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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5

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5

以为如果微菌听到他有打预防针的决心也皆气馁了。

“欢迎,欢迎。”

厨房送上一碗凉菜。丁大夫踌躇之后决意放弃吃这碗菜的权利。

小孩们都抢了盘子边上放的小冰块,含到嘴里嚼着玩,其他客喜欢这凉

菜的也就不少。天实在热!

张家几位少奶奶装扮得非常得体,头上都戴朵红花,表示对旧礼教习尚

仍然相当遵守的。在院子中盘旋着做主人,各人心里都明白自己今天的体面。

好几个星期前就顾虑到的今天,她们所理想到的今天各种成功,已然顺序的,

在眼前实现。虽然为着这重要的今天,各人都轮流着觉得受过委屈;生过气;

用过心思和手腕;将就过许多不如意的细节。

老太太颤巍巍地喘息着,继续维持着她的寿命。杂乱模糊的回忆在脑子

里浮沉。兰兰七岁的那年……送阿旭到上海医病的那年真热……生四宝的时

候在湖南,于是生育,病痛,兵乱,行旅,婚娶,没秩序,没规则地纷纷在

她记忆下掀动。

“我给老太太拜寿,您给回一声吧。”

这又是谁的声音?这样大!老太太睁开打瞌睡的眼,看一个浓装的妇人

对她鞠躬问好。刘太太,——谁又是刘太太,真是的!今天客人太多了,好

吃劲。老太太扶着赵妈站起来还礼。

“别客气了,外边坐吧。”二少奶伴着客人出去。

谁又是这刘太太……谁?……老太太模模糊糊地又做了一些猜想,望着

门槛又堕入各种的回忆里去。

坐在门槛上的小丫头寿儿,看着院里石榴花出神。她巴不得酒席可以快

点开完,底下人们可以吃中饭,她肚子里实在饿得慌。一早眼睛所接触的,

大部分几乎全是可口的食品,但是她仍然是饿着肚子,坐在老太太门槛上等

候呼唤。她极想再到前院去看看热闹,但为想到上次被打的情形,只得竭力

忍耐。在饥饿中,有一桩事她仍然没有忘掉她的高兴。因为老太太的整寿大

少奶给她一副银镯。虽然为着捶背而酸乏的手臂懒得转动,她仍不时得意地

举起手来,晁摇着她的新镯子。

午后的太阳斜到东廊上,后院子暂时沉睡在静寂中。幼兰在书房里和羽

哭着闹脾气:

“你们都欺侮我,上次赛球我就没有去看。为什么要去?反正人家也不

欢迎我,……慧石不肯说,可是我知道你和阿玲在一起玩得上劲。”抽噎的

声音微微地由廊上传来。

“等会客人进来了不好看……别哭……你听我说……绝对没有这么回事

的。咱们是亲表谁不知道我们亲热,你是我的兰,永远,永远的是我的最爱

最爱的……你信我……”

“你在哄骗我,我……我永远不会再信你的了……”

“你又来伤我,你心狠………”

声音微下去,也和缓了许多,又过了一些时候。才有轻轻的笑语声。小

丫头仍然饿得慌,仍然坐在门槛上没有敢动,她听着小外孙小姐和羽孙少爷

老是吵嘴,哭哭啼啼的,她不懂。一会儿他们又笑着一块儿由书房里出来。

“我到婆婆的里间洗个脸去。寿儿你给我打盆洗脸水去。”

寿儿得着打水的命令,高兴地站起来。什么事也比坐着等老太太睡醒都

好一点。

“别忘了晚饭等我一桌吃。”羽说完大步地跑出去。

后院顿时又堕入闷热的静寂里;柳条的影子画上粉墙,太阳的红比得胭

脂。墙外天蓝蓝的没有一片云,像戏台上的布景。隐隐地送来小贩子叫卖的

声音——卖西瓜的——卖凉席的,一阵一阵。

挑夫提起力气喊他孩子找他媳妇。天快要黑下来,媳妇还坐在门口纳鞋

底子;赶着那一点天亮再做完一只。一个月她当家的要穿两双鞋子,有时还

不够的,方才当家的回家来说不舒服,睡倒在炕上,这半天也没有醒。她放

下鞋底又走到旁边一家小铺里买点生姜,说几句话儿。

断续着呻吟,挑夫开始感到苦痛,不该喝那冰凉东西,早知道这大暑天,

还不如喝口热茶!迷惘中他看到茶碗,茶缸,施茶的人家,碗,碟,果子杂

乱地绕着大圆篓,他又像看到张家的厨房。不到一刻他肚子里像纠麻绳一般

痛,发狂地呕吐使他沉入严重的症候里和死搏斗。

挑夫媳妇失了主意,喊孩子出去到药铺求点药。那边时常夏天是施暑药

的。……

邻居积渐知道挑夫家里出了事,看过报纸的说许是霍乱,要扎针的。张

秃子认得大街东头的西医丁家,他披上小褂子,一边扣钮子,一边跑。丁大

夫的门牌挂高高的,新漆大门两扇紧闭着。张秃子找着电铃死命地按,又在

门缝里张望了好一会,才有人出来开门。什么事?什么事?门房望着张秃子

生气,张秃子看着丁宅的门房说,“劳驾——劳驾您大爷,我们‘街坊’李

挑子中了暑,托我来行点药。”

“丁大夫和管药房先生‘出份子去了’没有在家,这里也没有旁人,这

事谁又懂得?!”门房吞吞吐吐地说,“还是到对门益年堂打听吧。”大门

已经差不多关上。

张秃子又跑了,跑到益年堂,听说一个孩子拿了暑药已经走了。张秃子

是信教的,他相信外国医院的药,他又跑到那边医院里打听,等了半天,说

那里不是施医院,并且也不收传染病的,医生晚上也都回家了,助手没有得

上边话不能随便走开的。

“最好快报告区里,找卫生局里人。”管事的告诉他,但是卫生局又在

哪里……

到张秃子失望地走回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他听见李大

嫂的哭声知道事情不行了。院里磁罐子里还放出浓馥的药味。他顿一下脚,

“咱们这命苦的……”他已在想如何去捐募点钱,收殓他朋友的尸体。叫孝

子挨家去磕头吧!

天黑了下来张宅跨院里更热闹,水月灯底下围着许多孩子,看变戏法的

由袍子里捧出一大缸金鱼,一盘子“王母蟠桃”献到老太太面前。孩子们都

凑上去验看金鱼的真假。老太太高兴地笑。

大爷熟识捧场过的名伶自动地要送戏,正院前边搭着戏台,当差的忙着

拦阻外面杂人往里挤,大爷由上海回来,两年中还是第一次——这次碍着母

亲整寿的面,不回来太难为情。这几天行市不稳定,工人们听说很活动,本

来就不放心走开,并且厂里的老赵靠不住,大爷最记挂……

看到院里戏台上正开场,又看廓上的灯,听听厢房各处传来的牌声,风

扇声开汽水声,大爷知道一切都圆满地进行,明天事完了,他就可以走了。

“伯伯上哪儿去?”游廊对面走出一个清秀的女孩。他怔住了看,慧石

——是他兄弟的女儿,已经长的这么大了?大爷伤感着,看他早死兄弟的遗

腹女儿,她长得实在像她爸爸……实在像她爸爸……

“慧石,是你。长得这样俊,伯伯快认不得了。”

慧石只是笑,笑。大伯伯还会说笑话,她觉得太料想不到的事,同时她

像被电击一样,触到伯伯眼里蕴住的怜爱,一股心酸抓紧了她的嗓子。

她仍只是笑。

“哪一年毕业?”大伯伯问她。

“明年。”

“毕业了到伯伯那里住。”

“好极了。”

“喜欢上海不?”

她摇摇头:“没有北平好。可是可以找事做,倒不错。”

伯伯走了,容易伤感的慧石急忙回到卧室里,想哭一哭,但眼睛湿了几

回,也就不哭了,又在镜子前抹点粉笑了笑;她喜欢伯伯对她那和蔼态度。

嬷常常不满伯伯和伯母的,常说些不高兴他们的话,但她自己却总觉得喜欢

这伯伯的。

也许是骨肉关系有种不可思议的亲热,也许是因为感激知己的心,慧石

知道她更喜欢她这伯伯了。

厢房里电话铃响。

“丁宅呀,找丁大夫说话?等一等。”

丁大夫的手气不坏,刚和了一牌三翻,他得意地站起来接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回头就去叫他派车到张宅来接。什么?要暑药的?

发痧中暑?叫他到平济医院去吧。”

“天实在热,今天,中暑的一定不少。”五少奶坐在牌桌上抽烟,等丁

大夫打电话回来。”下午两点的时候刚刚九十九度啦!”她睁大了眼表示严

重。

“往年没有这么热,九十九度的天气在北平真可以的了。”一个客人摇

了摇檀香扇,急着想做庄。

咯突一声,丁大夫将电话挂上。

报馆到这时候积渐热闹,排字工人流着汗在机器房里忙着。编辑坐到公

事桌上面批阅新闻。本市新闻由各区里送到;编辑略略将张宅名伶送戏一节

细细看了看,想到方才同太太在市场吃冰淇凌后,遇到街上的打架,又看看

那段厮打的新闻,于是很自然地写着 “西四牌楼三条胡同卢宅车夫杨三……”

新闻里将杨三王康的争斗形容得非常动听,一直到了“扭区成讼”。

再看一些零碎,他不禁注意到挑夫霍乱数小时毙命一节,感到白天去吃

冰淇凌是件不聪明的事。

杨三在热臭的拘留所里发愁,想着主人应该得到他出事的消息了,怎么

还没有设法来保他出去。王康则在又一间房子里喂臭虫,苟且地睡觉。

“……哪儿呀,我卢宅呀,请王先生说话,……”老卢为着洋车被扣已

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在晚饭桌他听着太太的埋怨……那杨三真是太没有样

子,准是又喝醉了,三天两回闹事。

“……对啦,找王先生有要紧事,出去饭局了么,回头请他给卢宅来个

电话!别忘了!”

这大热晚上难道闷在家里听太太埋怨?杨三又没有回来,还得出去雇

车,老卢不耐烦地躺在床上看报,一手抓起一把蒲扇赶开蚊子。

(原载 1934 年 5 月《学文》1 卷 1 期)

《模影零篇》

一钟绿

钟绿是我记忆中第一个美人,因为一个人一生见不到几个真正负得起“美

人”这称呼的人物,所以我对于钟绿的记忆,珍惜得如同他人私藏一张名画

轻易不拿出来给人看,我也就轻易的不和人家讲她。除非是一时什么高兴,

使我大胆地,兴奋地,告诉一个朋友,我如何如何的曾经一次看到真正的美

人。

很小的时候,我常听到一些红颜薄命的故事,老早就印下这种迷信,好

像美人一生总是不幸的居多。尤其是,最初叫我知道世界上有所谓美人的,

就是一个身世极凄凉的年轻女子。她是我家亲戚,家中传统地认为一个最美

的人。虽然她已死了多少年,说起她来,大家总还带着那种感慨,也只有一

个美人死后能使人起的那样感慨。说起她,大家总都有一些美感的回忆。我

婶娘常记起的是祖母出殡那天,这人穿着白衫来送殡。因为她是个已出嫁过

的女子——其实她那时已孀居一年多——照我们乡例,头上缠着白头帕。试

想一个静好如花的脸;一个长长窈窕的身材;一身的缟素;借着人家伤痛的

丧礼来哭她自己可怜的身世,怎不是一幅绝妙的图画!婶娘说起她时,却还

不忘掉提到她的走路如何的有种特有丰神,哭时又如何的辛酸凄惋动人。我

那时因为过小,记不起送殡那天看到这素服美人,事后为此不知惆怅了多少

回。每当大家晚上闲坐谈到这个人儿时,总害了我竭尽想象力,冥想到了夜

深。

也许就是因为关于她,我实在记得不太清楚,仅凭一家人时时的传说,

所以这个亲戚美人之为美人,也从未曾在我心里疑问过。过了一些岁月,积

渐地,我没有小时候那般理想,事事都有一把怀疑,沙似的挟在里面。我总

爱说:绝代佳人,世界上不时总应该有一两个,但是我自己亲眼却没有看见

过就是了。这句话直到我遇见了钟绿之后才算是取消了,换了一句:我觉得

侥幸,一生中没有疑问地,真正地,见到一个美人。

我到美国××城进入××大学时,钟绿已是离开那学校的旧学生,不过

在校里不到一个月的工夫,我就常听到“钟绿”这名字,老学生中间,每一

提到校里旧事,总要联想到她。无疑的,她是他们中间最受崇拜的人物。

关于钟绿的体面和她的为人及家世也有不少的神话。一个同学告诉我,

钟绿家里本来如何的富有,又一个告诉我,她的父亲是个如何漂亮的军官,

哪一年死去的,又一个告诉我,钟绿多么好看,脾气又如何和人家不同。因

为着恋爱,又有人告诉我,她和母亲决绝了,自己独立出来艰苦的半工半读,

多处流落,却总是那么傲慢、潇洒,穿着得那么漂亮动人。有人还说钟绿母

亲是希腊人,是个音乐家,也长得非常好看,她常住在法国及意大利,所以

钟绿能通好几国文字。常常的,更有人和我讲了为着恋爱钟绿,几乎到发狂

的许多青年的故事。总而言之,关于钟绿的事我实在听得多了,不过当时我

听着也只觉到平常,并不十分起劲。

故事中仅有两桩,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深入印象,此后不自觉地便对于

钟绿动了好奇心。

一桩是同系中最标致的女同学讲的。她说那一年学校开个盛大艺术的古

装表演,中间要用八个女子穿中世纪的尼姑服装。她是监制部的总管,每件

衣裳由图案部发出,全由她找人比着裁剪,做好后再找人试服。有一晚,她

出去晚饭回来稍迟,到了制衣室门口遇见一个制衣部里人告诉她说,许多衣

裳做好正找人试着时,可巧电灯坏了,大家正在到处找来洋蜡点上。

“你猜,”她接着说:“我推开门时看到了什么?……”

她喘口气望着大家笑,(听故事的人那时已不止我一个)“你想,你想

一间屋子里,高高低低地点了好几根蜡烛;各处射着影子;当中一张桌子上

面,默默地,立着那么一个钟绿——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中世纪小尼姑,眼

微微地垂下,手中高高擎起一枝点亮的长烛。简单静穆,直像一张宗教画!

拉着门环,我半天肃然,说不出一句后来!……等到人家笑声震醒我时,我

已经记下这个一辈子忘不了的印象。”

自从听了这桩故事之后,钟绿在我心里便也开始有了根据,每次再听到

钟绿的名字时,我脑子里便浮起一张图画。隐隐约约地,看到那个古代年轻

的尼姑,微微地垂下眼,擎着一枝蜡走过。

第二次,我又得到一个对钟绿依稀想象的背影,是由于一个男同学讲的

故事里来的。这个脸色清癯的同学平常不爱说话,是个忧郁深思的少年——

听说那个为着恋爱钟绿,到南非洲去旅行不再回来的同学,就是他的同房好

朋友。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我与他同在画室里工作,天已经积渐地黑下来,

虽然还不到点灯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坐在窗下看雨,忽然听他说:

“真奇怪,一到下大雨,我总想起钟绿!”

“为什么呢?”我倒有点好奇了。

“因为前年有一次大雨,”他也走到窗边,坐下来望着窗外,“比今天

这雨大多了,”他自言自语地眯上眼睛。“天黑得可怕,许多人全在楼上画

图,只有我和勃森站在楼下前门口檐底下抽烟。街上一个人没有,树让雨打

得像囚犯一样,低头摇曳。一种说不出来的黯淡和寂寞笼罩着整条没生意的

街道,和街道旁边不做声的一切。忽然间,我听到背后门环响,门开了,一

个人由我身边溜过,一直下了台阶冲入大雨中走去!……那是钟绿……

“我认得是钟绿的背影,那样修长灵活,虽然她用了一块折成三角形的

绸巾蒙在她头上,一只手在项下抓紧了那绸巾的前面两角,像个俄国村姑的

打扮。勃森说钟绿疯了,我也忍不住要喊她回来。‘钟绿你回来听我说!’

我好像求她那样恳切,听到声,她居然在雨里回过头来望一望,看见是我,

她仰着脸微微一笑,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牙齿。”朋友说时回过头对我笑了一

笑,“你真想不到世上真有她那样美的人!不管谁说什么,我总忘不了在那

狂风暴雨中,她那样扭头一笑,村姑似的包着三角的头巾。”

这张图画有力地穿过我的意识,我望望雨又望望黑影笼罩的画室。朋友

叉着手,正经地又说:

“我就喜欢钟绿的一种纯朴,城市中的味道在她身上总那样的不沾着她

本身的天真!那一天,我那个热情的同房朋友在楼窗上也发见了钟绿在雨里,

像顽皮的村姑,没有笼头的野马,便用劲地喊。钟绿听到,俯下身子一闪,

立刻就跑了。上边劈空的雷电,四围纷披的狂雨,一会儿工夫她就消失在那

水雾迷漫之中了………”

“奇怪,”他叹口气,“我总老记着这桩事,钟绿在大风雨里似乎是个

很自然的回忆。”

听完这段插话之后,我的想象中就又加了另一个隐约的钟绿。

半年过去了,这半年中这个清癯的朋友和我比较的熟起,时常轻声地来

告诉我关于钟绿的消息。她是辗转地由一个城到另一个城,经验不断地跟在

她脚边,命运好似总不和她合作,许多事情都不畅意。

秋天的时候,有一天我这朋友拿来两封钟绿的来信给我看,笔迹秀劲流

丽如见其人,我留下信细读觉到它很有意思。那时我正初次在夏假中觅工,

几次在市城熙熙攘攘中长了见识,更是非常地同情于这流浪的钟绿。

“所谓工业艺术你可曾领教过?”她信里发出嘲笑,“你从前常常苦心

教我调颜色,一根一根地描出理想的线条,做什么,你知道么?……我想你

决不能猜到两三星期以来,我和十几个本来都很活泼的女孩子,低下头都画

一些什么,……你闭上眼睛,喘口气,让我告诉你!墙上的花纸,好朋友!

你能相信么?一束一束的粉红玫瑰花由我们手中散下来,整朵的,半朵的—

—因为有人开了工厂专为制造这种的美丽!……

“不,不,为什么我要脸红?现在我们都是工业战争的斗士——(多美

丽的战争!)——并且你知道,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报酬;花纸厂的主人今年

新买了两个别墅,我们前夜把晚饭减掉一点居然去听音乐了,多谢那一束一

束的玫瑰花!……”

幽默地,幽默地她写下去那样顽皮的牢骚。又一封:

“……好了,这已经是秋天,谢谢上帝,人工的玫瑰也会凋零的。这回

任何一束什么花,我也决意不再制造了,那种逼迫人家眼睛堕落的差事,需

要我所没有的勇敢,我失败了,不知道在心里哪一部分也受点伤。……

“我到乡村里来了,这回是散布知识给村里朴实的人!××书局派我来

揽买卖,儿童的书,常识大全,我简直带着‘知识’的样本到处走。那可爱

的老太太却问我要最新烹调的书,工作到很瘦的妇人要城市生活的小说看,

——你知道那种穿着晚服去恋爱的城市浪漫!

“我夜里总找回一些矛盾的微笑回到屋里。乡间的老太太都是理想的母

亲,我生平没有吃过更多的牛奶,睡过更软的鸭绒被,原来手里提着锄头的

农人,都是这样母亲的温柔给培养出来的力量。我爱他们那简单的情绪和生

活,好像日和夜,太阳和影子,农作和食睡,夫和妇,儿子和母亲,幸福和

辛苦都那样均匀地放在天秤的两头。……

“这农村的妩媚,溪流树荫全合了我的意,你更想不到我屋后有个什么

宝贝?一口井,老老实实旧式的一口井,早晚我都出去替老太太打水。真的,

这样才是日子,虽然山边没有橄榄树,晚上也缺个织布的机杼,不然什么都

回到我理想的已往里去。……

“到井边去汲水,你懂得那滋味么?天呀,我的衣裙让风吹得松散,红

叶在我头上飞旋,这是秋天,不瞎说,我到井边去汲水去。回来时你看着我

把水罐子扛在肩上回来!”

看完信,我心里又来了一个古典的钟绿。

约略是三月的时候,我的朋友手里拿本书,到我桌边来,问我看过没有

这本新出版的书,我由抽屉中也扯出一本叫他看。他笑了,说,你知道这个

作者就是钟绿的情人。

我高兴地谢了他,我说,“现在我可明白了。”我又翻出书中几行给他

看,他看了一遍,放下书默诵了一回,说:

“他是对的,他是对的,这个人实在很可爱,他们完全是了解的。”

此后又过了半个月光景。天气渐渐地暖起来,我晚上在屋子里读书老是

开着窗子,窗前一片草地隔着对面远处城市的灯光车马。有个晚上,很夜深

了,我觉到冷,刚刚把窗子关上,却听到窗外有人叫我,接着有人拿沙子抛

到玻璃上,我赶忙起来一看,原来草地上立着那个清癯的朋友,旁边有个女

人立在我的门前。朋友说:“你能不能下来,我们有桩事托你。”

我蹑着脚下楼,开了门,在黑影模糊中听我朋友说:“钟绿,钟绿她来

到这里,太晚没有地方住,我想,或许你可以设法,明天一早她就要走的。”

他又低声向我说:“我知道你一定愿意认识她。”

这事真是来得非常突兀,听到了那么熟识,却又是那么神话的钟绿,竟

然意外地立在我的前边,长长的身影穿着外衣,低低的半顶帽遮着半个脸,

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伸手和她握手,告诉她在校里常听到她。她笑声地答

应我说,希望她能使我失望,远不如朋友所讲的她那么坏!

在黑夜里,她的声音像银铃样,轻轻地摇着,末后宽柔温好,带点回响。

她又转身谢谢那个朋友,率真地揽住他的肩膀说:“百罗,你永远是那么可

爱的一个人。”

她随了我上楼梯,我只觉到奇怪,钟绿在我心里始终成个古典人物,她

的实际的存在在此时反觉得荒诞不可信。

我那时是个穷学生,和一个同学住一间不甚大的屋子,恰巧同房的那几

天回家去了。我还记得那晚上我在她的书桌上,开了她那盏非常得意的浅黄

色灯,还用了我们两人共用的大红浴衣铺在旁边大椅上,预备看书时盖在腿

上当毯子享用。屋子的布置本来极简单,我们曾用尽苦心把它收拾得还有几

分趣味,衣橱的前面我们用一大幅黑色带金线的旧锦挂上,上面悬着一副我

朋友自己刻的金色美人面具,旁边靠墙放两架睡榻,罩着深黄的床幔和一些

靠垫,两榻中间隔着一个薄纱的东方式屏风。窗前一边一张书桌,各人有个

书架,几件心爱的小古董。

整个房子的神气还很舒适,颜色也带点古黯神秘。钟绿进房来,我就请

她坐在我们唯一的大椅上,她把帽子外衣脱下,顺手把大红浴衣披在身上说:

“你真能让我独占这房里唯一的宝座么?”不知为什么,听到这话,我怔了

一下,望着灯下披着红衣的她。看她里面本来穿的是一件古铜色衣裳,腰里

一根很宽的铜质软带,一边臂上似乎套着两三副细窄的铜镯子,在那红色浴

衣掩映之中,黑色古锦之前,我只觉到她由脸至踵有种神韵,一种名贵的气

息和光彩,超出寻常所谓美貌或是漂亮。她的脸稍带椭圆,眉目清扬,有点

儿南欧曼达娜的味道;眼睛清棕色,虽然甚大,却微微有点羞涩。她的头、

脸、耳、鼻、口唇、前颈和两只手,则都像雕刻过的型体!每一面和她一面

交接得那样清晰,又那样柔和,让光和影在上面活动着。

我的小铜壶里本来烧着茶,我便倒出一杯递给她。这回她却怔了说:“真

想不到这个时候有人给我茶喝,我这回真的走到中国了。”我笑了说:“百

罗告诉我你喜欢到井里汲水,好,我就喜欢泡茶。各人有她传统的嗜好,不

容易改掉。”就在那时候,她的两唇微微地一抿,像朵花,由含苞到开放,

毫无痕迹地轻轻地张开,露出那一排贝壳般的牙齿,我默默地在心里说,我

这一生总可以说真正的见过一个称得起美人的人物了。

“你知道,”我说,“学校里谁都喜欢说起你,你在我心里简直是个神

话人物,不,简直是古典人物;今天你的来,到现在我还信不过这事的实在

性!”

她说:“一生里事大半都好像做梦。这两年来我飘泊惯了,今天和明天

的事多半是不相连续的多;本来现实本身就是一串不一定能连续而连续起来

的荒诞。什么事我现在都能相信得过,尤其是此刻,夜这么晚,我把一个从

来未曾遇见过的人的清静打断了,坐在她屋里,喝她几千里以外寄来的茶!”

那天晚上,她在我屋子里不止喝了我的茶,并且在我的书架上搬弄了我

的书,我的许多相片,问了我一大堆话,告诉我她有个朋友喜欢中国的诗—

—我知道那就是那青年作家,她的情人,可是我没有问她。她就在我屋子中

间小小灯光下愉悦地活动着,一会儿立在洛阳造像的墨拓前默了一会,停一

刻又走过,用手指柔和地,顺着那金色面具的轮廓上抹下来,她搬弄我桌上

的唐陶俑和图章。又问我壁上铜剑的铭文。纯净的型和线似乎都在引逗起她

的兴趣。

一会儿她倦了,无意中伸个懒腰,慢慢地将身上束的腰带解下,自然地,

活泼地,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裸露出她雕刻般惊人的美丽。我看着

她耐性地,细致地,解除臂上的铜镯,又用刷子刷她细柔的头发,来回地走

到浴室里洗面又走出来。她的美当然不用讲,我惊讶的是她所有举动,全个

体态,都是那样的有个性,奏着韵律。我心里想,自然舞蹈班中几个美体的

同学,和我们人体画班中最得意的两个模特,明蒂和苏茜,她们的美实不过

是些浅显的柔和及妍丽而已,同钟绿真无法比较得来。我忍不住兴趣地直爽

地笑对钟绿说:

“钟绿你长得实在太美了,你自己知道么?”

她忽然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好脾气地笑起来,坐到我床上。

“你知道你是个很古怪的小孩子么?”她伸手抚着我的头后,(那时我

的头是低着的,似乎倒有点难为情起来。)“老实告诉你,当百罗告诉我,

要我住在一个中国姑娘的房里时,我倒有些害怕,我想着不知道我们要谈多

少孔夫子的道德,东方的政治;我怕我的行为或许会触犯你们谨严的佛教!”

这次她说完,却是我打个哈欠,倒在床上好笑。

她说:“你在这里原来住得还真自由。”

我问她是否指此刻我们不拘束的行动讲。我说那是因为时候到底是半夜

了,房东太太在梦里也无从干涉,其实她才是个极宗教的信徒,我平日极平

常的画稿,拿回家来还曾经惊着她的腼腆。男朋友从来只到过我楼梯底下的,

就是在楼梯边上坐着,到了十点半,她也一定咳嗽的。

钟绿笑了说:“你的意思是从孔子庙到自由神中间并无多大距离!”那

时我睡在床上和她谈天,屋子里仅点一盏小灯。她披上睡衣,替我开了窗,

才回到床上抱着膝盖抽烟,在一小闪光底下,她努着嘴喷出一个一个的烟圈,

我又疑心我在做梦。

“我顶希望有一天到中国来,”她说,手里搬弄床前我的夹旗袍,“我

还没有看见东方的莲花是什么样子。我顶爱坐帆船了。”

我说,“我和你约好了,过几年你来,挑个山茶花开遍了时节,我给你

披上一件长袍,我一定请你坐我家乡里最浪漫的帆船。”

“如果是个月夜,我还可以替你弹一曲希腊的弦琴。”

“也许那时候你更愿意死在你的爱人怀里!如果你的他也来。”我逗着

她。

她忽然很正经地却用最柔和的声音说:“我希望有这福气。”

就这样说笑着,我朦胧地睡去。

到天亮时,我觉得有人推我,睁开了眼,看她已经穿好了衣裳,收拾好

皮包,俯身下来和我作别。

“再见了,好朋友,”她又淘气地抚着我的头,“就算你做个梦吧。现

在你信不信昨夜答应过人,要请她坐帆船?”

可不就像一个梦,我眯着两只眼,问她为何起得这样早。她告诉我要赶

六点十分的车到乡下去,约略一个月后,或许回来,那时一定再来看我。她

不让我起来送她,无论如何要我答应她,等她一走就闭上眼睛再睡。

于是在天色微明中,我只再看到她歪着一顶帽子,倚在屏风旁边妩媚地

一笑,便转身走出去了。一个月以后,她没有回来,其实等到一年半后,我

离开××时,她也没有再来过这城的。我同她的友谊就仅仅限于那么一个短

短的半夜,所以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也就是最末次,会见了钟绿。但是即

使以后我没有再得到关于她的种种悲惨的消息,我也知道我是永远不能忘记

她的。

那个晚上以后,我又得到她的消息时,约在半年以后,百罗告诉我说:

“钟绿快要出嫁了。她这种的恋爱真能使人相信人生还有点意义,世界

上还有一点美存在。这一对情人上礼拜堂去,的确要算上帝的荣耀。”

我好笑忧郁的百罗说这种话,却是私下里也的确相信钟绿披上长纱会是

一个奇美的新娘。那时候我也很知道一点新郎的样子和脾气,并且由作品里

我更知道他留给钟绿的情绪,私下里很觉到钟绿幸福。至于他们的结婚,我

倒觉得很平凡;我不时叹息,想象到钟绿无条件地跟着自然规律走,慢慢地

变成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渐渐离开她现在的样子,变老,变丑,到了我们

从她脸上,身上再也看不出她现在的雕刻般的奇迹来。

谁知道事情偏不这样的经过,钟绿的爱人竟在结婚的前一星期骤然死

去,听说钟绿那时正在试着嫁衣,得着电话没有把衣服换下,便到医院里晕

死过去在她未婚新郎的胸口上。当我得到这个消息时,钟绿已经到法国去了

两个月,她的情人也已葬在他们本来要结婚的礼拜堂后面。

因为这消息,我却时常想起钟绿试装中世纪尼姑的故事,有点儿迷信预

兆。美人自古薄命的话,更好像有了凭据。但是最使我感恸的消息,还在此

后两年多。

当我回国以后,正在家乡游历的时候,我接到百罗一封长信,我真是没

有想到钟绿竟死在一条帆船上。关于这一点,我始终疑心这个场面,多少有

点钟绿自己的安排,并不见得完全出自偶然。那天晚上对着一江清流,茫茫

暮霭,我独立在岸边山坡上,看无数小帆船顺风飘过,忍不住泪下如雨,坐

下哭了。

我耳朵里似乎还听见钟绿银铃似的温柔的声音说:“就算你做个梦,现

在你信不信昨夜答应过请人坐帆船?”

(原载 1935 年 6 月 16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二吉公》

二三十年前,每一个老派头旧家族的宅第里面,竟可以是一个缩小的社

会;内中居住着种种色色的人物,他们错综的性格,兴趣,和琐碎的活动,

或属于固定的,或属于偶然的,常可以在同一个时间里,展演如一部戏剧。

我的老家,如同当时其他许多家庭一样,在现在看来,尽可以称它做一

个旧家族。那个并不甚大的宅子里面,也自成一种社会缩影。我同许多小孩

子既在那中间长大,也就习惯于里面各种错综的安排和纠纷;像一条小鱼在

海滩边生长,习惯于种种螺壳,蛤蜊,大鱼,小鱼,司空见惯,毫不以那种

戏剧性的集聚为希奇。但是事隔多年,有时反复回味起来,当时的情景反倒

十分迫近。眼里颜色浓淡鲜晦,不但记忆浮沉驰骋,情感竟亦在不知不觉中

重新伸缩,仿佛有所活动。

不过那大部的戏剧此刻却并不在我念中,此刻吸引我回想的仅是那大部

中一小部,那错综的人物中一个人物。

他是我们的舅公,这事实是经“大人们”指点给我们一群小孩子知道的。

于是我们都叫他做“吉公”,并不疑问到这事实的确实性。但是大人们却又

在其他的时候里,间接的或直接的,告诉我们,他并不是我们的舅公的许多

话!凡属于故事的话,当然都更能深入孩子的记忆里,这舅公的来历,就永

远的在我们心里留下痕迹。

“吉公”是外曾祖母抱来的儿子;这故事一来就有些曲折,给孩子们许

多想象的机会。外曾祖母本来自己是有个孩子的,据大人们所讲,他是如何

的聪明,如何的长得俊!可惜在他九岁的那年一个很热的夏天里,竟然“出

了事”。故事是如此的:他和一个小朋友,玩着抬起一个旧式的大茶壶桶,

嘴里唱着土白的山歌,由供着神位的后厅抬到前面正厅里去……(我们心里

在这里立刻浮出一张鲜明的图画:两个小孩子,赤着膊;穿着挑花大红肚兜,

抬着一个朱漆木桶;里面装着一个白锡镶铜的大茶壶;多少两的粗茶叶,泡

得滚热的;——)但是悲剧也就发生在这幅图画后面,外曾祖父手里拿着一

根旱烟管,由门后出来,无意中碰倒了一个孩子,事儿就坏了!那无可偿补

的悲剧,就此永远嵌进那温文儒雅读书人的生命里去。

这个吉公用不着说是抱来替代那惨死去的聪明孩子的。但这是又过了十

年,外曾祖母已经老了,祖母已将出阁时候的事。讲故事的谁也没有提到吉

公小时是如何长得聪明美丽的话。如果讲到吉公小时的情形,且必用一点叹

息的口气说起这吉公如何的顽皮,如何的不爱念书,尤其是关于学问是如何

的没有兴趣,长大起来,他也始终不能去参加他们认为光荣的考试。

就一种理论讲,我们自己既在那里读书学做对子,听到吉公不会这门事,

在心理上对吉公发生了一点点轻视并不怎样不合理。但是事实上我们不止对

他的感情总是那么柔和,时常且对他发生不少的惊讶和钦佩。

吉公住在一个跨院的旧楼上边。不止在现时回想起来,那地方是个浪漫

的去处,就是在当时,我们也未尝不觉到那一曲小小的旧廊,上边斜着吱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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