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4
兴极了,维杉摇船是老手,可是北海的水有地方很浅有时不容易发展,可是
他不愿意再在孩子们面前丢丑,他决定要胜过他们,所以他很加小心和力量。
芝看到后面船渐渐要赶上时她便催他赶快,他也愈努力了。
太阳积渐热起来,维杉们的船已经比沅的远了很多,他们承认输了预备
回去,芝说杉叔一定乏了,该让她摇回去,他答应了她。
他将船板取开躺在船底,仰着看天。芝将她的伞借他遮着太阳。自己把
荷叶包在头上摇船。维杉躺着看云,看荷花梗,看水,看岸上的亭子,把一
只手丢在水里让柔润的水浪洗着。他让芝慢慢地摇他回去,有时候他张开眼
看她,有时候他简直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快活还是苦痛。
少朗的孩子是老实人,浑厚得很却不笨,听说在学校里功课是极好的。
走出北海时,他跟维杉一排走路和他说了好些话。他说他愿意在大学里毕业
了才出去进研究院的。他说,可是他爹想后年送妹妹出去进大学;那样子他
要是同走,大学里还差一年,很可惜,如果不走,妹妹又不肯白白地等他一
年。当然他说小孙比他先一年完,正好可以和妹妹同走。不过他们三个老是
在一起惯了,如果他们两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国内一定要感着闷极了,他
说,“炒鸡子”这事简直是“糟糕一麻丝”。
他又讲小孙怎样的聪明,运动也好,撑杆跳的式样“简直是太好”,还
有游水他也好,“不用说,他简直什么都干!”他又说小孙本来在足球队里
的,可是这次和天津比赛时,他不肯练。“你猜为什么?”他问维杉,“都
是因为学校盖个喷水池,他整天守着石工看他们刻鱼!”
“他预备也学雕刻么?他爹我认得,从前也学过雕刻的。”维杉问他。
“那我不知道,小孙的文学好,他写了许多很好的诗,——爹爹也说很
好的,”沅加上这一句证明小孙的诗的好是可靠的。“不过,他乱得很,稿
子不是撕了便是丢了的。”他又说他怎样有时替他捡起抄了寄给《校刊》。
总而言之沅是小孙的“英雄崇拜者”。
沅说到他的妹妹,他说他妹妹很聪明,她不像寻常的女孩那么“讨厌”,
这里他脸红了,他说“别扭得讨厌,杉叔知道吧?”他又说他班上有两个女
学生,对于这个他表示非常的不高兴。
维杉听到这一大篇谈话,知道简单点讲,他维杉自己,和他们中间至少
有一道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间隔,——只是一个年龄的深沟,桥是
搭得过去的,不过深沟仍然是深沟,你搭多少条桥,沟是仍然不会消灭的。
他问沅几岁,沅说:“整整的快十九了,”他妹妹虽然是十七,“其实只满
十六年。”维杉不知为什么又感着一阵不舒服,他回头看小孙和芝并肩走着,
高兴地说笑。“十六,十七。”维杉嘴里哼哼着。究竟说三十四不算什么老,
可是那就已经是十七的一倍了。谁又愿意比人家岁数大出一倍,老实说!
维杉到家时并不想吃饭,只是连抽了几根烟。
过了一星期,维杉到少朗家里来。门房里陈升走出来说:“老爷到对过
张家借打电话去,过会子才能回来。家里电话坏了两天,电话局还不派人来
修理。”陈升是个打电话专家,有多少曲折的传话,经过他的嘴,就能一字
不漏地溜进电话筒。那也是一种艺术。他的方法听着很简单,运用起来的玄
妙你就想不到。哪一次维杉走到少朗家里不听到陈升在过厅里向着电话:
“喂,喂,外,我说,我说呀!”维杉向陈升一笑,他真不能替陈升想象到
没有电话时的烦闷。
“好,陈升,我自己到书房里等他,不用你了。”维杉一个人踱过那静
悄悄的西院,金鱼缸,莲花,石榴,他爱这院子,还有隔墙的枣树,海棠。
他掀开竹帘走进书房。迎着他眼的是一排丰满的书架。壁上挂的朱拓的黄批,
和屋子当中的一大盆白玉兰,幽香充满了整间屋子。维杉很羡慕少朗的生活。
夏天里,你走进一个搭着天棚的一个清凉大院子,静雅的三间又大又宽的北
屋,屋里满是琳琅的书籍,几件难得的古董,再加上两三盆珍罕的好花,你
就不能不艳羡那主人的清福!
维杉走到套间小书斋里,想写两封信,他忽然看到芝一个人伏在书桌上。
他奇怪极了,轻轻地走上前去。
“怎么了?不舒服么,还是睡着了?”
“吓我一跳!我以为是哥哥回来了……”芝不好意思极了。维杉看到她
哭红了的眼睛。
维杉起先不敢问,心里感得不过意后来他伸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头说:“好
孩子,怎么了?”
她的眼泪更扑簌簌地掉到裙子上,她拈了一块——真是不到四寸见方—
—淡黄的手绢拚命地擦眼睛。维杉想,她叫你想到方成熟的桃或是杏,绯红
的,饱饱的一颗天真,让人想摘下来赏玩,却不敢真真地拿来吃,维杉不觉
得没了主意。他逗她说:
“准是嬷打了!”
她拿手绢蒙着脸偷偷地笑了。
“怎么又笑了?准是你打了嬷了!”
这回她伏在桌上索性吃吃地笑起来。维杉糊涂了。他想把她的小肩膀搂
住,吻她的粉嫩的脖颈,但他又不敢。他站着发了一会呆。他看到椅子上放
着她的小纸伞,他走过去坐下开着小伞说玩。她仰起身来,又擦了半天眼睛,
才红着脸过来拿她的伞,他不给。
“刚从哪里回来,芝?”他问她。
“车站。”
“谁走了?”
“一个同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她……她明年不回来了!”她好
像仍是很伤心。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杉叔,您可以不可以给她写两封介绍信,她就快到美国去了。”
“到美国哪一个城?”
“反正要先到纽约的。”
“她也同你这么大么?”
“还大两岁多。……杉叔您一定得替我写,她真是好,她是我最好的朋
友了。……杉叔,您不是有许多朋友吗,你一定得写。”
“好,我一定写。”
“爹说杉叔有许多……许多女朋友。”
“你爹这样说了么?”维杉不知为什么很生气。他问了芝她朋友的名字,
他说他明天替她写那介绍信。他拿出烟来很不高兴地抽。这回芝拿到她的伞
却又不走。她坐下在他脚边一张小凳上。
“杉叔,我要走了的时候您也替我介绍几个人。”
他看着芝倒翻上来的眼睛,他笑了,但是他又接着叹了一口气。
他说:“还早着呢,等你真要走的时候,你再提醒我一声。”
“可是,杉叔,我不是说女朋友,我的意思是:也许杉叔认得几个真正
的美术家或是文学家。”她又拿着手绢玩了一会低着头说:“篁哥,孙家的
篁哥,他亦要去的,真的,杉叔,他很有点天才。可是他想不定学什么。他
爹爹说他岁数太小,不让他到巴黎学雕刻,要他先到哈佛学文学,所以我们
也许可以一同走……我亦劝哥哥同去,他可舍不得这里的大学。”这里她话
愈说得快了,她差不多喘不过气来,“我们自然不单到美国,我们以后一定
转到欧洲,法国,意大利,对了,篁哥连做梦都是做到意大利去,还有英
国……”
维杉心里说:“对了,出去,出去,将来,将来,年轻!荒唐的年轻!
他们只想出去飞!飞!叫你怎不觉得自己落伍,老,无聊,无聊!”他说不
出的难过,说老,他还没有老,但是年轻?!他看着烟卷没有话说。芝看着
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开口。
“好,明年去时再提醒我一声,不,还是后年吧?……那时我也许已经
不在这里了。”
“杉叔,到哪里去?”
“没有一定的方向,也许过几年到法国来看你……那时也许你已经嫁
了……”
芝急了,她说:“没有的话,早着呢!”
维杉忽然做了一件很古怪的事,他俯下身去吻了芝的头发。他又伸过手
拉着芝的小手。
少朗推帘子进来,他们两人站起来,赶快走到外间来。芝手里还拿着那
把纸伞。少朗起先没有说话,过一会,他皱了一皱他那有文章的眉头问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维杉这样从容地回答他,心里却觉着非常之窘。
“别忘了介绍信,杉叔。”芝叮咛了一句又走了。
“什么介绍信?”少朗问。
“她要我替她同学写几封介绍信。”
“你还在和碧谛通信么?还有雷茵娜?”少朗仍是皱着眉头。
“很少……”维杉又觉得窘到极点了。
星期三那天下午到天津的晚车里,旭窗遇到维杉在头等房间里靠着抽
烟,问他到哪里去,维杉说回南,旭窗叫脚行将自己的皮包也放在这间房子
里说:
“大暑天,怎么倒不在北京?”
“我在北京,”维杉说,“感得,感得窘极了。”他看一看他拿出来拭
汗的手绢,“窘极了!”
“窘极了?”旭窗此时看到卖报的过来,他问他要《大公报》看,便也
没有再问下去维杉为什么在北京感着“窘极了”。
香山,六月
(原载 1931 年 9 月《新月》3 卷 9 期)
《九十九度中》
三个人肩上各挑着黄色,有“美丰楼”字号大圆篓的,用着六个满是泥
泞凝结的布鞋,走完一条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马路之后,转弯进了一个胡同里
去。
“劳驾,借光——三十四号甲在哪一头?”在酸梅汤的摊子前面,让过
一辆正在飞奔的家车——钢丝轮子亮得晃眼的——又向蹲在墙角影子底下的
老头儿,问清了张宅方向后,这三个流汗的挑夫便又努力地往前走。那六只
泥泞布履的脚,无条件地,继续着他们机械式的展动。
在那轻快的一瞥中,坐在洋车上的卢二爷看到黄篓上饭庄的字号,完全
明白里面装的是丰盛的筵席,自然地,他估计到他自己午饭的问题。家里饭
乏味,菜蔬缺乏个性,太太的脸难看,你简直就不能对她提到那厨子问题。
这几天天太热,太热,并且今天已经二十二,什么事她都能够牵扯到薪水问
题上,孩子们再一吵,谁能够在家里吃中饭!
“美丰楼饭庄”黄篓上黑字写得很笨大,方才第三个挑夫挑得特别吃劲,
摇摇摆摆地使那黄篓左右的晃……
美丰楼的菜不能算坏,义永居的汤面实在也不错……于是义永居的汤
面?还是市场万花斋的点心?东城或西城?找谁同去聊天?逸九新从南边来
的住在哪里?或许老孟知道,何不到和记理发馆借个电话?卢二爷估计着,
犹豫着,随着洋车的起落。他又好像已经决定了在和记借电话,听到伙计们
的招呼:“……二爷您好早?……用电话,这边您哪!……”
伸出手臂,他睨一眼金表上所指示的时间,细小的两针分停在两个钟点
上,但是分明的都在挣扎着到达十二点上边。在这时间中,车夫感觉到主人
在车上翻动不安,便更抓稳了车把,弯下一点背,勇猛地狂跑。二爷心里仍
然疑问着面或点心;东城或西城;车已赶过前面的几辆。一个女人骑着自行
车,由他左侧冲过去,快镜似的一瞥鲜艳的颜色,脚与腿,腰与背,侧脸、
眼和头发,全映进老卢的眼里,那又是谁说过的……老卢就是爱看女人!女
人谁又不爱?难道你在街上真闭上眼不瞧那过路的漂亮的!
“到市场,快点。”老卢吩咐他车夫奔驰的终点,于是主人和车夫戴着
两顶价格极不相同的草帽,便同在一个太阳底下,向东安市场奔去。
很多好看的碟子和鲜果点心,全都在大厨房院里,从黄色层篓中检点出
来。立着监视的有饭庄的“二掌柜”和张宅的“大师傅”;两人都因为胖的
缘故,手里都有把大蒲扇。大师傅举着扇扑一下进来凑热闹的大黄狗。
“这东西最讨嫌不过!”这句话大师傅一半拿来骂狗,一半也是来权作
和掌柜的寒暄。
“可不是?他×的,这东西最可恶。”二掌柜好脾气地用粗话也骂起狗。
狗无聊地转过头到垃圾堆边闻嗅隔夜的肉骨。
奶妈抱着孙少爷进来,七少奶每月用六元现洋雇她,抱孙少爷到厨房,
门房,大门口,街上一些地方喂奶连游玩的。今天的厨房又是这样的不同;
饭庄的“头把刀”带着几个伙计在灶边手忙脚乱地炒菜切肉丝,奶妈觉得孙
少爷是更不能不来看:果然看到了生人,看到狗,看到厨房桌上全是好看的
干果,鲜果,糕饼,点心,孙少爷格外高兴,在奶妈怀里跳,手指着要吃。
奶妈随手赶开了几只苍蝇,拣一块山楂糕放到孩子口里,一面和伙计们打招
呼。
忽然看到陈升走到院子里找赵奶奶,奶妈对他挤了挤眼,含笑地问:“什
么事值得这么忙?”同时她打开衣襟露出前胸喂孩子奶吃。
“外边挑担子的要酒钱。”陈升没有平时的温和,或许是太忙了的缘故。
老太太这次做寿,比上个月四少奶小孙少爷的满月酒的确忙多了。
此刻那三个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树荫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们的脑
袋,等候着他们这满身淋汗的代价。一个探首到里院偷偷看院内华丽的景象。
里院和厨房所呈的纷乱固然完全不同,但是它们纷乱的主要原因则是同
样的,为着六十九年前的今天。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个富家里又添了
一个绸缎金银裹托着的小生命。经过六十九个像今年这样流汗天气的夏天,
又产生过另十一个同样需要绸缎金银的生命以后,那个生命乃被称为长寿而
又有福气的妇人。这个妇人,今早由两个老妈扶着,坐在床前,拢一下斑白
稀疏的鬓发,对着半碗火腿稀饭摇头:
“赵妈,我哪里吃得下这许多?你把锅里的拿去给七少奶的云乖乖吃
罢……”
七十年的穿插,已经卷在历史的章页里,在今天的院里能呈露出多少,
谁也不敢说,事实是今天,将有很多打扮得极体面的男女来庆祝,庆祝能够
维持这样长久寿命的女人,并且为这一庆祝,饭庄里已将许多生物的寿命裁
削了,拿它们的肌肉来补充这庆祝者的肠胃。
前两天这院子就为了这事改变了模样,簇新的喜棚支出瓦檐丈余尺高。
两旁红喜字玻璃方窗,由胡同的东头,和顺车厂的院里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
前晚上六点左右,小三和环子,两个洋车夫的儿子,倒土筐的时候看到了,
就告诉他们嬷:“张家喜棚都搭好了,是哪一个孙少爷娶新娘子?”他们嬷
为这事,还拿了鞋样到陈大嫂家说个话儿。正看到她在包饺子,笑嘻嘻地得
意得很,说老太太做整寿,——多好福气——她当家的跟了张老太爷多少年。
昨天张家三少奶还叫她进去,说到日子要她去帮个忙儿。
喜棚底下圆桌面就有七八张,方凳更是成叠地堆在一边;几个夫役持着
鸡毛帚,忙了半早上才排好五桌。小孩子又多,什么孙少爷,侄孙少爷,姑
太太们带来的那几位都够淘气的。李贵这边排好几张,那边小爷们又扯走了
排火车玩。天热得厉害,苍蝇是免不了多,点心干果都不敢先往桌子上摆。
冰化得也快,篓子底下冰水化了满地!汽水瓶子挤满了厢房的廊上,五少奶
看见了只嚷不行,全要冰起来。
全要冰起来!真是的,今天的食品全摆起来够像个菜市,四个冰箱也腾
不出一点空隙。这新买来的冰又放在哪里好?李贵手里捧着两个绿瓦盆,私
下里咕噜着为这筵席所发生的难题。
赵妈走到外院传话,听到陈升很不高兴地在问三个挑夫要多少酒钱。
“瞅着给罢。”一个说。
“怪热天多赏点吧。”又一个抿了抿干燥的口唇,想到方才胡同口的酸
梅汤摊子,嘴里觉着渴。
就是这嘴里渴得难受,杨三把卢二爷拉到东安市场西门口,心想方才在
那个“喜什么堂”门首,明明看到王康坐在洋车脚蹬上睡午觉。王康上月底
欠了杨三十四吊钱,到现在仍不肯还;只顾着躲他。今天债主遇到赊债的赌
鬼,心头起了各种的计算——杨三到饿的时候,脾气常常要比平时坏一点。
天本来就太热,太阳简直是冒火,谁又受得了!方才二爷坐在车上,尽管用
劲踩铃,金鱼胡同走道的学生们又多,你撞我闯的,挤得真可以的。杨三擦
了汗一手抓住车把,拉了空车转回头去找王康要账。
“要不着八吊要六吊,再要不着,要他×的几个混蛋嘴巴!”杨三脖干
儿上太阳烫得像火烧。“四吊多钱我买点羊肉,吃一顿好的。葱花烙饼也不
坏——谁又说大热天不能喝酒?喝点又怕什么——睡得更香。卢二爷到市场
吃饭,进去少不了好几个钟头……”
喜燕堂门口挂着彩,几个乐队里人穿着红色制服,坐在门口喝茶——他
们把大铜鼓撂在一旁,铜喇叭夹在两膝中间。杨三知道这又是哪一家办喜事。
反正一礼拜短不了有两天好日子,就在这喜燕堂,哪一个礼拜没有一辆花马
车,里面搀出花溜溜的新娘?今天的花车还停在一旁……
“王康,可不是他!”杨三看到王康在小挑子的担里买香瓜吃。
“有钱的娶媳妇,和咱们没有钱的娶媳妇,还不是一样?花多少钱娶了
她,她也短不了要这个那个的——这年头!好媳妇,好!你瞧怎么着?更惹
不起!管你要钱,气你喝酒!再有了孩子,又得顾他们吃,顾他们穿。……”
王康说话就是要“逗个乐儿”,人家不敢说的话他敢说,一群车夫听到
他的话,各各高兴地凑点尾声。李荣手里捧着大饼,用着他最现成的粗话引
着那几个年轻的笑。李荣从前是拉过家车的——可惜东家回南,把事情就搁
下来了——他认得字,会看报,他会用新名词来发议论:“文明结婚可不同
了,这年头是最讲‘自由’‘平等’的了。”底下再引用了小报上捡来离婚
的新闻打哈哈。
杨三没有娶过媳妇,他想娶,可是“老家儿”早过去了没有给他定下亲,
外面瞎姘的他没敢要。前两天,棚铺的掌柜娘要同他做媒;提起一个姑娘说
是什么都不错,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又没有讯儿了。今天洋车夫们说笑的话,
杨三听了感着不痛快。看看王康的脸在太阳里笑得皱成一团,更使他气起来。
王康仍然笑着说话,没有看到杨三,手里咬剩的半个香瓜里面,黄黄的
一把瓜子像不整齐的牙齿向着上面。
“老康!这些日子都到哪里去了?我这儿还等着钱吃饭呢!”杨三乘着
一股劲发作。
听到声,王康怔了向后看,“呵,这打哪儿说得呢?”他开始赖帐了,
“你要吃饭,你打你×的自己腰包里掏!要不然,你出个份子,进去那里边,”
他手指着喜燕堂,“吃个现成的席去。”王康的嘴说得滑了,禁不住这样嘲
笑着杨三。
周围的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本来准备着对付赖帐的巴掌,立刻打在王康的老脸上了。必须地扭打,
由蓝布幕的小摊边开始,一直扩张到停洋车的地方。来往汽车的喇叭,像被
打的狗,呜呜叫号。好几辆正在街心奔驰的洋车都停住了,流汗车夫连喊着
“靠里!”“瞧车!”脾气暴的人顺口就是:“他×的,这大热天,单挑这
么个地方!!”
巡警离开了岗位;小孩子们围上来;喝茶的军乐队人员全站起来看;女
人们吓得只喊,“了不得,前面出事了罢!”
杨三提高嗓子只嚷着问王康:“十四吊钱,是你——是你拿走了不是了
——”
呼喊的声浪由扭打的两人出发,膨胀,膨胀到周围各种人的口里:“你
听我说……”“把他们拉开……”“这样挡着路……瞧腿要紧”。嘈杂声中
还有人叉着手远远地喊,“打得好呀,好拳头!”
喜燕堂正厅里挂着金喜字红幛,几对喜联,新娘正在服从号令,连连地
深深地鞠躬。外边的喧吵使周围客人的头同时向外面转,似乎打听外面喧吵
的原故。新娘本来就是一阵阵地心跳,此刻更加失掉了均衡;一下子撞上,
一下子沉下,手里抱着的鲜花随着只是打颤。雷响深入她耳朵里,心房里。……
“新郎新妇——三鞠躬”——“……三鞠躬”。阿淑在迷惘里弯腰伸直,
伸直弯腰。昨晚上她哭,她妈也哭,将一串经验上得来的教训,拿出来赠给
她——什么对老人要忍耐点,对小的要和气,什么事都要让着点——好像生
活就是靠容忍和让步支持着!
她焦心的不是在公婆妯娌间的委曲求全。这几年对婚姻问题谁都讨论得
热闹,她就不懂那些讨论的道理遇到实际时怎么就不发生关系。她这结婚的
实际,并没有因为她多留心报纸上,新文学上,所讨论的婚姻问题,家庭问
题,恋爱问题,而减少了问题。
“二十五岁了……”有人问到阿淑的岁数时,她妈总是发愁似的轻轻地
回答那问她的人,底下说不清是叹息是罗嗦。
在这旧式家庭里,阿淑算是已经超出应该结婚的年龄很多了。她知道。
父母那急着要她出嫁的神情使她太难堪!他们天天在替他选择合适的人家—
—其实哪里是选择!反对她尽管反对,那只是消极的无奈何的抵抗,她自己
明知道是绝对没有机会选择,乃至于接触比较合适,理想的人物!她挣扎了
三年,三年的时间不算短,在她父亲看去那更是不可信的长久……
“余家又托人来提了,你和阿淑商量商量吧,我这身体眼见得更糟,这
潮湿天……”父亲的话常常说得很响,故意要她听得见,有时在饭桌上脾气
或许更坏一点。“这六十块钱,养活这一大家子!养儿养女都不够,还要捐
什么钱?干脆饿死!”有时更直接更难堪:“这又是谁的新褂子?阿淑,你
别学时髦穿了到处走,那是找不着婆婆家的——外面瞎认识什么朋友我可不
答应,我们不是那种人家!”……懦弱的母亲低着头装作缝衣:“妈劝你将
就点……爹身体近来不好,……女儿不能在娘家一辈子的……这家子不算
坏;差事不错,前妻没有孩子不能算填房。……”
理论和实际似乎永不发生关系;理论说婚姻得怎样又怎样,今天阿淑都
记不得那许多了。实际呢,只要她点一次头,让一个陌生的,异姓的,异性
的人坐在她家里,乃至于她旁边,吃一顿饭的手续,父亲和母亲这两三年—
—竟许已是五六年——来的难题便突然地,在他们是觉得极文明地解决了。
对于阿淑这订婚的疑惧,常使她父亲像小孩子似的自己安慰自己:阿淑
这门亲事真是运气呀,说时总希望阿淑听见这话。不知怎样,阿淑听到这话
总很可怜父亲,想装出高兴样子来安慰他。母亲更可怜;自从阿淑定婚以来
总似乎时她抱歉,常常哑着嗓子说:“看我做母亲的这份心上面。”
看做母亲的那份心上面!那天她初次见到那陌生的,异姓的异性的人,
那个庸俗的典型触碎她那一点脆弱的爱美的希望,她怔住了,能去寻死,为
婚姻失望而自杀么?可以大胆告诉父亲,这婚约是不可能的么?能逃脱这家
庭的苛刑(在爱的招牌下的)去冒险,去漂落么?
她没有勇气说什么,她哭了一会,妈也流了眼泪,后来妈说:阿淑你这
几天瘦了,别哭了,做娘的也只是一份心。……现在一鞠躬,一鞠躬地和幸
福作别,事情已经太晚得没有办法了。
吵闹的声浪愈加明显了一阵,伴娘为新娘戴上手指,又由赞礼的喊了一
些命令。
迷离中阿淑开始幻想那外面吵闹的原因:洋车夫打电车吧,汽车轧伤了
人吧,学生又请愿,当局派军警弹压吧……但是阿淑想怎么我还如是焦急,
现在我该像死人一样了,生活的波澜该沾不上我了,像已经临刑的人。但临
刑也好,被迫结婚也好,在电影里到了这种无可奈何的时候总有一个意料不
到快慰人心的解脱,不合法,特赦,恋人骑着马星夜奔波地赶到……但谁是
她的恋人?除却九哥!学政治法律,讲究新思想的九哥,得着他表妹阿淑结
婚的消息不知怎样?他恨由父母把持的婚姻……但准知道他关心么?他们多
少年不来往了,虽然在山东住的时候,他们曾经邻居,两小无猜地整天在一
起玩。幻想是不中用的,九哥先就不在北平,两年前他回来过一次,她记得
自己遇到九哥扶着一位漂亮的女同学在书店前边,她躲过了九哥的视线,惭
愧自己一身不入时的装束,她不愿和九哥的女友做个太难堪的比较。
感到手酸,心酸,浑身打颤,阿淑由一堆人拥簇着退到里面房间休息。
女客们在新娘前后彼此寒暄招呼,彼此注意大家的装扮。有几个很不客气在
批评新娘子,显然认为不满意。“新娘太单薄点。”一个摺着十几层下颏的
胖女人,摇着扇和旁边的六姨说话。阿淑觉到她自己真可以立刻碰得粉碎;
这位胖太太像一座石臼,六姨则像一根铁杵横在前面,阿淑两手发抖拉紧了
一块丝巾,听老妈在她头上不住地搬弄那几朵绒花。
随着花露水香味进屋子来的,是锡娇和丽丽,六姨的两个女儿,她们的
装扮已经招了许多羡慕的眼光。有电影明星细眉的锡娇抓把瓜子嗑着,猩红
的嘴唇里露出雪白的牙齿。她暗中扯了她妹妹的衣襟,嘴向一个客人的侧面
努了一下。丽丽立刻笑红了脸,拿出一条丝绸手绢蒙住嘴挤出人堆到廊上走。
望着已经在席上的男客们。有几个已经提起筷子高高兴兴地在选择肥美的鸡
肉,一面讲着笑话,顿时都为着丽丽的笑声,转过脸来,镇住眼看她。丽丽
扭一下腰,又摆了一下,软的长衫轻轻展开,露出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走过
另一边去。
年轻的茶房穿着蓝布大褂,肩搭一块桌布,由厨房里出来,两只手拿四
碟冷荤,几乎撞住丽丽。闻到花露香味,茶房忘却顾忌地斜过眼看。昨晚他
上菜的时候,那唱戏的云娟坐在首席曾对着他笑,两只水钻耳坠,打秋千似
的左右晃。他最忘不了云娟旁座的张四爷,抓住她如玉的手臂劝干杯的情形。
笑眯眯的带醉的眼,云娟明明是向着正端着大碗三鲜汤的他笑。他记得放平
了大碗,心还怦怦地跳。直到晚上他睡不着,躺在院里板凳上乘凉,随口唱
几声“孤王……酒醉……”才算松动了些。今天又是这么一个笑嘻嘻的小姐,
穿着这一身软,茶房垂下头去拿酒壶,心底似乎恨谁似的一股气。
“逸九你喝一杯什么?”老卢做东这样问。
“我来一杯香桃冰淇凌吧。”
“你去拣几块好点心,老孟。”主人又招呼那一个客。午饭问题算是如
此解决了。为着天热,又为着起得太晚,老卢看到点心铺前面挂的“卫生冰
淇凌,咖啡,牛乳,各样点心”这种动人的招牌,便决意里面去消磨时光。
约到逸九和老孟来聊天,老卢显然很满意了。
三个人之中,逸九最年少,最摩登。在中学时代就是一口英文,屋子里
挂着不是“梨娜”就是“琴妮”的相片,从电影杂志里细心剪下来的,圆一
张,方一张,满壁动人的娇憨。——他到上海去了两年,跳舞更是出色了,
老卢端详着自己的脚,打算找逸九带他到舞场拜老师去。
“哪个电影好,今天下午?”老孟抓一张报纸看。
邻座上两个情人模样男女,对面坐着呆看。男人有很温和的脸,抽着烟
没有说话;女人的侧相则颇有动人的轮廓,睫毛长长的活动着,脸上时时浮
微笑。她的青纱长衫罩着丰润的肩臂,带着神秘性的淡雅。两人无声地吃着
冰淇凌,似乎对于一切完全的满足。老卢、老孟谈着时局,老卢既是机关人
员,时常免不了说“我又有个特别的消息,这样看来里面还有原因”,于是
一层一层地做更详细原因地检讨,深深地浸入政治波澜里面。
逸九看着女人的睫毛,和浮起的笑涡,想到好几年前同在假山后捉迷藏
的琼两条发辫,一个垂前,一个垂后地跳跃。琼已经死了这六七年,谁也没
有再提起过她。今天这青长衫的女人,单单叫他心底涌起琼的影子。不可思
议的,淡淡的,记忆描着活泼的琼。在极旧式的家庭里淘气,二舅舅提根旱
烟管,厉声地出来停止她各种的嬉戏。但是琼只是敛住声音低低地笑。雨下
大了,院中满是水,又是琼胆子大,把裤腿卷过膝盖,赤着脚,到水里装摸
鱼。不小心她滑倒了,还是逸九去把她抱回来。和琼差不多大小的还有阿淑,
住在对门,他们时常在一起玩,逸九忽然记起瘦小,不爱说话的阿淑来。
“听说阿淑快要结婚了,嬷嘱咐到表姨家问候,不知道阿淑要嫁给谁!”
他似乎怕到表姨家。这几年的生疏叫他为难,前年他们遇见一次,装束不入
时的阿淑倒有种特有的美,一种灵性……奇怪今天这青长衫女人为什么叫他
想起这许多……
“逸九,你有相当的聪明,手腕,你又能巴结女人,你也应该来试试,
我介绍你见老王。”
倦了的逸九忽然感到苦闷。
老卢手弹着桌边表示不高兴:“老孟你少说话,逸九这位大少爷说不定
他倒愿意去演电影呢!”种种都有一点落伍的老卢嘲笑着翩翩年少的朋友出
气。
青纱长衫的女人和她朋友吃完了,站了起来。男的手托着女人的臂腕,
无声地绕过他们三人的茶桌前面,走出门去。老卢逸九注意到女人有秀美的
腿,稳健的步履。两人的融洽,在不言不语中流露出来。
“他们是甜心!”
“愿有情人都成眷属。”
“这女人算好看不?”
三个人同时说出口来,各各有所感触。
午后的热,由窗口外嘘进来,三个朋友吃下许多清凉的东西,更不知做
什么好。
“电影院去,咱们去研究一回什么‘人生问题’‘社会问题’吧?”逸
九望着桌上的空杯,催促着卢、孟两个走。心里仍然浮着琼的影子。活泼、
美丽、健硕,全幻灭在死的幕后,时间一样的向前,计量着死的实在。像今
天这样,偶尔地回忆就算是证实琼有过活泼生命的唯一的证据。
东安市场门口洋车像放大的蚂蚁一串,头尾衔接着放在街沿。杨三已不
在他寻常停车的地方。
“区里去,好,区里去!咱们到区里说个理去!”就是这样,王康和杨
三到底结束了殴打,被两个巡警弹压下来。
刘太太打着油纸伞,端正地坐在洋车上,想金裁缝太不小心了,今天这
件绸衫下摆仍然不合适,领也太小,紧得透不了气,想不到今天这样热,早
知道还不如穿纱的去。裁缝赶做的活总要出点毛病。实甫现在脾气更坏一点,
老嫌女人们麻烦。每次有个应酬你总要听他说一顿的。今天张老太太做整寿,
又不比得寻常的场面可以随便……
对面来了浅蓝色衣服的年轻小姐,极时髦的装束使刘太太睁大了眼注意
了。
“刘太太哪里去?”蓝衣小姐笑了笑,远远招呼她一声过去了。
“人家的衣服怎么如此合适!”刘太太不耐烦地举着花纸伞。
“呜呜——呜呜……”汽车的喇叭响得震耳。
“打住。”洋车夫紧抓车把,缩住车身前冲的趋势。汽车过去后,由刘
太太车旁走出一个巡警,带着两个粗人:一根白绳由一个的臂膀系到另一个
的臂上。巡警执着绳端,板着脸走着。一个粗人显然是车夫;手里仍然拉着
空车,嘴里咕噜着。很讲究的车身,各件白铜都擦得放亮,后面铜牌上还镌
着“卢”字。这又是谁家的车夫,闹出事让巡警拉走。刘太太恨恨地一想车
夫们爱肇事的可恶,反正他们到区里去少不了东家设法把他们保出来的……
“靠里!……靠里!”威风的刘家车夫是不耐烦挤在别人车后的——老
爷是局长, 太太此刻出去阔绰的应酬,洋车又是新打的,两盏灯发出银光……
哗啦一下,靠手板在另一个车边擦一下,车已猛冲到前头走了。刘太太的花
油纸伞在日光中摇摇荡荡地迎着风,顺着街心溜向北去。
胡同口酸梅汤摊边刚走开了三个挑夫。酸凉的一杯水,短时间地给他们
愉快,六只泥泞的脚仍然踏着滚烫的马路行去。卖酸梅汤的老头儿手里正数
着几十枚铜元,一把小鸡毛帚夹在腋下。他翻上两颗黯淡的眼珠,看看过去
的花纸伞,知道这是到张家去的客人。他想今天为着张家做寿,客人多,他
们的车夫少不得来摊上喝点凉的解渴。
“两吊……三吊!……”他动着他的手指,把一叠铜元收入摊边美人牌
香烟的纸盒中。不知道今天这冰够不够使用的,他翻开几重荷叶,和一块灰
黑色的破布,仍然用着他黯淡的眼珠向磁缸里的冰块端详了一回。 “天不热,
喝的人少,天热了,冰又化的太快!”事情哪一件不有为难的地方,他叹口
气再翻眼看看过去的汽车。汽车轧起一阵尘土,笼罩着老人和他的摊子。
寒暑表中的水银从早起上升,一直过了九十五度的黑线上。喜棚底下比
较荫凉的一片地面上曾聚过各种各色的人物。丁大夫也是其间一个。
丁大夫是张老太太内侄孙,德国学医刚回来不久,麻利,漂亮,现在社
会上已经有了声望,和他同席的都借着他是医生的缘故,拿北平市卫生问题
做谈料,什么虎疫,伤寒,预防针,微菌,全在吞咽八宝东瓜,瓦块鱼,锅
贴鸡,炒虾仁中间讨论过。
“贵医院有预防针,是好极了。我们过几天要来麻烦请教了。”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