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老栓望着他的背影走到桥的尽头,低头看时,见自己手中是一只牛角。生生地从牛头上别下来的,角根血淋淋的一只牛角……
翟老栓梦游似的回到了家里。他的样子令全家人大骇。老伴儿惊问他怎么一脸的血星子?他说不是自己的血,是牛血溅在脸上了。老伴儿这才瞧见他手中的牛角,目瞪口呆再说不出一句话。儿媳妇闻声从另一间屋走过来,问牛怎么了?
他将手中的牛角朝儿媳妇一示:“这不……”
儿媳妇尖叫一声,喊来了儿子。
儿子也连连跺脚,一迭声急问他牛怎么了?
他还是那句话:“这不……”
儿子火了:“爹你这不这不的什么呀?我们都看到了你手里拿着咱家的牛……牛的角!可咱家的牛究竟怎么了啊?……”
老牛是家里的大宗财产之一,同时是家里的功臣。
翟老栓又屈辱又生气。他的屈辱自是不必再细述了。他气的是——在他看来,全家人关心牛似乎大大地超过了关心他这位一家之主……
他突然往地上一蹲,捂面痛哭。等他哭够了,将在桥上遇到韩小帅的情况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全家人都沉默了。一时你望我,我望你。
孙子却又号啕大哭起来。他家的牛是头母牛。并且,已怀了犊,过几个月就该生小牛了。孙子哭的是自己看不到小牛了。
儿子狠狠扇了孙子一巴掌。
他以为儿子会怒发冲冠,操起锨啦镐啦的冲出家门去找韩小帅拼命,儿子却分明地没恨到那种程度。扇了孙子一巴掌之后,儿子已变得相当平静。
儿子问:“钱呢?”
他就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捆崭新的钱。老伴儿和儿媳妇的两只手同时伸向了钱。老伴儿离他近,儿媳妇的手还没触到钱,钱已被老伴儿一把掠了去……
老伴儿眼看着钱,嘴里问:“你刚才说是多少?一万是吧?这钱可真新!……”
接着就手指抹了唾沫,一百二百三百地出声点数……
“妈你烦不烦啊!再说你点的慢劲儿的!……”
钱随着儿子的话,又被儿子从妈手中掠了过去。
儿子不理妈在以怎样的一种目光瞪视自己,将钱朝自己的女人递了过去:“你去数清楚是不是一万!”
于是媳妇接了钱转身便走;于是当妈的后脚紧跟着媳妇也便走……
只剩父子俩了。他们相互注视着,似乎都希望进行一场开诚布公的长谈;又似乎都觉得其实已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咱家那头牛太老了,是不爹?”
翟老栓神情麻木地点头。
“咱家那辆车也太破了,都快散架了。”
“……”
“按说,他也够大方的。赔一万,不算少。”
“……”
“他说得也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何况牛皮牛肉归咱们。一万够再买头壮实的牛再买辆新车了……”
“……”
“这几天我总反复地寻思,什么‘民选’不‘民选’的?民主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咱们何必跟韩家过不去?他不是讲了让我到矿上去吗?我去!爹你以为我一年到头跟你在地里辛苦我没烦啊?再辛苦从地里能弄出几个钱?我早烦了……”
翟老栓猛地站起,指着儿子大吼:“你滚一边去!”
此时他的血性终于是恢复了一些。
儿子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作。
“滚啊!”
翟老栓跺了下脚。
“爹你冲我发的什么火啊?你有主张,在桥上怎么不冲韩小帅声明?怎么眼瞅着自家的牛和车被毁了?……”
儿子嘟嘟哝哝地转身走了。在门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回过头,平静又坚定地说:“那么,咱们父子俩,你也别代表我,我也别代表你。你选你信任的人吧。我还选韩彪。总而言之是那句话——‘民选’啦民主啦关我屁事?谁带给我好处我选谁!”
翟老栓盯着儿子,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
但,儿子的话,彻底地推倒了他心里曾产生过的一种愿望——企图在“民选”的机会中,证明自己是一个有政治觉悟、有正义感,不但对自己一家的利益负责,而且对全村的利益负责的愿望。
是的。韩小帅的凶恶只不过动摇了它。
儿子平静又坚定的一番话,却彻底地推倒了它。并且像把大扫帚一样,将那愿望的残余也从他头脑中清除干净了……
当天晚上翟老栓出现在复员兵翟学礼家门口。
踌躇满志一心要竞选村长、为全村人竭诚服务的复员兵家里,聚着几个他的鼓励者和支持者,正群情激昂地议论着“民选”的事。
“他韩彪为啥当了县委委员、县政协副主席,却还想占着村长的位子继续当下去?还不是打算牢牢地将咱全村几百口子人的命运长久地控制在他手掌心里吗?……”
“那是!好让全村人的儿女辈辈当他韩家矿上的劳工嘛!……”
“也是咱们翟村人贱,为了自己儿女每月挣他矿上的二三百元钱,争着巴结他!”
“矿下的安全条件那么差,还不给上保险。去年塌方,翟福平家老大被砸死了,一条年轻轻的人命不就只赔了两万元吗?……”
翟老栓闪在门旁的黑暗中,悄然伫立,耳听着屋里人们愤愤的议论,没有勇气迈进屋去。翟福平和他沾着亲,是五服以内的兄弟关系。福平家老大发送了以后,村长韩彪假惺惺地主动提出,可以接受福平的儿媳妇到他家当佣人,似乎是出于对死者积德行善的考虑,可不久便与那小女子明铺暗盖起来。于是村里有了风言风语,说他早就和那小女子勾搭成奸了,说她丈夫死得可疑种种。福平自然也听到了风言风语,一纸诉状告到法院,要求调查儿子的死因。法院还真立了案,还真来村里进行了调查,结果却是替韩彪召开了一次维护名誉,警告诽谤者的“普法教育大会”。翟福平痛失了儿子,儿媳被占,白告了一场,还花了笔诉讼费,既觉窝囊,又没面子,气得大病一月,某夜上吊了。而那些传过风言风语的人,女的被威胁过,男的被打过,都是韩小帅出面干的。翟老栓由福平的儿子媳妇联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联想到儿子对他说的那些话,周身一阵冷。他觉得儿子说的那些话,虽然听来平平静静,分明的,却有着与他这位不识时务的父亲划清界限的意味儿。甚至,有着当面宣布起义投诚似的意味儿。他不禁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话了。韩彪有钱,结果连他的儿子都被收买了去!而且,似乎是间接地通过他这位父亲进行收买的。可不嘛,因为那一万元是由他的衣兜揣回家的啊!老伴儿和媳妇已由于那一万元相互对骂势不两立了。老伴儿要掌管那一万元,媳妇也要掌管那一万元。而儿子立场鲜明又坚定地站在媳妇一边,并辱斥母亲:“你个见钱眼开的老东西!病病歪歪的不定哪天就被无常一链条锁走了,你还要掌管着那么大一笔钱干什么?!”唉,唉,是啊是啊,一万元,对于他翟老栓这一户农民人家,确实是一大笔钱啊!他打出生后就没见过一捆一万元那么多的钱,儿子也是的。一百元都可能促使儿子与人拼搏一场,何况一百张一百元。令儿子辱斥母亲并咒母亲早死,岂不成了自然而然之事吗?老伴儿当时一屁股颓坐于地,哭闹不休。这使他预感到,不久分家是在所难免的了……可一万元在韩彪那儿还算个数吗?在韩小帅那儿也不算回子事儿啊!听说韩小帅有次在县里,只因一名三陪小姐肯当众嗲声嗲气地叫他几声干爹,他便眉开眼笑地掀起她裙裾,将一捆一万元崭新的钱塞进了她的粉色裤头里。也是当众……可自己站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为的又是哪般呢?难道不也是来声明划清界限的吗?不也是因为那一万元钱对自己起了作用吗?如果,上午韩小帅只将他的车他的牛弄下桥去了,而不曾塞在他兜里一万元钱,而不曾当面亲口向他许下对他和他的儿子都另有补偿和关照的承诺,这会儿他还会站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吗?不,不会的。那么这会儿他内心里肯定会充满了仇恨。其仇恨反而能使他对韩彪的权势无所畏惧,暗发势不两立鱼死网破的誓言。即使来了,也断不会隐蔽在门旁的黑影里不进屋。是的是的,那么他早已一步迈入屋去,与屋里的几个人一起历数韩彪的罪状种种,并同仇敌忾地谋划如何在“民选”中发挥自己的正义力量了。人家复员兵翟学礼,从部队回到村里才半年,三个月前才成婚。人家在县里开了爿修摩托和汽车的小小车行。人家每月的收入还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凭本事吃饭,不招山不惹水,夫唱妇随,小两口日子过得收支有度,和和美美的,是自己暗中怂恿和鼓动人家与韩彪竞选的啊!最终说服了人家小伙子靠的是什么呢?还不是“你得为全村人撇开私心”之类的话语吗?屋里的几个人,又有哪一个不是经自己暗中串联了,才义无反顾地甘当翟村正义核心力量的一分子的呢?……
自己却首先要来宣布退出了!
退出的话可叫自己怎么说才好呢?再巧舌如簧的张嘴,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也无法将×ד民选”在即节骨眼儿上的退出说成是种勇退而不是缩退啊!
唉,唉,翟老栓翟老栓,你可耻呀你,你这么一变,今后在全村可怎么有脸做人呢?倘韩彪们此后仍鄙视你,你就落得个两方面都不是人的下场了呀!而韩彪们此后仍鄙视你,那几乎是预料之中的事啊!不迈这一步呢?不迈不行了呀!已然收下了韩小帅的一万元钱了呀!没法解释了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唉,唉,你个窝囊的翟老栓啊!你既有暗中串联一把子人企图对抗韩彪在翟村一手遮天的势力的胆儿,当时在桥上怎么就没有将一万元钱扔在韩小帅这个杂种脸上的勇气呢?……
唉,唉,当时没敢那样,现在多么后悔也是迟了啊!
当时自己是被吓傻了呀!
现在连将那一万元钱再当面还给韩小帅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因为那一万元已经属于儿子和媳妇了,是休想从他们手中要回来了。他往这儿来之前,听他们关在自己的屋里窃窃私议,不买牛不买车了,而要用以放高利贷了。既然他们已决意投往韩彪村长的矿上去获荫庇,还买牛和车干什么呢?如今银行利息太低,炒股他们不敢冒那份儿险,放高利贷,自然是一种死钱变活钱的方式。何况,私放高利贷,在如今的农村,已是很普遍的事。他还偷听到了儿子担心将钱放出去收不回来结果没影了的话,而媳妇劝道,怕个什么劲啊,只要是韩家大院的势力上的人了,只要紧紧抱住韩小帅的大腿不放,无须靠韩彪村长亲自撑腰,只要往外一抬韩小帅的名字,谁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赖债不还?儿子是个对儿媳妇言听计从的家里软外头横的男人。肯定的,那一万元,将使儿子在媳妇面前更加的唯唯诺诺,百依百顺了。他们一口一句“韩彪村长”,显然地,韩彪的村长地位,在儿子和儿媳妇心里,那是不可动摇也不该被动摇的了……
与韩家大院的势力相比,屋里的几个人,尽管一个个斗志昂扬,坚定不移,可阵容上是多么的渺小啊!而且,只不过是在背后才如此这般啊!倘他们也同样有了今天上午自己的遭遇,不知他们都还会不会出现在翟学礼的家里?倘韩彪在韩小帅们的簇拥之下一步迈入了屋里,不知他们这会儿一个个又是什么表情和形状?倘韩彪一一塞给他们每人一万元钱,不知他们接不接?若不一个个喜出望外低眉顺眼地当着翟学礼的面双手相接才怪了呢!“民选”之前就不许当村长的周济穷困村民吗?法律何曾规定过这一条?他韩彪有的是钱,他想给谁,以及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下给,法律干涉得了他吗?连法律也奈何不了他啊!何况,屋里的几个人,确实是翟村的穷困村民呀!法律若干涉,岂不显得法律多么荒唐可笑了吗?……
在翟学礼家门旁的黑影里,翟老栓的头脑,前思后想,如一架摇动的纺车,纺锤转个不停,根性之线越抻越长,绕成团,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动了。不是返身往回走,也不是往屋里去,而是经门口从屋外走过,走向对面的猪圈那儿。仿佛像手中没有探棍的瞎子,不碰南墙不回头……
屋内有人厉喝:“那是谁?!”
紧接着翟学礼跨出了门,见是他,困惑地问:“老栓叔?……”
翟老栓怔怔地,甚而显得很懵懂地站在翟学礼面前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为是。
翟学礼又问:“老栓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翟老栓只有一味沉默。
“你去厕所?”
翟老栓摇头。他不禁扭头朝屋里望了一眼,见屋里的几个人,也都正望着他。每人脸上的表情,皆呈现着狐疑。
“那,进屋吧!”
翟学礼从门口闪开一步,翟老栓犹豫片刻,终于举步迈进了屋。
于是,一屋子人都松了口气。翟老栓觉得他们是那样。觉得在他没迈进屋之前,他们从屋里望向他的目光,如同是在望一个韩彪派遣来的特务似的。
翟学礼紧随其后也进了屋。门帘一挑,他年轻的妻子端了一碗茶出来。那是一只大号的粗瓷碗。少妇将碗放在桌边,冲翟老栓笑盈盈地点点头,意思是告诉他,那碗茶是为他沏的。翟学礼冲妻子使了个眼色,她领会地离开屋子,脚步轻轻地走到院外去了。她不是本村人,是翟学礼当兵时在别省处的对象,复员时领回本村了,也是农村人。她对翟老栓,已比对聚会家中的每一个男人都熟了。而翟老栓此次见她,觉得那少妇脸上分明地有着以前不曾有过的忧虑了。那甚至不仅是忧虑,更是某种隐约的惴惴不安。他望着那少妇悄没声走出去的背影,心中暗想,可不是嘛,学礼难道不是用眼色指使她到院子外边放哨的吗?仿佛,这些个男人们是在密谋造反似的;仿佛,年代一下子退回到了解放前,会有国民党的特务突然前来搜查和逮捕人似的。可明明是政府把选举村长的权利,最大自由程度地给予了农民的好事情啊!怎么,竟只有偷偷摸摸地才能实现愿望了似的呢?
翟老栓内心里一时的充满自我谴责,感到非常对不起翟学礼,更对不起那少妇。人家小两口的日子原本是与世无争无忧无虑的呀!
翟学礼一跃坐到了窗台上,不无敬意地请翟老栓坐他坐过的椅子。
翟老栓没坐。
他两眼翻起,望着屋顶说:“学礼,我来是……我想告诉你,我……退出了……”
顿时一阵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他身上。翟学礼还没在窗台上坐舒服。听了他的话,双脚仿佛被铅砣一坠,又站在地上了。
他问:“老栓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来告诉你,让你心里有个数儿——‘民选’我不投你的票了,我要改投韩彪的票了……”
屋里的气氛不但肃静,而且,快接近凝固了。
翟老栓一时反倒觉得无比轻松了。如释重负,如同刚刚完成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事情。他的目光也敢于环视其他男人们了。他嘴角微微一动,似乎还企图举重若轻地笑一下。
“你混蛋!……”
有个男人大吼起来。
翟老栓缓缓朝他转过脸去,心平气和地说:“我承认。不过,我倒要问一问了——如果韩彪这会儿来了,大大方方地说,开春了,知道几位仍是老老实实种地的庄稼人,我韩彪给你们点儿钱,买买化肥种子修修农机具什么的用,说完就给了你们每人一万元钱,‘民选’的时候你们还会选他吗?……”
翟老栓的手矛似的朝翟学礼一指。
又是一阵肃静。
“放屁!怎么会有那种好事!”
“韩彪他多么的为富不仁,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不算你,不算学礼,我们总共七个人,他韩彪怎么会把七万元花在我们身上?在他眼里,我们不配他那么仁义地对待啊!”
几分钟的肃静过后,七个男人激昂慷慨。
翟老栓冷笑道:“你们嚷嚷吼叫个什么劲儿啊?怎么你们谁都不直截了当地说——韩彪他就是肯给我也不要,还会把钱摔在他脸上,教训他少来临时收买人心这一套?……”
再次的一阵肃静。
三个冲动地站起来,并急赤白脸地跨向翟老栓,看架势恨不得揍他一顿的男人,相互瞧着,默默地退后,坐将下去了……
翟学礼这时开口了。他不知何时将脸转向窗外,背对着众人了。
但听他说:“老栓叔,你,已经接了韩彪一万元了吧?……”
翟老栓看不到翟学礼的表情,只觉他的语调极冷。尽管比自己的话说得还心平气和。
他想替自己解释,从牛和车的事件说起。却又没那样。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不替自己辩护一番。
他竟低低地吐出两个字是:“接了……”
屋里的气氛真的由肃静而凝固了。凝固得如同板结了,也将众人一总儿板结了。
他问:“我可以走了吗?”
翟学礼说:“怎么不可以?谁也没打算扣押你啊。”
于是他一低头,拔脚往外便走,一副溜之乎也的样子。
啪!——在他背后,谁将一只粗瓷大碗摔了。
啪!——又摔了一只……
“大伙儿别这样。这多不好。再说摔的是我家的碗啊!就是大伙都不投我的票了,而要投韩彪的票了,我翟学礼也还是要竞选的。部队教育了我多年,我知道什么是公民权。我也看明白了一些咱们翟村的事。我不是冲着哪几个人,是冲着‘民选’两个字才决定竞选的……”
翟老栓成心慢慢地走,希望在走出院子之前,将翟学礼的话听全了。听全倒是听全了,却特别失望。他倒很愿听翟学礼骂他。翟学礼非但不骂他,连半个字也不提到他,仿佛他根本没来声明过什么,也根本不是个人正往外走似的——这使翟老栓感到比被辱骂一顿还难受……
一出院门,差点儿和翟学礼媳妇撞个满怀。那少妇大约是听到了屋里男人们的吼嚷和摔碗的声音,想回屋里看个究竟。
她忐忑不安地问翟老栓:“叔,怎么才来就走呢?屋里大伙儿怎么了啊?”
翟老栓装聋作哑,哪里还有脸面抬头看那少妇一眼,绕过她身子,偷了人家东西似的,加快脚步衔羞而去……
第二天,在省委,在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三个月前刚从别的省调来的省委书记,正在与省报的记者王晓阳单独交谈。不是由王晓阳求见,而是由省委书记召见。
省委书记问:“王记者,到省报几年了?”
王晓阳谦虚地说时间不算长,才十一年。说着双手呈递给省委书记一张名片。
省委书记说:“十一年,那不算短了,也称得上是老记者了。”
低头看着名片又说:“已经是主任记者了嘛。还是民盟省委的委员啊!”
省委书记刮目相看似的将目光又望向了王晓阳。
王晓阳笑笑,笑得意味深长。潜台词是——省委书记大人,咱们就别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吧!既然是您抬举我,召见我,还能不预先把我的底细摸个透透的呀?
省委书记也无声地笑笑。
他说:“好,咱们直奔主题。你写给省委的信,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在翟村的事情上,再具体地说,在韩彪这个人物的事情上,我代表执政党,你代表友党,咱们坦诚沟通一下情况,行不?”
王晓阳点点头。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只能权且代表一下罢了。”
于是二人你问我答或我问你答地交谈起来。彼此彬彬有礼。既不因相互之间地位的差别而一方摆出优越一方故作卑恭,也不因三十来岁的年龄差距一方以长者自居一方由于是晚辈而局促。就像两位学术资格不分高下的学者在探讨什么学术问题。
省委书记说——“民选”早已是全国广大农民的强烈要求和迫切愿望,在别的省份进行“民选”的情况证明,效果是良好的,农民们是具有相当可喜的民主热忱和较为成熟的民主意识的。本省将在几个县里树立第一批十个村,作为“民选”样板村。翟村是逐级上报逐级审议通过的十个村之一……
省报年轻的老记者说——自己是常年跑农村新闻的。因为韩彪不但是他那一县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地区和省里也是位经常出席各种会议、姓名经常见诸媒体的人物,所以,他曾隐了记者的真实身份,长期在翟村“调研”过连任两届的村长韩彪……
省委书记问:“那么,你究竟对韩彪有怎样一种与众不同的看法呢?”
省报记者反问:“您呢?”
省委书记微微一笑,从茶几上抓起了烟盒:“你吸吗?”
省报记者不客气地抓过了一支。
俩人都吸着烟以后,省委书记说:“还是先听你的看法吧。”
省报记者说:“他是某些贵党官员不遗余力大树特树起来的人物,您在召见我之前,当然已经听过他们的介绍了,所以我要先听听您对他有几分了解。”
省委书记说:“还不是报上电台电视台宣传的那些。”
省报记者说:“您信?”
“那些宣传要是虚假不实,责任也有你们记者一份。”
“另一部分责任应由某些官员来负。”
省委书记将这位言语近乎肆无忌惮的是民主党派省委委员的记者足足注视了有五秒钟,又是微微一笑,以调侃的口吻道:“你来者不善呢。”
省报记者也笑道:“善者不来。我虽然口无遮掩,但并无危险。”
最后,在省委书记的一再“敦促”之下,还是省报记者先谈了——他介绍说,韩彪非翟村人,也不是本省本县的人。究竟原籍是哪里人,连他也没了解清楚。只知道翟村曾有个叫翟传贵的农民,和儿子在外地当了几年小包工头,积攒下了一笔钱后,回到翟村承包了几座山。经高人指点,说山里也许有银矿脉,于是开起矿来。韩彪便是那父子经人介绍,高薪从外地聘来的找矿师傅。然而钱花了十几万,却一块银矿也没采出来。接着蹊跷之事发生。先是介绍人黑夜在公路上被车碾死,肇事车辆至今没有查到。接着父子俩双双死于矿井塌方之事,只撇下儿媳妇一个小寡妇。不幸的日子里,韩彪跑前跑后,帮着小寡妇处理丧事。翟村人都议论说,看不出那姓韩的外地人还挺仁义。再接着韩彪与小寡妇登记结婚。翟村人虽感出乎意外,却仍认为,对那小寡妇可算是不幸后的一幸了。更加奇怪的事总是发生在最后的——不久韩彪四处召来了几十号雇工,不到半个月就有一车车银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出了山,从此韩彪一年比一年发达……
省委书记说:“情节还怪曲折的,有意思。可是敢问大记者,能说明些什么呢?”
省报记者绵长地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尽之后,以从容不迫又颇自信的口吻说:“探案学方面,有一种分析方法,叫‘后逆推理”。我认为,也许是这样的——韩彪凭他的经验,早已找到了矿脉,一经掘近,便停止了,另行采掘。所以,几处矿脉,对他而言早已了如指掌。雇主父子却由于毫无经验,全然蒙在鼓里。否则,怎么可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几处同时出矿?……”
“你的‘后逆推理’,有什么事实根据支持吗?”
“有。我的暗访记录。某些老雇工说,当年,在韩彪胸有成竹的指点之下,那几处地方一掘就现出矿层了……”
省委书记不禁“噢”了一声。
省报记者又说:“那么,矿主父子的死,介绍人的死,就不但蹊跷,而且,而且……”
他不再说下去,一味吸烟了。
省委书记站了起来,踱着,踱着,不停地踱……
他终于又落座了,问:“你还了解到些什么?”
“从几年前起,县公检法三部门,就不断收到匿名举报信,信中都指出了我刚才悟到的疑点……”
“立案侦查的结果呢?”
“从没立过案,所以也就从未有过什么侦查结果。”
“噢?”
“不太正常吧?一般情况,怎么也会派人去翟村了解了解吧?哪怕是象征性的。”
“那时韩村长已是人物了?”
“对。”
省委书记又起身踱步。他踱过来,踱过去,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忽然地,他站住了,一转身,省报记者却已不坐在沙发上了,背朝他,正在他的书架那儿看一本书。
他说:“讲啊,你怎么不讲了?”
省报记者说:“还想听?我以为咱俩话不投机了呢!”
“当然!我爱听与我不投机的话。何况我也没觉得咱俩话不投机。”——省委书记走到省报记者身旁,将省报记者拿在手里那本书夺下,又说:“借你了。不,给你了!一会儿你看我这儿有什么你感兴趣的书,只管带走。”——说着,替省报记者将那本书塞入拎包,并将省报记者推至沙发前,按坐下去。
“中午我陪你吃饭。”——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点多,离吃午饭早着呢!我不能白留你吃一顿午饭,所以我现在对你的要求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你了解的情况全都讲出来,我保证洗耳恭听。”
于是王晓阳说,韩彪在连任两届翟村村长的年头里,招雇的采矿工不但越来越多,而且给他们中许多人落下了正式的翟村户籍,使他们成了些个有双重户籍的人,也成了些个有两份身份证的人……
“这当然是严重违反行政管理法规的,起码会干扰以后的人口普查。他替他们造假身份证吗?”
“不,不是假的。是真的。完全合乎法律手续的。”
“此话怎讲?”
“因为盖有县公安局的大印。”
“对他有什么好处?”
“翟村人口的成分被他改变了。有许多人,包括来历不明之人,摇身一变成了合法的翟村人口。他们的人数,已比翟村原来的人数少不到哪儿去。加上还有些翟村农民,甚至一家子父子兄弟几个,也都成了韩彪矿上的雇佣工。这两种人,由于切身利益的牵制,凡事不可能不惟韩彪的马首是瞻。可想而知,翟村的大事小事,都可以假绝对民主的方式,亦即少数服从多数的方式,随韩彪之心所欲。这就是为什么,他已连任了两届村长,此次‘民选’在即,仍要连任下去的根本原因。”
“如果,翟村此次没列入‘民选’的样板村……比如,像从前,由县里宣布一份任命状了事,那会怎样?”
“村长是他。”
“这么肯定?”
“对。因为县里的官员们,据我想来,十之八九怕是都已经被他喂熟了。”
“有何事实根据?”
“某些事实根据是需要某些刚正不阿的人去调查和收集的,我又没有此种特权。”
“照你这么说,只有下令市里成立专案组NB023!”
“那又怎样?我很熟悉他们,亲耳听他们谈起韩彪,像谈起他们最赏识的人。”
“那样的干部是少数。”
“少到多少?”
“总之你得承认是少数。”
“我也没说是多数啊。我用了‘某些’这个词,对吧?看,我们开始话不投机了吧?我还是明智点儿,趁你没翻脸之前走的好……”
王晓阳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别那么目中无人。我不同意,你说走就走未免太耍大牌了吧?我毕竟是位省委书记吧。”
省委书记抓住省报记者一只手腕不放,省报记者只得又乖乖坐下了。
“来,吸支烟……”
于是二人都获得了各自沉默一会儿的机会。
“如果还按解放以后一贯的方式呢?”
“也就是由贵党乡里县里的干部提几位候选人名单,群众认可一下,那当然肯定是韩彪了!在贵党某些官员心目中,韩彪优秀得不得了。在翟村,只要他再收买几个人,他就成了大多数群众举双手拥护的人。”
“那么你对‘民选’的结果有何预见?”
“韩彪。”
“照你说来,没治了?”
“贵党……”
“大记者!”
省委书记表情极为严肃起来。
于是,轮到省报记者张口结舌了一下,愣住了。
“我们共产党有什么非常对不起你个人的地方吗?”
“这倒没有。”
省报记者脸红了。
“你亲人中有人曾被打成过右派?”
省报记者摇头。
“有人曾在‘文革’中受迫害?”
省报记者摇头。
“有人失业?”
“我的亲人们,生活过得还都可以。”
“我想也是。省报鼎鼎大名的王记者嘛!除了我这位外来的和尚,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的某些亲人是因为沾了你的光,生活才过得还可以吧?为了他们和你自己生活过得还可以,你与敝党的某些科长啦、处长啦,甚至局长啦什么的,不是也一向的关系密切,甚至称兄道弟,经常地搞点礼尚往来吗?”
“人难以与现实为敌。”
省报记者答对得倒也坦荡。
“咱们不谈你了,让咱们先来谈谈中国。对于中国的现实,无非有三种人持三种观点——糟得很,越改革越糟,简直一无是处。你持的不会是这一种观点吧?”
省报记者开诚布公地说:“我曾经持这一种观点。”
省委书记步步为营地问:“那么现在呢?”
“成就不小,有目共睹;问题不少,按倒葫芦起了瓢。”
“这也差不多就是第二种人的第二种观点。这还接近些客观。至于浮夸的第三种观点,咱们暂不谈它。而我们执政的中国共产党,心里是很着急的。对那些严峻的问题是重视的。既不是掉以轻心更不是包庇怂恿的,这也该是一个事实吧?”
省报记者低声回答:“这我承认。”
“所以需要对中国有责任感使命感的一切人,比如你这位民盟省委委员先生……”
“你再叫我先生,我立刻就走。”
王晓阳皱起了双眉。
“那么你刚才贵党长贵党短的,我们就更能坦诚相见地谈下去了?……”
省委书记第三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后,从桌上翻找到几份文件,一手拿着,一手指着,眼望着王晓阳继续说:“‘民选’的事,是我来之前,在前任省委书记主持之下,开了多次常委会议定的事。而且早就将文件逐级发下去了。我不可以轻易改变它,也没有什么理由将翟村从文件中划掉,取消它已被逐级批准的‘民选’资格。虽然,你使我了解了一些韩彪和翟村的有价值的情况,但在我们的谈话中,你还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韩彪其人为富不仁、坑害乡里、违法犯科吧?你举出的那些事,别人们还有替韩彪的别种振振有辞的解释,专等着堵你的嘴啊!”
“仅仅是堵我的嘴?”
王晓阳问得语气冰冷。显然,他对俩人之间的交谈大为失望。
“我希望由我将问题提出来时,那些也想转弯抹角堵住我嘴的人,心里虽想而不敢那样了。所以,民盟省委王委员先生,我要求您的帮助。”
王晓阳沉吟着,不知该不该将省委书记的话当成戏言。因为对方的表情是更加的严肃了。最后一句话尽管言词调侃,但是郑郑重重的,听来毫无玩笑的意味。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期待省委书记还说什么。
他期待到了这样一句话:“我聘请你为省委特派记者。不过你的公开身份应该是翟村‘民选’工作宣传组普通成员之一。你对你所了解到的情况,只要你认为有价值的,直接向我汇报,直接对我负责。”
……
吃过午饭,临分手时,王晓阳似乎漫不经心地问:“您喜欢看书吗?”
省委书记回答:“共产党官员,也并非全是靠书架装点知识化门面的人。”
王晓阳又问:“我指小说。”
省委书记回答:“我在大学是学中文的。”
“有一本从美国翻译过来的小说《教父》,您读过吗?”
“读过。一九八二年前后翻译过来的。当时我任省委宣传部长,有责任判断它该不该被封杀。”
“结果呢?”
“我暗示如果加上一篇导读性前言,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希望您这位执政党的省委书记,再读一遍《教父》,对美国教父维托·考利昂这一人物,做二十年后的今天的再分析和再思考。”
王晓阳的话语说得很凝重。
省委书记回答:“我们谈话时,我已联想到了《教父》,我再读一遍后会告诉你感受。”
王晓阳说:“那倒不必。我已经再读过一遍了。我认为,中国目前已很有了一些维托·考利昂。起码很有了一些一心想成为中国式的维托·考利昂的人。”
省委书记对他的话不动声色,只说:“我再读,我一定再读。咱们会有机会交流读后感的……”
“民选”在翟村按期举行。离预定日子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翟村的农民们,皆已入场,安安静静地坐着了。气氛是十年来少有的肃穆。农民们脸上的表情,一个个也都那么肃穆。仿佛是学生一次毕业考试,关系重大得与每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轨迹紧密相连。他们互相不交谈,甚至谁也不看谁。即使平日嘻嘻哈哈胡闹惯了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也没话说,形同陌路人。
翟村人,无论原本的翟村人,抑或后来落户于翟村的人,抑或两种人之间,在那一天,在那一时刻,心理上都变得拒人千里方觉安全了似的。仿佛虽然长期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却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以后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他们的脸,都一律地朝向正前方,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的投票箱。那是专为此番“民选”做的一只投票箱。相对于一个村的投票,它未免显得太大了。油成了抢眼的红色。不消说,它是韩彪命他矿上的人做的。农民们望着它的目光,都有那么几分怪异。怪异之中充满着祈祷。好像它是一只彩票箱,将会产生一种大奖。选举场地自然也是韩彪矿上提供的,是矿上的娱乐室,以往雇佣的掘采工们打麻将聚赌的地方。赌是他们一向的娱乐方式。再不就是嫖。赌嫖自由,他们就都是惟命是从的好雇佣工了。他们以惟命是从感激韩彪给予他们的两种自由。县里的官员还因而向韩彪颁过奖状,表彰他对他的雇工调教有方,管理得法。奖状正是在这同一个地方颁发给韩彪的……
离投票还有十几分钟时,韩彪来了。披件貂领大衣,来得行色匆匆、风风火火。身后跟随着秘书及韩小帅一干人等。
于是一切人的目光全都望向了他们,包括充当监票员角色的王晓阳。
韩彪看一眼手表,连说:“差点儿晚了,差点儿晚了,真晚了就该有人背后议论我态度不佳了!”
工作组的人从各个角落走向他。人还没到他跟前,招呼先到了,都堆下满脸笑容。也不知他们的高兴为哪般。仿佛竟是他们各自的大喜之日,而韩彪却只不过是位应邀前来贺喜的嘉宾。
王晓阳嫌恶地将目光转移开了。
韩彪一一与工作组的人握手。那完全是不情愿的,不得已的,应付式的握手。显得在他是多此一举,怪麻烦因而心里怪腻歪的事。握时,眼都不看对方。几只手先后乃至同时伸向他,他握不过来了。
他紧皱着眉,一副烦乱不堪的表情,以令人同情的口吻说:“省里的一位领导来矿上视察,我不在场陪着不好。时间就要到了吧?一到马上开始吧!我是投完我这一票就得走的。唉,唉,我想要什么荣誉要不到哇?当村长我哪里会是情愿的呢?可各级领导们……可翟村全体群众……大家听了,下一届可千万别选我当村长了啊!下一届我无论如何得让贤了……”
于是围绕周围的人都体恤地摇头、叹气,说“理解,理解”,并且都做出一副又同情又爱莫能助的样子……
于是韩彪向翟村的农民们抱拳、作揖、鞠躬,也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请诸位多多理解……”
听来,仿佛“民选”已结束,仿佛他已全票当选,仿佛那对他是大不幸。
翟村的农民们,斯时一个个紧闭双眉,表情矜持,莫测高深。
韩彪一眼发现了翟学礼——那复员兵,那惟一与他展开竞选的人,坐在中间一排的最边上。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注定的失败,也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还没开始投票,却已超前流露出了失败英雄的悲壮神态。
韩彪两步跨到他跟前,主动伸出了一只手。翟学礼意外又犹豫地站起,不自然地笑笑,与之手手相握。
韩彪并没有马上放开复员兵的手,而是紧握复员兵的手不放,大声说:“学礼,修车行开得好吗?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缺资金了也找我。十万二十万的,拿去用就是!”
把个复员兵搞得别提多么尴尬,只有不自然地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抽回手不自然,任凭被握着手也不自然。
韩彪双肩一耸,抖落了大衣。早有韩小帅从后及时接住,搭在自己臂上。
于是韩彪竟拥抱翟学礼,一手轻拍复员兵后背,俯其耳样子很是机密地说:“我将投你一票!下一届我非让贤不可。别这么沮丧。在今后的几年里要多接触群众,争取让群众了解你,信任你嘛……”
俯耳又机密的话本是应该小声说的。他似乎也是那么说的,怕他的话被第三者听了去似的。然而他的声音却“小”得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八岁的复员兵,被搞得面红耳赤,备感羞辱。在大他二十来岁的人物韩彪面前,他一时显得那么的嫩,那么的不成熟,那么的没有自信,那么的……根本不配是韩彪的竞选对手……
工作组的人又讲了一番注意事项,投票终于开始……
韩彪果如其言,一投完票,便率众离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韩小帅们各自怀着有功之臣的轻松愉快,你东他西,或寻花折柳,或豪饮相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