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第三章,使屋顶斜度越上越峻峭, 《考工记》:.10
[梅真乱叫,几乎推翻桌子,桌子倾斜一下,花生落了满地,两人满房
追打。
[荣升开门无声的先皱了皱眉,要笑又不敢。
荣 唔,四小姐,唐先生来了。
[四小姐同梅真都不理会,仍然追着闹。
荣 (窘,咳嗽)大小姐,三小姐管莫都没有回来吧?
[四小姐同梅真仍未理会。
荣 (把唐元澜让了进来,自己踌躇的)唐先生,您坐坐吧,大小姐还
没有回来。(回头出)
[唐元澜已是三十许人,瘦高,老成持重,却偏偏富于幽默。每件事,
他都觉得微微好笑,却偏要皱皱眉。锐敏的口角稍稍掀动,就停止下来;永
远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想说,仅要笑笑拉倒。他是个思虑深的人,可又有一
种好脾气, 所以样子看去倒像比他的年岁老一点。身上的衣服带点“名士派”,
可不是破烂或肮脏。口袋里装着书报一类东西,一伸手进去,似乎便会带出
一些纸片。
[唐元澜微笑看四小姐同梅真,似要说话又不说了,自己在袋里掏出烟
盒来,将抽,又不抽了。
琪 (红着脸摇一摇头发望到唐)元哥,他们都不在家,就剩我同梅真
两个。
唐 (注视梅真又向文琪)文琪,玩什么这么热闹?
琪 (同梅真一同不好意思地憨笑。琪指梅真)问她!
唐 我问你二哥什么时候能到家?
[梅真因鞋落,俯身扣上鞋,然后起立难为情地往着门走,听到话,回
头忙着。
琪 二哥后天才到,因为在天津停一天。(向梅)这坏丫头!怔什么?
梅 你说二少爷后天才回来?……我想……我先给唐先生倒茶去吧。
唐 别客气了,我不大喝茶。(皱眉看到地上花生)噢,这是哪里来的?
(俯身拾地上花生剥着放入嘴里)
梅 (憨笑地)你看唐先生饿了,我给你们开点心去!(又回头)四小
姐,你们吃什么?
琪 随便,你给吧!噢,把你做的蛋糕拿来,(看梅将出又唤回她)等
等,梅真,(伸手到抽屉里掏几张毛钱票给梅)哪,拿走吧,回头我忘了,
你又该赌不成了。
梅 (高兴地淘气地笑)好小姐,记性不坏,大年下我要赌不成,说不
定要去上吊,那多冤呀!
唐 (目送梅出去)你们真热闹!
琪 梅真真淘气,什么都能来!
唐 聪明人还有不淘气的?文琪,我不知道你家里为什么现在不送她上
学了?
琪 我也不大知道,反正早就不送她上学了。奶奶在的时候就爱说妈惯
她,现在是大伯伯同伯嬷连大姊也不喜欢她,说她上了学,上不上,下不下
的,也不知算什么!那时候我们不是一起上过小学么?在一个学堂里大姊老
觉得不合适,
唐 学堂里同学都知道她是……
琪 自然知道的,弄得大家都别扭极了。后来妈就送她到另外一个中
学,大半到了初中二就没有再去了……
唐 为什么呢?
琪 她觉得太受气了,有一次她很受点委屈——一个刺激吧,
(稍停)别说了, (回头看看)一会儿谁进来了听见不好。(稍停)……
元哥,你说大姊跟从前改了样子没有?
唐 改多了……其实谁都改多了,这六年什么都两样得了不得……大家
都——都很摩登起来。
琪 尤其是大姊,你别看三姊糊里糊涂的,其实更摩登,有点普罗派,
可很矛盾的,她自己也那么说,(笑)还有妈妈,元哥你看妈妈是不是个真
正摩登人?(急说地)严格的说,大姊并不摩登,我的意思说,她的思想……
唐 (苦笑打断文琪的话)我抽根烟,行不行?(取出烟)
琪 当然,——你抽好了!
[唐元澜划了洋火点上,衔着烟走向窗前背着。
琪 (到沙发上习惯地坐下,把腿弯上去,无聊地)我——我也抽根烟
行不行?
唐 (回过身来微笑)当然——你抽好了!
琪 我可没有烟呀!
唐 对不起。(好笑地从袋里拿出烟盒,开了走过递给文琪,让她自己
拿烟)
琪 (取根烟让唐给点上)元哥,写文章的人是不是都应该会抽烟?
唐 (逗老四口气)当然的!要真成个文豪,还得学会了抽雪茄烟呢!
琪 (学着吹烟圈)元哥,你是不是同大姊有点别扭?你同她不好,是
不是?
唐 (笑而不答,拾起沙发上小说看看,诧异地)你在看这个?(得意)
喜欢么?真好,是不是?
琪 好极了!(伸手把书要回来)元哥,原来你也有热心的时候,起初
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热心,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爱!
唐 干吗我不热心?世界上(话讲得很慢)美的东西……美的书……美
的人……我一样地懂得爱呀!怎么你说得我好像一个死人!
琪 不是,我看你那么少说话,怪别扭的,(又急促地)我同梅真常说
你奇怪!
唐 (声音较前不同,却压得很低)你同梅真?梅真也说我奇怪么?
琪 不,不,我们就是说——摸不着你的脾气……(窘极翻小说示唐)
你看这本书还是你寄给大姊的,大姊不喜欢,我就捡来看……
唐 大姊不喜欢小说,是不是?我本就不预备她会看的,我想也许有别
人爱看!
琪 (老实地)谁?(又猜想着)
唐 (默然,只是抽着烟走到矮榻前,预备舒服地坐下,忽然触到毛织
物,跳起,转身将许多针线移开)好家伙,这儿创作品可真不少呀!
琪 (吓一跳,笑着,起来走过去)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姊姊们的创
作,扔在这儿的!我来替你收拾开点,(由唐手里取下织成一半的毛衣,提
得高高的)你看这是三姊的,织了滑冰穿的,人尽管普罗,毛衣还是得穿呀!
(比在自己身上)你看,这颜色不能算太“布尔乔雅”吧?(顽皮得高兴)
[唐元澜又捡起一件大红绒的东西。
琪 (抢过在手里)这是大姊的宝贝,风头的东西,你看,(披红衣在
肩上,在房里旋转)我找镜子看看……
[大小姐文娟同张爱珠,热闹地一同走入。文娟是个美丽的小姐,身材
长条,走起路来非常好看,眉目秀整,但不知什么缘故,总像在不耐烦谁,
所以习惯于锁起眉尖,叫人家有点儿怕她,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似的,
怪难过的。
[张爱珠,眯着的眼里有许多讲究,她会笑极了,可是总笑得那么不必
需,这会子就显然在热闹地笑,声音叽叽喳喳地在说一些高兴的话。
娟 (沉默地,冷冷地望着文琪)这是干吗呀?
琪 (毫不在意地笑笑地说)谁叫你们把活全放开着就走了?人家元哥
没有地方坐,我才来替你们收拾收拾。
珠 Mr.唐等急了吧,别怪文娟,都是我不好……(到窗前拢头发抹口
唇)
唐 (局促不安)我也刚来。(到炉边烤火)
娟 (又是冷冷地一望)刚来?(看地上花生微怒)谁这样把花生弄得
满地?!(向老四)屋子乱,你干吗不叫梅真来收拾呢?你把她给惯得越不
成样子了!
琪 (好脾气地赔笑着)别发气,别发气,我来当丫头好了。(要把各
处零碎收拾起来)
娟 谁又发气?更不用你来当丫头呀!(按电铃)爱珠,对不起呵,屋
子这么乱!
珠 你真爱清爽,人要好看,她什么都爱好看。(笑眯眯地向唐)是不
是?
[梅真入。
梅 大小姐回来啦?
娟 回来了,就不回来,你也可以收拾收拾这屋子的!你看看这屋子像
个什么样子?
梅 (偷偷同老四做脸,老四做将笑状手掩住口)我刚来过了,看见唐
先生来了,就急着去弄点心去。
娟 我说收拾屋子就是收拾屋子,别拉到点心上。
梅 (撅着嘴)是啦,是啦。(往前伸着手)您的外套脱不脱?要脱就
给我吧,我好给挂起来,回头在椅子上堆着也是个不清爽不是?
娟 (生气地脱下外套交梅)拿去吧,快开点心!
梅 (偏不理会地走到爱珠前面)张小姐,您的也脱吧,我好一起挂起
来。
[爱珠脱下外套交梅
梅 (半顽皮地向老四)四小姐,您受累了,回头我来捡吧。(又同老
四挤了挤眼,便捧着一堆外套出去)
唐 (由炉边过来摩擦着手大声地笑)这丫头好厉害!
娟 (生气地)这怎么讲!
唐 没有怎样讲,我就是说她好厉害。
娟 这又有什么好笑?本来都是四妹给惯出来的好样子,来了客,梅真
还是这样没规没矩的。
唐 别怪四妹,更别怪梅真,这本来有点难为情,这时代还叫人做丫头,
做主人的也不好意思,既然从小就让人家上学受相当教育,你就不能对待她
像对待底下人老妈子一样!
娟 (羞愤)谁对待她同老妈子一样了?既是丫头,就是进了学, 念
了一点书,在家里也还该做点事呀,并且妈妈早就给她月费的。
唐 问题不在做事上边,做事她一定做的,问题是在你怎样叫她做
事……口气,态度,怎样的叫她不……不觉得……
珠 (好笑地向文娟)Mr.唐有的是书生的牢骚……她就不知道人家多
为难,你们这梅真有时真气人透了……Mr.唐,你刚从外国回来有好些个思
想,都太理想了,在中国就合不上。
娟 (半天不响才冷冷地)人家热心社会上被压迫的人,不好么?……
可是我可真不知道谁能压迫梅真?我们不被她欺侮、压迫就算很便宜罗,那
家伙……尽借着她那地位来打动许多人的同情,遇着文霞我们的那位热心普
罗的三小姐更不得了……
珠 其实丫头还是丫头脾气,现在她已经到了岁数,——他们从前都说
丫头到了要出嫁的岁数, 顶难使唤的了, 原来真有点那么一回事!我妈说……
(吃吃笑)
琪 (从旁忽然插嘴)别缺德呀!
娟 你看多奇怪,四妹这护丫头的劲儿!
[门开处黄仲维笑着捧一大托盘茶点入,梅真随在后面无奈何他。黄年
轻,活泼,顽皮,身着洋服内衬花毛线衣,健康得像运动家,可是头发蓬松
一点,有一双特别灵敏的眼睛,脸上活动的表情表示他并不是完全的好脾气,
心绪恶劣时可以发很大的脾气,发完又可以自己懊悔。就因为这一点许多女
孩子本来可以同他恋爱的倒有点怕他,这一点也就保护着他不成为模范情
人。此刻他高兴地胡闹地走入他已颇熟识的小书房。
黄 给你们送点心来了!(四顾)大小姐,四小姐,张小姐,唐先生,
你们大家好?(手中捧盘问梅真)这个放哪儿呀?
梅 你看,不会做事偏要抢着做?(指小圆桌)哪,放这儿吧!
娟 (皱眉对梅)梅真规矩点,好不好?
梅 (撅起嘴,不平地)人家黄先生愿意拿,闹着玩又有什么要紧?
珠 (做讨厌梅真样子,转向黄)仲维,你来的真巧,我们正在讨论改
良社会,解放婢女问题呢。
黄 讨论什么?(放下茶盘)什么问题?
珠 解放婢女问题。
梅 (如被刺问张)张小姐,您等一等,这么好的题目,等我走了再讨
论吧,我在这儿,回头妨碍您的思想!(急速转身出)
[唐元澜咳嗽要说话又不说。
黄 (呈不安状,交换皱眉)梅真生气了。
琪 你能怪她么?
娟 生气让她生气好了。
珠 我的话又有什么要紧,“解放婢女问题”,做婢女的听见了又怎样?
我们不还说“解放妇女”么?我们做妇女的听见难道也就该生气么?
琪 (不理张)我们吃点心吃点心!仲维,都是你不好,无端端惹出是
非来!
黄 真对不起!(看大小姐,生气地)谁想到你们这儿规矩这么大?!
我看,我看,(气急地)梅真也真……倒……
琪 (搁住黄的话)别说啦,做丫头当然倒霉啦!
黄 那,你们不会不要让她当丫头么?
琪 别说孩子话啦——吃点心吧!
娟 (冷笑地)你来做主吧!
黄 (不理大小姐,向文琪)怎么是孩子话?
唐 (调了嗓子,低声地)文琪的意思是:这不在口里说让不让她当丫
头的问题。问题在:只要梅真在她们家,就是不拿她当丫头看待,她也还是
一个丫头,因为名义上、实际上,什么别的都不是!又不是小姐,又不是客
人,又不是亲戚……
琪 (惊异地望着元澜,想起自己同梅真谈过的话)元哥,你既然知道
得这么清楚,你看梅真这样有什么办法?
唐 有什么办法?(稍停)也许只有一个办法,让她走,离开你们家,
忘掉你们,上学去,让她到别处去做事——顶多你们从旁帮她一点忙——什
么都行,就是得走。
娟 又一个会做主的——这会连办法都有了,我看索性把梅真托给你照
应得了,元澜,你还可以叫她替你的报纸办个社会服务部。
琪 吃点心吧,别抬杠了!(倒茶)仲维,把这杯给爱珠,这杯给大姊。
[大家吃点心。
唐 (从容地仍向娟)人家不能替你做主,反正早晚你们还是得那样办,
你还是得让她走,她不能老在你们这里的。
娟 当然不能!
琪 元哥,你知道梅真自己也这样想,我也……
娟 老四,梅真同你说过她要走么?
琪 不是说要走,就是谈起来,她觉得她应该走。
娟 我早知道她没有良心,我们待她真够好的了,从小她穿的住的都跟
我们一样,小的时候太小,又没有做事,后来就上学, 现在虽然做点事,也
还拿薪水呀!元澜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情形。……元澜,你去问你刘姨嬷,你
还问她,从前奶奶在的时候,梅真多叫老太太生气,刘姨嬷知道。
唐 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一个人总有做人的,的——的 Pride 呀。谁愿
意做,做……哪,刚才爱珠说的:“婢女”呀!管你给多少薪水!
珠 (捡起未完毛线衣织,没有说话,此刻起立)文娟,别吵了,我问
你,昨天那件衣料在哪儿?去拿给我看看,好不好?
娟 好,等我喝完这口茶,你到我屋子比比,我真想把它换掉。
珠 (又眯着眼笑)别换了,要来不及做了,下礼拜小陆请你跳舞不是?
别换了吧。
娟 你不知道,就差那一点就顶不时髦,顶不对劲了。小陆眼睛尖极了。
黄 (吃完坐在沙发看杂志,忽然插嘴)什么时髦不时髦的,怎样算是
对劲,怎样算是不对劲?
[唐元澜望望文娟无语,听到黄说话,兴趣起来,把杯子放下听,拿起
一块蛋糕走到角落里倚着书架。
珠 你是美术家,你不知道么?
琪 (轻声亲热地逗黄)碰了一鼻子灰了吧?
[唐元澜无聊地忽走过,俯身由地上捡拾一个花生吃。
黄 (看见)这倒不错,满地上有吃的呀!(亦起俯身捡一粒)怎么,
我捡的只是空壳。(又俯身捡寻)
琪 你知道这花生哪里来的?
黄 不知道。
琪 (凑近黄耳朵)梅真赌来的!
娟 (收拾椅上活计东西要走,听见回头问)哪儿来的?
[唐、黄同文琪都笑着不敢答应。
黄 (忽然顽皮地)有人赌来的!
娟 什么?
琪 (急)没有什么,别听他的,(向黄)再闹我生气了。
娟 (无聊地起来)爱珠,上我屋来,我给你那料子看吧。(向大家)
对不起呀,我们去一会就来,反正看电影时间还早呢,老三也没有回来。
珠 (提着毛织物,咭咭呱呱地)你看这件花样顶难织了,我……(随
娟出)
[文娟同爱珠同下。
唐 哎呀,我都忘了约好今天看电影,还好我来了!我是以为二弟今天
回来,我来找他有事!(无聊地坐下看报)
黄 (直爽地)我没有被请呀,糟糕,我走吧!(眼望着文琪)
琪 别走,别走,我们还有事托你呢,我们要找你画点新派的画来点缀
这个屋子。
黄 (莫名其妙地)什么?
琪 我们后天晚上请客,要把这屋子腾出来作休息室,梅真出个好主
意,她说把它变成未来派的味儿,给人抽烟、说话用。我们要你帮忙。
[唐在旁听得很有兴趣,放报纸在膝上。
黄 (抓头)后天晚上,好家伙!
[门忽然开了李琼走了进来。
琼 (妈妈的颜色不同平常那样温和,声音也急促点)老四你在这儿,
我问你,你们干吗又同梅真过不去呀?大年下的!
琪 我没有……
唐 表姑。
黄 (同时地)伯母。
琼 来了一会吧,对不起,我要问老四两句话。
琪 妈,妈别问我,妈知道大姊的脾气的,今天可是张爱珠诚心同梅真
过不去!梅真实在有点儿太难。
琼 (坐下叹口气)我真不知怎么办好!梅真真是聪明,岁数也大了,
现在我们这儿又不能按老规矩办事,现在叫她上哪儿去好,送她到哪儿去我
也不放心,老实说也有点舍不得。你们姊儿们偏常闹到人家哭哭啼啼的,叫
我没有主意!
琪 不要紧,妈别着急,我去劝劝她去好不好?
黄 对了,你去劝劝她,刚才都是我不好。
琼 她赌气到对门陈家去了,我看那个陈太太对她很有点不怀好意。
琪 (张大了眼)怎么样不怀好意,妈?
琼 左不是她那抽大烟的兄弟!那陈先生也是鬼头鬼脑的。……得了,
你们小孩子哪里懂这些事?梅真那么聪明人,也还不懂得那些人的用心。
唐 那老陈不是吞过公款被人控告过的么?
琼 可不是?可是后来,找个律师花点钱,事情马马虎虎也就压下来
了;近来又莫名其妙地很活动,谁知道又在那里活动些什么。一个顶年轻的
少奶奶,人倒顶好,所以梅真也就常去找她玩,不过,我总觉得不妥当,所
以她一到那边我就叫人叫她回来,我也没告诉过梅真那些复杂情形(稍停,
向文琪)……老四你现在就过去一趟,好说坏说把梅真劝回来罢!
琪 (望黄)好吧,我,我就去。
黄 我送你过去。
[文琪取壁上外衣,黄替她穿上。
琪 妈,我走啦。元哥一会见。
黄 (向唐招呼地摆摆手)好,再见。
[两人下。
唐 (取烟盒递给李琼)表姑抽烟不?
琼 (摇摇头)不是我偏心,老四这孩子顶厚道。
唐 我知道,表姑,文琪是个好孩子。(自己取烟点上俯倚对面椅背上)
琼 元澜,我是很疼娟娟的,可是老实说,她自小就有脾气。你知道,
她既不是我生的,有时使我很为难……小的时候,说她有时她不听,打她太
难为情,尤其是她的祖母很多心,所以我也就有点惯了她。 现在你回来了……
[唐元澜忽起立,将烟在火炉边打下烟灰,要说话又停下。
琼 (犹疑地)你们的事快了吧?
唐 (抬头很为难地说)我觉得我们这事……
琼 我希望你劝劝娟娟,想个什么法子弄得她对生活感觉满足……我知
道她近来有点脾气,不过她很佩服你,你的话她很肯听的,你得知道她自己
总觉得没有嬷有点委屈。
唐 我真不知道怎样对表姑说才好,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这样说。我
——我觉得这事真有点叫人难为情。当初那种办法我本人就没有赞成,都是
刘姨嬷一个人弄的。后来我在外国写许多信,告诉他们同表姑说,从前办法
太滑稽,不能正式算什么,更不能因此束缚住娟娟的婚姻。我根本不知道,
原来刘姨嬷就一字没有提过,反倒使亲亲戚戚都以为我们已经正式订了婚。
琼 我全明白你的意思,当时我也疑心是你刘姨嬷弄的事。你也得知道
我所处地位难,你是我的表侄,娟娟却又不是我亲生的,娟娟的伯父又守旧,
在他眼里连你在外国的期间的长短好像我都应该干涉,更不要说其他!当时
我就是知道你们没有正式订婚,我也不能说。
唐 所以现在真是为难!我老实说我根本对娟娟没有求婚的意思。如果
当时,我常来这里,那是因为……(改过语气)表姑也知道那本不应该就认
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们是表兄妹,当时我就请娟娟一块出去玩几趟又能
算什么?
琼 都是你那刘姨嬷慌慌张张地跑去同娟娟的伯嬷讲了一堆, 我当时
也就觉得那样不妥当——这种事当然不能勉强的。不过我也要告诉你,我觉
得娟娟很见得你好, 这次你回来, 我知道她很开心,你们再在一起玩玩熟了,
也许就更知道对方的好处。
唐 (急)表姑不知道,这事当初就是我太不注意了,让刘姨嬷弄出那
么一个误会的局面,现在我不能不早点表白我的态度, 不然我更对娟娟不起
了。
琼 (一惊)你对娟娟已说过了什么话么?
唐 还没有!我觉着困难,所以始终还没有打开窗子说亮话。为了这个
事,我真很着急,我希望二弟快回来,也就是为着这个缘故。我老实说,我
是来找梅真的,我喜欢梅真……
琼 梅真?你说你……
琪 (推门入)妈妈,我把梅真找了回来,现在仲维要请我同梅真看电
影去,我们也不回来吃饭了!(向唐)元哥,我不同你们一块看电影了!你
们提另去吧,劳驾你告诉大姊一声。
[琪匆匆下。唐失望地怔着。
琼 (看文琪微笑)这年龄时期最快活不过,我喜欢孩子们天真烂漫,
混沌一点……
娟 (进房向里来)妈妈在这儿说话呀?老四呢?仲维呢?
琼 (温和的)他们疯疯癫癫跑出去玩去了。
娟 爱珠也走了,现在老三回来了没有?
琼 老三今早说今天有会,到晚上才能回来的。
娟 (向唐半嘲的口吻)那么只剩下我们俩了,你还看不看电影?
琼 (焦虑地望着唐希望他肯去)今天电影还不错呢,你们去吧。
唐 表姑也去看么?我,我倒……
琼 我有点头痛不去了,(着重地)你们去吧,别管我,我还有许多事
呢,(急起到门边)元澜,回头还回来这里吃晚饭吧。
[琼下。
[文娟直立房中间睨唐,唐、娟无可奈何地对望着。
娟 怎样?
唐 怎样?
[幕下]
第二幕
出台人物(按出台先后)
电灯工匠 老孙
宋雄电料行掌柜(二十七八壮年人)
梅真
李大太太李琼夫嫂
李文琪黄仲维
荣升
唐元澜
三小姐李文霞
李文娟
地 点 三小姐四小姐共用的书房
时 间 过了两天以后
同一个书房过了两天的早上。家具一切全移动了一些位置,秩序显然纷
乱,所谓未来派的吃烟室尚在创造中,天下混沌,玄黄未定。地上有各种东
西,墙边放着小木梯架。小圆桌子推在台的一边,微微偏左,上面放着几副
铜烛台,一些未插的红蜡。一个很大的纸屏风上面画了一些颜色鲜浓,而题
材不甚明了的新派画;沙发上堆着各种靠背,前面提另放着一张画,也是怪
诞叫人注目的作品。
幕开时,电灯工匠由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电线,身上佩着装机械器具
的口袋。宋雄背着手立着看电灯。
宋雄是由机器匠而升做年轻掌柜的人物,读过点书,吃过许多苦,因为
机会同自己会利用这机会的麻利处,卒成功地支持着一个小小专卖电料零件
的铺子。他的体格大方,眉目整齐,虽然在装扮上显然俗些。头发梳得油光,
身上短装用的是黑色绸料,上身夹袄胸上挖出小口袋,金表链由口袋上口牵
到胸前扣襻上。椅上放着黑呢旧外衣,一条花围巾,一副皮手套。
宋 饭厅里还要安一些灯,加两个插销。电线不够了吧?
工匠 (看电线)剩不多了!要嚜,我再回柜上拿一趟去!
宋 不用,不用,我给柜上打个电话,叫小徒弟送来。你先去饭厅安那
些灯口子。
工匠 劳驾您告诉老张再给送把小改锥来,(把手里改锥一晃)这把真
不得使。(要走又回头)我说掌柜的,今日我们还有两处的“活”答应人家
要去的,这儿这事挺麻烦的,早上要完不了怎么办?(缠上剩下的电线)
宋 (挥手)你赶着做,中饭以前非完不可。我答应好这儿的二太太,
不耽误他们开饭。别处有活没有活,我也不能管了!
工匠 掌柜的,您真是死心眼,这点活今日就自己来这一早上!
宋 老孙,我别处可以不死心眼,这李家的事,我可不能不死心眼!好!
我打十四岁就跟这儿李家二爷在电灯厂里做事, 没有二爷,好!说不定我还
在那倒霉地方磨着!二爷是个工程师,他把我找去到他那小试验所里去学习,
好,那二爷脾气模样就有像这儿的三小姐,他可真是好人,今日太太还跟我
提起,我们就说笑,我说,要是三小姐穿上二爷衣服,不仔细看,谁也以为
是二爷。
工匠 那位高个子的小姐么?好,那小姐可有脾气呀,今日就这一早
上,我可就碰着一大堆钉子了。
宋 (笑)你说的管莫是大小姐!好,她可有脾气!(低声)她不是这
位二太太生的。(急回头看)得了,去你的吧,快做活, 我可答应下中饭以
前完事,你给我尽着做,我给你去打电话。
[工匠下。
[宋拿起外衣围巾要走,忽见耳机。又放下衣服走到书桌边,拿起耳机,
插入插销试电话。
宋 (频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喂,东局五○二七,喂,你老张呀?我是
掌柜的,我在李宅,喂,我说呀,老孙叫你再叫小徒弟骑车送点电线来,再
带一把好的改锥来,说是呢!他说他那一把不得使,……谁知道?……老孙
就那脾气!我说呀,你给送一把来得了,什么?哪家又来催?你就说今日柜
上没有人,抓不着工夫,那有什么法子!好吧,再见啦。(望着门)
[梅真捧铜蜡台入,放小圆桌上,望宋,宋急拔耳机走近梅。
宋 (笑声)梅姊您这两日忙得可以的?(注视梅不动)
梅 倒挺热闹的,(由地下拿起擦铜油破布擦烛台,频以口呵气)怎么
了,小宋你们还不赶着点,尽摆着下去,就要开饭了,饭厅里怎么办?说不
定我可要挨说了!(看宋)
宋 (急)我可不能叫你挨说,我已经催着老孙赶着做,那老孙又偏嫌
他那改锥不得使,我又打了电话到柜上要去,还要了电线,叫人骑车送来,
这不都是赶着做么?
梅 只要中饭以前饭厅里能完事,我就不管了。你还不快去,瞧着点你
那老孙?别因为他的改锥不得使,回头叫人家都听话。你可答应太太中饭以
前准完事的!
宋 梅姊,你……你可……你可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那话?
梅 (惊讶地)什么话?噢,那个,得了,小宋,人家这儿忙得这样子,
你还说这些!
宋 你……你答应我到年底再说不是?……
梅 一年还没有过完呢!我告诉你吧,小宋,我这个人没有什么用处,
又尽是些脾气,干脆最好你别再来找我,别让我耽搁你的事情,……
宋 我,我就等着你回话……你一答应了,我就跟李太太说去。
梅 我就没有回话给你。
宋 梅……梅姊,你别这样子,我这两年辛辛苦苦弄出这么一个小电料
行不容易,你得知道,我心里就盼着那一天你肯跟我一块过日子,我能不委
屈你。
梅 得了,你别说了。
宋 我当时也知道你在这里同小姐似的讲究,读的书还比我多, 说不
定你瞧不上我,可是现在,我也是个掌柜的,管他大或小,铺子是我自己办
的,七八个伙计,(露出骄傲颜色)再怎样,也用不着你动手再做粗的,我
也能让你享点福,贴贴实实过好日子,除非你愿意帮着柜上管管帐簿,开开
清单。
梅 (怜悯地)不是我不知道你能干。三年的工夫你弄出那么一个铺子
来,实在不容易!……
(得意地,
宋 忸怩地)现在你知道了你可要来,我准不能叫你怎样,……
我不能丢你的脸。
梅 (急)小宋,你可别这样说,出嫁不是要体面的事,你说得这贫劲
儿的!我告诉你什么事都要心愿意才行,你就别再同我提这些事才好,我这
个人于你不合适,回头耽搁了你的事。
宋 我……我……我真心要你答应我。
梅 (苦笑)我知道你真心,可是单是你真心不行,我告诉你,我答应
不出来!
宋 你,你管莫嫌我穷!我知道我的电料行还够不上你正眼瞧的……
梅 (生气)我告诉你别说得这么贫!谁这么势利?我好意同你说,这
种事得打心里愿意才行。我心里没有意思,我怎样答应你?
宋 你……你,你不是不愿意吧?(把头弄得低低的,担心地迸出这句
疑问,又怕梅真回答他)
梅 (怜悯地)……不……不是不愿意,是没有这意思,根本没有这意
思!我这个人就这脾气,我,我这个人不好,所以你就别找我最好,至少今
天快别提这个了,我们这儿都忙,回头耽误了小姐们的事不好。
宋 [低头弄上围巾,至此叹口气围在项上,披着青呢旧大衣由旁门出)
好吧,我今日不再麻烦你了,可是年过完了你可还得给我一个回话。
[宋下。
梅 (看宋走出,自语)这家伙!这死心眼真要命,用在我身上可真是
冤透了,(呵铜器仍继续擦)看他讨厌又有点可怜!(叹息)那心用在我身
上,真冤!我是命里注定该吃苦,上吊,跳河的!怎么做电料行的掌柜娘,
(发憨笑.)电料行的掌柜娘!
(忽伏在桌上哭)
[门开处大太太咳嗽着走入。她是个矮个子,五十来岁瘦小妇人,眼睛小
小的到处张望,样子既不庄严,说话也总像背地里偷说的口气。
梅 (惊讶地抬头去后望,急急立起来)大太太是您,来看热闹?这屋
子还没有收拾完呢。
大太 (望屏风)这是什么东西——这怪里怪气的?
梅 就是屏风。
大太 什么屏风这怪样子?
梅 (笑笑)我也不知道。
大太 我看二太太真惯孩子,一个二个大了都这么疯!二老爷又不在世
了,谁能说他们!今天晚上请多少客,到底?
梅 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几位小姐的同学。
大太 (好奇地)在大客厅里跳舞吗?
梅 (又好笑又不耐烦)对了!
大太 吃饭在哪儿呢?
梅 (好笑)就在大饭厅里啰!
大太 坐得下那些人吗?
梅 分三次吃,有不坐下的站着吃……
大太 什么叫做新,我真不懂这些事,(提起这个那个地看)女孩子家
疯天倒地的交许多朋友,一会儿学生开会啦,请愿啦,出去让巡警打个半死
半活的啦!一会儿又请朋友啦,跳舞啦, 一对对男男女女这么拉着搂着跳,
多么不好看呀?怪不得大老爷生气常说二太太不好好管孩子!梅真,我告诉
你,我们记住自己是个丫头,别跟着她们学!赶明日好找婆婆家。