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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家——林微因
林徽因小传
林徽因,着名诗人和建筑学家。文坛上有一代才女之称。
1904 年 6 月 10日生于浙江杭州,原籍福建闽侯。1955 年 4 月 1 日病逝北京。原名林徽音,笔名灰因等。早年随父到英国求学。十六岁以优异成绩考入St.Mary'sCollege 学习。1921 年开始发表新诗并对绘画、雕塑和戏剧有特殊偏爱。1923 年于新月社成立同年加入新月社。
1924 年与着名建筑学家梁思成赴美学习建筑和舞台布景。1930 年回国后,先后在沈阳、北平、昆明、四川等地从事教学和中国古代建筑研究。此期间,因患肺结核在北平疗养并创作了诗歌和一些散文、小说、戏剧等。散见于《晨报副刊》、《新月》月刊、《诗刊》、《北斗》以及《大公报·文艺》等刊物上。散文成就颇大,份量不多,但风格独特。行文简洁,文字活泼,知识性强,可见西方语言特点与中国古典文化深厚功底渗透其中。特别是一些精辟而独到见解至今仍有借鉴价值。诗歌尤多,其诗作熔入中国古典诗歌和西方唯美派的一些表现手法。为自由格律诗形式,讲究音乐美。诗中洋溢着丰富的感情,充满意境。是新月派重要成员及组织者。
《悼志摩》
十一月十九日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人都爱戴的新诗人,徐志摩突兀的,
不可信的,惨酷的,在飞机上遇险而死去。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针
刺猛触到许多朋友的心上,顿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恸的咽哽锁住
每一个人的嗓子。
志摩……死……谁曾将这两个句子联在一处想过!他是那样活泼的一个
人,那样刚刚站在壮年的顶峰上的一个人。朋友们常常惊讶他的活动,他那
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认真,谁又会想到他死?
突然的,他闯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静寂,不给我们一点预
告,一点准备,或是一个最后希望的余地。这种几乎近于忍心的决绝,那一
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现在那不能否认的事实,仍然无情地挡住我们
前面。任凭我们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够仍然接触到他原
来的音容,事实是不会为体贴我们这悲念而有些须更改;而他也再不会为不
忍我们这伤悼而有些须活动的可能!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
酷处。
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帏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
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
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这哀恸
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许多朋友不是
全跑到胡适之先生家里么?但是除却拭泪相对,默然围坐外,谁也没有主意,
谁也不知有什么话说,对这死!
谁也没有主意,谁也没有话说!事实不容我们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
容我们不伤悼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们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
默然围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头,没有音讯,永远地不会回头,永
远地不会再有音讯。
我们中间没有绝对信命运之说的,但是对着这不测的人生,谁不感到惊
异,对着那许多事实的痕迹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尽
有定数?世事尽是偶然?对这永远的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完全的把握?
在我们前边展开的只是一堆坚质的事实:
“是的,他十九晨有电报来给我……
“十九早晨,是的!说下午三点准到南苑,派车接……
“电报是九时从南京飞机场发出的……
“刚是他开始飞行以后所发……
“派车接去了,等到四点半……说飞机没有到……
“没有到……航空公司说济南有雾……很大……”只是一个钟头的差
别;下午三时到南苑,济南有雾!谁相信就是这一个钟头中便可以有这么不
同事实的发生,志摩,我的朋友!
他离平的前一晚我仍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飞机改期
过三次,他曾说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的。我和他同由一个茶会出来,
在总布胡同口分手。在这茶会里我们请的是为太平洋会议来的一个柏雷博
士,因为他是志摩生平最爱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儿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
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关于曼殊斐儿早年的影子,只因限于时间,我们
茶后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约会出去了,回来时很晚,听差说他又来过,
适遇我们夫妇刚走,他自己坐了一会,喝了一壶茶,在桌上写了些字便走了。
我到桌上一看:——
“定明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心中一阵不痛快,
却忙给他一个电话。
“你放心,”他说,“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
哪能便死?……”
话虽是这样说,他却是已经死了整两周了!
凡是志摩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死去他这样一个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志摩是死了,这
个简单惨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我不该在这里语无伦次的尽管呻吟我们做朋友的悲哀情绪。归根说,读
者抱着我们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的请柏雷一样,要从我们口里再听到关于
志摩的一些事。这个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们满意,因为关于他的事,动
听的,使青年人知道这里有个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实在太多,决不是几
千字可以表达得完。谁也得承认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世间便不轻易有几个的,
无论在中国或是外国。
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尚未去康桥。我初
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认识到影响他迁学的逖更生先生。不用说他和我父
亲最谈得来。虽然他们年岁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后便互相引为知己。他
到康桥之后由逖更生介绍进了皇家学院,当时和他同学的有我姊丈温君源
宁。一直到最近两月中源宁还常在说他当时的许多笑话,虽然说是笑话,那
也是他对志摩最早的一个惊异的印象。志摩认真的诗情,绝不含有丝毫矫伪,
他那种痴,那种孩子似的天真实能令人惊讶。源宁说,有一天他在校舍里读
书,外边下了倾盆大雨——惟是英伦那样的岛国才有的狂雨——忽然他听到
有人猛敲他的房门,外边跳进一个被雨水淋得全湿的客人。不用说他便是志
摩,一进门一把扯着源宁向外跑,说快来我们到桥上去等着。这一来把源宁
怔住了,他问志摩等什么在这大雨里。志摩睁大了眼睛,孩子似的高兴地说
“看雨后的虹去”。源宁不止说他不去,并且劝志摩趁早将湿透的衣服换下,
再穿上雨衣出去,英国的湿气岂是儿戏,志摩不等他说完,一溜烟地自己跑
了!
以后我好奇地曾问过志摩这故事的真确,他笑着点头承认这全段故事的
真实。我问:那么下文呢,你立在桥上等了多久,并且看到虹了没有?他说
记不清但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诧异地打断他对那虹的描写,问他:怎么他
便知道,准会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说:“完全诗意的信仰!”
“完全诗意的信仰”,我可要在这里哭了!也就是为这“诗意的信仰”
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达到他“想飞”的宿愿!“飞机是很稳当的,”他说,
“如果要出事那是我的运命!”他真对运命这样完全诗意的信仰!
志摩我的朋友,死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新的旅程,我们没有到过的,不免
过分地怀疑,死不定就比这生苦,“我们不能轻易断定那一边没有阳光与人
情的温慰”,但是我前边说过最难堪的是这永远的静寂。我们生在这没有宗
教的时代,对这死实在太没有把握了。这以后许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
昏暗的苦楚,不会有一点点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丽的诗意的信仰!
我个人的悲绪不竟又来扰乱我对他生前许多清晰的回忆,朋友们原谅。
诗人的志摩用不着我来多说,他那许多诗文便是估价他的天平。我们新
诗的历史才是这样的短,恐怕他的判断人尚在我们儿孙辈的中间。我要谈的
是诗人之外的志摩。人家说志摩的为人只是不经意的浪漫,志摩的诗全是抒
情诗,这断语从不认识他的人听来可以说很公平,从他朋友们看来实在是对
不起他。志摩是个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华的却是他对人
的同情,和蔼,和优容;没有一个人他对他不和蔼,没有一种人,他不能优
容,没有一种的情感,他绝对地不能表同情。我不说了解,因为不是许多人
爱说志摩最不解人情么?我说他的特点也就在这上头。
我们寻常人就爱说了解;能了解的我们便同情,不了解的我们便很落漠
乃至于酷刻。表同情于我们能了解的,我们以为很适当;不表同情于我们不
能了解的,我们也认为很公平。志摩则不然,了解与不了解,他并没有过分
地夸张,他只知道温存,和平,体贴,只要他知道有情感的存在,无论出自
何人,在何等情况之下,他理智上认为适当与否,他全能表几分同情,他真
能体会原谅他人与他自己不相同处。从不会刻薄地单支出严格的迫仄的道德
的天平指谪凡是与他不同的人。他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优容,真能使许多人
惭愧,我可以忠实地说,至少他要比我们多数的人伟大许多;他觉得人类各
种的情感动作全有它不同的,价值放大了的人类的眼光,同情是不该只限于
我们划定的范围内。他是对的,朋友们,归根说,我们能够懂得几个人,了
解几桩事,几种情感?哪一桩事,哪一个人没有多面的看法!为此说来志摩
朋友之多,不是个可怪的事;凡是认得他的人不论深浅对他全有特殊的感情,
也是极自然的结果。而反过来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着同情
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次几乎不见容于社会。但是
他却未曾为这个而鄙吝他给他人的同情心,他的性情,不曾为受了刺激而转
变刻薄暴戾过,谁能不承认他几有超人的宽量。志摩的最动人的特点,是他
那不可信的纯净的天真,对他的理想的愚诚,对艺术欣赏的认真,体会情感
的切实,全是难能可贵到极点。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会的大不韪争他
的恋爱自由;他坐曲折的火车到乡间去拜哈代,他抛弃博士一类的引诱卷了
书包到英国,只为要拜罗素做老师,他为了一种特异的境遇,一时特异的感
动,从此在生命途中冒险,从此抛弃所有的旧业,只是尝试写几行新诗——
这几年新诗尝试的运命并不太令人踊跃,冷嘲热骂只是家常便饭——他常能
走几里路去采几茎花,费许多周折去看一个朋友说两句话;这些,还有许多,
都不是我们寻常能够轻易了解的神秘。我说神秘,其实竟许是傻,是痴!事
实上他只是比我们认真,虔诚到傻气,到痴!他愉快起来他的快乐的翅膀可
以碰得到天,他忧伤起来,他的悲戚是深得没有底。寻常评价的衡量在他手
里失了效用,利害轻重他自有他的看法,纯是艺术的情感的脱离寻常的原则,
所以往常人常听到朋友们说到他总爱带着嗟叹的口吻说:“那是志摩,你又
有什么法子!”他真的是个怪人么?朋友们,不,一点都不是,他只是比我
们近情,近理,比我们热诚,比我们天真,比我们对万物都更有信仰,对神,
对人,对灵,对自然,对艺术!
朋友们我们失掉的不止是一个朋友,一个诗人,我们丢掉的是个极难得
可爱的人格。
至于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么?他的兴趣只限于情感么?更是不对。志摩
的兴趣是极广泛的。就有几件,说起来,不认得他的人便要奇怪。他早年很
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
暑夜观星,好几次他坐火车都是带着关于宇宙的科学的书。他曾经疯过爱因
斯坦的相对论,并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写过一篇关于相对论的东西登在 《民铎》
杂志上。他常向思成说笑:“任公先生的相对论的知识还是从我徐君志摩大
作上得来的呢,因为他说他看过许多关于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未曾看懂,看到
志摩的那篇才懂了。”今夏我在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有一天谈到他幼年
上学的经过和美国克来克大学两年学经济学的景况,我们不竟对笑了半天,
后来他在他的《猛虎集》的“序”里也说了那么一段。可是奇怪的!他不像
许多天才,幼年里上学,不是不及格,便是被斥退,他是常得优等的,听说
有一次康乃尔暑校里一个极严的经济教授还写了信去克来克大学教授那里恭
维他的学生,关于一门很难的功课。我不是为志摩在这里夸张,因为事实上
只有为了这桩事,今夏志摩自己便笑得不亦乐乎!
此外他的兴趣对于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与诗文是那么接近,
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后期印象派的几个画家,他都有极精密的爱恶,
对于文艺复兴时代那几位,他也很熟悉,他最爱鲍提且利和达文骞。自然他
也常承认文人喜画常是间接地受了别人论文的影响,他的,就受了法兰
(RogerFry)和斐德(WalterPater)的不少。对于建筑审美他常常对思成和
我道歉说:“太对不起,我的建筑常识全是 Ruskins 那一套。”他知道我们
是最讨厌 Ruskins 的。但是为看一个古建的残址,一块石刻,他比任何人都
热心,都更能静心领略。
他喜欢色彩,虽然他自己不会作画,暑假里他曾从杭州给我几封信,他
自己叫它们做“描写的水彩画”,他用英文极细致地写出西(边?)桑田的
颜色,每一分嫩绿,每一色鹅黄,他都仔细地观察到。又有一次他望着我园
里一带断墙半晌不语,过后他告诉我说,他止在默默体会,想要描写那墙上
向晚的艳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
对于音乐,中西的他都爱好,不止爱好,他那种热心便唤醒过北平一次
——也许唯一的一次——对音乐的注意。谁也忘不了那一年,客拉司拉到北
平在“真光”拉一个多钟头的提琴。①对旧剧他也得算“在行”,他最后在北
平那几天我们曾接连地同去听好几出戏,回家时我们讨论的热闹,比任何剧
评都诚恳都起劲。
谁相信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忠实于“生”的一个人,会这样早地永远地
离开我们另投一个世界,永远地静寂下去,不再透些须声息!
我不敢再往下写,志摩若是有灵听到比他年轻许多的一个小朋友拿着老
声老气的语调谈到他的为人不觉得不快么?这里我又来个极难堪的回忆,那
一年他在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②, 这梦幻似的人生转
了几个弯,曾几何时,却轮到我在这风紧夜深里握吊他的惨变。这是什么人
生?什么风涛?什么道路?志摩,你这最后的解脱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聪明,
我该当羡慕你才是。
(原刊《北平晨报》1931 年 12 月 7 日)
①
客拉司拉到北平在“真光”拉一个多钟头的提琴:指美籍小提琴家 Fritz Kreisler,“真光”指真光电影院,
即今儿童剧院。——梁从诫注
②
那一年他在这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指徐志摩一九 二六年二月所作《伤双栝老
人》一文。——梁从诫注
《窗子以外》
话从哪里说起?等到你要说话,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地找不到个源头。
此刻,就在我眼帘底下坐着是四个乡下人的背影:一个头上包着黯黑的
白布,两个褪色的蓝布,又一个光头。他们支起膝盖,半蹲半坐的,在溪沿
的短墙上休息。每人手里一件简单的东西:一个是白木棒,一个篮子,那两
个在树荫底下我看不清楚。无疑地他们已经走了许多路,再过一刻,抽完一
筒旱烟以后,是还要走许多路的。兰花烟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袭到我官觉
上来,模糊中还有几段山西梆子的声调,虽然他们坐的地方是在我廊子的铁
纱窗以外。
铁纱窗以外,话可不就在这里了。永远是窗子以外,不是铁纱窗就是玻
璃窗,总而言之,窗子以外!
所有的活动的颜色、声音、生的滋味,全在那里的,你并不是不能看到,
只不过是永远地在你窗子以外罢了。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多少区域的起伏
的山峦,昨天由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
每一根青的什么麦黍,都有人流过汗;每一粒黄的什么米粟,都有人吃去;
其间还有的是周折,是热闹,是紧张!可是你则并不一定能看见,因为那所
有的周折,热闹,紧张,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着。
在家里罢,你坐在书房里,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那里两树马缨,
几棵丁香;榆叶梅横出疯杈的一大枝;海棠因为缺乏阳光,每年只开个两三
朵——叶子上满是虫蚁吃的创痕,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廊子幽秀地开着扇
子式,六边形的格子窗,透过外院的日光,外院的杂音。什么送煤的来了,
偶然你看到一个两个被煤炭染成黔黑的脸;什么米送到了,一个人掮着一大
口袋在背上,慢慢踱过屏门;还有自来水、电灯、电话公司来收账的,胸口
斜挂着皮口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更有时厨子来个朋友了,满脸的笑容,
“好呀,好呀!”地走进门房;什么赵妈的丈夫来拿钱了,那是每月一号一
点都不差的,早来了你就听到两个人唧唧哝哝争吵的声浪。那里不是没有颜
色,声音,生的一切活动,只是他们和你总隔个窗子,——扇子式的,六边
形的,纱的,玻璃的!
你气闷了把笔一搁说,这叫做什么生活!你站起来,穿上不能算太贵的
鞋袜,但这双鞋和袜的价钱也就比——想它做什么,反正有人每月的工资,
一定只有这价钱的一半乃至于更少。你出去雇洋车了,拉车的嘴里所讨的价
钱当然是要比例价高得多,难道你就傻子似地答应下来?不,不,三十二子,
拉就拉,不拉,拉倒!心里也明白,如果真要充内行,你就该说,二十六子,
拉就拉——但是你好意思争!
车开始辗动了,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以外。长长的一条胡同,一个个大门
紧紧地关着。就是有开的,那也只是露出一角,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南瓜棚
子,底下一个女的,坐在小凳上缝缝做做的;另一个,抓住还不能走路的小
孩子,伸出头来喊那过路卖白菜的。至于白菜是多少钱一斤,那你是听不见
了,车子早已拉得老远,并且你也无需乎知道的。在你每月费用之中,伙食
是一定占去若干的。在那一笔伙食费里,白菜又是多么小的一个数。难道你
知道了门口卖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你真把你哭丧着脸的厨子叫来申斥一顿,
告诉他每一斤白菜他多开了你一个“大子儿”?
车越走越远了,前面正碰着粪车,立刻你拿出手绢来,皱着眉,把鼻子
蒙得紧紧的,心里不知怨谁好。怨天做的事太古怪,好好的美丽的稻麦却需
要粪来浇!怨乡下人太不怕臭,不怕脏,发明那么两个篮子,放在鼻前手车
上,推着慢慢走!你怨市里行政人员不认真办事,如此脏臭不卫生的旧习不
能改良,十余年来对这粪车难道真无办法?为着强烈的臭气隔着你窗子还不
够远,因此你想到社会卫生事业如何还办不好。
路渐渐好起来,前面墙高高的是个大衙门。这里你简直不止隔个窗子,
这一带高高的墙是不通风的。你不懂里面有多少办事员,办的都是什么事;
多少浓眉大眼的,对着乡下人做买卖的吆喝诈取;多少个又是脸黄黄的可怜
虫,混半碗饭分给一家子吃。自欺欺人,里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把戏?但
是如果里面真有两三个人拼了命在那里奋斗,为许多人争一点便利和公道,
你也无从知道!
到了热闹的大街了,你仍然像在特别包厢里看戏一样,本身不会,也不
必参加那出戏;倚在栏杆上,你在审美的领略,你有的是一片闲暇。但是如
果这里洋车夫问你在哪里下来,你会吃一惊,仓卒不知所答,生活所最必需
的你并不缺乏什么,你这出来就也是不必需的活动。
偶一抬头,看到街心和对街铺子前面那些人,他们都是急急忙忙地,在
时间金钱的限制下采办他们生活所必需的。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地在监督着店
里的伙计称秤。二斤四两,二斤四两的什么东西,且不必去管,反正由那两
个女人的认真的神气上面看去,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关的货物。并且如果
称得少一点时,那两个女人为那点吃亏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如果称
得多时,那伙计又知道这年头那损失在东家方面真不能算小。于是那两边的
争持是热烈的,必需的,大家声音都高一点;女人脸上呈块红色,头发披下
了一缕,又用手抓上去;伙计则维持着客气,口里嚷着:错不了,错不了!
热烈的,必需的,在车马纷坛的街心里,忽然由你车边冲出来两个人;
男的,女的,各各提起两脚快跑。这又是干什么的,你心想,电车正在拐大
弯。那两个原就追着电车,由轨道旁边擦过去,一边追着,一边向电车上卖
票的说话。电车是不容易赶的,你在洋车上真不禁替那街心里奔走赶车的担
心。但是你也知道如果这趟没赶上,他们就可以在街旁站个半点来钟,那些
宁可望穿秋水不雇洋车的人,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而必需计较和节省到洋
车同电车价钱上那相差的数目。
此刻洋车跑得很快,你心里继续着疑问你出来的目的,到底采办一些什
么必需的货物。眼看着男男女女挤在市场里面,门首出来一个进去一个,手
里都是持着包包裹裹,里边虽然不会全是他们当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当中
夹着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则亦必是他们生活中间闪着亮光的一个愉快!你
不是听见那人说么?里面草帽,一块八毛五,贵倒贵点,可是“真不赖”!
他提一提帽盒向着打招呼的朋友,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脑袋,微笑充满
了他全个脸。那时那一点迸射着光闪的愉快,当然的归属于他享受,没有一
点疑问,因为天知道,这一年中他多少次地克己省俭,使他赚来这一次美满
的,大胆的奢侈!
那点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发生的喜悦,在你身上却完全失掉作用,没有
闪一星星亮光的希望!你想,整年整月你所花费的,和你那窗子以外的周围
生活程度一比较,严格算来,可不都是非常靡费的用途?每奢侈一次,你心
上只有多难过一次,所以车子经过的那些玻璃窗口,只有使你更惶恐,更空
洞,更怀疑,前后彷徨不着边际。并且看了店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除非
你真是傻子,难道不晓得它们多半是由那一国工厂里制造出来的!奢侈是不
能给你愉快的,它只有要加增你的戒惧烦恼。每一尺好看点的纱料,每一件
新鲜点的工艺品!
你诅咒着城市生活,不自然的城市生活!检点行装说,走了,走了,这
沉闷没有生气的生活,实在受不了,我要换个样子过活去。健康的旅行既可
以看看山水古刹的名胜,又可以知道点内地纯朴的人情风俗。走了,走了,
天气还不算太坏,就是走他一个月六礼拜也是值得的。
没想到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的。不错,许多时
髦的学者常常骄傲地带上“考察”的神气,架上科学的眼镜,偶然走到哪里
一个陌生的地方瞭望,但那无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不信,你检查他们
的行李,有谁不带着罐头食品,帆布床,以及别的证明你还在你窗子以内的
种种零星用品,你再摸一摸他们的皮包,那里短不了有些钞票;一到一个地
方,你有的是一个提梁的小小世界。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里望,所看到的多
半则仍是在你窗子以外,隔层玻璃,或是铁纱!隐隐约约你看到一些颜色,
听到一些声音,如果你私下满足了,那也没有什么,只是千万别高兴起说什
么接触了,认识了若干事物人情,天知道那是罪过!洋鬼子们的一些浅薄,
千万学不得。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内的,不是火车的窗子,汽车的窗子,就是客栈逆
旅的窗子,再不然就是你自己无形中习惯的窗子,把你搁在里面。接触和认
识实在谈不到,得天独厚的闲暇生活先不容你。一样是旅行,如果你背上掮
的不是照相机而是一点做买卖的小血本,你就需要全副的精神来走路:你得
留神投宿的地方;你得计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烧饼和几颗沙果的钱;遇着同行
的战战兢兢的打招呼,互相捧出诚意,遇着困难时好互相关照帮忙,到了一
个地方你是真带着整个血肉的身体到处碰运气,紧张的境遇不容你不奋斗,
不与其他奋斗的血和肉的接触,直到经验使得你认识。
前日公共汽车里一列辛苦的脸,那些谈话,里面就有很多生活的分量。
陕西过来做生意的老头和那旁坐的一股客气,是不得已的;由交城下车的客
人执着红粉包纸烟递到汽车行管事手里也是有多少理由的,穿棉背心的老太
婆默默地挟住一个蓝布包袱,一个钱包,是在用尽她的全副本领的,果然到
了冀村,她错过站头,还亏别个客人替她要求车夫,将汽车退行两里路,她
还不大相信地望着那村站,口里噜苏着这地方和上次如何两样了。开车的一
面发牢骚一面爬到车顶替老太婆拿行李,经验使得他有一种涵养,行旅中少
不了有认不得路的老太太,这个道理全世界是一样的,伦敦警察之所以特别
和蔼,也是从迷路的老太太孩子们身上得来的。
话说了这许多,你仍然在廊子底下坐着,窗外送来溪流的喧响,兰花烟
气味早已消失,四个乡下人这时候当已到了上流“庆和义”磨坊前面。昨天
那里磨坊的伙计很好笑的满脸挂着面粉,让你看着磨坊的构造;坊下的木轮,
屋里旋转着的石碾,又在高低的院落里,来回看你所不经见的农具在日影下
列着。院中一棵老槐、一丛鲜艳的杂花、一条曲曲折折引水的沟渠,伙计和
气地说闲话。他用着山西口音,告诉你,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面粉,每
包的价钱约略两块多钱。又说这十几年来,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磨坊
关闭了多少家,外国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做他们避暑的别墅。惭愧的你说,
你就是住在一个磨坊里面,他脸上堆起微笑,让面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着,
说认得认得,原来你所租的磨坊主人,一个外国牧师,待这村子极和气,乡
下人和他还都有好感情。
这真是难得了,并且好感的由来还有实证。就是那一天早上你无意中出
去探古寻胜,这一省山明水秀,古刹寺院,动不动就是宋辽的原物,走到山
上一个小村的关帝庙里,看到一个铁铎,刻着万历年号,原来是万历赐这村
里庆成王的后人的,不知怎样流落到卖古董的手里。七年前让这牧师买去,
晚上打着玩,嘹亮的钟声被村人听到,急忙赶来打听,要凑原价买回,情辞
恳切。说起这是他们吕姓的祖传宝物,决不能让它流落出镜,这牧师于是真
个把铁铎还了他们,从此便在关帝庙神前供着。
这样一来你的窗子前面便展开了一张浪漫的图画,打动了你的好奇,管
它是隔一层或两层窗子,你也忍不住要打听点底细,怎么明庆成王的后人会
姓吕!这下子文章便长了。
如果你的祖宗是皇帝的嫡亲弟弟,你是不会,也不愿,忘掉的。据说庆
成王是永乐的弟弟,这赵庄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后代。不过就是因为他们记得
太清楚了,另一朝的皇帝都有些老大不放心,雍正间诏命他们改姓,由姓朱
改为姓吕,但是他们还有用二十字排行的方法,使得他们不会弄错他们是这
一脉子孙。
这样一来你就有点心跳了,昨天你雇来那打水洗衣服的不也是赵庄村来
的,并且还姓吕!果然那土头土脑圆脸大眼的少年是个皇裔贵族,真是有失
尊敬了。那么这村子一定穷不了,但事实上则不见得。
田亩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坏。家家户户门口有特种围墙,像个小小堡垒
——当时防匪用的。屋子里面有大漆衣柜衣箱,柜门上白铜擦得亮亮;炕上
棉被红红绿绿也颇鲜艳。可是据说关帝庙里已有四年没有唱戏了,虽然戏台
还高巍巍地对着正殿。村子这几年穷了,有一位王孙告诉你,唱戏太花钱,
尤其是上边使钱。这里到底是隔个窗子,你不懂了,一样年年好收成,为什
么这几年村子穷了,只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军队驻了三年多等,更不懂是,村
子向上一年辛苦后的娱乐,关帝庙里唱唱戏,得上面使钱?既然隔个窗子听
不明白,你就通气点别尽管问了。
隔着一个窗子你还想明白多少事?昨天雇来吕姓倒水,今天又学洋鬼子
东逛西逛,跑到下面养着鸡羊,上面挂有武魁匾额的人家,让他们用你不懂
得的乡音招呼你吃菜,炕上坐,坐了半天出到门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
气了一回,才恍然大悟,她就是替你倒脏水洗衣裳的吕姓王孙的妈,前晚上
还送饼到你家来过!这里你迷糊了。算了算了!你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你窗
子里得了,窗子以外的事,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会
明白的。
(原载 1934 年 9 月 5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今天是你走脱这世界的四周年!朋友,我们这次拿什么来纪念你?前两
次的用香花感伤地围上你的照片,抑住嗓子底下叹息和悲哽,朋友和朋友无
聊地对望着,完成一种纪念的形式,俨然是愚蠢的失败。因为那时那种近于
伤感,而又不够宗教庄严的举动,除却点明了你和我们中间的距离,生和死
的间隔外,实在没有别的成效;几乎完全不能达到任何真实纪念的意义。
去年今日我意外地由浙南路过你的家乡,在昏沉的夜色里我独立火车门
外,凝望着那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
死间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
起你的:
火车禽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
如果那时候我的眼泪曾不自主地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会原谅我的。你
应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即使人生
如你底下所说: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就在那时候我记得火车慢慢地由站台拖出,一程一程地前进,我也随着
酸怆的诗意,那“车的呻吟”,“过荒野,过池塘,……过噤口的村庄”。
到了第二站——我的一半家乡。
今年又轮到今天这一个日子!世界仍旧一团糟,多少地方是黑云布满着
粗筋络往理想的反面猛进,我并不在瞎说,当我写: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朋友,你自己说,如果是你现在坐在我这位子上,迎着这一窗太阳:眼
看着菊花影在墙上描画作态;手臂下倚着两叠今早的报纸;耳朵里不时隐隐
地听着朝阳门外“打靶”的枪弹声;意识的,潜意识的,要明白这生和死的
谜,你又该写成怎样一首诗来,纪念一个死别的朋友?
此时,我却是完全的一个糊涂!习惯上我说,每桩事都像是造物的意旨,
归根都是运命,但我明知道每桩事都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在里面烙印着!我也
知道每一个日子是多少机缘巧合凑拢来拼成的图案,但我也疑问其间的摆布
谁是主宰。据我看来: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干!我们这
一群剧中的角色自身性格与性格矛盾;理智与情感两不相容;理想与现实当
面冲突,侧面或反面激成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转,昨日和昨日堆垒起来
混成一片不可避脱的背景,做成我们周遭的墙壁或气氲,那么结实又那么缥
渺,使我们每一人站在每一天的每一个时候里都是那么主要,又是那么渺小
无能为!
此刻我几乎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因为,真的,我只是个完全的糊涂;感
到生和死一样的不可解,不可懂。
但是我却要告诉你,虽然四年了你脱离去我们这共同活动的世界,本身
停掉参加牵引事体变迁的主力,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你仍立在我们烟涛渺茫
的背景里,间接地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文艺创造的努力和信仰方面。间接
地你任凭自然的音韵,颜色,不时的风轻月白,人的无定律的一切情感,悠
断悠续地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生,仍然与我们共同交织着这生的纠纷,继
续着生的理想。你并不离我们太远。你的身影永远挂在这里那里,同你生前
一样的飘忽,爱在人家不经意时莅止,带来勇气的笑声也总是那么嘹亮,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