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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7

作者:林徽因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2

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7

点点父亲的爱。“那时候,你太小了当然不懂事。”我安慰着她。“可是……

那一次我到爹家里去时,又弄得他不高兴呢!”绣绣心里为了这桩事,大概

已不止一次地追想难过着,“那天我要走的时候,”她重新说下去,“爹爹

翻开抽屉问姨娘有什么好玩艺儿给我玩,我看姨娘没有答应,怕她不高兴便

说,我什么也不要,爹听见就很生气把抽屉关上,说:不要就算了!”——

这里绣绣本来清脆的声音显然有点哑,“等我再想说话,爹已经起来把给妈

的钱交给我,还说,你告诉她,有病就去医,自己乱吃药,明日吃死了我不

管!”这次绣绣伤心地对我诉说着委屈,轻轻抽噎着哭,一直坐在我们后院

子门槛上玩,到天黑了才慢慢地踱回家去,背影消失在张家灰黯的楼下。

夏天热起来,我们常常请绣绣过来喝汽水,吃藕,吃西瓜。娘把我太短

了的花布衫送给绣绣穿,她活泼地在我们家里玩,帮着大家摘菜,做凉粉,

削果子做甜酱,听国文先生讲书,讲故事。她的妈则永远坐在自己窗口里,

摇着一把蒲扇,不时颤声地喊:“绣绣!绣绣!”底下咕噜着一些埋怨她不

回家的话,“………同她父亲一样,家里总坐不住!”

有一天,天将黑的时候,绣绣说她肚子痛,匆匆跑回家去。到了吃夜饭

时候,张家老妈到了我们厨房里说,绣绣那孩子病得很,她妈不会请大夫,

急得只坐在床前哭。我家里人听见了就叫老陈妈过去看绣绣,带着一剂什么

急救散。我偷偷跟在老陈妈后面,也到绣绣屋子去看她。我看到我的小朋友

脸色苍白地在一张木床上呻吟着,屋子在那黑夜小灯光下闷热的暑天里,显

得更凌乱不堪。那黄病的妈妈除却交叉着两只手发抖地在床边敲着,不时呼

唤绣绣外,也不会为孩子预备一点什么适当的东西。大个子的蚊子咬着孩子

的腿同手臂,大粒子汗由孩子额角沁出流到头发旁边。老陈妈慌张前后的转,

拍着绣绣的背,又问徐大妈妈——绣绣的妈——要开水,要药锅煎药。我偷

个机会轻轻溜到绣绣床边叫她,绣绣听到声音还勉强地睁开眼睛看看我作了

一个微笑,吃力地低声说,“蚊香……在屋角……劳驾你给点一根……”她

显然习惯于母亲的无用。

“人还清楚!”老陈妈放心去熬药。这边徐大妈妈咕噜着,“告诉你过

人家的汽水少喝!果子也不好,我们没有那命吃那个……偏不听话,这可招

了祸!……你完了小冤家,我的老命也就不要了……”绣绣在呻吟中间显然

还在哭辩着。“哪里是那些,妈……,今早上……我渴,喝了许多泉水。”

家里派人把我拉回去。我记得那一夜我没得好睡,惦记着绣绣,做着种

种可怕的梦。绣绣病了差不多一个月,到如今我也不知道到底患的什么病,

他们请过两次不同的大夫,每次买过许多杂药。她妈天天给她稀饭吃。正式

的医药没有,营养更是等于零的。

因为绣绣的病,她妈妈埋怨过我们,所以她病里谁也不敢送吃的给她。

到她病将愈的时候,我天天只送点儿童画报一类的东西去同她玩。

病后,绣绣那灵活的脸上失掉所有的颜色,更显得异样温柔,差不多超

尘的洁净,美得好像画里的童神一般,声音也非常脆弱动听,牵得人心里不

能不漾起怜爱。但是以后我常常想到上帝不仁的摆布,把这么美好敏感,能

叫人爱的孩子虐待在那么一个环境里,明明父母双全的孩子,却那样零仃孤

苦、使她比失却怙恃更茕孑无所依附。当然我自己除却给她一点童年的友谊,

作个短时期的游伴以外,毫无其他能力护助着这孩子同她的运命搏斗。

她父亲在她病里曾到她们那里看过她一趟,停留了一个极短的时间。但

他因为不堪忍受绣绣妈的一堆存积下的埋怨,他还发气狠心地把她们母女反

申斥了、教训了,也可以说是辱骂了一顿。悻悻地他留下一点钱就自己走掉,

声明以后再也不来看她们了。

我知道绣绣私下曾希望又希望着她爹去看她们,每次结果都是出了她孩

子打算以外的不圆满。这使她很痛苦。这一次她忍耐不住了,她大胆地埋怨

起她的妈,“妈妈,都是你这样子闹,所以爹气走了,赶明日他再也不来了!”

其实绣绣心里同时也在痛苦着埋怨她爹。她有一次就轻声地告诉过我:“爹

爹也太狠心了,妈妈虽然有脾气,她实在很苦的,她是有病。你知道她生过

六个孩子,只剩我一个女的,从前,她常常一个人在夜里哭她死掉的孩子,

日中老是做活计,样子同现在很两样;脾气也很好的。”但是绣绣虽然告诉

过我——她的朋友——她的心绪,对她母亲的同情,徐大奶奶都只听到绣绣

对她一时气愤的埋怨,因此便借题发挥起来,夸张着自己的委屈,向女儿哭

闹,谩骂。

那天张家有人听得不过意了,进去干涉,这一来,更触动了徐大奶奶的

歇斯塔尔利亚的脾气,索性气结地坐在地上狠命地咬牙捶胸,疯狂似的大哭。

等到我也得到消息过去看她们时,绣绣已哭到眼睛红肿,蜷伏在床上一个角

里抽搐得像个可怜的迷路的孩子。左右一些邻居都好奇,好事地进去看她们。

我听到出来的人议论着她们事说:“徐大爷前月生个男孩子。前几天替孩子

做满月办了好几桌席,徐大奶奶本来就气得几天没有吃好饭,今天大爷来又

说了她同绣绣一顿,她更恨透了,巴不得同那个新的人拼命去!凑巧绣绣还

护着爹,倒怨起妈来,你想,她可不就气疯了,拿孩子来出气么?”我还听

见有人为绣绣不平,又有人说:“这都是孽债,绣绣那孩子,前世里该了他

们什么吧?怪可怜的,那点点年纪,整天这样捱着。你看她这场病也会不死?

这不是该他们什么还没有还清么?!”

绣绣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的确好像有孽债似的,她妈的暴躁比以前更

迅速地加增,虽然她对绣绣的病不曾有效地维护调摄,为着忧虑女儿的身体

那烦恼的事实却增进她的衰弱怔忡的症候,变成一个极易受刺激的妇人。为

着一点点事,她就得狂暴地骂绣绣。有几次简直无理地打起孩子来。楼上张

家不胜其烦,常常干涉着,因之又引起许多不愉快的口角,给和平的绣绣更

多不方便同为难。

我自认已不迷信的了,但是人家说绣绣似来还孽债的话,却偏偏深深印

在我脑子里,让我回味又回味着,不使我摆脱开那里所隐示的果报轮回之说。

读过《聊斋志异》,同《西游记》的小孩子的脑子里,本来就装着许多荒唐

的幻想的,无意的迷信的话听了进去便很自然发生了相当影响。此后不多时

候我竟暗同绣绣谈起观音菩萨的神通来。两人背着人描下柳枝观音的像夹在

书里,又常常在后院向西边虔敬地做了一些滑稽的参拜,或烧几炷家里的蚊

香。我并且还教导绣绣暗中临时念“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告

诉她那可以解脱突来的灾难。病得瘦白柔驯,乖巧可人的绣绣,于是真的常

常天真地双垂着眼,让长长睫毛美丽地覆在脸上,合着小小手掌,虔意地喃

喃向着传说能救苦的观音祈求一些小孩子的奢望。

“可是,小姊姊,还有耶稣呢?”有一天她突然感觉到她所信任的神明

问题有点儿蹊跷,我们两人都是进过教会学校的——我们所受的教育,同当

时许多小孩子一样本是矛盾的。

“对了,还有耶稣!”我呆然,无法给她合理的答案。神明本身既发生

了问题,神明自有公道慈悲等说也就跟着动摇了。但是一个漂泊不得于父母

的寂寞孩子显然需要可皈依的主宰的,所以据我所知道,后来观音同耶酥竟

是同时庄严地在绣绣心里受她不断地敬礼!

这样日子渐渐过去,天凉快下来,绣绣已经又被指使着去临近小店里采

办杂物,单薄的后影在早晨凉风中摇曳着,已不似初夏时活泼。看到人总是

含羞地不说什么话,除却过来找我一同出街外,也不常到我们这边玩了。

突然地有一天早晨,张家楼下发出异样紧张的声浪,徐大奶奶在哭泣中

锐声气愤地在骂着,诉着,喘着,与这锐声相间而发的有沉重的发怒的男子

口音。事情显然严重。借着小孩子身份,我飞奔过去找绣绣。张家楼前停着

一辆讲究的家车,徐大奶奶房间的门开着一线,张家楼上所有的仆人,厨役,

打杂同老妈,全在过道处来回穿行,好奇地听着热闹。屋内秩序比寻常还要

紊乱,刚买回来的肉在荷叶上挺着,一把蔬菜萎靡的像一把草,搭在桌沿上,

放出灶边或菜市里那种特有气味,一堆碗箸,用过的同未用的,全在一个水

盆边放着。墙上美人牌香烟的月份牌已让人碰得在歪斜里悬着。最奇怪地是

那屋子里从来未有过的雪茄烟的气雾。徐大爷坐在东边木床上。紧紧锁着眉,

怒容满面,口里衔着烟,故作从容地抽着,徐大奶奶由邻居里一个老太婆同

一个小脚老妈子按在一张旧藤椅上还断续地颤声地哭着。

当我进门时,绣绣也正拉着楼上张太太的手进来,看见我头低了下去,

眼泪显然涌出,就用手背去擦着已经揉得红肿的眼皮。

徐大奶奶见到人进来就锐声地申诉起来。她向着楼上张太太:“三奶奶,

你听听我们大爷说的没有理的话!……我就有这么半条老命,也不能平白让

他们给弄死!我熬了这二十多年,现在难道就这样子把我撵出去?人得有个

天理呀!……我打十七岁来到他家,公婆面上什么没有受过,捱过,……”

张太太望望徐大爷,绣绣也睁着大眼睛望着她的爹,大爷先只是抽着烟

严肃地冷酷地不做声。后来忽然立起来,指着绣绣的脸,愤怒地做个强硬的

姿势说:“我告诉你,不必说那许多废话,无论如何,你今天非把家里那些

地契拿出来交还我不可,……这真是岂有此理!荒唐之至!老家里的田产地

契也归你管了,这还成什么话!”

夫妇两人接着都有许多驳难的话;大奶奶怨着丈夫遗弃,克扣她钱,不

顾旧情,另有所恋,不管她同孩子两人的生活,在外同那女人浪费。大爷说

他妻子,不识大体,不会做人,他没有法子改良她,他只好提另再娶能温顺

着他的女人另外过活,坚不承认有何虐待大奶奶处。提到地契,两人各据理

由争执,一个说是那一点该是她老年过活的凭藉,一个说是祖传家产不能由

她做主分配。相持到吃中饭时分,大爷的态度愈变强硬,大奶奶却喘成一团,

由疯狂地哭闹,变成无可奈何地啜泣。别人已渐渐退出。

直到我被家里人连催着回去吃饭时,绣绣始终只缄默地坐在角落里,由

无望地伴守着两个互相仇视的父母,听着楼上张太太的几次清醒的公平话,

尤其关于绣绣自己的地方。张太太说的要点是他们夫妇两人应该看绣绣面

上,不要过于固执。她说:“那孩子近来病得很弱,”又说:“大奶奶要留

着一点点也是想到将来的事,女孩子长大起来还得出嫁,你不能不给她预备

点。”她又说:“我看绣绣很聪明,下季就不进学,开春也应该让她去补习

点书。”她又向大爷提议:“我看以后大爷每月再给绣绣筹点学费,这年头

女孩不能老不上学,尽在家里做杂务的。”

这些中间人的好话到了那生气的两个人耳里,好像更变成一种刺激,大

奶奶听到时只是冷讽着:“人家有了儿子了,还顾了什么女儿!”大爷却说:

“我就给她学费,她那小气的妈也不见得送她去读书呀?”大奶奶更感到冤

枉了,“是我不让她读书么?你自己不说过:女孩子不用读那么些书么?”

无论如何,那两人固执着偏见,急迫只顾发泄两人对彼此的仇恨,谁也

无心用理性来为自己的纠纷寻个解决的途径,更说不到顾虑到绣绣的一切。

那时我对绣绣的父母两人都恨透了,恨不得要同他们说理,把我所看到各种

的情形全盘不平地倾吐出来,叫他们醒悟,乃至于使他们悔过,却始终因自

己年纪太小,他们情形太严重,拿不起力量,懦弱地抑制下来。但是当我咬

着牙毒恨他们时,我偶然回头看到我的小朋友就坐在那里,眼睛无可奈何地

向着一面,无目的愣着,忽然使我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悟到此刻在我看

去无疑问的两个可憎可恨的人,却是那温柔和平绣绣的父母。我很明白即使

绣绣此刻也有点恨他们,但是蒂结在绣绣温婉的心底的,对这两人到底仍是

那不可思议的深爱!

我在惘惘中回家去吃饭,饭后等不到大家散去,我就又溜回张家楼下。

这次出我意料以外地,绣绣房前是一片肃静。外面风刮得很大,树叶和尘土

由甬道里卷过,我轻轻推门进去,屋里的情形使我不禁大吃一惊,几乎失声

喊出来!方才所有放在桌上木架上的东西,现在一起打得粉碎,扔散在地面

上……大爷同大奶奶显然已都不在那里,屋里既无啜泣,也没有沉重的气愤

的申斥声,所余仅剩苍白的绣绣,抱着破碎的想望,无限的伤心,坐在老妈

子身边。雪茄烟气息尚香馨地笼罩在这一幅惨淡滑稽的画景上面。

“绣绣,这是怎么了?”绣绣的眼眶一红,勉强调了一下哽咽的嗓子,

“妈妈不给那——那地契,爹气了就动手扔东西,后来……他们就要打起来,

隔壁大妈给劝住,爹就气着走了……妈让他们挟到楼上‘三阿妈’那里去了。”

小脚老妈开始用条帚把地上碎片收拾起来。

忽然在许多凌乱中间,我见到一些花磁器的残体,我急急拉过绣绣两人

一同俯身去检验。

” “这不是你那两只小磁碗?也……让你爹砸了么?”

“绣绣! 我叫起来,

绣绣泪汪汪地点点头,没有答应,云似的两簇花磁器的担子和初夏的景

致又飘过我心头,我捏着绣绣的手,也就默然。外面秋风摇撼着楼前的破百

叶窗,两个人看着小脚老妈子将那美丽的尸骸同其他茶壶粗碗的碎片,带着

茶叶剩菜,一起送入一个旧簸箕里,葬在尘垢中间。

这世界上许多纷纠使我们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绣绣十一,我十三。

终于在那年的冬天,绣绣的迷惑终止在一个初落雪的清早里。张家楼房

背后那一道河水,冻着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阳光隔着层层的雾惨白的射在上

面,绣绣已不用再缩着脖颈,顺着那条路,迎着冷风到那里去了!无意地她

却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里,飘忽于张家楼前同小店中间直到了今日。

二十六,三,二十

(原载 1937 年 4 月 18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诗  歌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的行径?

催一阵急雨,抹一天云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样,

更不容峰峦与江海偷一刻安定。

骄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树凋零,娇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变了相;

都市喧哗,再寂成广漠的夜静!

虽说千万年在她掌握中操纵,

她不曾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难怪她笑永恒是人们造的谎,

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谁又能参透这幻化的轮回,

谁又大胆地爱过这伟大的变换?

香山,四月十二日

(原载 1931 年 4 月《诗刊》第 2 期)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原载 1931 年 4 月《诗刊》第 2 期署名:尺棰)

《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原载 1931 年 9 月《新月诗选》)

《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原载 1931 年 9 月《新月诗选》)

《情愿》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让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再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志,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半,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原载 1931 年 9 月《新月诗选》)

《仍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原载 1931 年 9 月《新月诗选》)

《激昂》

我要借这一时的豪放

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像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纯美,

你的裸露的庄严。

…………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穹匀净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丽的面前!

五月,香山

(原载 1931 年 9 月《北斗》创刊号)

《一首桃花》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二十年①五月,香山

(原载 1931 年 10 月《诗刊》第 3 期)

二十年:为民国纪年,即 1931 年。下同。

《莲灯》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二十一年七月半,香山

(原载 1933 年 3 月《新月》4 卷 6 期)

《中夜钟声》

钟声

敛住又敲散

一街的荒凉

听——

那圆的一颗颗声响,

直沉下时间

静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恸,

将这僵黑的

中夜

葬入

那永不见曙星的

空洞——

轻——重,……

——重——轻……

这摇曳的一声声,

又凭谁的主意

把那余剩的忧惶

随着风冷——

纷纷

掷给还不成梦的

人。

(原载 1933 年 3 月《新月》4 卷 6 期)

《山中一个夏夜》

山中有一个夏夜,深得

像没有底一样,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围没有点光亮。

对山闪着只一盏灯——两盏

像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满山的风全蹑着脚

像是走路一样,

躲过了各处的枝叶

各处的草,不响。

单是流水,不断的在山谷上

石头的心,石头的口在唱。

虫鸣织成那一片静,寂寞

像垂下的帐幔;

仲夏山林在内中睡着,

幽香四下里浮散。

黑影枕着黑影,默默的无声,

夜的静,却有夜的耳在听!

一九三一年(据手稿)

(原载 1933 年 6 月《新月》4 卷 7 期)

①本诗第三节据作者修改后的手稿排印。一九三三年此诗初次发表时这一节为: 均匀的一片静,罩下像张软垂的幔帐。疑问不见了,四角里模糊,是梦在窥探?夜像在祈祷,无声的在期, 幽馥的虔诚在无声里布漫。

《秋天,这秋天》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像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着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零乱!

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

承受这叶落了的秋天,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秋,这夜,这惨的变换!

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原载 1933 年 11 月 18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年关》

哪里来,又向哪里去,

这不断,不断的行人,

奔波杂遝的,这车马?

红的灯光,绿的紫的,

织成了这可怕,还是

可爱的夜?高的楼影

渺茫天上,都象征些

什么现象?这噪聒中

为什么又凝着这沉静;

这热闹里,会是凄凉?

这是年关,年关,有人

由街头走着,估计着,

孤零的影子斜映着,

一年,又是一年辛苦,

一盘子算珠的艰和难。

日中你敛住气,夜里,

你喘,一条街,一条街,

跟着太阳灯光往返,——

人和人,好比水在流,

人是水,两旁楼是山!

一年,一年,

连年里,这穿过城市

胸腑的辛苦,成千万,

成千万人流的血汗,

才会造成了像今夜

这神奇可怕的灿烂!

看,街心里横一道影

灯盏上开着血印的花

夜在凉雾和尘沙中

进展,展进,许多口里

在喘着年关,年关……

二十三年废历除夕

(原载 1934 年 2 月 21 日《大公报·文艺副刊》)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①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原载 1934 年 5 月《学文》1 卷 1 期)

①是希望:作者后将“是希望”改作“是诗的一篇”。——梁从诫注

《忆》

新年等在窗外,一缕香,

枝上刚放出一半朵红。

心在转,你曾说过的

几句话,白鸽似的盘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蓝,

太阳带点暖,斜照在

每棵树梢头,像凤凰。

是你在笑,仰脸望,

多少勇敢话那天,你我

全说了,——像张风筝

向蓝穹,凭一线力量。

二十二年年岁终

(原载 1934 年 6 月《学文》1 卷 2 期)

《吊玮德》

玮德,是不是那样,

你觉到乏了,有点儿

不耐烦,

并不为别的缘故

你就走了,

向着哪一条路?

玮德你真是聪明;

早早的让花开过了

那顶鲜妍的几朵,

就选个这样春天的清晨,

挥一挥袖

对着晓天的烟霞

走去,轻轻的,轻轻的

背向着我们。

春风似的不再停住!

春风似的吹过,

你却留下

永远的那么一颗

少年人的信心;

少年的微笑

和悦的

洒落在别人的新枝上。

我们骄傲

你这骄傲

但你,玮德,独不惆怅

我们这一片

懦弱的悲伤?

黯淡是这人间

美丽不常走来

你知道。

歌声如果有,也只在

几个唇边旋转!

一层一层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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