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弧上的舞者》作者:梁晓声【完结】 > 《弧上的舞者》.txt

第 7 页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许多同学认为有必要对此人予以回敬,却不知该采取什么方式。大家认为那方式既应是公开的,也应是光明正大的,合法的,尤其应该符合报复行为的起码道德准则。这就够费脑筋的,比集体炮制一张反击性的大字报难度大得多。

有一天几名同学又聚在大鸟的宿舍里就此进行密谋和策划。

大鸟不主张报复,他劝大家拉倒吧。他说我大鸟都不在乎,你们在乎什么哇?

大家就火了,一齐激烈地围剿他。都说大鸟你这个鸟人,什么玩意儿啊!这么多人替你打抱不平,你反而装厚道,你他妈的多虚伪呀!再说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吗?……

他说:“你们以为我就真的不想报复啊!老子想!不过老子用不着你们这些鸟人帮我。不是就要举行全校运动会了吗?你们到时候一致推举我当咱们中文系的马拉松赛选手行不行?我大鸟一出马,那小子今年的冠军就没戏了!我保证这一项的冠军是咱们中文系的,保证能比他的速度快五分半左右……”

大家瞪着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他又说:“我不骗你们这些鸟人,我曾经是全军区野营拉练赛的亚军。去年如果我出场,奖牌就不是他的,而是我的了。今年我要得到我去年不稀罕得的奖牌。”

他仰躺在双层床上,吸一口烟说一句,语调极为平淡。

而大家不禁听得肃然起敬。

一同学愣了半天,板着脸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大鸟,你若开我们的玩笑,我们就让你毕业前没好日子过!”

他说:“那咱们一言为定了。”

没人站起来看看他的表情,大家面面相觑而已。

又一同学说:“大鸟,我信你!到时候,咱们组织全系都去做你的拉拉队,为你呐喊助威。你那一天可一定要争气啊!”

他说:“多谢了。不过我根本不需要你们这么热忱。我得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犯不着劳师动众的。”

大家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他从上层床垂下一条手臂,手夹着烟,食指一弹,烟灰飘散在大家头顶。

当时我也在场,我觉得无论冲着他,还是冲着我是一名中文系的学生这一点,似乎都不应该始终沉默,似乎都得发表看法才对。

于是我说——我反对全系都去做大鸟的拉拉队。既然他稳操胜券,我们岂非显得多余?也许大鸟的获胜,还会被认为是情绪可卡因偶尔制造的奇迹。恰恰相反,我主张全系那一天都去为对方呼喊助威。既然对方必败无疑,偏偏让他在我们中文系为他呼喊助威的拉拉声中,最终败给我们中文系的选手,那是一种什么情节?那样的情节才是大手笔的构思。退一步说,如果大鸟不幸输了,也输不掉我们中文系的体面。说不定我们还能获得一面比赛风格奖旗……

对我的话,大家保持了好一阵子令我难堪的沉默。

终于有一个人以充满道德感的语调说:“那对大鸟是不是太……”

大鸟说:“好!高!我喜欢这个杰出的构思。”

他那条手臂仍垂着,烟仍在手,食指再次一弹,又一片烟灰飘散在大家头顶……

比赛那一天,场面很隆重。马拉松是众目所瞩的项目,全校都对中文系的古怪热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中文系打了的大小横幅上,全都是为新闻系的当然选手——全校冠军增添信心的文字:

“×××,不获胜,毋宁死!”

“×××,让事实证明,冠军仍非你莫属!”

“×××,奖牌在向你微笑!”

新闻系的学生,或者以为大鸟因为什么将中文系的同学全得罪了,或者以为中文系的学生全精神失常了。

他们都显得很亢奋,很幸灾乐祸。

别的系也有些同学很替大鸟难过,很是同情于他。一个人的人缘儿恶到这种地步,细想想,却也着实令人同情呢!

上届冠军频频向观众招手,既向新闻系招手,也向中文系招手,仿佛他已经又得了冠军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大鸟一副被逼上场,被彻底出卖,被羞辱与被损害的无精打采的可怜模样……

枪声一响,中文系的学生发出排山倒海,声震九霄的呼喊:

“×××,加油!”

“×××,加油!”

“×××,快快快!×××,要争气!”

那一项所谓马拉松,不过是在运动场内进行的十四圈长跑而已。在前十圈中,大鸟一会儿跑于对方前面,一会儿跑于对方后面。他跑于对方前面时,跑得踉踉跄跄,摇摇晃晃,仿佛力气早已耗尽,随时可能一头栽倒的样子,还频频回头看对方。他跑于对方后面时,张扬着双手仿佛溺水者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仿佛随时打算放弃竞争,退出赛场的样子。连我们几个参与过密谋的人,也搞不清楚他是真的还是一种表演。可是往往正当中文系的同学对他彻底绝望时,他令人不可思议地又跑到对方前面去了……

从第十圈开始,他突然长劲十足,一往无前地跑起来。当对方刚刚跑到十二圈,他已快跑至终点了。不过在距离终点一百多米处,他不往前跑了,而转身往回跑,跑至对方旁边,陪同着对方跑……

中文系的学生们那种欢呼那种开心的情形简直没法儿形容!

“×××,加油!”

“×××,快快快!”

排山倒海,声震九霄的喊声一浪接一浪……

“×××,不获胜,毋宁死!”

“×××,让事实说话,冠军非你莫属!”

中文系的几名学生站起,将大小横幅高高擎举,全体一齐向大鸟发出欢呼……

而新闻系死寂无声。

他们大概都不明白结果怎么会是那样……

大鸟仍“友谊第一”地陪着对方跑……

在中文系的欢呼声中,对方又跑了几十米,不再跑了,退出了运动场……

大鸟并没获得奖牌,裁判员们认为,他毕竟也没跑到终点,毕竟也没撞线,若发给他奖牌,似乎名不正言不顺,有违运动规则。

当然,对方也不再是冠军。

中文系的许多同学和几名老师不服,找校方理论,说二人根本不在同一运动水平线上,胜负有目共睹,还非须撞红线不可吗?

大鸟倒不在乎什么奖牌不奖牌的。

但他不在乎,别人可在乎。

到了,还是为他争了一块“友谊第一”的纪念奖牌,为中文系争了一面“比赛风格优秀”锦旗。

那块奖牌大鸟不稀罕,送给了我。

他说:“你是幕后策划,功劳应该归你,你留作纪念吧!”

又说:“你这鸟人,怎么想出那种点子来的呢?你是不是心眼儿很坏哇?”

我说:“心眼儿好的人也偶尔恶作剧。”

从此他更加把我当朋友……

“四人帮”垮台的时候,正是他那一届学生的毕业前夕。他不再邀我陪他看“内参片”了,也不再请我吃夜宵了,甚至极少到我的宿舍来了。我们仍常常碰面。他变得阴郁了,变得寡言寡语了,碰了面也不过点点头而已。我觉得他在有意疏远我,躲避我。中文系的同学们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爱往他宿舍里聚了。和他同届的忙于做离校前的种种准备,或者为自己的分配去向而烦愁,而窃喜。说许多人心怀鬼胎也不过分。各自的烦愁和窃喜,那时候是最秘而不宣的,甚至都很害怕被别人窥测到,所以也就都很忌讳往一块儿凑。低于他那一届的同学,都希望自己能在政治提供的特殊条件下,较充分地自我表现什么,自我证明什么,所以都忙于参加各种会,忙于抄写大字报,忙于创作批判稿。他这个人失了往日的魅力和吸引力,是自然而然的。人们似乎都忘记了他曾给人们带来的种种愉悦和刺激,也似乎都忘记了曾多么需要他和欢迎他那份儿对谁都不吝啬的友好。

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他意外地又找我。

他没进宿舍。像第一次想邀我去看“内参片”而被我关在门外一样,他出现在窗口,轻轻地唤我。

楼檐水落在伞上,发出很响的声音,溅到屋里。

同宿舍的几个同学全在,他们都用一种猜疑的眼光望望我,或者望望他。

“你现在有空儿吗?”

他表情复杂。

我回答说有。

“我想请你去吃夜宵,去不去?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请你吃夜宵了……”

他对宿舍里的任何人都不看一眼,目光只盯着我,目光格外阴郁。

同宿舍的同学们保持着各自矜持的未闻未见般的沉默。我知道他们内心里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并没发生什么变化。他们只不过不愿招惹他。他当时那种样子肯定使他们觉得,哪怕一句被他认为稍微不敬的话,都可能使他感到无端地受了轻视,受了伤害,受了刺灼……

我立刻回答——去!

依旧是在五角场,依旧点了五香鸡头佐酒。

我试探地关心地问:“你父亲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吧?”

他低声说:“他死了。”

说罢,继续细微地啃一个鸡头。

我不禁“哦”了一声。

“是自杀的。”

“……”

“其实他陷得并不深,并不会把他怎么样,完全是因为他自己太想不开。”

他喝了一口酒,有滋有味地咂鸡头。

我将我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一只手上。我希望他能体会到这是一种出于友情的表示安慰的小动作。

他却似乎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是在说——我不需要你这种表示,我不在乎。任何情况下,大鸟仍是大鸟。

我倒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了。

“再吃一个吧,难道你真的不爱吃?……这家的五香鸡头最好吃。”

末一句话,他是低声学毛主席的语调说的。我认为他真是学得像极了,肯定他自己也是无比自信地这么认为的。

他朝我眨眨眼,似乎很快意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抓起了一个鸡头,学他的样啃着咂着吮着。

我暗暗惊讶于他伪装出那种快意的技巧。

他又喝了一口酒,转动着酒杯说:“人惟一命,就是那么一回鸟事。所以,该享乐便享乐。宁富贵十日而死,不寒酸百年苟活。”

我慎赔一笑而已。

他用筷子梢指饭店里的一位服务员姑娘说:“瞧,那女孩儿在望我们哪,姿色不俗是不是?他日得志,我要娶她为小妾……”

我以为那一天他必会一醉方休。那一天他却喝得很节制,也未频频对我劝杯……

我们离开那家小饭店时,雨比来时下得大了。仍像来时一样,他撑着伞。他尽量使我不被雨淋。他的个子太高于我,遮护了我,他就只好把他自己奉献给雨了。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学校,他的衣服已全湿了……

他辞校那天,相送的人不多。我当然是不多的人中的一个。他从车窗探出身同我们一一握手时,哭了。泪潸潸下,NFCDB欷有声。

我第一次见他哭。

列车开动时我仍握着他手,我随列车跑了几步对他说:“你来信!”

他没给我写过信,起码是我没收到过他的信。直至我毕业的一年时间里,我不曾知道过他的详细通讯地址,别人也不知道。他如泥牛入海,仿佛在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了。有一位老师知道过他的一点点情况,说他返部队后很快便复转了,却不知是自愿的还是不得已的。又说他复转后归原籍了,在县上某中学当老师,却羞为师表,工作得并不怎么受好评。那位老师对自己所知道的一点点情况的确切性也无把握。不过我还是从他那儿抄来了不确切的通讯地址,给大鸟接连发了几封信。发出的信也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于是我更加回想起他为人的某些长处——生性耿介,颇敢仗义执言;见人有危难,乐充侠士风格;虽有些放浪形骸,潇洒不羁,但是待人平等,从未闻其歧人,从未闻其欺人。

我手中保留有几篇他写的散文或杂文底稿,文言多用俚语,白话点串之乎,惯以司门人言,遣惊世骇俗之词,亦庄亦谐,独具才情。我认为他本是可以成为专栏作家的。

我想他只留给了我这么一点点能促使我经常回忆起他的东西,我得好好收藏着。毕竟,他曾把我当成他的一个朋友。我想也许大鸟已经不在了,走了他父亲的路吧?既然他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大概也不在乎自己了断自己吧?

前年八月,忽然收到一封电报。电文是——校友之谊,常系心头,盼复电联系。落款“大鸟”。

我当日即复一电,始料不及地从此和他书信频繁。从信中我得知他已然得志,当上了某公司的总经理,正处在时来运转,踌躇满志的事业发达时期。他邀我前往他那省份小住。字里行间,恳意切切。我殊不忍扫他的兴,于初夏之际去了。

在站台上举目四望,未见其迎。正疑惑间,身后有人捣我背,文绉绉的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老兄不识大鸟否?”诧回首,乃见是他。近十年分别,他的形象居然没怎么变化,仍是那么仪表堂堂,仍是那么风流倜傥。细审视之,似乎更年少了。西服革履,气派不凡,一副神采飞扬,春风得意的儒者大亨模样。

我说:“你还像在学校时那么年轻英俊,而我老多了是吧?”

他俯视着我,感而慨之地说:“是啊,你真的老多了!你这鸟人,是不是活得太累了呀?”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他一边亲密地挽着我往车站外走,一边谆谆教导地说:“拉倒吧,你别写了。现在谁看你们写的小说?没人看,你们还自己安慰自己,自己欺骗自己,自诩什么纯文学,纯鸟文学,鸟纯文学。没稿费收入过不下去了?缺钱的话,先从我这儿拿一两万去……”

我赶紧说:“不缺不缺。写小说倒不完全是为了生活,好比吸烟,成为恶习了!”

他说:“那你老兄可就活该了。看你把自己弄得这种形销骨立的模样!看你头发都稀多了!看这儿,还他妈有白头发了,你在学校时头发多浓多黑哇,你让我看着都心疼……”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我大受感动。

出了站,他导我乘上一辆崭新“皇冠”。车内已坐有两位摩登女郎,一位十八九岁,一位二十四五。二女郎都是新潮美人儿,新潮的发式,新潮的衣着,不分轩轾的明眸皓齿,不分轩轾的眉黛唇红,不分轩轾的体态窈窕,不分轩轾的姿色艳丽。十八九者着小衫短裙,胴体半裸,修腿苗条。二十四五者着无袖旗袍,藕臂洁白,躯线袅娜。他向我介绍十八九的叫小倩,二十四五的叫小婉,说是他的两位贴身秘书。小婉、小倩,金链项间耀,名铛耳边悬,各有大家闺秀韵味儿,不似小家碧玉俗美。我坐在前座,他坐二女之间,双臂狎揽二女玉颈,左偎粉颐,右吻桃腮,二女默默窃笑而已。想来以狎为常。司机如机械人,毫无不适反应。看来早已熟视无睹,见怪不怪了。

车过闹市,缓入幽静深巷。一旁高墙丈许,满布青藤。我问何入?小倩代曰去宾馆。

片刻,高墙退尽,忽现一座红漆门楼,气势宏大,庄严肃穆。门檐之上悬一巨匾,书“静虚庄园”四字,笔体遒劲隽永,颇耐观赏。两侧翔立男侍,皆美少年,着杏黄制服,双排纽扣,锃明耀亮,煞是晃眼,颏下扎黑领结,戴雪白手套。

车停。小倩秀足先踏,款款出车,代大鸟为前导。二男侍彬彬礼迎。小倩文雅还笑。

大鸟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热闹,所以安排你在此处下榻。这儿清幽得很,我经常来隐居几天。有温泉,终日可浴。以前是高级首长与外宾出入之地,不服务于凡人。现在讲经济效益,只要付得起钱,谁都可以来住了。不过太贵,虽然大做广告,真敢来住的人还是不多。”

我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不禁却步不前。

大鸟又说:“我这儿的构建风格,很像我家从前住的地方,大小有别而已。我对这儿有种特殊的感情……”

他言语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怀旧意味儿。

小婉见我趑趄不前的样子,哧哧笑道:“你心里别想那么多,你尽管安心地在这儿住下吧,愿住多久便住多久。我们经理一片虔诚把你邀请了来,你住的日子越久我们经理越高兴。我们经理可是非凡人物。你是他的客人,当然也是非凡人物了。讲经济效益嘛,说白了就是金钱面前人人平等。我们经理是大亨,所以高级首长和外宾住的地方,咱们都托他的福,无忧无虑地住就是。”

大鸟分明极受用她这番喃喃呢呢的话,他用充满爱悦的目光瞅着她微笑。

过了几道月门,眼前另是一派天地——鱼池波静,内有盈尺长的大鱼自由自在地游弋。假山耸立,瘦石玲珑,奇形异状。回廊缓转,角亭独立。满园花卉,散紫翻红。树木成林,绿阴葱葱。悬瀑溅玉,喷泉播珠。飞檐衔接,翘脊参错。市声杜绝,鸟语偶啼,恰似人间天堂。三四女侍者花中飘来,绿中隐去,粉裳玄裙,来去悄悄。皆俊俏丽人,身影娉婷,使我心为之惑,目为之呆,疑为仙姑……

我心愈生忐忑,低问大鸟:“这儿……这地方,住一夜多少钱哇?”

大鸟一笑,淡然回答:“不贵,才七百多元。”

我顿止步,窘态毕露。

我央求他说:“大鸟,你还是替我另安排个住处吧!”

大鸟一副好不奇怪的样子,困惑地说:“怎么?对这儿真有什么不如意的吗?有你就说,别难为情。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是我把你邀请来的,不是你投奔我来的,包你住得满意,是我的责任。当然还有比这儿条件更高级的去处,只不过地处闹市区,风格也太现代,我就自作主张,以为两厢比较,你肯定会更喜欢住这儿……”

我见他误解了我的本意,心中一时着急,结结巴巴地声明:“这儿很好,太好啦,我喜欢住,我从没住过这么高级的地方……只是……只是……大鸟我跟你说实话吧!按单位规定,我只能报销三十元以下的住宿费,特殊情况,也不能超过三十五元。这儿七百多元一宿,你叫我怎么敢住哇?就算单位给我报销,我也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没法儿住得心安理得哇……”

大鸟听罢,沉吟良久,将一只手按我肩上,另一只手轻挠着自己面颊,很是犯愁地说:“这,可就让我太作难了……”

我说:“大鸟,你别作难。如果中档住处不好找,低档的我也能将就……”

“低——档——的?”大鸟语调拖得老长,并转身看小婉:“听到了吗?我这老同学,他还想要住低档的!亲爱的小婉,你认为他这等于是怎么回事儿呢?”

小婉掩口哧哧笑道:“经理,他这等于是侮辱咱们啊!”

大鸟瞪着我,郑重地说:“老兄,我的秘书认为,你这等于是侮辱我们啊!”

我说:“婉秘书,你可千万别那么认为……”

她亦郑重地说:“你不使我们那么认为,你若是我们,又该作何想法呢?”

她说罢掏出一方手帕扇着风凉。手帕徐拂缓摆之际,异香缕缕四溢。

我不禁屏口深吸,顿觉异香沁人肺腑,头脑迟钝熏然欲眠起来。

小婉忍俊不禁时,巧笑模样令人怦怦心动,或者干脆说令我怦怦心动;而表情郑重时,肃眉嗔目,又是一种美貌风情,可爱之态足以令人跪其足下甘愿为其美一死。我不但怦怦心动,且睃着她脸儿乱了方寸,心猿意马魂旌招摇。

“婉秘书……你……我……”

我语无伦次了。暗想大鸟大鸟,你从哪儿寻找到了这么两个尤物呢?你他妈的真正是艳福不浅啊!若你让你俩秘书中的哪一个夜夜陪我,宿于老冢荒野,我也感到是无比的幸福哇!……

大鸟又说:“老兄,想我大鸟的客人,应邀千里迢迢到了鄙地,竟被我安排在中档甚或下档处住,那我大鸟在如今的社会上,还有什么资格抛头露面?还有何自尊可言?非存心使我遭受耻笑么?……”

他一席话,说得我万分惶恐,汗颜不知所措,心中充满愧怍。

大鸟却哈哈笑了。笑罢口吻坚决地说:“老兄,既来之,则安之嘛。小婉、小倩为你的到来,做了周密安排,还是不要打乱她们的预先部署吧。否则,她们会不高兴的。你愿看到这么两位可爱的姑娘因你的矫情而不高兴吗?”

我愧怍地说:“当然不,当然不。我悉听尊便悉听尊便!”

小婉说:“你这么着,就对极啦!”

大鸟说:“什么单位报销不报销的,再不要提这个话题。一切由我大鸟付账。这一点我在给你的信中写得明明白白嘛!”

我说:“对对,明明白白。诚意心领,盛情怀拥。只不过一想到将累及你们支出一大笔耗费,总有些无功受禄,不敢当的感觉。”

我所言是真实的感觉,我面红耳赤。

大鸟正色道:“你得进一步明白——你不是我一般的客人,你是我的校友,你是我当年的铁哥们儿。当年中文系两大专业三届几百名同学,我对你最好,是不是?”

我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他随即问小婉:“你告诉他,我是不是经常对你和小倩谈起咱们这位梁作家?谈起我和他当年那份儿深厚友情?”

小婉亦连连点头说是是是……

一扯到当年,他似乎有些激动起来,仿佛欲跟我当面对质什么——“你若不信,一会儿可以再问小倩!”

“问我什么?你们背后说我坏话?”

我们三人同时闻声望去,见小倩双手叉腰伫立一月门下,做怒目金刚状,柳眉乍耸,杏眼咄咄,娇娆红唇,亦俏亦愠,模样煞是勾人。

小婉就说:“看,看,让这女孩儿等急了生气了吧?”

我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大鸟也赔笑道:“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哪儿敢背后说你坏话呢!”

小倩跺了下脚,嗔声责怪:“我都替你们把房间钥匙拿到手了,你们却在这儿聊起来没完!我等得腿酸劲儿的!再也不理你们了……”

“小倩,你再也不理他俩可以,千万别不理我噢。你一天不理我的话,我便不知道怎么活!”

小倩哼一声,一转身消失了。

“小倩……”

大鸟尾随追去。

小婉对我嫣然一笑。

我觉得她的笑意味儿深长,有一种狡黠的研究成分,有一种含蓄的鼓励成分。

我想趁机谄媚,亦想趁机挑逗,但碍着大鸟这层特殊的关系,想而已,并未敢轻举妄动……

小婉分明窥透了我邪念弥漫的心思,她大大方方地挽起我手臂,一边与我同行一边说:“我们经理曾对我和小倩评论你这个人多少有点儿怪,我看你是有点儿怪。”

我问:“你看我哪点儿怪?”

她有意无意地偎着我,使我希望当时是漆黑的一个夜晚。

她的目光从眼角撩拨着我,悄语:“你呀,你不要总绷着股劲儿似的,尤其不要在我们女孩子面前这样。你那样,会使我们也很拘谨,不知该怎么对待你才好。你要首先自己对自己的心理给予宽松政策,达到自由化,心理自由化了,行动才能获得充分的解放……”

我觉得她不是在帮我认清自己,而简直是在开导我,怂恿我,耳提面命地教授我如何才能实现我内心里对她具有的那一种蛰伏着的时刻准备一跃而扑的邪念……

“我喜欢你……”

我头脑中什么顾忌都不存在了,我一下子搂抱住了她……

她笑。我觉得时间很久,也许事实上并不久,也许事实上只不过几秒钟……

突然她挣脱了——粉裳玄裙从长廊姗姗缓过。

她瞄着我的脸说:“你坏……”

我的住室在二楼。一切客房楼都仅两层。大鸟说为了清静,他将那一幢楼的上层全包了。客厅沙发阔绰,软鹿皮面,坐下去舒适无比。卧室内软床宽大,锦被绣枕,显得那么豪华。壁贴塑纸,地铺细毯,自不必说。高窗通阳台,垂幔两分开。电话、电视、电冰箱应有尽有。空调无息散冷,使人敛汗而不觉凉。原来外中内洋。

大鸟说他和小婉、小倩也要陪我住下,一直住到我离开。

我对他深表感动。但是我强调不要处处优待于我,比如这套间,其实由他来住比由我住,会使我住得更加安泰。

他笑道:“我既把你老兄待为上宾,也绝不委屈自己,绝不辱没我的两位秘书小姐,咱们住的当然都是套间,一人一套。”

我不信。他也不多说什么,带我去看,果然是。

我到自己房间刚躺了一会儿,小倩敲门促请:“梁老师,该吃饭去了。”

我出了门,问她:“你刚才称我什么?”

她说:“梁老师呀。”

我说:“别这么称呼。”

她说:“那怎么称呼呢?”

我想了想,附耳对她说:“你就叫我梁兄吧。”

不料她脸一红,一副不可亵语犯焉的庄重模样,敛了那种悦人微笑,愠态道:“我又不是祝英台。”一扭身段,步态袅娜地径自先走了。

我愣在原地,温习着小婉对我的教导,一时间不知自己错在哪儿。

奢侈一餐,八百余元。

小倩从精美坤包内取一沓支票去结账的当儿,大鸟奇怪地问我:“你怎么她了?”

我装糊涂,说我没怎么她啊。

大鸟说:“那就不明白了,那她为什么对你连点笑模样都不赏?”

我说:“也许她讨厌我吧。”

小婉冲我无声黠笑,仿佛在向我暗示——她是个眼里藏不住沙子的人,她是知道原因的。

大鸟说:“小倩又耍小孩子脾气,你别理她,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会考虑怎么惩罚她的。”

我惶惶地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

小婉一听就扑哧笑出了声,说:“不打自招了不是?”

大鸟也笑了,一拍我肩说:“如果因为你喜欢她而引起的,那我不予干涉,那是你的责任,局面要由你自己来扭转了。”

又对小婉说:“你得劝劝小倩。那样不礼貌地对待自己老板的朋友可不太好。”

她一努嘴,不高兴地说:“就交给我这种任务啊?”

我说:“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她十二分不情愿地说:“好——吧——看你的面子。”

大鸟夸奖她:“还是小婉懂事儿。失去了小婉、小倩,让我当国王或者皇上,我也会觉得没意思。”

小婉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他说:“瞧你,也不管当着什么人的面,总把这些话挂嘴边儿上!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呗,今后再不许你这样。”

大鸟乖顺地说:“批评得对,批评得对,今后一定改正……”

我整个儿一颗心被嫉妒得在痉挛,隐隐作痛。

饭后,大鸟说他下午还有些事要办,在我房间陪我小坐了片刻,饮了口茶,向我询问了当年我和他都熟悉的校友的近况,便起身匆匆离去。

我站在窗前,观望着外面的园景,心中暗说——大鸟大鸟,世道怎么如此地抬举你,让你他妈的混得这般的得意?

但见小婉、小倩陪他自窗下经过,她们各自又换了一身时装。

盯着她们的背影,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感到呼吸缓重,竟有些喘不过气儿来。

我自知这完全是由于我对大鸟的嫉妒所致。

可是我没法儿说服自己不嫉妒他。

我认为这嫉妒的痛苦是他所强加给我的。

因了自己备受这一种非凡的痛苦的折磨,我确信我已开始有些憎恨他。我明白这样的心理是一种卑劣的心理阴暗的心理。但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自己可耻。相反我说服自己嫉妒得有理憎恨得有理。如果他这么得意的人居然还不该遭到嫉妒还不该遭到憎恨,那么公理安在?

我这个受到最热忱欢迎最虔诚接待的人,在主人离去之后,竟不禁的独自坐在舒适的沙发上生主人的气。

我发现桌上大鸟留下了一个信封。走过去拿起来见内中装的是钱。信封上写了两句话——给你的零花钱,自己逛街时,想买什么买什么吧。

我抽出点数一遍,整整一百张,每张都是百元的。

我第一次觉得,一万元纸钞也是很有些分量的,似乎比以前掂自己的钱沉了许多。

我暗骂——大鸟,你他妈的也忒挤兑我了,你以为我没见过一万元钱是多少哇?平白无故的,我能收受你的钱吗?

我想——我若是就这么收受下了,小婉、小倩一定会挺瞧不起我的吧?我不愿被她们瞧不起,我希望受她们尊敬受她们崇拜。上帝确保这两女孩儿都是痴迷的走火入魔的所谓“文学女青年”,那才不虚我此行……

我对自己反复地说不收不收坚决不收。

可是除了我的皮包,我真不知该把这一万元放在哪儿好,放在哪儿安全。

这时我忽听见敲门声。我急忙将信封背在身后,向房门转过身去。

我说:“进来。”

进来的是位服务员姑娘,也是很俏丽可爱的一位小姐,一身少女的清纯。我想这鸟地方怎么像大观园啊?怎么女孩子一个个都百里挑一似的赏心悦目哇?还叫他妈的什么“静虚庄园”,周围满眼尽是这等样儿的些个女孩儿,男人住在这儿心里能静得下来能虚得了吗?夜里不失眠倒成了怪事了。但又一想,觉得自己没劲,如今哪个服务单位不讲经济效益?只要讲经济效益,招服务员的时候,自然挑选容貌姣好出众的了。难道触目皆是丑妮,我这样的男住客才觉得美妙不成?

我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古怪心态来。

那女孩儿彬彬有礼地对我说打扰了,说她来是要告诉我——衣柜中有曲经理预先为我预备的衣服。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像日本侍者一样,微微弯着腰,脚步轻得几乎悄无声息。

门一关上,我立刻将一万元塞入了我的皮包。我已经彻底想通了——别人白给我一万元这一种事儿,在我的一生中绝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我不接受,小婉、小倩也不知道我的清高,除非我当着她们的面将钱还给大鸟,那我岂不成了一个不可救药的大傻瓜了吗?我干吗非要拒绝大鸟的好意呢?也许小婉、小倩,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再说我在乎她们知道不知道干什么呢?和一万元相比,清高算什么?两个漂亮妞瞧得起或瞧不起我算什么?一万元哇,一万元我要辛辛苦苦写出四十余万字哇……

我义无反顾地将皮包落了锁,同时亦将我往常那份儿清高落了锁。

我舒舒服服地泡了半个多小时澡,泡得浑身慵怠而轻爽,然后换上大鸟为我预备的名牌衬衣,然后便往床上一倒,希望能一觉睡到大鸟和小婉、小倩来陪我吃晚饭。

却怎么也睡不着。

再然后就是百无聊赖……

于是我起身离开房间,决定到服务台那儿去和哪一位女孩儿套感情。当班的正是刚才那清纯女孩儿,她在聚精会神看一本厚书。

我搭搭讪讪地问她看的什么书?

她一声不响,用一只纤纤小手隔住书,将封面翻给我看。

我想像她是袭人、晴雯什么的,而我是萍踪偶栖这现代大观园的一位白马王子。我并不很清楚自己对她究竟怀有什么非常明确的动机和企图,只知自己希望由她获得某种消遣。我以为像她这么清纯的女孩儿,看的一定是台湾的真琼瑶或大陆的假琼瑶们写的言情小说,却不料那本书封面上赫然四个字是《蛇形刁手》,我不由得双目为之一瞠。

她让我看了看封面便算是回答了我似的,继续入迷于武林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

我又搭搭讪讪地问她是不是对大鸟很熟悉?

她抬头瞪着我反问大鸟是种什么鸟?

我这才晓得大鸟的叫法在他家乡省份的这一座名城并不通用。

“那么你对曲经理一定很熟悉NB023?”

她默默摇头。

“他开发的是什么实业?”

“不知道。”

“他办的是一家公司?”

“不知道。”

“他拥有多大一笔资金?”

“不知道。”

“你究竟对他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他外地的朋友们来了,他总往我们这儿带,所以我们领导说他是我们最不能得罪的上帝,要求我们一律得对他笑脸相迎笑脸相送。”

“他的事业真的很兴旺吗?”

她耸耸肩,低下头又开始看书。我感到她对我颇觉不耐烦,我很羡慕她的职业修养,因为她内心里的不耐烦,脸面上一点也没流露出来。

我觉得怪没趣儿的。

我说:“你看吧……”

她未吭声。

我刚欲转身离去,她忽然抬头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心头窃喜,因为她所问正中我下怀。若她不问,我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还是有几分不大好意思说什么缘由地告诉自己是作家,而我巴不得一开始搭讪就自我这么介绍一番。

我当然不离去啦。

我说:“我是作家呀!”

她说:“就是写这些个东西的人?”——向我扬扬她手中的书。

我说:“对,噢,不对不对。我才不写这些个东西哪,我写的都是纯文学,相当相当纯的那一种文学……”

“怎么个纯法?”

“这……一句话半句话也说不清楚,你跟我到我房间去吧,我充分地从容地讲讲……”

“不去。”

“为什么?”

“去了准没好事儿。”

“你怎么这么说?”

“那我就换种说法——我们老板对我们有严格的规定,不许我们随便到住客的房间去,我们老板说这是从爱护我们的角度出发……”

“别听你们老板的!他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那是……”

她忽然站了起来,显出恭而敬之的样子,惴惴地望着我背后……

我一转身,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儒雅男人立我背后。

她嗫嚅地说:“经理,我回答他的话,您都听到了,您放心,我一定牢记您平时对我们的谆谆教诲,我能把握住自己……”

我赶快逃之夭夭。

我把那小靓妞恨透了。我原本打算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我至今已写了几百万字,获得过多少次奖,有多少部作品拍过影视,以及我自认为的知名度……当然,我并不否认我还有些别的打算。但是,须知我是个洁身自好,无比爱惜自己声誉的人啊。这样的一个男人,是不太敢轻率地把自己对一个女孩儿的一切打算都付诸于实践的。

该死的个小靓妞何苦的呢!

……

于晚,叩门请我用餐的,不复是小倩,而是小婉。

我迈出房间时,见大鸟站在柜台那儿,一条手臂横担在柜台上,身子向柜台内明显地倾过去——该死的个小靓妞,正凑耳对他叽叽咕咕。

小倩侍立大鸟旁边,一望见我,便大声说:“梁先生到!”

我猜那该死的小靓妞一定是在告我的刁状。我倒不怕她向大鸟反映我对她心思不正什么的。我认为我没义务非向大鸟证明,阔别十多年之后,在比当年精彩万端的现代生活中,我差不多快是个富贵不能淫,美色不能动的君子了。

我当年又没向他发过这等誓言。我怕的是该死的小靓妞是早已被他收买了的耳目,谎告大鸟我在对他进行“摸底调查”。而大鸟如果信了,那我在他眼里还算是个人吗?对他这么一位富贵不忘旧交的朋友,我的行径岂不是太卑鄙了吗?尽管我愿意向自己承认,我的行径确有对他进行“摸底调查”的动机,但我只不过是愿意向我自己暗暗承认啊……

那该死的小靓妞一听小倩的话,立刻缄口了。

大鸟也同时站直了。

我经过柜台时,该死的小靓妞对我侍立微笑,行注目礼。

而我对她狠狠一瞪,倘目光是伤人利器,她必命亡倒地。

在餐厅雅间内,大鸟问我是不是很饿了,是不是独自呆一下午感到太寂寞了,请我谅解他回来得晚了点儿,向我保证从明天起他的时间将全部用以陪我。

小婉说还有几位应见的人物未见,还有几桩应办的事情未办,但他心内惦着我,所以坚决果断地回来了。

我嘿然表示感动而已。

我担心他心里已在恼我,我担心他在餐桌上耍什么诡计当着小婉、小倩的面出我的丑——比如故意问见没见到我那房间的桌上有一个大信封?进而说内中的一万元是准备给另外什么人的,不知丢在哪儿了,因为那信封上,并没写我的名字。仅凭那么两句话,我是没有充分的根据将它放入我的皮包锁起来,并矢口不提的。

我暗暗打定主意,他若真问,我就回答没见着。我想他不可能因此搜查我的皮包。

我在心里对他说,大鸟,不管你是真想送给我还是假客套,不管你当时是否虔诚这会儿听了那小靓妞的汇报是否后悔,怎么这一万元你就认了吧!

他却只字未提信封的事儿。

他不提我则更不提,起码不愿当着小婉、小倩的面提。

晚餐比午餐更其丰盛。用罢餐,我和大鸟们起身将离去时,经理走到了身旁,问可否请我留步片刻。

我只好留下。

经理望着大鸟们走出餐厅,才转身正面对我,虚伪地笑着说:“梁先生,您的光临,既不但是我个人的荣幸,也是我们全体服务人员的荣幸。据悉您有谈谈纯文学的主动热忱和雅兴?这太难能可贵了。要不要哪天晚上,我将全体服务人员集合起来,请您做次正规的关于纯文学的讲座?我们这儿的女孩儿们,都需要接受点儿纯文学的有益熏陶。包括鄙人在内。反正讲给一个人听也是讲,讲给多数人听也是讲。何况,您一定要单独讲给她听的那女孩儿,并非是一位文学少女,也从来不看您们纯文学作家们的纯文学。对她,依鄙人愚见,您大可不必太热忱太主动太一厢情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