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9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的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斜睨
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倒在路旁
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
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三十三年初冬,李庄
《对残枝》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①1946 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对北门街园子》
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
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每早云天
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①1946 年写于昆明。——梁从诫注
《给秋天》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那零乱
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①本诗及下面的两首诗《人生》、《展缓》,曾以《诗(三首)》为标题,同时发表在 1947 年 5 月 4 日《大
公报·文艺副刊》上。
《人生》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
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则是我胸前心跳里
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展缓》
当所有的情感
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就如同
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情绪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
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回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撩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写给我的大姊》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将尽未尽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谅我有一堆心绪上的闪躲,
黄昏时承认的,否认等不到天明;
有些话自己也还不曾说透,
他人的了解是来自直觉的会心。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像钟敲过后,时间在悬空里暂挂,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继续;
对忽然的终止,你有理由惧怕。
但原谅吧,我的话语永远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哑。
①
1947 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六点钟在下午》
用什么来点缀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点缀在你生命中,
仅有仿佛的灯光,
褪败的夕阳,窗外
一张落叶在旋转!
用什么来陪伴
六点钟在下午?
六点钟在下午
陪伴着你在暮色里闲坐,
等光走了,影子变换,
一支烟,为小雨点
继续着,无所盼望!
(原载 1948 年 2 月 22 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 58 期)
《昆明即景》
一茶铺
这是立体的构画,
描在这里许多样脸
在顺城脚的茶铺里
隐隐起喧腾声一片。
各种的姿势,生活
刻划着不同方面:
茶座上全坐满了,笑的,
皱眉的,有的抽着旱烟。
老的,慈祥的面纹,
年轻的,灵活的眼睛,
都暂要时间茶杯上
停住,不再去扰乱心情!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
夜晚回家,还有远路,
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
向运命喘息,倚着墙,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
设色在小生活旁边,
荫凉南瓜棚下茶铺,
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二小楼
张大爹临街的矮楼,①
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
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
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
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
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
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①张大爹临街的矮楼:在初稿中此句原为:“那上七下八临街的矮楼。”昆明旧式民居典型制式为底楼高八尺,二层高七尺。——梁从诫注
(原载 1948 年 2 月 22 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 58 期)
《一串疯话》
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月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原载 1948 年 2 月 22 日《经世日报·文艺周刊》第 58 期)
《小诗》(一)①
感谢生命的讽刺嘲弄着我,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一片轻纱似的情绪,本是空灵,
现时上面全打着拙笨补钉。
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
灵魂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
我不敢问生命现在人该当如何
喘气!经验已如旧鞋底的穿破,
这纷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还是赤脚方便,去认取新的辛苦。
小诗(二)
小蚌壳里有所有的颜色;
整一条虹藏在里面。
绚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没有夕阳,也不见雨点。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①《小诗》(一)、(二)及《恶劣的心绪》、《写给我的大姊》、《一天》、《对残枝》、《对北 门街园子》、《十一月的小村》、《忧郁》等九首写于不同时间和地点的诗,曾以 《病中杂诗(九首)》的标题,同时发表在 1948 年 5 月《文学杂志》2 卷 12 期上。
① 小诗(一)、(二)1947 年写于北平。——梁从诫注
《我们的雄鸡》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
1948 年 2 月 18 日清华
《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假使在这不可免的真实上
多给了悲哀,我想呼喊,
那是——你自己也明了——
因为你走得太早,
太早了,弟弟,难为你的勇敢,
机械的落伍,你的机会太惨!
三年了,你阵亡在成都上空,
这三年的时间所做成的不同,
如果我向你说来,你别悲伤,
因为多半不是我们老国,
而是他人在时代中辗动,
我们灵魂流血,炸成了窟窿。
我们已有了盟友、物资同军火,
正是你所曾经希望过。
我记得,记得当时我怎样同你
讨论又讨论,点算又点算,
每一天你是那样耐性的等着,
每天却空的过去,慢得像骆驼!
现在驱逐机已非当日你最想望
驾驶的“老鹰式七五”那样——
那样笨,那样慢,啊,弟弟不要伤心,
你已做到你们所能做的,
别说是谁误了你,是时代无法衡量,
中国还要上前,黑夜在等天亮。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①“三十年”指民国三十年。——梁从诫注
三十三年,李庄
(原载 1948 年 5 月《文学杂志》2 卷 12 期)
剧本
《梅真同他们》(四幕剧)
梅蕊触人意,冒寒开雪花。
遥怜水风晚,片片点汀沙。
——黄山谷《题梅》
第一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
四十多岁的李太太(已寡)李琼
四小姐李琼女李文琪
梅真李家丫头
荣升仆人
唐元澜从国外回来年较长的留学生
大小姐(李前妻所出,非李琼女)李文娟
张爱珠文娟女友
黄仲维研究史学喜绘画的青年
地 点 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
时 间 最近的一个冬天寒假里
这三间比较精致的厢房妈妈已经给了女孩子们做书房。(三个女孩中已
有一个从大学里毕了业,那两个尚在二年级的兴头上)这房里一切器具虽都
是家里书房中旧有的,将就地给孩子们摆设,可是不知从书桌的那一处,书
架上,椅子上,睡榻上,乃至于地板上,都显然地透露出青年女生宿舍的气
氛。现在房里仅有妈妈同文琪两人,(文琪寻常被称做“老四”,三姊文霞,
大姊文娟都不在家)妈妈(李琼)就显然不属于这间屋子的!她是那么雅素
整齐,端正地坐在一张直背椅子上看信,很秀气一副花眼眼镜架在她那四十
多岁的脸上。“老四”文琪躺在小沙发上看书,那种特殊的蜷曲姿势,就表
示她是这里真实的主人毫无疑问!她的眼直愣愣地望着书,自然地、甜蜜地
同周围空气合成一片年轻的享乐时光。时间正在寒假的一个下午里,屋子里
斜斜还有点太阳,有一盆水仙花,有火炉,有柚子,有橘子,吃过一半的同
整个的全有。
妈妈看完信,立起来向周围望望,眼光抚爱地停留在那“老四”的身上,
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到另一张矮榻前翻检那上面所放着的各种活计编织物。
老四愣愣地看书连翻过几篇书页,又回头往下念。毫未注意到妈妈的行动。
琼 大年下里,你们几个人用不着把房子弄得这么乱呀!(手里提起矮
榻上的编织物,又放下)
琪 (由沙发上半仰起头看看又躺下)那是大姊同三姊的东西,一会儿
我起来收拾得了。
琼 (慈爱地抿着嘴笑)得了。老四,大约我到吃晚饭时候进来,你也
还是这样躺着看书!
琪 (毫不客气地)也许吧!(仍看书)
琼 (仍是无可奈何地笑笑,要走出门又回头)噢,我忘了,二哥信里
说,他要在天津住一天,后天早上到家。(稍停)你们是后天晚上请客吧?
琪 后天?噢,对了,后天,(忽然将书合在右胸上稍稍起来一点)二
哥说哪一天到?
琼 他说后天早上。
琪 那行了——更好。其实,就说是为他请客,要他高兴一点儿。
琼 二哥说他做了半年的事,人已经变得大人气许多,他还许你们太疯
呢!(暗中为最爱的儿子骄傲)
琪 不会,我找了许多他的老同学,还……还请了璨璨。妈妈记得他是
不是有点喜欢璨璨?
琼 我可不知道,你们的事,谁喜欢谁,谁来告诉妈呀?我告诉你,你
们请客要什么东西,早点告诉我,听差荣升都靠不住的,你尽管孩子气,临
时又该着急了。
琪 大姊说她管。
琼 大姊?她从来刚顾得了自己,并且这几天唐元澜回来了,他们的事
真有点……(忽然凝思不语,另改了一句话)反正你别太放心了,有事还是
早点告诉我好,凡是我能帮忙的我都可以来。
(快活地,
琪 感激地由沙发上跳起来仍坐在沙发边沿眼望着妈)真的?
妈妈!(撒娇地)妈妈,真的?(把书也仍在一旁)
琼怎么不信?
琪 信,信,妈妈!(起来扑在妈妈右肩,半推着妈妈走几步)
琼 (同时的)这么大了还撒娇!
琪 妈妈,(再以央求的口气)妈妈……
琼 (被老四扯得要倒,挣扎着维持平衡)什么事?好好地说呀!
琪 我们可以不可以借你的那一套好桌布用?
琼 (犹豫)那块黄边挑花的?
琪 爹买给你的那块。
琼 (戏拨老四脸)亏你记得真!爹过去了这五年,那桌布就算是纪念
品了。好吧,我借给你们用。(感伤向老四)今年爹生忌,你提另买把花来
孝敬爹。
琪 (自然地)好吧,我再提另买盒糖送你,(逗妈的口气)不沾牙的!
琼 (哀愁的微笑,将出又回头)还有一桩事,我要告诉你。你别看梅
真是个丫头,那孩子很有出息,又聪明又能干,你叫她多帮点你的忙……你
知道大伯嬷老挑那孩子不是,大姊又常磨她,同她闹,我实在不好说……我
很同情梅真,可是就为得大姊不是我生的,许多地方我就很难办!
琪 妈妈放心好了,梅真对我再痛快没有的了。
〔李琼下,文琪又跳回沙发上伸个大懒腰,重新愣生生地瞪着眼看书。
小门轻轻地开了,进来的梅真约摸在十九至廿一岁中间,丰满不瘦,个子并
不大,娇憨天生,脸上处处是活泼的表情,尤其是一双伶俐的眼睛顶叫人喜
欢。
梅 (把长袍的罩布褂子前襟翻上,里面兜着一堆花生,急促地)四小
姐!四小姐!
琪 (正在翻书,不理会)……
梅 李文琪!
琪 (转脸)梅真!什么事这样慌慌张张的?
梅 我——我——(气喘地)我在对过陈太太那儿斗纸牌,斗赢了一大
把落花生几只柿子!(把柿子摇晃着放书架上)
琪 好,你又斗牌,一会儿大小姐回来,我给你“告”去。
梅 (顽皮地捧着衣襟到沙发前)你闻这花生多香,你要告去,我回房
里一个人吃去。(要走)
琪 哎,别走,别走,坐在这里剥给我吃。(仍要看书)梅书呆子倒真
会享福!你还得再给我一点赌本,回头我还想掷“骰子”去呢。……陈家老
姨太太来了,人家过年挺热闹的。
琪 这坏丫头,什么坏的你都得学会了才痛快,谁有对门陈家那么老古
董呀……
梅 (高兴地笑)谁都像你们小姐们这样向上?(扯过一张小凳子坐下)
反正人家觉得做丫头的没有一个好的,大老爷昨天不还在饭桌上说我坏么?
我不早点学一些坏,反倒给人家不方便!(剥花生)
琪 梅真,你这双嘴太快,难怪大小姐不喜欢你!(仍看书)
梅 (递花生到文琪嘴里)这两天大小姐自己心里不高兴,可把我给磨
死了!我又不敢响,就怕大太太听见又给大老爷告嘴,叫你妈妈为难。
琪 (把书撇下坐起一点)对了,这两天大姊真不高兴!你说,梅真,
唐家元哥那人脾气古怪不古怪?……我看大姊好像对他顶失望的(伸手同梅
真要花生)……给我两个我自己剥吧……大姊是虚荣心顶大的人……(吃花
生,梅真低头也在剥花生)唐家元哥可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吃花
生)……到底,我也没有弄明白当时元哥同大姊,是不是已算是订过婚,这
阵子两人就都别扭着!我算元哥在外国就有六年,谁知道他有没有人!(稍
停)大姊的事你知道,她那小严就闹够了一阵,现在这小陆,还不是老追着
她!我真纳闷!
梅 我记得大小姐同唐先生好像并没有正式的订婚,可是差不多也就算
是了,你知道当时那些办法古里古怪的……(吃花生)噢,我记起来了,起
先是唐先生的姨嬷——刘姑太太——来同大太太讲,那时唐先生自己早动身
走了。刘姑太太说是没有关系,事情由她做主,(嚼着花生顽皮地)后来刘
姑太许是知道了她做不了主吧,就没有再提起,可是你的大伯伯那脾气,就
咬定了这个事……
琪 现在我看他们真别扭,大姊也不高兴,唐家元哥那不说话的劲儿更
叫人摸不着头儿!
梅 你操心人家这许多事干吗?
琪 (好笑地)我才没有操心大姊的事呢,我只觉得有点别扭!
梅 反正婚姻的事多少总是别扭的!
琪 那也不见得。
梅 (凝思无言,仍吃花生)我希望赶明儿你的不别扭。
琪 (起立到炉边看看火把花生皮掷入)你看大姊那位好朋友张爱珠,
特别不特别,这几天又尽在这里扭来扭去的,打听二哥的事儿!
梅 (仍捧着衣襟也起立)让她打听好了!她那眯着眼睛,扭劲儿的!
琪 (提着火筷指梅真)你又淘气了!(忽然放下火筷走过来小圆桌边)
梅真,我有正经事同你商量。
梅 可了不得,什么正经事?别是你的终身大事吧?(把花生由襟上倒
在桌面上)
琪 别捣乱,你听着,(坐椅边摇动两只垂着的脚。梅真坐在对面一张
椅子上听)后天,后天我们不是请客么?……咳咳……糟糕?(跳下往书桌
方面走去)请帖你到底都替我们发出去了没有?前天我看见还有好些张没有
寄,(慌张翻抽屉)糟糕,请帖都哪儿去了?
梅 (闲适地)大小姐不是说不要我管么?
琪 (把抽屉大声地关上)糟了,糟了,你应该知道,大小姐的话靠不
住的呀!她说不要你管,她自己可不一定记得管呀!(又翻另一个抽屉)她
说……
梅 (偷偷好笑)得了,得了,别着急……我们做丫头的可就想到这一
层了,人家大小姐尽管发脾气,我们可不能把人家的事给误了!前天晚上都
发出去了。缺的许多住址也给填上了,你说我够不够格儿做书记?
琪 (松一口气又回到沙发上)梅真,你真“可以”的!明日我要是有
出息,你做我的秘书!
梅 你怎样有出息法子?我倒听听看。
琪 我想写小说。
梅 (抿着嘴笑)也许我也写呢!
琪 (也笑)也许吧!(忽然正经起来)可是梅真,你要想写,你现在
可得多念点书,用点功才行呀!
梅 你说得倒不错!我要多看上了书,做起事来没有心绪,你说大小姐
答应不答应我呢?
琪 晚上……
梅 晚上看!好!早上起得来吗?我们又没有什么礼拜六,礼拜天
的!……
琪 我同妈妈商量礼拜六同礼拜天给你放假……
梅 得了,礼拜六同礼拜天你们姊儿几个一回家,再请上四五位都能吃
能闹的客,或是再忙着打扮出门,我还放什么假?要给我,干脆就给我礼拜
一,像中原公司那样……琪好吧,我明儿替你说去,现在我问你正经话……
梅 好家伙。正经话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出来呀?
琪 没有呢!……你看,咱们后天请客,咱们什么也没有预备呢!
梅 “咱们”请客?我可没有这福气!
琪 梅真你看!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这酸劲儿的不好,我告诉你,人
就不要酸,多好的人要酸了,也就没有意思了……我也知道你为难……
梅 你知道就行了,管我酸了臭了!
琪 可是你不能太没有勇气,你得往好处希望着,别尽管灰心。你知道
酸就是一方面承认失败,一方面又要反抗,倒反抗不反抗的……你想那多么
没有意思!梅好吧,我记住你这将来小说家的至理名言。可是你忘了世界上
还有一种酸,本来是一种忌妒心发了酵变成的,那么一股子气味——可是我
不说了。……
琪 别说吧。回头……
梅 好。我不说,现在我也告诉你正经话,请客的事,我早想过了!……
琪 我早知道你一定有鬼主意……
梅 你看人家的好意你叫做鬼主意!其实我尽可不管你们的事的!话不
又说回来了么,到底一个丫头的职务是什么呀?琪管它呢?我正经劝你把这
丫头不丫头的事忘了它,(看到梅真抿嘴冷笑)你——你就当在这里做……
做个朋友……
梅 朋友?谁的朋友。
琪 帮忙的……
梅 帮忙的?为什么帮忙?
琪 远亲……一个远房里小亲戚……
梅 得了吧,别替我想出好听的名字了,回头把你宝贝小脑袋给挤破
了!丫头就是丫头,这个倒霉事就没有法子办,谁的好心也没有法子怎样的,
除非……除非哪一天我走了,不在你们家!别说了,我们还是讲你们请客的
事吧。
琪 请客的事,你闹得我把请客的事忘光了!
梅 你瞧,你的同情心也到不了那儿不是?刚说几句话,就算闹了你的
正经事,好娇的小姐!
琪 你的嘴真是小尖刀似的!
梅 对不起,又忘了你的话。
琪 我的什么话?
梅 你不说,有勇气就不要那样酸劲儿么?
[荣升入,荣升是约略四十岁左右的北方听差,虽然样子并无特殊令人
注意之处,可是看去却又显然有一点点滑稽。
荣 四小姐电话……黄钟维先生,打什么画会里打来的,我有点听不
真,黄先生只说四小姐知道……
琪 (大笑)得了,我知道,我知道。(转身)耳机呢,耳机又跑哪里
去了?
梅 又是耳机跑了!什么东西自己忘了放在哪儿的,都算是跑了!电话
本子,耳机都长那么些腿?(亦起身到处找)
[荣升由桌子边书架上找着耳机递给四小姐,自己出。琪(接电话)喂,
喂,(生气地)荣升!你把电话挂上罢!我这儿听不见!喂,仲维呀?什么
事?
梅 四小姐我出去吧,让你好打电话……
琪 (接着电话筒口)梅真,梅真你别走,请客的事,(急招手)别走
呀!喂,喂,什么?噢,噢,你就来得啦?……我这儿忙极了,你不知道!
吓?我听不见,你就来吧!吓?好,好……
[梅笑着回到桌上拿一张纸、一枝铅笔坐在椅上,一面想一面写。
琪 (继续打电话)好,一会儿见。(拔掉电话把耳机带到沙发上一扔)
梅 (看四小姐)等等又该说耳机跑了!(又低头写)
琪 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
梅 讲到……我想想呀,噢,什么酸呀臭呀的,后来就来了甜的……电
话?
琪 (发出轻松的天真的笑声)别闹了,我们快讲请客的事吧。
梅 哎呀,你的话怎么永远讲不到题目上来呀?(把手中单子递给文琪
看)我给你写好了一个单子你看好不好?家里蜡台我算了算一共有十四个,
桌布我也想过了……
琪 桌布,(看手中单子)亏你也想到了,我早借好啦!
梅 好吧,好吧,算你快一步!我问你吃的够不够?
琪 (高兴地)够了,太够了。(看单子)嘿,这黑宋磁胆瓶拿来插梅
花太妙了,梅真你怎么那么会想?
梅 我比你大两岁,多吃两碗饭呢!(笑)我看客厅东西要搬开,好留
多点地方你们跳舞, 你可得请太太同大老爷说一声,回头别要大家“不合适”。
(起立左右端详)这间屋子我们给打扮得怪怪的, 顶摩登的,未来派的,(笑)
像电影里的那样留给客人们休息、抽烟、谈心或者“作爱”——,好不好?
琪 这个坏丫头!
梅 我想你可以找你那位会画画的好朋友来帮忙,随便画点摩登东西挂
起来,他准高兴!
琪 找他?仲维呀?鬼丫头,你主意真不少!我可不知道仲维肯不肯。
梅 他干吗不肯?(笑着到桌边重剥花生吃)
琪 (跟着她过去吃花生,忽然俯身由底下仰看着梅真问)唐家元哥—
—唐元澜同黄——黄仲维两人,你说谁好?
梅 (大笑以挑逗口气)四小姐,你自己说吧,问我干吗?!
琪 (不好意思)这鬼!我非打你不可!(伸手打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