸、怒夫之不争的模样,反感又无奈地瞪着我。

她以诲人不倦的“三娘教子”的口吻说,你呀你呀,作家梁晓声呀,你为什么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呢?找什么就是找什么嘛!干吗找东非要说找西呢?这样的事儿也值得你对自己老婆撒谎说假话吗?你经常用的笔会在所有这些抽屉里吗?

我说除了找笔,我还找过衬衣。

读者诸君,难道你们不和我一样地认为,假话某些时候某种情况下那是非说不可非一说到底的吗?比如当时在我所处的情况下,我说真话我的妻子她能信吗?我就是诅天咒地要使她相信,她也根本不可能相信的呀!

妻问我找到衬衣了吗?

我说没有。

妻又问我究竟要找到一件什么样的衬衣?说你看你的衬衣,不是都已经被你翻在明面儿上了吗?难道你要找一件你根本不曾有过的衬衣吗?

我则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规整着。

妻吸了吸鼻子,说屋里怎么好香啊?

我说哪里有什么香味儿?我也煞有介事地吸了吸鼻子。说我怎么闻不到?你的鼻子有问题!

妻又吸了吸鼻子。说我的鼻子才没问题呢?你自己的鼻子有问题吧?家里来过人了吧?

我说没有。

妻问:“那是什么?”——她在指着沙发上的两套警服。

我说那不是两套警服吗?

妻问哪儿来的?

我说——我的一部电视剧本不是要拍摄了吗?导演物色到了两位演员,带来和我谈谈,想当面听听我的看法。

妻说我记得你的剧本里没有警务人员呀!

我说是啊是啊!初稿是没有。但是现在定稿中有了,而且是主角……

妻说还在咱们家试过装?

我说两位演员很虔诚,当然希望我对他们着警服后的扮相提提看法啦!

妻说那你刚才为什么撒谎为什么说假话呢?来人就来人了嘛!这也不值得撒谎不值得说假话的呀!说你如今怎么变得这样了啊?就算你非常喜欢撒谎非常喜欢说假话,也有个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呀!你干吗不值得的事儿也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呢?

列位,列位!亲爱的亲亲爱爱的读者诸君啊,你们客观地,公正地,丝毫也别偏向谁地给评评,是我喜欢撒谎喜欢说假话吗?是我非要撒谎非要说假话吗?我妻子她一问再问三问,我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撒谎说假话,我又能怎么办?谎言假话好比项链,那都是成串成串的。说了第一句那就必得有七八句十来句补助着。好比你捏起了项链上的一颗珠子那就意味着你等于在拎起整串项链儿,这叫规律。凡规律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规律已经限定了我必须撒谎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假话呀!我妻子对我的指责那不纯粹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吗?

我烦了。我说老婆你还有完没完啊?

她说怎么我没烦你倒烦了?走近沙发,拎起那双女外星来客穿过的高跟鞋问——你在你的剧本里还加了个女一号?

我说不错。正是的。

她说她在咱家里试过装?

我说,对,对!

“试装还试这玩意儿?”——她用一根手指将胸罩挑了起来。

我一时语塞。

“除了试这玩意儿,还试丝织裤头儿?”

我吭吭哧哧,彻底地陷入窘境,更加不知如何回答。

“当着你和导演的面儿试?”

“……”

“亲爱的,你创作的究竟是电视剧本,还是女子贴身衣物的广告?”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嘿嘿笑了。我说你这已经不是“三娘教子”了,而是“春草审堂”了。

她说你别跟我油嘴滑舌的!怎么把毛衣脱了?屋里温度也没热到这份儿上呀!恐怕连衬衣也是我回家前匆匆穿上的吧!怎么还没下过水的衬衣上有两个洞?

于是妻走到我跟前,审视我衬衣上的洞。

“烟头儿烫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啧啧,肉皮儿都烫焦了!你的‘女一号’烫的?”

“她不是我的‘女一号’!”

“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她在你面前试装,从乳罩儿丝织裤头儿试起,还拿烟头儿烫你,你先别急着辩解,我替你说出你想说的话,那叫试戏对不对?你那剧中还有不少床上戏吧?瞧你现在多能呀!越写越出息了,赶浪潮了,会写床上戏了!可你就不觉得可耻吗?你知道你在自己家里来的这一套叫什么吗?叫堕落!叫糜烂!文人的堕落和糜烂!你还跟你的‘女一号’上床了吧?”

“胡说!我揍你!”

“恼羞成怒?没上床也叫堕落!也叫糜烂!被女人拿烟头烫你觉得很刺激很快感是不是?这叫受虐狂!连这么高级的毛病都有了?我忠告你,现在‘扫黄’‘打娼’正抓得紧,你别哪天招惹来真警察,把咱们这家当成一个‘黄色俱乐部’给端了!那么一来,丑闻可就够你一辈子后悔的!……”

妻说完,拎起挎包,转身就走。

我说亲爱的你哪儿去啊?

她说亲爱的别跟我装乖作嗲。除了这个家我不是再没地方住了。我得离开几天,眼不见心不烦,留给你两种选择,要么好好反省,痛改前非,浪子回头;要么在危险的边缘上继续往下滑,滑到人渣儿们一块堆儿去,堕落到不可救药的程度算!……

她瞪了我片刻,毅然决然地扬长而去……

那一夜我双目难合。读者诸君,你们说我倒是有什么可反思的呀?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这一件事儿,是不是太“他妈的”了,我冤不冤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我们市作协主席老苗家里。

老苗新买了部电脑,正投入全副心思打什么。

我落座后,郑重地说:“老苗哇,有件事,责任重大,我必须向你汇报。”

他说:“嚯,有那么严重吗?”

我说当然很严重!简直严重得不得了!希望我汇报的时候,你一次也别打断我。

他说咱们“作协”能和什么严重得不得了的事儿发生关系?好吧,那你就开门见山吧,我洗耳恭听!

于是我就将昨天上演在我家里的现代荒诞戏,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有情节有细节地讲给他听。

他表现出了极可敬可爱的耐心,真的一次也没打断我。

等我终于讲完了,吸烟时,他站起来,挠挠秃顶,在他的书房里踱来踱去,作思考状。

我也表现出应有的耐心,期待地望着他。

不料他站住在我面前说:“挺好,不错。”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他又问:“你打算创作多少字?”

我恍然大悟。我说老苗你想哪儿去了呀?我不是在跟你谈构思!我讲的是真事儿!是昨天真真实实地上演在我家里的真事儿!

“真事儿?”——他弯下腰,将他的脸凑近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了我半天,自言自语地说,“你希望我相信你讲的是真事儿?”

我说老苗你必须相信是真事儿?你丝毫也不能怀疑的!

他平静地说我为什么丝毫也不能怀疑?我为什么必须相信是真事儿?——并将一只手放在我额上,自言自语地又说,不过你也确实没发高烧啊!

我说老苗,我当然没发高烧!我可不是来你家里跟你胡言乱语的。这事儿非同小可,你不能当成儿戏!我尊重你,你是我的直接主管上级领导,所以我才首先向你汇报。而你,有不容推卸的职责向市委汇报!

老苗说,向市委汇报?你将我当傻瓜耍弄哇?你也想将市委的领导同志们当傻瓜耍弄哇?你是不是神经病了呀?

我说老苗,你看我像神经病了吗?

老苗说,如果你不是神经有毛病,那么就是心理有问题了!你这人太自私了吧?你一旦进入创作状态,惟恐受到滋扰,门上要贴“恕不待客”的条子,电话机要关掉,一天只开两小时!连“作协”的例会都不参加!你一旦创作画上了一个句号,就该这家串那家串的了,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创作中,屁股沉得很,一坐下就跟人家侃起来没完!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你,烦不烦你。捎带着还侃你的下一篇构思!在滋扰别人的过程中,你的另一部作品的腹稿也成熟了,你老这样,为人可就不太道德了吧?我坦率地告诉你,咱们许多作家朋友,早就对你这一点有意见了!甚至可以说他们已经很反感了,你既然说你尊敬我,还视我为你的领导,那么我今天就以作协主席的身份奉劝你,心理状态不能那么阴暗……

我火了。我说老苗你他妈的跟我胡扯些什么呀?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说着就打开了我带去的布兜……

老苗说你想往外掏什么?

我说还能往外掏什么?掏他们穿过的衣服!

老苗说他们?他们是谁?

我说还能是谁?是我对你讲的那两个外星来客呗!……

由于那些小件在上,我一掏,首先掏出的是乳罩和丝织裤头,带出一只高跟鞋,掉在地上……

老苗的双眼不禁睁大了。他说,那个那个女外星来客,出现在你面前时,穿的就是这?而脚上是高跟鞋?

我说当然不是你想像的样子!我说老苗你的想像力怎么也开始朝赤裸裸的方面丰富啊?

我一边说一边又往外掏警服……

老苗说好兄弟别往外掏了别往外掏了。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不就是有两位男女外星客,到你家里将你戏弄了一通吗?这类事儿多了!《飞碟》杂志上期期都有!我完完全全地相信了还不成嘛!还往外掏?别掏了!……

老苗也有点儿火了!他推开我,将我刚掏出来的东西又往包里塞。

我说,你既然相信了,那么事不宜迟,我要求你立刻就去向市委领导们汇报……

我没工夫!——老苗吼了起来——你没见我正在创作吗?我平时为你们这些作家老爷作家少爷作家女士和小姐们服务,好容易挤出点儿时间,自己批了自己一个多月的创作假,你又来胡搅蛮缠!你走你走!快走吧!市里的领导们这几天正开常委会,找谁谁都在!要汇报你自己汇报去吧!拯救咱们全市人的功绩也都归你,我不沾你的光!……

他一边说,一边将我的包儿塞进我怀里,并将我推出去,呼地关上了门。

我正站在他家门外发愣,门又开了,只见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将掉在他家地上那只瘦秀的高跟鞋扔了出来……

我大骂老苗你王八蛋!你将成为千古罪人!……

市委管文教的曲副书记的秘书小邵接待了我。我以前见过他几面,彼此较为熟悉,所以他对我也还算客气。

像老苗一样,他表现出又可敬又可爱的耐心,面对面地注视着我,一句话也没插问,静静地听我有来龙有去脉,从容不迫地汇报完。

“还有别的情况吗?”——他笑了笑。笑得很矜持。在听我汇报到三分之一时,他已经放下笔,合上小本,不做记录了。

我也笑了笑。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如同奸商,凭着花言巧语,企图骗别人买下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似的。

我说没别的情况了。该汇报的都汇报了。又有几分不放心地问他,小邵你为什么记录了三分之一就不记录了啊?

小邵说你放心吧!我用脑子记住了。

我说否则我不来汇报的。我知道市委的领导们这几天忙。但我一想到他们说的要惩罚咱们市的话,心里就感到不安,咱们也没法想像他们的惩罚方式啊!如果是小小不然的某种惩罚,咱们承受就是了嘛!可如果他们的惩罚方式很严酷呢?比如说像大地震,像火山爆发,像瘟疫……

小邵说是啊是啊,那就惨了!不过您也别太杞人忧天。只要有市委的正确领导,有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配合,什么妖妖怪怪、邪邪魔魔的,包括您所说的什么外星男女来客,都是足以被打败的!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希望您都要一如既往地相信人民相信党!……

我说小邵,您的话很对,很正确。但是,咱们最好姿态高些,尽量不把事情搞到武装冲突的地步,据我分析,他们也没什么恶意。其实是本着治病救人的态度而来的,那么我们就不应该讳疾忌医是不?

小邵说当然当然!看了一眼手表,话锋一转,问我看过上演得很火暴的美国巨片《真实的谎言》没有?

我说一直想看,可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小邵就从本儿中翻出一张票给我。他说是下午的票,时间很从容——可下午他要列席常委会,负责记录,去不成了。建议我一定去看看,娱乐娱乐,消遣消遣,尽量松弛一下以往绷得太紧的创作神经。

他一直送我到市委大楼的台阶上,和我握手道别时,拍着我的肩又关切之至虔诚之至地再三叮咛:“悠着点儿,千万悠着点儿!身体是本钱啊!身体一旦垮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真实的谎言》非常之好看。场面异想天开,令我大饱眼福。美国佬真他妈的有钱!竟拿得出一个多亿的美元拍一部电影!

散场后,我仍独自坐在坐位上发呆。心想人的眼睛真不是一对儿好东西!光欣赏美还不满足,还要看到刺激的情形,甚至还喜欢看到血腥,看到邪恶,看到色情。

《真实的谎言》里虽然并没塞入多少血腥、邪恶和色情。但未免太卡通化了。美国佬创造了不少卡通式的英雄人物。从男女超人到“兰博”到“机器警察”,使全世界的观众看这类美国电影时,比玩电子游艺机的儿童还发傻!

于是又联想到我摊上的事儿,何尝不也是“真实的谎言”呢?

天塌下来众人顶。反正我能做的,已经做到了,但愿两位男女外星人别再来找我的麻烦。

第二天第三天我接连去钓了两天鱼。收获颇丰。活的养在浴缸里。死的收拾了出来,冻在冰箱里。一分心,将我摊上的事儿忘到脑后去了。

第四天妻从娘家回来了。对我特别亲热。仿佛我们之间并没发生过什么误会,怄过什么气似的。她说我瘦多了,准是因为用脑过度,睡眠不足。

刚吃过晚饭,她就催我洗漱。刚洗漱完,她就给了我几片药,非看着我服下去不可。我问她是什么药?她说是某种复方维生素,调解植物神经的。说你不是植物神经紊乱吗?从今天起,就坚持服这一种药吧!……

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不在家里,而在医院的单间病房。

正纳闷儿,一位年轻的护士小姐走了进来。

我问几点了。

她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一会儿就要开饭了。

我问我怎么会在这儿啊?

她说你病了。

我问谁把我弄这儿来的?

她说你妻子,还有你们作协的负责同志陪着。

我问是不是一个又高又胖,“胡汉三”似的男人。

她说没错儿。特像电影《闪闪的红星》里的还乡团头子“胡汉三”。

我一想那就是老苗无疑了。

我又问这是什么医院啊?我什么病啊?

她狡黠地冲我一笑。说你何必非知道那么多呢?这里条件不是挺“上档次”的吗?既来之,则安之呗!市里的领导对你可关心啦!其实你的级别没资格住单间,是市里的领导特批的……

我困惑之极地“噢”了一声。

而她一边说,一边用抹布这儿那儿象征性地带有表演意味儿地擦了一通就走了……

中午我饱饱地吃了一碗米饭半条清蒸鱼。

我暗想护士说得不错——这儿条件确实“挺上档次”的。内有浴室,外有庭院。环境清幽。既来之,则安之。不管究竟为什么把我弄到这儿,毕竟休闲些日子对我并没损失……

下午来了一位老医生,装出随便聊聊的样子问了我一些问题——你最近常看什么书啊?在创作阶段每天写多少字啊?你说的那两个男女外星人又来滋扰过你吗?你梦见过他们吗?你常失眠吗?你爱幻想吗?你经常希望成为引起公众关注的人物吗?……

我不是白痴,至今已写出几百万字,并且多次获奖的一位作家怎么可能是白痴呢?

于是我反问:“医生,这儿是精神病院吧?”

老医生的目光,从镜片后研究地注视着我。我以为他一定会讲假话,一定会对我撒谎。

不料他坦率地回答:“对,这儿是精神病院。”

“高干病房?”

“对。高干病房。”

“得精神病的高干多吗?”

“不少。高干也是人嘛。商品时代,人人的观念都受到彻底的冲击,他们更不例外。不过比起来,他们多数是‘文疯’。不砸不闹,不号不叫。近乎‘忧郁症’而已。既忧国家,亦忧自己。还有些患的是‘老年痴呆症’。猛一下子离开了‘权力场’,心理失重,容易患‘老年痴呆症’……”

“那么您看我是属于哪一类呢?‘文疯’还是‘武疯’呢?”

老医生又研究地注视起我来。

我说:“作为病人,我有权了解自己的病况是不是?”

他沉吟了片刻,以更加坦率的口吻说:“对。你当然不属于‘武疯’。凭我的经验,觉得你也不是‘文疯’。你根本就不应该住进来。”

我说那您批准我出院行不?我说不是高干而能有幸住进高干病房,以特殊的方式休闲休闲,又何乐而不为呢?但如果是精神病院,那就是两码事儿了,我说我非常不习惯被当成精神病患者……

他说他很理解。好人被当成精神病患者看待,渐渐也会变成精神病患者的。这里有个心理环境影响,心里暗示和心理导向的问题。他说不过他没权批准我出院,我出院得“作协”领导同意。“作协”领导也做不了主,还得请示市里领导……

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受到如此厚爱?

他说你不要再提什么外星人了!说关于外星人,他一向持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的态度。但仅凭这一点,是不能构成我精神不正常的医学根据的,说我若想要出院,就看我在“作协”领导面前表现怎样了!……

我说您给我们“作协”领导打电话!我要求立刻见到他!越快越好!……

于是晚上老苗来了。我妻子也来了。

老苗语焉不详地问我感觉如何?

我说感觉好极了!

不待他再问什么,我双手握住他一只手,装出羞愧无比的样子说——老苗哇,苗主席呀,咱们相处了那么久,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有时候喜欢危言耸听,恶作剧!什么外星人啦,什么“真话拒绝症”啦,什么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惩罚啦,都是我闲极无聊胡编的呀!经过在医院里这一整天的反省,我已经认识到这样的玩笑是开不得的了!……

老苗就和我妻子对视了一眼。

我妻子问:“那,两套警服你哪儿弄来的?”

我说是我从某个摄制组借来的,其目的是为了将假的说成真的一样……

妻又问:“那,女人贴身的东西呢?”

我说是我早晨散步时,从早摊儿上买的。

妻说那不像早摊儿上卖的东西。像“精品屋”里才能买到的东西!你怎么为了骗人,就舍得买那么高级的东西呢!

我说买了也算白买嘛!你留着嘛!

妻对老苗说,你听你听,他这叫人话吗?你别信他!我看他就是有点儿疯!要让他出院,就直接带你们“作协”去好了!我可不和一个精神病患者生活!……

我说老婆啊!你这就不对了!要允许自己的丈夫犯错误,更要允许自己的丈夫改正错误嘛!你如果借故就把我推给精神病院,岂非有陷害亲夫之嫌嘛!……

老苗从我双手中挣出他的手,烦恼不堪地说——得啦得啦,你们两口子都安静点儿吧!

妻恨恨地瞪我,目光中不无幸灾乐祸的成分,看得出我被当成了精神病,她是相当快感的,她早就希望我能自出点儿丑,自挫点儿大丈夫气了。

老苗也瞪着我,冷冷地问:“你认为自己庸俗不庸俗?”

我暗暗连声地说:“庸俗庸俗,庸俗透顶!”

“无聊不无聊?”

“无聊无聊,无聊极了!”

“可气不可气?”

“可气可气,实在可气!”

“最可气的是你居然还要去滋扰市里的领导们!害得我受到严厉的批评!批评我对作家缺少起码的关心!已经疯了还看不出来!你要向市里的领导写份深刻的书面检查!也要替我讨回点儿公道!……”

我低眉顺眼地说:“我写我写我一定写检查!老苗你放心我一定要替你讨回点儿公道!你受到严厉的批评那完全是由于我的庸俗无聊造成的嘛!是无辜的嘛!……”

我甚至装出非常之难过的样子。

而我的妻子这时笑盈盈地对我说:“亲爱的,恭喜你——你得精神病的消息今天已经见报了!这下子好几天里你又可以成为本市的‘热点人物’了。我来时,在公共汽车上都听到了人们在议论这件事儿……”

我不禁地问:“消息发得这么快?你捅到报上去的吧?”

她笑得更开心了:“除了你老婆还有谁对你这么好哇?你不是总怕被公众遗忘了吗?”

“他们怎么议论的?”

“他们说你肯定是跟外国的某些作家学的,装疯卖傻,制造新闻,借以出名!说你爱疯不疯,才没人稀罕关注你呢!”

我当时的感觉是仿佛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条大毛虫,我想吐它出来,可它朝我嗓子眼儿里爬……

噢我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声呀!

噢我在读者公众们心目中的严肃作家的形象呀!

我不禁骂了句:“真他妈的!”

妻笑眯了双眼问:“亲爱的,你是骂你老婆呀,还是骂读者们呀?”

我苦着脸说:“都不是。”

老苗不高兴了,气呼呼地问:“那你是骂我了?”

我赶紧声明:“老苗,我哪儿能骂你呢?你百忙之中来看我,我若骂你,不是太不识好歹了吗?”

老苗说:“反正你是在骂一个人。”

其实我是在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我恨死他们了,他们搞他们的科学,我搞我的文学,两个星球上活着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前生无冤近世无仇,干嘛非跟我过不去呀!

我说:“那当然!”——却不敢照直说出是骂那两个外星来的狗男女。

老苗竟认真起来,他说你也不是骂你老婆,也不是骂读者,还不是骂我——那么一定是骂市里的领导了?

我急说老苗老苗,你可千万千万别这么认为!我是骂我自己,骂我自己还不成吗?

妻和老苗走后,我前前后后一想,疑心顿起,怀疑他俩都不是人,我的意思是——我怀疑妻是那个外星来的女客变的,而老苗是那个外星来的男客变的,并暗自庆幸,多亏没当面儿承认是骂他们,恨他们……

第二天我企图往外溜,可是刚出楼,被女护士追上了。她说你这人,怎么随便往外溜啊!你既然住进来了,就得听我的了!回去回去!再往外溜,把你送重病号病房去!……

我便又怀疑那女护士也不是人,是另一个外星来的“高智能生物”……

我不敢再往外溜了,怕真被送到重病号的病房去……

一个星期后妻和老苗又来了。是陪小邵来的。小邵说他是代表市委曲副书记来探望我的。

我说多谢领导对我的厚爱。

小邵说我胖了。

老苗附和地说我是胖了。

我妻也说我胖了。

小邵说我还白了。

老苗说白多了。

妻说可不是么,这一胖一白,显得年轻了,看来还是医院的生活有规律,适宜他。那就干脆让他住几个月吧!

我说老婆啊,你又不是领导,有你什么事儿啊?你一边呆着去行不行?

我说完将一份检查书双手呈给老苗,五六页纸,三千多字。在检查中我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

老苗翻看了一会儿,转递给了小邵,小邵翻看了一会儿,朝老苗使了个眼色,他们同时出去了。

妻说:“儿子怪想你的!”

我说:“那你还挑唆他们干脆让我住几个月精神病院!”

妻说:“可我觉得家里少了个人,心里怪清静的。”

老苗和小邵又进来了。

小邵微笑着说:“怎么写起检查来了?犯不着的嘛!一位作家,想像力一亢奋,无边无际,走火入魔是常有的事儿嘛!也是最应该原谅的事儿嘛!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就是由一场梦产生的呀!巴尔扎克写《欧也妮·葛朗台》,也曾一度分不清现实和想像,对到他家的客人高叫‘你、你、是你逼死了这可怜的少女’。作家是想像的动物嘛!不过你写一份检查也是完全必要的。你知道的,曲副书记很爱才,喜欢文学,对你很有好感。他以为你病了,就把老苗狠狠批评了一通。现在证明你没病,他肯定会喜出望外的!……”

我近乎厚颜无耻地说:“我是没病是没病,一切都是一场恶作剧!我无聊,我庸俗!……”

小邵看了老苗一眼,征求地说:“那我看,就让他今天出院吧?”

老苗说:“你是代表曲副书记来的,你说了算。怎么着我都没意见!”

小邵又看了我妻子一眼,很民主地问:“嫂子你是什么态度呢?”

我妻子说:“一切全由两位领导做主吧!我当家属的,完全听领导的!”

于是那一天我自由了。

当我离开那间高干病房时,感到骶骨部位倏地一阵剧疼……

列位!——我们人长尾巴的过程,好比壁虎和蜥蜴类大小爬虫一出世竟没尾巴一样,是非常不祥的预兆。我们都知道的,壁虎和蜥蜴类大小爬虫的尾巴,对它们是何等重要!如果没尾巴,它们在遇到天敌之时,又怎么能靠施展“断尾求生”的高超伎俩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呢?尾巴简直是它们的系命法宝啊!一出世竟没尾巴的蜥蜴和壁虎,肯定将惶惶然不可终日,沮丧得经常哭泣吧?——倘它们也人似的会哭的话。

可尾巴对我们人又有什么用处有什么意义呢?难道不是完全没用完全没意义的东西吗?我们的一万五千年以前的祖先就不曾长过尾巴的呀!所谓“返祖现象”这一解释,不是太有点儿牵强附会、自圆其说了吗?

一个发觉自己开始长尾巴的人的不安和恐惧,是比壁虎和蜥蜴一出世竟没尾巴的不安和恐惧巨大百倍的。因为我们必然地要想——哦上帝,我怎么了?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而它们却是不会这么去想的……

起初我以为自己骶骨那儿不过长出了骨刺,没太在意。四十六七岁的人了,这儿那儿长骨刺不足为怪。无非不能久坐。久坐钝痛。但我那些日子并不写作,何苦久坐,至于读书,我一向就是习惯于仰躺着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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